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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马蹄声笃笃 ...

  •   马蹄声笃笃,踏破夜的宁静,我穿着黑色夜行衣被吞没在夜色中,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孤独的一辆马车,阴森感渗透到人的骨髓里,幸好我同属于这恐怖的一部分,否则也会要毛骨悚然。
      打更人已报过寅时,再过一个时辰就要鸡叫天明了,云南布政使衙门里还亮着一盏灯,我猜这就是李卫的书房,没想到他这个捐出来的官还挺勤奋,悄悄摸到门边,刚要戳破窗纸看里面的情形,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彻了我的耳膜:“亮工,等这里的事忙完了,我亲随你回四川,漠西蒙古准噶尔部入侵西藏可不是一件小事,皇上十分重视,今年的饥荒很严重啊,各地都在筹粮送往前线,你的那一份我要亲自打招呼。”是四哥,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也在云南,其他人还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耳边只剩下四哥的声音,此行来的任务也忘了个精光。
      只想看四哥的脸,那双常存疼爱的眼睛,别人看来的冰冷是我的温暖,可又怕看过之后更加落寞,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我把小窗推开了一条缝,屋中有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说话,年庚尧离我最近,不过他是背对着,四哥就坐在李卫身边,尽管昏黄的灯光有些不明,但四哥的脸又何需灯火通明才能辨认,他看上去有些苍白,嘴唇显得更加单薄,神态依旧冰冷而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疲倦,四哥在我心中从来不曾英姿飒爽过,但他像一个长辈给过我保护,让我觉得他很强大,难过时躲在他设的屏障下,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伤害,顽皮时跳出来玩一下,他也不会责怪,而现在他却疲倦中带着老态,肩膀消瘦,算来他今年只有三十三岁,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是更没日没夜地为公务奔波吗?还是像胤禩说的那样,四哥的贪欲把他折磨到如此……
      冷涩的秋风席卷而来,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因为太过关注眼前人,手指跟着颤抖我都没有发现,窗框微乎其微地吱呀了一声,其他人倒是不打紧,只是那个年庚尧,他是武将出身,整日在军营中操练,五官灵敏于常人,他如一只捕捉猎物的鹰抓住我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快速地跑,把他们引向停在大门口的马车,年庚尧果然功夫了得,随在我后面紧追不舍,侧耳听得似乎四哥和李卫也跟了出来,稍稍走神,只觉得背上一紧,一只手拍了我后心一掌,力道之大如排山倒海,强咬住嘴唇硬是把痛呼咽回了肚子,年庚尧步步进逼,我只好接招,打斗之中,看不真切他的长相,只觉得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他的招数并没什么特别的奥妙,只用三个字便可形容“稳、准、狠”,我不想多做逗留,只要把他们引到衙门口,看见那个马车就好,所以一再忍让不下狠手,就是想让他觉得我并没有恶意,可他就是不依不饶的死缠烂打。
      这时李卫和四哥先后赶到,年庚尧高喊:“四爷快退回去,别让这刺客伤了您!”可他们没有离开,李卫护在四哥面前,我突然觉得他极为滑稽,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后退而不是进攻吗?吓得脸色发白,就好像我的拳头已经打到他嘴边了一样,四哥只是冷冰冰地站在那里观看,不出手也不退缩。
      我跟年庚尧正在拳脚相向,李卫猛地扯开嗓子喊道:“有刺客啊!都给老子起来抓刺客!”他这一喊可把我吓得不轻,单一个年庚尧就很难缠了,要是再来其他的人,不知要废多大的周折,被活捉了倒没有性命之忧,要是孙天凤醒过来了逃跑就糟了。年庚尧张开右臂劈来,我双膝跪倒蹭着地面滑到李卫面前,地上下过雨很潮湿,抓起一把泥土塞进他的嘴巴里,阻止了他的求救声,起身时目光正好与四哥相会,仅仅一瞬间他已经变了颜色,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双唇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说出的两个字好像是“承玉”。
      年庚尧护主心切,我已顾不得留恋这短暂的会面,离着院墙很远就凌空跃起,身后嗖嗖作响,四哥慌张的声音高喊:“亮工住手!”
