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二章 康熙五十二 ...

  •   康熙五十二年的三月,弘明已经有半岁大了,皇上说想见见孙子,我和十四就抱着去了。乾清宫内阁里,康熙和德妃娘娘并肩坐在上首,弘明平躺在他们俩腿上,咯咯地笑着,德妃把他抱起来,笑道:“真是比刚生下来时胖了不少,看来你们当父母的照顾的很在意。”康熙把眼睛从弘明身上转向跪着的我和十四,挥挥手示意我们起来,说道:“今日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礼数,你们两个都坐上来。”说着让李德全在他们旁边加了两把椅子。
      我和十四站起来谢过恩,却都没有过去坐,德妃娘娘见状,说道:“皇上的白头发这些年也长出了不少,你们做儿女的坐在他身边,亲手递上一杯茶,陪他说几句贴心的话儿不为过,坐上来吧。”我还在犹豫,侧脸看十四时,发现他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康熙,片刻,他拉着我走上前,坐在了康熙身侧。
      康熙从德妃手中接过弘明,一边逗孙子,一边对我们道:“朕想南下走走,昨日接到折子,说是黄淮的堤坝完工了,趁着还能走动,朕要亲自去看看。”我和十四对望一眼,原来不止是想看孙子,还要搬旨让我们和他一起去江南,康熙又道:“你们跟着一起去,陪朕出去走走,承玉也去吧,老在家歇着不是养身子的办法,江南的水米气息最是养人,听说你额娘也是南方人。”一听说能出去玩,我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一跃而起,高声道:“谢皇阿玛,儿臣一定随驾。”再看十四,手伸在半空中,嘴半张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回去的路上,十四气鼓鼓的不跟我说话,我也懒得热脸贴他的冷屁股,抱着熟睡的弘明沉默在一旁,但这样好像更让他窝火,十四频繁地用眼睛斜视我,最后忍无可忍道:“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孩子又那么小需要你照顾,就那么自私要跑出去玩吗?”我不答反问道:“你今天干什么做到皇阿玛身边,以前不是一直说伴君如伴虎,就算是亲阿玛也要保持距离吗?忘记大阿哥和废太子的事了吗?”十四被我的问题镇住了,把对我的责备抛在了脑后,他的声音在颠簸的马车中显得很轻:“他刚说让我坐在他身边时确实很惶恐,满脑子思考的是:皇上这样的用意是什么,可是后来,当我仔细看他才发现额娘说的是真的,皇阿玛老了,头发也白了,坐在他身边的一刻感觉他只是一个老父亲。”我听得有些心酸,叹气道:“平常人家,父子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换作在皇室,竟连坐在一起也要揣测是什么用心,儿子和父亲反目成仇成了家常便饭。”
      十四出神地看着我说这些话,半晌道:“回去让团扇多准备些衣服,虽然是去南方,三月份还是有些冷的。”不敢相信十四居然这么好过就答应,我感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笑着问他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被什么打动了?”十四不屑地瞧着我,眼神好像在说:“你就那点出息。”我很不服气,高声问道:“就算你不同意也没用了,皇阿玛已经下旨让我随驾了。”十四刚想反驳,怀里的弘明被我们吵醒了,挥舞着拳头大哭,气氛马上紧张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十四也就此忘记了争辩,我如愿以偿地跟去了江南。
      扬州府的三月依旧美丽,我们一行人在一个日头红红的清晨来到这里,这次随行的阿哥里,除了四哥和三哥,其他都是平日不太熟识的小阿哥,康熙带领官员去查看河堤,本不是什么重差事,可他年纪毕竟大了,众人怕他劳累了身体,每天的行程都安排的很宽松,十四也乐得逍遥,下午了解了公务就陪我到处乱逛。
      扬州是我们的故地,有泛舟的无名小湖,在一个雾蒙蒙的下午,我和十四故地重游,舟楫小到只能撑下两个人,今天看不见湖边洗衣洗菜的妇人,荷花也没有完全开放,只有尖尖的荷角,几乎所有的美景都被眼前的大雾遮挡住了,但还是觉得很满足,因为身边有十四陪伴,他用船桨一撑岸边,小舟划开了很远,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传遍了全身,小舟孤立了我和十四,把我们带向荒无人烟却宁静的彼岸,忍不住站起身拥抱周围湿润的气息,银铃般的一串笑声穿越暮霭飘向很远。
