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眼前叠影重 ...
-
眼前叠影重重,头重如山,恍惚间觉得自己被红色包围,红色的帐幔,红色的烛台,还有红色的喜袍……怎么回事,为何自己穿着新娘装,洪御风去哪了?
“小娘子?你醒了吗?”有男人润滑的声音在问,他就坐在床边,也穿着红色的喜袍,那是一张漂亮的男人脸,颇有龙阳的气质,嘴边挂着无赖的笑容,这张脸并非是完全陌生的,他就是今天在街上被偷钱袋的公子,可我们何以这副装束在一起?
“你……你不是街上那个……”
他听我如此问,失望地摇头,脸靠得更近了,撒娇一样问:“难道姑娘对在下的印象只停留在今天?咱们可是故交。”我一下子警惕起来,会不会是在走镖时结下的仇家,头脑完全清醒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缚绑在胸前,立刻开始挣扎,厉声问:“你是什么人?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快把我放了,否则我就……”他把手掩在我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样子,而后开始低语:“你先别着急,让我来提醒,大概十年前,扬州清平乐酒楼,有个倒霉的县令,因为强抢民女被知府官衙惩办了。”他边说边饶有兴趣地观察我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震惊,仔细看那张脸,竟真的能开启一段久封的回忆。
“你……你是马人良?”
我很意外他突然出现,同时心里感到事情不妙,果然他开始大笑,笑的很贪婪,他用餍足的口吻说:“正是在下。”手腕上的绳扣越挣越紧,看着房间里的布置,还有这些嫁衣,再想起他当年那些令人作呕的嗜好,我隐隐有些明白他要做什么,不能脱身,从他靠的很近的瞳孔中,我看见恐惧爬满自己的脸。他抱起我欲意轻薄,我惊得怒喝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他盯着我的怒容,笑意更胜了,“小娘子怎么还不懂,今天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他说着用手抚我的脸,灼热的呼吸中带着欲望,真恨不得现在就出手撕烂他的脸,无奈手被缚住平放在床上,马人良似乎很乐于我无力挣扎的样子,“那时我就看你是个小美人,现在就更有味道了,当初我就想要了你。”他迫不及待地贴过来,我拼命扭动身躯,没有束住的双脚胡乱蹬踹。
“马人良,你这个混蛋!你放了我,否则我饶不过你!”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我被他激得血气上涌,情急之下屈膝用力一顶,“啊——”打在了他的命根子上,马人良痛呼着翻到在地,全身缩成一团,嘴里还不停咒骂:“你个臭娘们,敢踢老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我顾不上那许多,从床上坐起来,想要夺门而出,正在庆幸他还蜷在地上不能阻拦我,脚下一软,自己也摔倒了。
“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逃了,你中了销香软筋散……”
两天过去了,以为得知自己中毒的时候已经够绝望的,可现在我的双手被粗大的铁链拴住,两只脚触不到地面,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狱。这里是一个地下牢房,阴暗晦涩,连日光都不能照进来,唯一的光亮就是壁龛里的火把,可就是这火光让我深深的恐惧,因为每天只要它们点亮,就以为着酷刑又要开始。至于马人良,自从那天他怒吼着让人把我拖走就再也没露过面,这也成为我安慰自己活下去的方法,他一定是被我废了,所以才才有如此的怒火折磨我的身体和意志。
手腕因为悬挂而割破,铁链陷进肉里面,嘴唇也干裂了,可这些都抵不过鞭子的疼痛,没有人性的狱卒持着皮鞭,起初我还狠狠地咒骂他祖宗十八代,可我骂得越凶,他就越疯狂,等我晕过去就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现在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可怕的是我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毅力再撑下去。
“怎么样,这严刑拷打的滋味可不好受吧?”马人良被人搀扶着来到我面前,他在欣赏我的体无完肤,假装心疼的眼神,却怎么也掩饰不了他肮脏心理的满足感,“你若是还肯从了我,也许就不用受这些皮肉之苦了,啧啧……这么白的皮肤,我可真是心疼了。”
“呸!”我瞪着他将口水吐在他脸上,马人良立刻转怒,甩了我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喝道:“你这个硬骨头,还那么嚣张是不是!”我被他打得头晕目眩,但还是不折不挠地怒视他,突然仰天长笑道:“哈哈……马人良你不是被我废了吗?我看你应该被扔进宫里去做太监!”马人良疯子一般,两眼通红,推开搀扶的人,狂吼道:“来人!来人!把她给我上刑!”
