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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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十一月只差一天了，上午，素心来看我，她告诉我太子被传召入宫了，其他皇子也接到圣旨，现在应该在畅春园，皇宫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稍一触碰就会断掉，素心似乎还在希冀康熙能回心转意，可我隐隐感觉到，今天便是最后的分晓。
“太子今日就败北，你准备怎么办？”素心凝视着窗外射进的一缕阳光，眼中的恬静不在，她对我道：“我没想过，而且这还不是定数。”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执著的可笑，嘲讽的口吻问她：“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召太子入宫，也许今天他就是废太子了。”素心也笑道：“是吗？若真是这样，你还是多为自己担心吧。”我脸上的嘲笑僵住了，素心看我这般表情，笑得越发灿烂，灿烂中带着我以前没见识过的邪恶，她悠悠地起身，站在我面前，薄凉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轻声劝慰道：“别害怕，一害怕就会伤到肚里的小孩子，你是最后一张王牌，谁让你是八爷和四爷的心头肉呢？还有你的孩子，只要有你在就能牵制他们，他们再去牵制皇上，所以太子爷不会让你轻易死掉，还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我狠狠打落她抚弄的手指，咬牙蹦出两个字：“卑鄙。”她不再理会我，锁好门走了。
瘫坐在椅子上，素心的话让我脊背阵阵发冷，康熙是何等人物，他已决定废黜太子，那就什么都不能阻挡，八哥和四哥也只有看着的份，我和孩子不过是风暴中的一粒黄沙，微不足道，只有太子那种傻子才会以为我重要，到时发现我们没有了利用的价值……终会是一场劫难，事到如今，我只希望孩子能活下来。
中午时分，门豁地被推开，太子的明黄色褂子闪进屋子，顺带推搡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素心头发散乱，就像那天她被十四打骂时一样，太子看也不看我，扭曲着脸对素心吼道：“你就在这陪着她等死！”太子走了，我追到门口，可是木门已经被锁住了，门外人声嘈杂，看来皇上的亲兵到了，不知这回是谁接了这个差事。回头再看素心，她从地上站起来，惨白的脸色，纤细的指尖指着我，失控地大笑道：“完了，太子完了……这下你开心了，十四爷高兴了……我们全完了……哈哈哈……”她疯了，太子失败的事实让她完全崩溃了，我看着眼前的她，不知应该恨更多还是可怜更多，狡兔烹走狗死，她早该想到自己的下场。
正呆望着一切，素心的眼光突然一变，她死死盯着我，暴露的绝望和凶狠让人难以置信，曾经那么温柔的一个女人怎么会变到如此这般，她朝我一步步逼近，嘴中还念念有词，我隐约能感到她要干什么，脚步不自主地后退，手还下意识地放在肚子上想要保护，素心发出鬼一般地厉叫：“要我死，你也别想活！”眼看她朝自己扑过来，我的脚后跟已经碰到了身后的花瓶架子，要是放在以前，定是来去自如，可现在挺着个大肚子，连正常的走路都不方便，武功全都施展不开。
手掌碰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原来是摸到了花瓶，危机时刻也想不到很多，顺手抄起花瓶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打在素心的脑门上，虽然我的力气不大，可她的头立即血如涌注，整个人向前栽过来，这次我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素心离我太近，只听身后的架子发出一声巨响，倒在地上，那些古董花瓶也先后坠地，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也被素心扑倒在地上，感觉全身震颤了一下，腹中开始剧痛。
一阵混乱中，我没有发现门被踹开了，等我看到时，十四已经蹲在我身旁，腹中的疼痛像刀锥，素心还拽着我的衣襟不放手，十四搂起我，第一句话就是：“承儿，我该死，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疼得紧紧扯着他的袖口，微弱却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孩子……孩子……”十四知道我的情况不好，来不及吩咐其他人做什么，抱起我往外跑去，恍惚中看到毓庆宫被穿黄马褂的侍卫围得像铁通，我们从小门出去，一路上始终有侍卫在接应，看来他们早就策划好了，太子一被废黜，就趁着抄家的混乱救我出来。
