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风尘仆仆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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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仆仆赶回洪门镖局河北分舵，大门口堵了一堆人，正在上货拴马，看样子是要出镖了，老杠迎上来，风风火火地说：“柳当家的，你咋才回来，兄弟们马上就要到云南去了，这趟是大生意，三十箱货呢，人手都不够了，您这是去哪了？找不见个人影，我问了大当家的好几天，他也不说，急的我是……”看来立刻辞行是不可能的了，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想听他絮絮叨叨，就截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洪大哥呢？”
“我在这。”玄关口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洪御风抱着双臂看着我们，他眼神平静，似乎对我的归来不高兴，对我只丢下一封信就走了半个月的事也不生气，只是没有感情，老杠发现气氛不对，已经开溜了。洪御风慢慢朝我走过来，眼波在我全身流转，最后停在我手握的铁枪上，我低下头看他黑色的靴子越走越近，心咚咚地跳着，怕他说什么刻薄的话，也不知胤禩在给他的信上是怎么说的，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很生气的。
“怎么都不说话，在洪门镖局还没有哪个镖师敢丢下一封信就消失半个月，你起码应该为自己辩解一下，难道你连编造一个理由骗我，这种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吗？”他的语气肃冷，我的嘴唇好像被冻结了，不能说话，但介于洪御风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显然我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今天这一关是过不了的，只得嘟囔道：“我就是怕自己话一出口又被你顶回来，到时下不来台，才真的没理由编造了。”说完后，我们都沉默了很久，只听见玄关外搬箱子的呼喝声，“对不起，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还是没有抬头看他，就傻乎乎地道歉。
他笑了，笑的很轻很柔，配上他低沉的嗓音很悦耳，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见他上扬的嘴角，他叹气道：“也不知怎么了，听见你说对不起，我就再也生气不起来，唉……服了你了，收拾东西马上出发吧。”他说着在我背上轻拍了一掌，把我推到门厅里，我犹豫着转身，他还站在原地看我，“洪大哥，我……我……”洪御风似乎害怕我以后的话，赶忙拉起我的手向厢房走，边走边不歇气地说：“其它的以后再说，我陪你回房整理包袱，你落在扬州的东西是我给你带回来的，怕你不知道在哪？”他走的很快，脚步和喘息声掩饰了声音里的不安。
房门嘭地打开，我被拽着走进来，洪御风一只手打开衣柜，扯出几件叠好的衣服，我看他忙活着为我打包袱，另一只手还拉着我不肯放开，眼睛湿润了，他是在用行动证明，证明自己在我的生命中不止是一个普通的过客，狠心挣开他的手，我说：“洪大哥，你不是想听我的过去吗？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洪御风不再动弹，刚才相握的手孤零零垂在身侧，眼神因为落寞而暗淡，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假装淡然道：“我根本不是……”
“你别说了！”他突然吼起来，将我的包袱和桌子掀翻在地，“难道你就连一分一刻也不想多留吗？我就是这么不值得留恋的人吗？！”他抓着我的双肩不断摇晃，不管我怎么摇头、挣扎，他就是不能放开，不曾见过他的怒火，在我心中他一直是默默守护的人，我哭了，这次的眼泪是为他而流，泣难成声道：“洪大哥，是柳絮不值得你留恋，不值得你牵挂，我不配啊！”他猛然把我搂在怀中，我听见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他喃喃道：“不会，这世上只有你才配得上，我也只想对你一个人好。”他在害怕，怕我的决然，怕得心在颤抖，怕得胸膛都在颤抖，那些早就想好的道别的话我已不忍说出，明知一时的心软会给以后带来更大的痛苦，可现在除了顺应洪御风，我别无选择。
从河北到云南的路上，有秋风和阳光的洗礼，洪御风终于变回了原来那个爽朗飞扬的洪大哥，路途遥远，每日看朝阳转夕，秋花绚烂到凋零，时间飞逝，当下成为往事即在眼前，意识到这种飞速的流转，他就倍加的关心我，注视我的每一个眼神、动作，小心翼翼。
正如老杠所说，这是一担大生意，主家是云南的富商姓孙，住在云南玉溪，那里彝族人众多，而且都是十分野蛮的老部族，他却是个汉人，听说是个财大气粗的财主，帮着当地人开了很多庄稼，所以才能在那站住脚跟，他保的是从京城运来的一批珠宝，货物贵重，洪御风甚至从陕西总镖局调派了人手来帮忙，索性那个孙老爷不吝惜，出了大价钱保这些东西。
时值秋收季节却闹起了饥荒，镖队到了河南境内的时候，有大批的灾民逃难，还有很多是从山东逃到这里来的，官道上不时能看见饿昏过去的人躺在路边，有弟兄在树林子里方便，会来后战战兢兢地，说是林子里面全是饿殍，情境惨不忍睹，我们一面分了自己身上的干粮给那些还有一口气的人，一面提高了警惕，以防山贼来袭。
