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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这是我清醒过来的第二天,躺在洪门镖局安徽分馆的厢房里,床铺对着雕花的窗框,院中的玉兰已经凋谢了叶子,我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到现在还是不能起床,一个人无聊就开始胡思乱想。第一次看见阳间的光亮,很多张脸孔在我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众人又七手八脚地把大夫推到前面,诊脉、开方子、医嘱、抓药、煎药……忙忙叨叨地,一会儿,剩下的只有三个人了,四哥、十三还有洪御风,那时也许是因为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脑子转的比较慢,可现在想来,当时的情形很有意思。
      四哥显得很平静,站在床侧,只是目光始终注视着床榻上的我,洪御风有些反常,他不像四哥的性格内敛,却也没有凑上来和我说话,立在四哥旁边,出神一般地看我,所以坐在榻边喂我吃药,问长问短的反倒是十三。
      四哥很好理解,他见我没有了生命危险,自然不会再轻易的流露感情,至于洪御风,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四哥和十三会告诉他吧,虽然我们还住在镖局中,但应该只是为了我养伤方便,他不说,我也不敢问,暗自揣测。
      昏迷了三天,徘徊于阴阳两界之间的走廊,有时会恢复一些意识,就拼命地朝自己觉得正确的方向跑,挥汗如雨,脚上沾满泥泞,但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恐慌弥漫在浓雾中扩散,我蹲在地上哭了好久,最后就干脆哭喊起来……
      “小承子,想什么呢?大夫可说了,你现在不能劳神!”十三的大笑脸出现在窗口,打断了我的思路,他把一只风干的栀子花掷到我枕边,香气清幽很安神,十三带着大夫进门来,窗框里还有一个抑郁的人,洪御风和我对视了一瞬,两人都不自然地错开了眼神。
      老郎中切脉很久,十三和洪御风都目不转睛地看他的手,我则一会儿看看大夫,一会儿看看他俩,这两天他们总是一起出现,四哥是单独一个人来。老郎中诊过脉就开始医嘱:“姑娘还是要卧床,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要吃流食,不可焦虑、生气、动怒,否则又会气血不通,之前吐血就是这样。老夫再开个方子,你要谨遵医嘱方能完全康复。”他说完就要收起药箱,我赶忙道:“老先生,我的手还是很疼,您帮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他闻言又坐回来察看我的手指,他解开绷带的动作很轻,但我还是感到彻骨的疼,而且十指都很僵硬。
      屋里静静的,老郎中捧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眉毛拧成了一团,慢慢道:“其它的还好,只是……只是这小指骨最细小脆弱,恐怕已经断裂了。”我的心狠狠坠了一下,所有的伤口也一起开始疼痛。
      “老夫猜你以前一定弹过琴,所以手指较他人更有力量,不然受到这样的挤压,一般人的手指就废掉了,不过这琴以后是不能再弹了,写字的时间也不能长,骨头挫伤和淤血,不可劳累……”
      不想让他们担心,可还是忍不住伤心,我把头转向床里,眼泪全都蹭到了枕头上,不能弹琴,不能写字的手和废了又有什么区别,十根红肿的手指挤在眼皮底下,牢房里绝望的一幕像煮开的水烫伤我的记忆,感到内心从来没有如此的恨。
      中午,厨房端来了饭菜,可嗓子像塞了蜡,什么都吃不下,我叫帮忙的小丫头先下去,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忍痛解下手指上缠的绷带,颤抖着要去拿小凳上的筷子,“啪嗒”一声,筷子被我僵直的手指碰落,觉得自己是在自寻烦恼,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结果,又何必做这些无谓的尝试。
      一双修长的手捡起了银筷,四哥用手帕细细地擦拭干净,日光下,他眼角的细纹格外清晰,我看着四哥的动作有一种哭的冲动,他微笑着劝慰:“有再多的事也要吃饭,这是你四嫂常说我的话。”眼泪不能抑制的溢出,一颗颗晶莹的滴在饭碗里,筷子上。“承玉,心情不好就更要多吃。”四哥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嘴边,那些饭菜像是石头,苦涩地哽在喉咙里,但我还是把它们咽下去,因为眼前这个不爱笑的人,他正宠着我,哄着给我喂饭。
      吃过饭,四哥又亲手给我的手指重新擦药,系上绷带,正在给我的右手上药时,他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围魏救赵,反问道:“那个混蛋死了没有,马人良死了没有?”四哥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好像在思索合适的措辞:“他刚刚升任了两淮盐运使,皇阿玛亲批的,吏部已经下了诏书。”
      “承玉,事与愿违的事总是有的,不过……”
      “不过就算他升迁到什么位置,我都不会放过他的,我受的屈辱总有一天要他十倍、百倍的还回来。”平静地截断了四哥的话,他没有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眼光中带着一点诧异,一点欣慰,但马上又转移了话题,道:“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心中的勇气一下子漏掉了大半,嘟着嘴瘪瘪的没话说,四哥见我这样,起身就要走,我以为他生气了,就赶忙道:“我回去……回去是肯定会回去的,只是还有些事没做完,而且我突然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也许心里还需要准备。”
      四哥背对着我,猜想他的脸孔一定又恢复了冷峻,因为他的声音也淡淡的:“洪兄弟是很好的人,他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们的身份我也不想隐瞒,我一会儿就要回京了,你尽早和他说清楚。”洪大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虽然早就猜到了是这样,可还是感到很不安,我要怎么跟他说清楚?