小门外的马车载着我们飞奔，太医也被请来了，稍一号脉后，急急对十四道：“十四爷，孩子只怕是要早产了，要快安置好福晋，否则到时血止不住，老臣也无能为力。”十四冲着车外吼道：“快！快！”再低头看我时，眼中是掩不住的悔恨，汗水从我的额角趟下来，他想用手抹去，可又怎么抹得净，我看见他坚毅的眸子已蒙上一层水雾，十四将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哽咽道：“承儿，你不能有事……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你不知道那时候，当我知道你还活着，恨不能马上飞到你身边，从此再也不让你离开我，承儿，我是真的爱你，所以不要有事……”
马车猛地停住了，剧烈的颠簸加重了疼痛，我忍不住轻叫了一声，十四以为是到了地方，正要抱我下马车，车帘一掀，八阿哥站在外面，对十四高声道：“我府上就在前面。”太医也道：“既然这样，十四爷还是就近吧，老臣看福晋快要撑不住了。”十四没有再犹豫，对八爷点点头，八阿哥迅速返回车外，听见他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到他府门前。
我躺在软床上，帘帐严实地闭合着，熬了一个又一个时辰，孩子只是迟迟不肯出来，阵痛加剧，我的力气在一点点消耗，产婆偶尔拉开帘帐，把盆子里的血水端出去，十四总是趁着这个机会探头向里张望，他旁边的八阿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始终注视着帘帐，似乎可以透过帘子看到我因为疼痛而紧缩的眉。
终于，随着我的一声痛呼，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出世了，产婆捧起那个皱巴巴、红兮兮的婴孩，高声道：“是个阿哥！”等她在回头看我时，喜悦马上转变成惊慌：“血！福晋的血止不住了！”帘子几乎被十四扯下来，他没有看孩子一眼，径直扑到我面前，此刻，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眼泪，滚烫地全洒在我的额头上、嘴唇，我却不能尝出它们是什么味道，十四的手无措地放在我脸上，他用嘴唇轻轻地吻我，濡湿的感觉唤醒了一些我的意识：“承儿，我们有孩子了……承儿，你看看我……”眼皮仿佛吊了千金的坠子，我的血在慢慢地流出身体，疲倦袭来。
“十四爷，让老臣给福晋诊脉吧。”十四跪在床前没有移开，八阿哥站在他身后，示意老太医上前，太医放在我脉搏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摇摇头对十四和八爷道：“福晋失血太多。”一行泪顺着眼角滚落了，今日这个坎看来是过不去了，我那刚出生的小儿子，额娘都不能看你长大，想到这心中大痛，十四悲痛欲绝地吼叫着让太医去开药方，无论如何要救回我的命，八阿哥已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守着，眼中的悲伤慢慢流淌。
“豁”地一声，十四拔下了床头挂着的佩剑，八阿哥一惊，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劈手去夺，我的脑子越来越糊涂，眼前的景象也不再清晰，一片殷红过后，温热甜腥的液体流进我的喉咙里，十四他竟然……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踮着脚尖走过地狱中的无间之道，十四还是从阎王小鬼的生死符下把我抢了回来。睁开眼睛看到人世间的一缕阳光，我还以为阴间也是有光亮的，十四憔悴却欣喜的脸冲进了视线，我才感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实在。
“承儿，你醒了吗？”十四的胡茬都长了出来，眼球布满血丝，里面的温柔将要溢出，他用手指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搓揉。
“胤祯，你的手……疼不疼？”他手腕上缠着纱布，上面还有斑斑血迹，我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想摸摸他的伤口，十四立刻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的胡茬上搓磨起来，对我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饮下了十四的血，他不懂医理，太医说是失血，他便割破了手腕，想用自己的血救我，也许这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天还是没有收了我去，连太医也觉得不可思议。
十四让我枕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我突然想起什么就问：“孩子呢？我还没有见过他。”十四立即吩咐让把小阿哥抱过来，一个红色的小包裹，里面睡着我的宝贝，他比第一天生下来时白净了不少，因为不满月的关系，显得瘦小了一些，我把他抱在怀里，柔软得像一块棉花，他小小的呼吸抚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奶香。