提心吊胆的总算来到了云南，这里果然是四季如春，正是烂漫的时节，路上随便走走就能看见树荫和鲜花，还有那些穿着各色的少数民族，白族、彝族、苗族还有什么高山族，早就听说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居地，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名不虚传，少女们在头、脖子、手腕、脚腕上挂满精致的银饰，穿的衣服是自家织的藏蓝色棉布做成，长长的裙子和上衣之间空荡了一截，露出小蛮腰，当我们骑着高头大马走过，她们总是投来好奇的目光，或纯、或娇、或媚，风情万种，各有千秋。
孙老爷担心货物的安危，早早派人在云南边口的官道上迎接我们，到了玉溪，他又亲自款待，一个四十多岁的商人，矮矮胖胖穿的是织锦袍子，他很高兴这批货物的安全到达，要把保镖的佣金再翻一倍，洪御风听到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谢就闷闷地喝酒，对孙老爷邀请镖队在他府邸休整也婉言拒绝了。
傍晚，镖队自行找了一家客栈休息，老板高兴的不得了，毕竟现在的生意萧条，而我们几乎占满了整个客栈，他赶紧张罗客房和饭菜。吃饭时，不断有人抱怨饭菜难吃，不如留在孙老爷家，还省些住店的银两，我也叹了一声，看着发黄的菜叶和没有油水的菜汤，难以下咽，问洪御风干吗急着要走，他垂着眼帘吃饭，从饭菜间挤出几个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语气愤愤不平，眼皮抬起时露出一丝不屑和厌恶。饭桌上安静了不少，刚才嚷的最凶的几个人面露惭愧之色，老杠息事宁人地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吃饭。
洪御风说的没错，这个孙老爷的确是一脸横肉，家中田粮百亩，雇用一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彝族穷人耕田犁地，连喂牛的饲料都剩了，那些人赤裸着黝黑的上身干活，有的人干脆两条腿也露在外面，上面全是蚊虫叮咬的痕迹，动作稍慢就要吃上管家的一鞭子，孙老爷不以为耻，还在我们面前炫耀了一番，说这些都是他的家当财产，俨然一个土豪劣绅，再说华北一代有人逃荒，有人饿死，他家中却歌舞升平，吃香喝辣，周围还围着几个珠翠环绕的年轻小妾，好不快活，如此铺张，没有半点怜悯穷人之心，难怪洪御风瞧不起他。
晚上，洪御风找我到他的房间里，商量要把多给镖金的一半退回去，我讶然，这未必也太过愤世嫉俗了吧，于是笑道：“你尽可拿这些钱回到中原帮助百姓，又何必一定要还回去，那钱到了他手里还不是变成了酒肉。”被我说醒了，他一拍脑门，大声笑起来，斜睨起眼睛，指着我说：“还是你有主意，我都被那个老东西气晕了！”我眉毛一挑，奇怪道：“咱们出来走镖，像这样欺弱凌小的人还见得少吗？你又何必较真，若总是要这样还不要气死。”洪御风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打开窗子，我站到他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灯火阑珊处似有大片的农田，他远眺着说：“柳絮，你看那些就是孙天凤家的田，知道他种的是什么吗？”我回想白日里看见的那些低矮的秸秆，顶端长着一簇一簇的果实，有的还开着鲜艳的红色小花，花上顶着毛刺，我对农耕一窍不通，基本上看到庄稼就只能认出玉米，只好摇头，疑惑地问：“他种的是什么庄稼？好像以前没见过。”洪御风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加深几分，道：“那些不是庄稼，你也当然没有见过，因为那时罂粟，在中原根本就长不起来。”
我眼睛顿时瞪的溜圆，惊讶道：“种罂粟，那不就是鸦片了吗？朝廷是不允许的。”洪御风眯起眼，好像看的更远了，他把我拉到窗口，将我的下巴微微抬起，说：“顺着孙家的田往更远看，能看见什么？”深远处漆黑一片，只有几个亮点在移动，犹如夜海中零星的渔火，我边看边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不过那里应该已经不是大清朝的地域，好像是越南……”等一下，越南？洪御风让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转身看时他已坐回了桌前，窗口只剩我一个人在呆望，恍然明白过来，急切地问：“你是说孙天凤也走私，他走私那些鸦片到越南去？”洪御风见我领悟，话匣子也打开了：“不仅如此，他还走私珠宝，逃避税银，我怀疑这次咱们押送的珠宝首饰就是他要走私的赃物，云南布政使李卫抓他抓了好几次，就是苦于没有证据，他是狡兔三窟，狡猾的很，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交易，整年整年的，就看见大批的罂粟不知被他卖到哪里去了，不然这老小子还敢想现在这么嚣张。”
我盯着洪御风拧起的眉头，愤然的双眼，不解道：“那你还要保这趟镖？”
