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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中和殿里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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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殿里灯烛高照,把整个殿堂衬托得通明,康熙就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一个明黄色的人影,我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视线模糊,周围都是人,却又一个都分辨不出是谁,跟着地面上十四的后鞋跟到康熙面前请安。
跪在光洁的石板上,道过万福金安,得了圣旨才能起身,等着给皇上拜年的着实多,大家都是走一个过场,我和十四也一样,站起来后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就要退下,谁知康熙却叫住了我们:“先不急,承丫头的身子养的怎么样了?”我赶忙福身回道:“谢皇阿玛关心,已经无大碍了。”康熙略一点头,道:“好,你们这些儿女的事情朕自会作主,切忌不要逞强出头,别的都不打紧,伤了自己可是要吃苦的。”听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可眼中别有深意,我心中一凛:太子告状的动作还真是快。十四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听出了康熙是话中有话,正奇怪的看着,我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示什么,于是隐讳地道:“谢皇阿玛提点,承玉明白了。”康熙见我领会了,微笑着挥手示意我们下去用宴。
临走时,瞥了一眼坐在康熙身边的几位娘娘,今天是除夕家宴,她们都是盛装打扮,乍一看去甚是光彩夺目,德妃夹在那一堆女人里面,一会儿看看十四,一会儿看看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和蔼温柔,一晃之间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但不及细想,我就又一头扎进了官员和皇亲国戚的中间,眼睛再次模糊了。
十四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坐在哪,俩人正在踌躇,九阿哥府上的小太监寻过来了,麻利地打了个千,尖声道:“桌子已经置好了,几位侧福晋在旁边一桌,您跟着奴才走就是了。”说完弓身在前面领路,我和十四乐得在后面跟着,心里不由得疑惑,平时也没觉得太和殿有多大,现下蓦地添了这许多人,要找个位子还真是要废些周折。
来到桌前,我和十四都有些愣,挺大一张圆桌,人已经围了一圈,留了一个缺口——两个座位,四、八、九、十、十三几个阿哥分别带着各自的嫡福晋,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四哥不耐烦看我们呆站在那,就说:“坐吧,就等你们了。”十四知道我是顾忌着八阿哥才在犹豫,他最见不得我这样,干脆地坐下来,这样我不得已也要坐在他旁边,恨恨地把他这种行为理解成了一种报复。
我坐的位置还很不巧,正对面是八福晋,她的眼神中存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而且不断捕捉我的脸,好像要释尽那种恨意,越过她的肩头是五阿哥的后背,正对着五阿哥,还有太子不怀好意的笑脸,他无意间掠过我的位子,眼光停留了片刻,即使是这很短的一瞬间,他的笑还是让我感到寒意,这些也都罢了,最多眼不见为净,最让人恼火的是,与我背靠背坐着的是云鬓,她时不时地凑过来贴在十四耳边说几句,同时飘来浓厚的脂粉香气,这引来了十阿哥的数次眼神唏嘘,十四倒是满不在乎,不管什么眼神、话语、气味他都照单全收,只是对我的不满装作没看到,有几次云鬓与他耳语竟还轻笑出声来。
“哎哟!”十四突然大叫了一声,原来是我实在气不过,在桌下猛踢了他一脚,没有防备就喊了出来,众人还以为如何了,九哥小声问道:“十四弟是不是昨天骑马伤到了?”我那一脚踹的极重,只见十四一边捂着小腿,一边应承道:“可能是吧,不碍的,不碍的。”大家才放心喝茶聊天了,幸好康熙和其他娘娘都离得远,否则这么多人都问候一遍,也够他麻烦的。我如此十四反尔不生气了,偷偷对我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差点当场晕倒了,试探了半天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不看他热情的大笑脸,自顾嘀咕道:“有病。”刚说完就看四哥正瞧着我,眼睛好像在说:又没有规矩了。四嫂不知在四哥耳边问了一句什么,四哥微笑着回答后,她竟掩着嘴笑起来,我恍悟:一定是四嫂关心十四的伤怎样了,结果四哥告诉她是我捣鬼,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眼光流转之间,胤禩也在注视我,那目光分明也是什么都知道,我们仅仅对视了一瞬,他不想让八福晋看见,我也不想让十四发现,于是很快就错开了。
正式的宴会开始前,康熙说了一番话,大致的意思是,大清国现在国泰民安,不少是在座人的功劳,今日是家宴,大家不要拘礼,敞开胸怀,尽管如此说,众人还是三跪九叩。起初还很安静,两杯酒过后,满人的本性尽显无疑,女人们小杯小杯的啜饮,说着生活的琐事,男人们不管官阶多高也都抬高了声音说话,十、十三、十四三个人对饮,九哥在旁边观战,四哥和八阿哥反倒对上了,两人几乎是头顶着头窃窃私语,时不时的微笑碰杯。小艾离我很远,没什么机会交谈,只远远地对了几个眼神。