      四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撂下一句话:“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十四过的也没好到哪去?你……你的心里是装着他的吧?”说完掩上房门,背影从窗口闪过看不见了。
      四哥说的没错,离开十四的一年,总是回忆起他的好,以前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回从记忆中翻出来,回味良久,他是我的丈夫,即使相隔千山万水,我始终默认,今生,我们是要彼此守护的人,他在我心中有一个独特的位置,就连胤禩也不能代替,至于洪御风,我欠他一份解释,欠他一颗真心,这又岂是几句解释可以偿还的。
      初冬的天气薄凉,下午小憩,我从朦胧中醒来,窗户紧闭着,很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自从住进这间屋子就只能躺着,揣测了很久小院的样子,就算花草都已经凋零了,这个时节的南方应该别有一番韵味,大夫还是不让下床活动,可这两天,偷偷在被子里活动了一下,感觉还好,现在没人看着,我掀开被子,准备到院子里走走,看看那颗玉兰树,也许还留有一些幽香。
      从里间到院子,有一个小小的门厅,放了一个书架,走过那里时,我的脚步顿住了,目光和呼吸好像也不再运转了。银灰色的长袍,腰间束带上挂着一块美玉,颀长的背影,手掌像曾经那样宽阔,书架上摆了很多瓶瓶罐罐,都是我的药,他拿在手中看,专注到没有发现我就站在身后,心被抽空了,一切到来的那么没有预兆,胤祯竟就站在我面前。
      我失控般从背后抱住他,十四的脊背僵硬了一瞬间,手中的药瓶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时空也许凝固了,也或者在飞速的流转,总之,那一刻除了我们的眼泪,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承儿,是你吗?”
      我把头顶在他背上,轻轻地点头,扣动他的心门。
      十四猛然从我怀中转过身,四目相对间,均是泪流满面,依旧是英俊朝气的脸庞,更加棱角分明,他的眼神以前总是带着一点诚实的任性,而现在,朦胧的泪光背后略带嗔怒,他狠狠地擦去含在眼眶中的泪,之后不说一句话就要往外走,我感到自己的心从未如此的慌张,抓住他擦肩而过的手臂,哽咽道:“别走,不要走……我知道你有多生我的气,可我是有苦衷的。”
      十四甩开我的手,愤然委屈的目光盯着我,吼道:“你有什么苦衷!是什么理由能让你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你知道当我以为你死了,永远也不能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吗?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近乎歇斯底里的指控让我泣不成声,他的话字字戳在我心口,努力抑制哭声,我哭道:“孩子没了,红雨死了,想要害死自己的人不知道潜伏在哪里,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还担心会连累到你们,我又要怎么面对,你让我怎么面对!”