“哼！他是爹的老主顾了，早些年他只是个小商人，生意做的也清白，这次他是死活求着我爹帮他走这一趟，再加上他老人家多年多年不在外面走动，对孙天凤的那些恶行了解的不多，所以才收下了这担活，我知道时订金已经收下了。”看他越说越气愤，我故意调侃了一句：“洪老爷还真是疼你疼的紧，这么大的生意干吗偏就交给你。”洪御风眼峰一转，转而怒视着我，起身一甩袖子，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枉我刚才对你说了那些推心置腹的话，既然不相信我的为人，明天我就把那些不干净的银两还给孙家！”说着就要去拿银票，我一步跨在他前面，伸手拦住他，陪笑道：“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还了那些银票，剩下的亏空谁来填，我可是没钱。”看我摊开双手，一副惫懒的样子，洪御风只好无奈地坐回去，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
我转着手中的茶杯，心思飘到了别处，云南布政使李卫，四哥的人……一条计谋升上心头，他防的了官府的人，却防不了随便一个人，不如替李卫摆平这件事，也是为四哥分忧。
孙家门口的石狮子旁，我看见孙天凤带着几个穿戴奇怪的外乡人走出来，管家立刻吩咐了马车拉他们，孙天凤也上去了，马车走的很慢，晃晃悠悠到了玉溪镇最繁华的街道，我跟在后面，眼见他拐进了一条花街柳巷，暗骂道：这个老东西，生意谈到这种地方，真是不要脸！无奈，我只好现买了一身男装换上，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家妓院门前，我还在往里观望，几个女子就拉扯这我进去了，一眼看到孙天凤和那几个人坐在喧闹的大厅里，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我赶紧招呼老鸨在他们旁边寻张桌子。
气氛古怪，我被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围在中间，她们一杯接一杯地给我灌酒，空气里透着甜腻的脂粉香气，楼上客房里不时传来男男女女浪荡的笑声，弄得我面红耳赤，隔壁桌上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把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赶忙示意身边的女子们小声点，侧耳细听，他们说的是难以领会的异国语言，我瞥见其中的一个外乡人将一张纸塞到孙天凤手里，老头笑看了那张纸半天，珍藏一样收在了怀里，随后他们又开始喝酒，我注意到桌上放了一个袋子，几个外乡人对着袋子里面的东西指指点点，朝孙天凤竖起大拇指。不一会儿，他们便结账离开，哼！这些个老狐狸真会选地方，知道官府的人是不准上青楼的，就跑到这来做交易，可惜今天都被我看到了。我推开偎在我身上的女子，正要跟上去，老鸨突然跑过来，摊开手掌，媚笑道：“这位小爷还没结账呢……”我不耐烦地说：“快说多少银子，我还有事要办。”向外张望着，见那几个人上了马车，老鸨笑说：“不多，也就五十两银子。”
“什么？！五十两！我在你这吃熊掌了，你抢钱啊？”我一惊之下都放弃了观察孙天凤，直瞪着那个老鸨，她立即开始算账：“我可是找了五位姑娘陪您，再说她们可都是我这最抢手的货色，五十两绝对不贵！”推开她，我发现孙天凤的马车已经不见了，气得差点没有晕倒，甩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就追出去了，老鸨子在后面又是作揖又是道谢，唉……这精神娱乐还真是贵，要不是胤禩偷偷在我包袱里塞了银票，今天就要功亏一篑了。
马车走的很慢，天色已黑，有的街道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跟在后面太过显眼，一定要尽快下手，免得被他们发现了更麻烦。马车行至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我窜上车子，对着车夫的脖颈猛捶了一下，他当即昏了过去，连声都没吭一下，马受了惊吓，蹄子不停地蹬地面，弄得车子晃悠起来，孙天凤骂骂咧咧掀开帘子，见我拉着马缰绳的后背，狠狠打了一巴掌，喝道：“你他妈的睡着了！快走！”他兴许是喝高了，没有察觉出不对，我也将错就错把他们拉到了镖队下榻的客栈，车子停在马厩旁边，客栈里静悄悄的，大家应该已经睡了，车上的几个人依次下来，孙天凤晃悠着在原地转了一圈，骂道：“你他妈把老子拉到什么鬼地方来了？”我走到他面前，一个耳光甩过去，打得他和其他几个人都清醒了，冷冷地说：“说的没错，我就是把你们拉到鬼呆的地方来了。”他的一对小猪眼惊恐万分地看着我，结巴道：“你……你是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指间飞出数粒石子，不等他们喊出来，所有人已经昏倒在地，石子打在他们的眉间，不轻不重刚好击昏。
踹了一脚躺在地上如死猪的孙天凤，我扯开他的衣领找到那张纸，上面写的是货物的名称和价钱，有汉字还有我不认识的字体，他们交易的是珠宝、鸦片，竟然还有军火！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低下还有货物双方的画押，今天你们死定了，又在马车里找到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珠宝，看来这些家伙真的是在走私，把这两样东西带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当真是费了一番周折，要把这几只死猪重新装回马车上，等都弄好时，我累得汗流浃背，呼哧带喘，看他们几个还睡的像死人一样，无论怎么拖，怎么拽就是不醒，我好笑又好气，对着马车里肥硕的身躯又踹了几脚，驾上马车直奔布政使衙门，天亮前应该能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