“他变漂亮了。”我轻轻地对十四说，十四把我们两个揽在怀里，对我道：“你一睡就是三天三夜，他都变样了。”我听他一说，又想起那天的危急，险些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酸楚的泪水又流下来，十四拍着我的手臂，宽慰道：“都没事了，我的承儿都没事了。”很想笑，问他是不是这几天都是这么哄孩子的，十四马上正色道：“我可是衣不解带守在你床前，哪有时间看这个臭小子。”又指着孩子道：“他可以作证的……不过他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和十四都看着这个熟睡的婴儿，那样安详，那样可爱。
我问十四道：“孩子有名字了吗？”他说孩子刚一出生，康熙就赐名弘明，意在守得云开见月明。是啊，太子彻底地被废黜了，日后再没有翻身的机会，我总算可以告慰红雨的在天之灵，心中的包袱也全部都放下了，弘明降生，让我和十四感到真正的幸福就在眼前。
我身体刚一好转，十四下午便进宫去了，一是跟康熙报平安，再有太子刚刚被废，很多余孽还是蠢蠢欲动，四哥本来是要来探病的，无奈公务繁忙，八阿哥也没有露面，十三和小艾倒是来了一趟，小艾眼圈红红地看我，她说我是命运多舛，引来了十三的斥责，他说这是在磨难中成长，三个人又说笑起来。
我问十三宫里现在的情形，他和小艾面色都是一变，十三叹气道：“太子府的人现在都幽禁在宫中，皇阿玛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以前支持二哥的几个官员都被抓了起来，齐世武受了重责……在我看血雨腥风不过才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我觉得十三的话里隐隐约约还含着什么，“日后的路”，是我不愿意深究的问题，于是岔开话题，问他道：“你知道素心怎么样了吗？她死了吗……”十三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又沉重了不少，感到一种深深的怜悯，十三补充道：“十四弟本想把她永远软禁在府里，可皇阿玛下旨处死，赐了她三尺白绫。”我不自觉地道：“他们又何必如此，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十三没等我说完就开始摆手，冷着面孔道：“你就是这样，仁慈不是所有时候都是好的，开始十四弟说要幽禁她我就不同意，他顾念着夫妻之情，下不去恨手，其实是姑息养奸。可你我就不懂了，难道已经忘了红雨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你吃的许多苦也是因她所致。”
十三说的话我都明白，可素心的面容时不时在我眼前闪过，始终保持着初见时恬静的脸，认识的人不断死去，不论是敌人、亲人还是朋友都会引起我心中的不安，最先走的是裕亲王阿玛，然后是红雨，素心，流血是不是还要继续。
后来我才知道十三所谓的齐世武受到的重责，康熙命人钉其五体于墙壁中，皇宫中传言他呼号了数日才死去，甚至死后还有人能听到他喊叫的声音，这种说法使人心惶惶，十四对这件事不置一词，而我心中却隐隐地认为，康熙的性格中还是有残忍的一面吧，每个皇帝都应该有，即使是被誉为仁君的康熙。
素心去了，留下弘春这个没有额娘的孩子，索性他年纪还小，不懂得失去母亲的痛苦，这两天我发现十四看弘春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我看他这般也有些明白他心中所想，素心倒向了太子一边，不用说他，就连我都想起了另一个人——常歆。而且素心也承认，她是因为对太子的爱才甘愿做了内奸。
“别再看了，弘春是你的孩子。”我对十四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他愣愣地看着我，“是素心对我说的，我相信她那时说的是真的。”十四不再发愣，而是微笑着对我道：“你总是能看出我想什么吗？”
我的一句谎话打消了十四的满腹狐疑，他对我一直是深信不疑，素心当然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至于弘春，我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像对弘明一样疼爱他，不能忘记素心说过的那句话：你们的孩子我会让他活着出世。就凭这个，我也要护弘春周全。
太子的事情结束了，十四和小唐陪我去了红雨的墓前，那时已经是十二月末，距那场大火整整两年的时间，漫长的一场战争终于有了一个了解，牺牲了这么多人的生命，即使赢了，也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可惜皇宫永远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洋，一波大浪过去，掀翻了无数渔船，还是不能停息，谁知下一个浪头在哪里打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