      该死!是暗器,四四十六枚形状不明的暗器排成十字阵形冲了过来,我立刻斗转星移,在半空中横过身体,使自己从这个十字阵中穿过去,怎奈这暗器的布阵太过精密,十字中隐藏着人体的构形,凭我从小练习暗器的使用,对这些东西精通熟识,还是没能躲过所有,其中一只插在了避闪不及的左肩,只要再晚一瞬它恐怕就要插在我的天灵盖上了,剧痛蔓延至心房,幸好此时我已经跃出了墙头,重重摔在了地上。
      墙里面有急匆匆的脚步,还有人在呵斥,我捂住伤口不让血流下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躲上了一颗大树,树叶浓密,坐在其中倒不会被发现,还没等我停稳,布政使衙门的大门就打开了,四哥领头走出来,脚步焦急,他四处寻找,立刻发现了我落地时流在地上的血,用手拈起放在鼻端嗅嗅,又拿到亮处看,年庚尧这会老实了,垂首站在后面,一副委屈的样子,四哥严厉地问:“没有喂毒吧?”年庚尧低声回话:“没有。”看四哥还是紧皱着眉头,一脸担心着急,他又补充道:“四爷不必太过焦虑,那刺客只中了微臣一镖,他既然还能逃跑,应该没有射中要害,不会有生命危险。”年庚尧说话时一直弓着背,很恭敬屈从,显然是不想再惹恼了主子,可四哥只是打量四周,看哪里有我的痕迹,没有理会他。
      李卫忽然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其他两个人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我赶到衙门口的马车,总算被他们发现了,年庚尧抢先一步掀开车帘,我坐在树丛中间,只能远远地看见三个僵直的背影,李卫跳上马车察看,马上里面传出他惊喜的叫嚷声:“四爷,老年,快来瞧,我李卫可是走了狗屎运了,这个、这个就是孙天凤,还有一封信……这个老小子,我天天追着他屁股后面找证据,今天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哈……”我在树上疼得直翻白眼,这个李卫,难怪人家说他是文盲官老爷,说话这么粗俗,不过直来直去的挺有意思。
      “豁”的一声巨响,轩辕杆被四哥一掌劈断,马儿惊得嘶叫起来,年庚尧和李卫都缄默不语,我也呆在树干之间,连疼都忘了,四哥手指点着年庚尧的鼻尖,吼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刺客!莽撞,冲动!一群蠢材!”说完背手,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门,留下那两个人叩首请罪。
      第二天快至晌午,我一手捂着左肩,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脚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客栈,一路超小道回来,浪费了不少时间,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是那种异常的疼痛不能散去,到了客栈门口,还是不敢走正门,怕自己这副鬼样子吓到别人,扶着墙根好不容易挪到一扇窗下,叩窗轻声道:“洪大哥……洪大哥……”这次不是顾忌别人听见,实在是失血过多没有力气了,不等窗户打开,我眼前一黑,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半昏迷中,有人在拉扯我的手,洪御风想拽着我的双臂把我从窗口拖进去,左臂刚刚被牵动,我立即痛得大呼,连眼泪也滚落出来。经过一番艰苦的周折,洪御风环着我的腰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那时,我几近昏迷,要不是他一直在我耳边低吼:“一夜不见人影,回来就弄的一身伤,你给我个解释……”
      我的头被枕在他的肩上,半边身子麻木,没有任何知觉,当洪御风看见伤口,我听见他发出低低的抽气,颤声对我说:“柳絮,你别怕,有我在没事的。”他越是如此说,我就越是不安,不禁往他怀里缩,他则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安慰。
      洪御风的手很快,那像毒牙一样的暗器从我体内取出,一瞬间,汗如雨下,甚至沾湿了他的长袍,喊叫已经没有力气了,我虚无地瘫倒。那是一根食指长的钢质暗器,它的形态犹如一只缩小的狼牙棒,周身的芒刺将我的皮肉割开,给人万箭穿心的疼痛感。哼!好一个年庚尧,如此恶毒的暗器也不枉你的屠夫之名,洪御风极为鄙夷这种伤人的方式,依他受到的教育,要嘛点到为止,要嘛给自己的敌人一个痛快,而那四四十六的十字阵,直击人体的要害穴道,若是一般人受了,后半生就只能不死不活地呆着,苦不堪言。
      “柳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洪御风凝神注视那小小的狼牙棒。
      我躺回枕头上,盯着承尘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昨晚在街上闲逛,遇见了几个惹事的小混混,一个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你若不愿说没人会逼你,用不着跟我扯谎,几个小混混能把你伤成这样,骗谁!”着急加上生气,他这会在房间里胡乱走来走去,从始至终我保持着一个表情,更是把他惹恼了,一双剑眉高高地竖起,最近他总是容易暴躁。
      ……沉默,忍耐……
      “我把孙天凤给收拾了。”
      “什么?你大声点!”