      十四突然抛开了船桨,从身后紧紧地拥住我,干燥温暖的双掌正好扣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呼吸喷洒进我的领口,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阵羞怯,低声问:“干什么?”十四搂着我在船肚中坐下来,让我的头枕着他的腿,柔声道:“承儿,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见你这么笑了吗?”我摇头道:“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十四慢慢回忆着,轻声默数道:“以前你骑马的时候会这样笑,念诗的时候,弹琴,看美景,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还有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来这里时,这些时候你都会笑的很开心,我全都记得,你的笑声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他对我说话时,手指不停在我嘴角拂动,眼睛也从没离开过我的双眸,心被将要溢出的幸福填满,我不知道该感动更多,还是欣喜更多,拉起十四的手,在他掌心印下湿湿的一个吻,他也不贪心,浅浅的笑容,把他本来棱角分明的俊逸脸颊渲染得更加完美。我陶醉地轻唤他的名字:“胤祯,胤祯……”十四微微一愣,问道:“承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的名字,你以前不是都只叫我十四?”我想了想,轻笑着道:“从我爱上你的那天开始,决定叫你的名字。”十四被我突如其来的一个“爱”字冲昏了头脑,半天还是傻愣愣的,我不管他,继续道:“不在紫禁城的一年里,我来过这个湖,边泛舟边想起你,忍不住就叫了你的名字……”十四的唇覆盖而来,幽远,绵长,辗转不断的一个吻,向这一片天,一片地宣誓:爱新觉罗胤祯爱完颜承玉永远不变,完颜承玉爱胤祯永远不变……
      “承儿,为什么以前不叫我胤祯?”
      “呵呵,是四哥的原因,谁让你们两兄弟都叫胤祯(禛),真不知道皇阿玛当初是怎么给你们起名字的……胤祯,十三岁那年,在这儿……你亲过我吗?偷偷地?”
      “嗯,好像是有吧,你连这个都知道,当时是不是偷着乐来着?”
      “才不是,我是后来再来这里时梦到你偷偷亲了我,原来梦不止能预示未来,还能展现过去发生的事。”
      “呵,果然是很神奇。”
      枕在十四的大腿上,我渐渐有些困倦,刚闭上眼睛,忽听十四叫了我一声:“承玉?睡了吗?”睁开眼,对上他犹豫不定的眼睛,“承儿,你现在对……”十四目光恍惚了一瞬,马上恢复了正常,手捂在我的双眼上,轻轻道:“没事了,睡吧。”我拨开他的手,十四的眼睛还是挣扎着,我对他道:“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此时此刻,如果我还不能对你坦诚,那刚才我说过的那些话,就让它们永远沉在湖底。”我明白他是不希望破坏了现在的气氛,但有些事应该说开,留下疑虑只会成为永久的隐患。
      十四顺了口气,缓缓道:“你对八哥,已经都不爱了吗?都忘记了吗?”我平静一笑,回答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都已经决定把那些放在过去了吗?真正的变成往事。”十四的眼神陡然坚定起来,毫不让步地道:“那就是还会相爱吗?”我坦然回视他的眼睛,抽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有序起伏的心口上,说道:“我和八哥之间还有没有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决定放手了,为了让彼此过的开心,所以放手的,我们不谈爱,就是答应永远不忘记对方,至于我嫁给的那个人,胤祯,我是真的爱上了你。”说完了这些,我的心依旧在十四的手掌下平稳地跳着。
      十四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说道:“承儿,我信你,信你,还应该奢求什么呢?那样的话,我就对你太残忍了。”我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臂弯中,没有一天想过十四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已为我而改变了,以前的义无反顾和强硬,现在化为理解和包容。
      天空在我们头顶一览无余,“十四,你看天是什么颜色的?”他没有抬头看天,不只是盯着我的脸不放,摇摇头对我道:“不知道。”我说:“是蓝色的……那紫禁城的天,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十四轻轻以弹我的额头,笑道:“傻瓜,到处都是雾,你怎么看见天是蓝的,应该是紫禁城……”我把食指点在他的嘴唇上,封住了下半句话,对她道:“在我心里,紫禁城的天是灰色的,所以其他地方的天总是比它蓝……你呢?也这样认为吗?”十四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笑笑说:“既然我的承儿喜欢外面的天,那咱们就在这儿看。”实在不想深究这个问题,我乖乖地配合他,没有再问,自顾自地说道:“洪大哥教给我,伤心难过的时候就看天,人救回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伤痛也就不算什么了,不过……他教给我的这些都没有学会,那时我还是每天都会难过,倒是让我发现,外面的天真的很蓝,而紫禁城总还是灰蒙蒙的。”