我被人从铁链上解下来,押跪在地上,此刻好像所有力气都回来了,抑制不住的怒火让我不管不顾地大骂:“马人良你这个狗东西,你不死就是老天没长眼!”手指被套上了一根根夹棍,我现在只想着口舌之快,骂得越痛越恨就好,不管它带来什么后果,“马人良!你有种就把我打死,要是让我出去你会有你好看!啊……”
夹棍瞬间收紧,十指连心,我全身如万箭穿心般的刺痛,咒骂声停止了,周围回荡着马人良的嘲笑,他青筋暴起,笑得几乎要窒息了。我的惨叫堵在嗓子眼中出不来,不敢看自己的手,惊恐地听见断裂的声音,是我的手指还是夹棍,拼命地扭动着想要挣脱,但双肩被扣得死死的,我绝望了,甚至想要求死,但也明白这是徒劳,他不会放过我的。
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到勇气从刚才的痛苦中走过来,反正当被丢回牢房时,我想我还是活着的,鼻子对着地上阴湿的稻草,一股股霉味,可我已经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直到半夜。
“姑娘?姑娘醒醒……”
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叫,那声音柔美动听,让我死寂的心微微一动,费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对着牢房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身上很痛,根本动不了,那声音好像知道我恢复了意识,正把手伸进牢门,试图帮我翻身。经过一番周折,我终于看见一盏火光微弱的烛台,上面映出一个女人苍白的脸,她头发披散着,还穿着睡袍,一双大眼睛含泪看着我,哽咽道:“姑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侧躺在稻草中,虚弱地问:“你是谁?”
女人把脸凑近了一些,说:“姑娘不记得我了,您可是我的恩人,那年在扬州,是您把我从马人良手中救出来的,我叫擅乐。”她一说我立刻就想起来,接着烛光打量她的样貌,无力地笑笑:“怎么会不记得,最近总是能碰见老朋友。”她听出我话中带着讽刺的意味,低头蹙眉不语,我又问:“你怎么会在这?”她突然隐到阴影中,半天才叹气道:“姑娘有所不知,当年马人良虽然被罢了官,但他家依然是财大气粗,我终被他抢了去,没过几年他又出钱捐了个徽州知府,他在官场上肯花钱送礼做排场,现在已经做到安徽巡抚了。”我听后大惊失色,不能置信地问:“那我是在巡抚衙门的大牢里?”擅乐点点头,继续说:“前天晚上,看见家丁抬着你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没想到马人良这么没人性,把你折磨成这样。”她是个柔弱女子,看见这般场面便觉得太过残忍,忍泪低声说:“我今晚是偷偷跑进来的,姑娘快想想外面有什么人能救您,让擅乐去传个口信,也算报了您当年的恩情。”我闻言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脑子也不再木然,心底的激动让伤口疼痛加重了几分。
快速打算了一下,我从怀中摸出那支小小的狼牙棒,幸好这个还在,本还想留下笔迹,可我的手指就是拿东西也会颤抖,更别提写字了,于是我对擅乐说:“你先去长河楼找一个叫洪御风的人,让他带着信物去四川巡抚衙门,求见年庚尧大人,就说‘云南十月得此镖’,他就会明白,到时再说明我现在的处境,让他务必来搭救。”我把狼牙棒交到擅乐手中,她握在自己瘦小的手掌里,表情坚定而勇敢。
我们没有再说很多,她一再嘱咐我要坚持活下去,她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的。其实,我并没有对年庚尧报很大的希望,只是希望四哥还在四川处理运往西藏军饷的事。烛台的亮光最后闪过牢房的尽头,一切恢复了黑暗和死寂,我平躺在烂草中,眼角滚烫的泪水流进头发,中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老天保佑。
第三天,第四天,酷刑还在继续,马人良每天都会来一小会儿,对我进行嘲笑、讽刺、谩骂,尽管已经没有力气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但我依旧保持不卑不亢,忍受鞭打和他的心理折磨,不哭、不喊、不求饶,决不表现出痛苦,因为那会给这个混蛋带来快感。最后,当火把熄灭,狱卒狠狠地摔上铁门,我都会躺在牢房中独自无声地哭泣,大概是自我的怜悯吧,哭过之后就昏沉沉地睡过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开始不断梦见那些死去的亲人,阿玛、额娘、裕亲王……当我向他们伸出手,乞求他们带我脱离现在的苦难,梦境就消失了,我又那样半死不活地挣扎。
如果不是因为擅乐给我留下的希望,我不可能忍受着屈辱活到现在,也许会一头撞死在这里,反正这和十八层地狱也没什么区别,关于《南山集》,红雨应该不会苛求我了吧……至于再见到十四、胤禩、四哥、十三、小艾、洪大哥……这些我想念的人。
不知昏迷了多久,一百年?一万年?牢房里再没有人来过,狱卒和马人良,或许他已经折磨够我了,折磨的累了,现在想让我自生自灭,省去了他很多力气。救兵始终没有出现,我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希望太渺茫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千百个人在打架,是不是阎王来了,要把我收走。迷迷糊糊的感到牢房那头有人在喧哗。
“这里面太暗了,拿火把进来!”这声音……这声音好熟悉,好像是十三,他们来救我了,看来阎王还不愿意收我。很多双脚朝我的方向走来,终于停在了我的牢门口,有人说:“十三爷,这有个人,快看看是不是!”接着有火把照过来,我根本无力动,也说不出话。十三辨认了一刻,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是惨不忍睹,但他还是认出了,立刻高喊:“四哥快过来!”