这顿饭吃的很闷,挨着我的九福晋不善交谈,我们的来往也不多,这些也就罢了,最重要的太子,我发现他在频繁地关注自己,这让我想起了宴会正是开始前,他也是这般笑里藏刀,我对这个很敏感,总觉得不安。再者是康熙的那番话,说好听了是提点,其实就是警告,马人良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也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可在我心里,这份仇恨只有被捏碎在自己手里,一切才能烟消云散,但康熙顾虑的会比我多,牵涉到太子还有那么多朝廷官员,作为皇帝,他自然不能像我今天中午那样率性而为。今日太子的一状告下来,只怕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就算康熙想尽快惩治他,也要缓一缓,想到这不由得后悔,还是应该忍耐的。
思绪正在神游,太和殿中突然安静了不少,好像是有人站在殿前,再看太子的座位空了,他彬彬行了一礼后,慢慢道:“皇阿玛,今日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可依儿臣看少了一样东西助兴。”康熙笑问:“哦?你倒是说说还有哪样没置办的?”太子道:“这美食佳肴,琼浆玉酿,开怀谈笑都齐全了,只是没有管弦丝竹难免美中不足。”康熙颔首道:“说的是,只是今年宫中没有请乐师来。”太子的丹凤眼转动间流露出一种男子的妩媚,只听他道:“皇阿玛忘记了,在座就有现成的乐师,儿臣记得十四弟妹从小就学琴,她十五岁时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皇阿玛拊掌称好,当时还赏了一块珍贵的紫玉,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如请弟妹再为大家弹奏,儿臣也好重温故曲。”原来卖了半天关子,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别人看出来没有,反正我观察到康熙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但转眼功夫他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看到他这样,我也明白今天是逃不过去了,现在众人都在看我,听见康熙平静地道:“也好,朕很久没有听到承丫头弹琴了。”这便算是下旨了,十四想要站起来阻止,被我拉住了左手,硬拽在座位上,那些话要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大家,十四贝勒的嫡福晋被安徽巡抚关押了五天,那样也许明天我就会被送进宗人府,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这仅有的时间里,我微微闭目,右手手掌不断搓磨十四左手的手背,台上有人搬来了筝,这才起身,不忘给担心的四嫂留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一步步走至前面,春花般的笑靥,将站在侧首的太子看懵了,他想的是让我现在越痛越好,那我便退一步,让他日后越痛越好,如果用我扭曲的手指弹上一曲,可以让康熙更加认清太子的真面目,更彻底地下定决心,我会毫不犹豫,不仅如此,我还要笑着弹完整首曲子,笑到他永世不能翻身的那天。
太和殿静到可以听针落地,无数目光聚集于一点,指尖触及到琴弦,纤细的冰凉立刻传遍了全身,这感觉陌生而熟悉,轻拢琴弦,仍是一首春江花月夜,银盘当空照射江水,抹弦之时江水一波接一波缠绵而过,夜晚的露水沾湿了红花,渔火忽明忽灭驶过江上,有人吹动玉笛,是一首悲歌,如此悠扬反复的曲子,将我的手指抻拉得生疼,十指连心,额头也冒出了丝丝汗水。
只怕笑着弹完整首曲子是不可能了,不如来个痛快,曲风一转,顿时由平静的江面来到了战场,风沙高扬预示着四面楚歌的危机,黄沙的背面忽有千军万马奔腾而出,铁蹄踏过平原向溅起数以万计的沙坑,战士们穿的盔甲与手中的长刀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紧张的声音,战鼓和喊杀声混作一团,任他是天兵天将也要闻风丧胆,谁能想象这场鏖战竟被这几根琴弦演绎到淋漓尽致,我的双眉紧敛,汗珠掉在琴面上,立即被打碎成千点万点,散落到距离最近的几个酒杯中,我知道这首曲子不合时宜,但手上的疼痛是不能避免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只求个酣畅淋漓。
琴声缓缓低哑下来,恶战终了,生者偃旗息鼓,其它便是尸横遍野的惨状,尾声来临,我的琴却顿住了,众人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撼中,绕梁之音还未冷却,我一指惊梦把大家都从战场中拉回来,惊梦具有一种刺骨的听觉力量,足以把人带出幻境,再看琴弦,被我刚才的用力一戳断掉了两根。
停了摸约一眨眼的功夫,下面暴起一阵叫好声,我应该起来向康熙行跪礼,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手指以至整条手臂都在颤抖,眼前一阵亮一阵黑,耳中嗡鸣,隐约听见好像是德妃的声音:“承玉……”我害怕自己会晕倒,身边一股力量,抓住我的双臂,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黑色的皂靴,勉强意识到是十四。