      ……
      天色已经晚到伸手不见五指,我和十四还是不肯离开,难以割舍宁静的空气,时不时响起的蛙叫,空气也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呼吸而香甜起来,静静地依偎了很久,我忽地说:“不如我们逃吧。”黑暗中看不见十四的表情,沉静了片刻,他突然将我举起来,在摇晃的船上转圈,大喊道:“我和承儿要逃了……”我被抗在十四的肩上放声大笑。
      我们真的逃了,离开了小静湖,逃开到没有人认识爱新觉罗胤祯和完颜承玉的地方,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尽管知道这样的逃亡不会持续太久,但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咚咚地跳,兴奋着期盼,十四也一样,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南书房偷看藏书时,每次做坏事,他就忍不住要勾起嘴角笑。
      我们连夜赶到了淮安,清晨坐在路边的摊位上吃早点,一整天牵着手在街头乱晃,没有忧愁,没有争斗,没有其他人,只是相爱的男女,十四的笑挂在脸上,始终没有掉下来。傍晚,他说自己饿了,我就拉着他一路走,到了一家米店前停下来。
      十四瞪眼看着我,说道:“不会吧?我说饿了,你也不能就让我吃大米。”我不理他,径直走到一个伙计面前,问他道:“你家小姐在店里吗?”伙计穿一件单薄的白马褂,刚搬过大米的样子,脸颊上的汗水直趟下到胸膛上,憨厚地笑道:“大小姐不在,应该是在府上,姑娘有事找她?”我又问他能不能帮我去府上跑一趟,伙计连连点头答应,用账房的纸笔写了一封短信,教给伙计去送。
      淮安最大的酒楼里,十四瘪着嘴,对我抱怨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你还在等谁?”我神秘一笑道:“带你见一个奇女子。”十四坏坏笑着,对我耳语道:“这世上的女子,还有谁比你更奇,所以我们现在就吃饭吧?”我听得哭笑不得,这家伙怎么三句话不离吃饭,正作势要打,一个婉转清亮的声音:“姐姐!”
      乾玉如两年前出现在我面前一样,脸庞清纯美丽,丝毫没有沾染尘世的污浊,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奇特的缘分,她拉着我的手,一如姐妹般亲切,再看身后的十四,不能相信看着这个小姑娘,乾玉也看见了十四,笑对我道:“这位大哥是谁?姐姐还不给介绍介绍。”剔透如她,早已猜出了十四的身份。
      “他……他是我丈夫,你叫他金大哥就好了。”乾玉嬉笑着,对我和十四道:“就知道,能让姐姐言嫁的人会不一般,今日一见,当真是倜傥不凡。”十四被她赞得连连摇头,直说:“姑娘谬赞了。”他虽没少被奉承过,但如此真心,不为他的身份地位的还是第一个。三人落座后,我就将当初怎么和乾玉相遇的事情告诉了十四,十四也说:“你们长的太像了,要是以前遇见乾玉,我还真有可能认错人了,而且连名字也像。”乾玉和十四也很投缘,两个人东拉西扯说了很多,一直到小二告诉我们要打烊了。
      乾玉知道我和十四是来淮安游玩,便邀请我们去她家作客,我问她很晚了会不会不方便,她只说不打紧,“我爹娘都是很通情达理的人,老早以前我就跟他们提起过柳絮姐,今天就要把承玉姐正式介绍给他们,我爹一定高兴的。”我奇怪道:“你爹为什么高兴。”乾玉笑说:“姐姐不知,我爹是习武之人,可我娘不喜欢我练武,所以爹爹一直都很遗憾,我没能学会一招半式。”十四在一旁搭腔道:“乾玉,你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承玉从小在宫……在我们那可是出了名的文武全才。”三人说说笑笑,走过小巷子,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前,头顶挂了一块匾,上面却没有一个字,十四看着匾道:“无字匾,还真有点意思。”
      乾玉的父母如她所说,都是淡泊如水的人,家中的摆设都很朴素,也不见什么仆役,只是院子中的花草种的时分讲究,她领着我们一直到一个亮着烛火的院子里,指着窗口对我和十四道:“这是我爹爹的书房,院子里还有些兵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院子两侧排了十八般兵器,一看便是做工精良的上品,书房的窗开着,一个男人正对着窗口看书,小小的青灯点在他旁边,这个身影唤起了我幼年时的记忆,心重重地被撞击了一下,一定是我认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