又有很多人走过来,呼呼喝喝地,好像还押着谁。十三砍断了铁链,率先进来,四哥跟在他后面,嘱咐外面的人说:“亮工在这守着,别让其他侍卫靠近。”
我被人轻柔地抱起来,脸上的乱发也被抚开,眼皮很重,不想睁开,但十三和四哥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亮光从眼缝中射进来,微弱却刺眼。
“四哥……十三……”我哭了,如果可以,我想趴在四哥怀里放声大哭,因为太委屈,因为太痛,但我现在只有流泪的力气。十三的表情徘徊在愤怒与痛苦间,他狠狠地捶着牢房里的石床,低吼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四哥还是那样抱着我,他从来没有这样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从来没有这样心疼地看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点哽咽:“没事,没事,有我在就都没事了……”这些话像咒语一样,抚平了我心中的不安和忐忑。
手指突然钻心般的疼,我抽动了一下,是四哥想要握我的手,十三惊道:“四哥你看,承玉的手……”牢房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老十三,你抱好她,咱们一会儿就走。”说完牢房的铁锁响了两声,四哥走了出去。年庚尧走到他身边低声回话:“四爷,奴才已经查到,安徽巡抚马人良今天早上进京去了,所以……所以不在。”“嗖”的一声,长剑被抽出剑鞘,年庚尧忙说:“爷,还是让奴才来吧。”四哥的语气冷得能冰封一个人:“不用。”
他拖着剑走到刑具室,里面被很多火把照得通明,我隐约能看见,中间跪了很多人。四哥厉声问:“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众人沉默不作声,他继续冷冷道:“你们根本不配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份,杀你们,只要让你们知道我叫爱新觉罗•胤禛就够了。”话锋刚收,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还来不及抽气,长剑横扫,五具尸体应声躺倒。他又看看摆在中央的刑具台,挥剑将它劈成两半,怒吼道:“便宜他们了,亮工把这些人拖出去喂狗。”
刑具室中充满了拖运尸体的声音,四哥匆匆回到我身边,看见我,他的冰冷一扫而光,快速察看我的伤口,手翻开衣服时在微微地颤抖,他故作平静地吩咐十三:“快拿披风来。”但无论是谁都听出了里面的不安和慌张。
我被用披风包裹着抱出牢房,看见阳光的那一刻,心开始狂跳,欣喜还有些不敢相信,那珠白色的日光照得我有些眩晕,四哥的怀抱是那么有安全感,生存还是有希望的。
但当坐上了马车,我的情况开始不太好,颠簸让我很想咳嗽,血从嘴角流出来,印红了四哥月白色的长袍,我微弱的声音说:“四哥,我觉得好冷,是不是要死了。”十三的眼泪流在我嘴唇边,四哥的手掌好冰凉,他不停擦去我的血,舍不得这种感觉,“我不想死……四哥,我好想你们,想见十四……”他抱着我,痛苦地说:“不会死的,承玉现在乖乖地别说话,一会儿我们就看大夫、吃药,就什么都好了。”一如年幼时,他劝我吃药的样子。十三猛地捶向车顶,对着四哥嘶吼道:“你让她说!她就要不行了!”声音渐渐远去,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恍恍惚惚,难道我就要死了,在我刚刚看见希望的时候,在亲人刚刚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和命运抗争,但真的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