      十四的眼泪滑出了眼眶,刚才忍住不让流出的泪水斜斜地滑过鼻梁,眼中的嗔怒也随着眼泪消逝,剩下的只有心痛,痛彻心肺的痛,我们之间的隔膜被这痛打碎,他不顾一切地抱住我,这个拥抱是不是等待了一万年,否则我为什么这么不忍放开,又想起他刚才对我怒吼的样子,就狠狠打他的背,不顾手上的伤,只想把他打疼,其实,只是打疼了自己的手,边打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就会让我哭,就会让我伤心,说那些狠心的话……”
      “承儿,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你,你恨我,你打我。”说着捉住我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让我打,却被我勾住脖颈,吻他的双唇……
      “十四……”
      “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四哥怕你不肯回家,所以让我来找你。”
      ……
      如我所想,窗外的小院真的很漂亮,坐在十四怀中,两人靠在玉兰树下,花朵早已不在,花魂藏在泥土中,幽香阵阵,夕阳像一首乐曲,谱写了黄昏,染红天边的云彩,粗糙的树干,枯黄的落叶,墙角的水车,还有我们的脸,十四的瞳孔……他从宽大的袖口下抽出我的双手,放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摸,喃喃道:“承儿,你的伤……四哥都告诉我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得肃冷:“管他是天王老子,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不管他说什么,我只是痴痴盯着他的脸,莞尔道:“因为你在,我现在都不疼了。”十四轻笑了两声,把我的手搁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温柔地说:“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他的一切现在对我来说都好像有魔力,傻笑着在他脸颊印下一个香吻。
      “柳絮……”洪御风不知何时立在院口,呆呆看着我们,眼底有一丝绝望。
      晚上,十四去找十三商量今日回京的事,我便独自去了洪御风的房间。门没有关,推门而入,扑鼻来一股酒气,洪御风坐在桌前,面前摊了很多小酒坛,他明明知道我来了,却只是低头闷闷地喝酒,我只好叫了一声“洪大哥”,他还是不理我。
      “你怎么不说话,我……我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终于放下了酒坛,微醉的状态显得有些落魄,苦笑道:“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他仰头喝尽杯中的酒,继续道:“该叫你柳絮,还是承玉……承玉?为什么觉得没有柳絮好听?”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迷茫、怅然、忧伤,我也有些恍惚,怎么会这样,记得胤禩曾经说过柳絮没有承玉好听,同样的一个问题,为何在两个人口中能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柳絮,承玉,到底哪个我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那个人,今天的那个人,这一年你都在想念他吗?”洪御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打断了我的思绪。点点头,平静地说:“他是我的丈夫。”洪御风自嘲地摇摇头,扔下酒坛,晃晃悠悠起身踱到窗前,面对着深不可测的黑夜,痛苦地说:“丈夫……是啊,他是你的丈夫,虽然四王爷已经告诉我了,但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我还是不能接受。”
      “洪大哥……”
      “柳絮,你刚才说你想念他,我跟你讲银杏和枫树的故事时,你呢?还有想他吗?你有爱过我一点吗?”知道他这是在绝望中挣扎,可为什么自己的心也在痛,也许我低估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低声说:“在洪大哥心里我就是柳絮,就像你在我心中是唯一的一个洪御风,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可我不能再骗你,我没有办法爱你。”
      “哪怕是一个瞬间,你都没有爱过?“他近乎绝望了。
      “不能爱上你不是你不好,是我没有资格爱,我身上背负的仇恨和爱都太多了,我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爱拖累你?”
      “那你可知道,被你拖累,我心甘情愿。”
      他已经转过来,面对着我,发辫被风吹的微散,胡茬生出来,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境,他给我斟了一大碗酒,大笑着对我说“先干为敬”,曾经的他那么洒脱爽朗,略带磁性的低沉声音很好听,可现在这些都不见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得了重感冒。原来自己是那么坏的女人,我算什么,凭什么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痛苦。
      洪御风喃喃道:“一年前,在官道上,你不应该出手相救,那样我们也不会认识,我也不会学习怎样牵挂一个人,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潇潇洒洒的来去,柳絮,我真的很后悔认识了你。”洪御风喃喃道。
      十四冷冷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不要怪她,这些不是她的错。”同是棱角分明的两张脸,此刻正相对而立,十四和洪御风目不转睛的凝视对方,眼神中有男人才能懂的感情,十四没有把自己的眼睛从洪御风脸上移开,对我说:“承玉先回去睡吧,我和洪兄弟有些话要说。”
      我感到有些为难,毕竟十四的脾气我是了解的,他会不会对洪御风说出什么无理的话,于是,我说:“你们有什么话就当着我的面说吧。”
      “柳絮回去吧,我们不会有事的。”这次说话的是洪御风,既然他们一致不愿意我留下来,没办法只能离开。
      门被他们俩挡住了,我只好从两人中间的空当穿出去,前脚刚踏出房门,不知谁的手已经把房门掩上,站在门口,屋内还是静悄悄的,估计不听到我离开,他们是不会正常对话的,我只好叹气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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