我被他机械地牵着,只要尽量保持自己的身体是直立的就好,康熙的嘴巴一开一合,我的听力微微有些恢复了,依旧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大概是赏了东西,因为十四的手扶着我的腰叩首谢恩,一切结束后,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应该没有让别人看出破绽。
殿堂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我被十四搀扶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乐曲把大家的兴致涨到了最高点,热闹非凡中,唯独我们这一桌人都沉默着,气氛很怪异,四哥的脸色冷得像要结冰,除了他和十三没有别人知道我在六安的那段遭遇,可我这副鬼样子,任谁看了都不舒服,几位阿哥虽然看着不对头,但还算沉得住气,四嫂和小艾显得很着急,其他人均是不痛不痒的表情,皇宫里就是这样,总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谁都能看出几分前因后果,可谁也不会多说一句。
最后还是四哥息事宁人地道:“都继续吧。”大家才恢复到原先的气氛,一堂欢庆,我懒得看别人的笑脸,也没有胃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疼,十四没有去喝酒,在一旁陪着我,只当这里没有我们这两个人。有人拽了拽我腰间的玉佩,睁眼一看,原来是弘时和弘旺两个小阿哥,他们分别是四哥和八哥府上的大阿哥,这会儿玩在了一起,弘时年纪大些,弘旺还很小,小脸圆嘟嘟的很可爱,手里拿着一个像他脸颊一样红的苹果,还没等十四问他们怎么了,弘时便连珠炮般道:“十四婶是不是病了?我生病时额娘就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我吃,所以我们也给十四婶送苹果来了。”弘旺见话都被哥哥说完了,就双手捧起大苹果递到我面前,绷着一张脸,好像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我勉强一笑,伸手接过,无奈手指使不上半分力气,苹果顺着指尖掉在地上,弘时和弘旺没有看见苹果落地,办完事就飞跑着玩去了,十四捡起来,摇头笑道:“两个小鬼真是顾前不顾后。”
看着十四蹲下的背影,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出去透气了。”说完就走了,不等他追上来,想要一个人待会。走下中和殿的汉白玉台阶,冷风顺着我的脖子灌进来,吹了个透心凉,倍感虚弱就扶着墙根站着,除夕夜没有月亮,深蓝色的夜空连星星也没有,手在衣袍中不住地发抖,青石板路上,太监和宫女掌着灯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一个人看见我。看看自己的一双手,以前可以弹琴,四哥还送给我一盒小珠子,银的、金的、玉的,可以镶在耳环上,也能扣在手指间当暗器弹出,可惜我的琴和那些珠子都在那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而我的手也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是注定的遗憾,还不如让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背后有脚步声,本以为是十四找来了,回头一看来人竟是胤禩,他没有带随从,也不掌灯,风把他的斗篷吹展开来,我把露出来的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承玉,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太子又……”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他的话被我打断了,不想让他知道马人良的事情,更不想提到太子,废太子他已经做的过于积极,康熙现在对储位的事猜忌很多,他作为一个父亲不能接受出现第二个胤礽,所以,我不说是对胤禩的保护。
多说无意,就要转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胤禩猛地一抽,我的手掌赫然显露,借着中和殿里透出的灯光,那五根手指触目惊心,关节处比常人的胀大了不少,小指的第二个关节明显的错位,看得我心中一阵恶心,胤禩并没有显出厌恶,冷冷地问:“是谁干的?”挣了两下,他只是死死地握着不放,我只得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狠狠放开我的手,微怒道:“什么时候开始骗我了,这些伤分明是用刑所致,到底是谁干的?”我无话可说,早该想到他能看出来。
“八哥。”十四拿着一件披风站在我们后面,一时间他们都没有看我,而是互相对视着,最后竟是十四最先移开了目光,他将披风给我穿好,低声道:“去马车里等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八哥说。”我问他要说什么,他只是催我快走,八阿哥在风里等十四,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团扇在前面打着灯笼,走出很远时,我又回头看,见那两人凑在一起,好像是商量着什么,看来十四把马人良的事告诉了胤禩,我只希望康熙和四哥能比他们快一步,让马人良栽在国库欠银上,这样师出有名,谁也不能说什么,而且胤禩和十四都不会因为我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