      我从床上坐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怒目而视,理直气壮道:“我把孙天凤收拾了,连人带证据送到官府去了!”嚷完就觉得伤口很痛,气哼哼地不看洪御风,他这下可慌了神,想要赔罪却碍于面子,讪讪道:“那你就更该告诉我,应该让我和你一起去。”我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忿道:“他和你爹不是有交情吗?我怕到时事情抖落出来,不能收场,所以就单枪匹马了,谁知某些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抹一把自己的脑门,嘿嘿傻笑了两声,倒茶坐在我床边,低声下气道:“照你这么说还真是我的不对,你喝口茶消消气,否则对伤口不好。”
      我哼哼了几下表示最后的不满,接过茶喝,洪御风则抱着双臂,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孙天凤真是深藏不露,他家中该不会是养了四川唐门的暗器高手吧,把你伤成这样。”
      “其实……其实,是我想假装是侠客,做好事不留名,结果被布政使衙门的人当成是刺客了……”
      “什么?哈哈……你被当成是刺客……哈哈……”
      “你手舞足蹈,载歌载舞的干什么,哎!笑什么!”
      ……
      回去的路由南至北,镖队好像在几天的时间里跨越了季节的变幻,十一月的天,就算是江南也已经泛黄,高大的银杏树,树冠叠摞成三角形,像一个帽子,帽尖最先被渲染了秋天的颜色,风吹过时,带落一些没有抱紧树枝的叶子,绿色中带着几丝黄,沐浴这场意外的叶雨,陪我走过这浪漫的人竟是洪御风。
      他告诉我,安徽六安是他娘的故乡,也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于是,我们就去了。洪御风喜欢六安的树,银杏和枫叶现在还很繁茂,到了深秋,他们便会一个金黄,一个火红,分别种在老房子的两个墙角中,洪御风让我站在枫树底下,自己则站在了银杏树旁边,我们就这样相对看着对方,他的笑容灿烂,温柔地说:“柳絮,这里是我外公的老房子,那颗枫树是我爹种的,银杏是我娘种的,银杏高大坚韧代表了我爹,枫树柔美绚烂代表了我娘,他们互相种下对方,彼此守候。” 徽式的门厅、天井,和铜川镖局正厅的风格一模一样,想起那个面容粗犷的洪老掌柜,原来他把思念藏在了自己身边。
      我羡慕道:“他们很相爱,这样很美。”他却说:“可娘过世了,留下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我每次到这里来,想起娘的音容笑貌就会觉得很伤心,很思念。”我望着他的侧脸,想起自己那些离开了很久的亲人。洪御风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表情中有孩童般的纯真炽热,他对着天,高声道:“现在,我的心里除了枫树又种上了一颗柳树,所以不会再伤心。”
      也许在他的心里,柳树已经生根发芽,但我只是一束无根的柳絮,终究是要走的,风过伤心泪在所难免。
      六安的夜晚很妩媚,灯火给黑色上了一个浓妆,拂动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我们去逛街市,他牵着我的手,能轻易感受到他的幸福,好像那相握的手里面有很多的明天,只有我明白,这是一场美妙的戏,讲述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在这美丽的城市,就让他以为我们是相恋的吧,毕竟这是最后的相聚,我会给他真心的笑容,不再躲避他爱意的眼神,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街市上人很多,每一个摊位前都是挤来挤去的,最红火的是一家买面具的店,洪御风拉着我,硬是要挨个试戴,当我把一个猪八戒套在脸上,只露出两只小小的眼洞,他连连摆手让我摘下来,说是太丑了,我却觉得很有意思,两人正打闹着,忽然瞥见人群中有一只手脏兮兮的,抓着一个精美的钱袋,我一把扯掉面具,同时把那个小偷逮了个正着,大家还在叫好,洪御风就拖着我一通狂跑,走掉了。
      “你……你跑那么快……我们又不是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了我的质问,他开始大笑,边喘边笑,把我给弄糊涂了,“我是看……刚才丢钱袋的那个公子,他……他一直盯着你的脸看,所以……就怕他看上你……”
      “什么?!”我对着他的背一顿捶,最后自己也笑了。
      后来,我们在六安最大的酒楼吃饭,因为高兴,洪御风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显得很英俊,我也有些醉了,起初也是因为今晚玩的很高兴,可喝到最后反觉得酸涩,谁说酒能消愁,有时也能生出许多愁思来。
      夜有些深了,也许六安已经感到疲倦,卸了彩妆要去休息,洪御风和我相互搀着,歪歪斜斜地走回客栈,弄堂里面很黑,我们根本看不见彼此。到了一个拐角处,只听前面咕咚一声,好像是他摔倒了,我跪在地上摸索着找人,迷迷糊糊地问:“洪御风?洪御风……你在哪?”身后响了一下,我呵呵傻笑着转过去,模到了一个人的脸,“你在捉迷藏……什么时候躲到我后面去了?”正要扶着他站起来,一块布捂在了我的口鼻处,浓郁的药香很快控制了我的意识,还没等我的酒清醒,也来不及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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