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我们在山谷一侧的山崖下找到了庄怀的尸体，看着他死在这里化作肉泥的样子，我心中更多的不是仇人死后的快感，而是一种后怕，昨晚命悬一线的一刻，若不是胤禩的镇定我们也会像他一样葬身在这谷底，胤禩现在盯着地上的一片血肉模糊亦是满脸的厌恶，迅速燃起火焰将尸体烧掉了。背过黑色的烟，我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死亡在我身边不间断的发生，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木欣欣向荣，泉涓涓始流，如此宁静让人乐夫天命复奚疑。我蹲在哗哗的流水前搓揉着一件衣服，没有皂荚粉也没有洗衣锤，只好用清水多搓几遍，脚边是一个破烂的木盆，只能盛起半指高的水，以前不论是在裕亲王府还是四哥府上，我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是看见下人们洗衣服也都没有过，自从出去了那道红墙，这些琐事便需要亲历亲为，先前只有皇宫里的勾心斗角生活就很累心了，离开后又是身心具疲，那才是真正的辛苦，对着阳光看我的手指还是修长，不过细看指甲已经有了很多倒刺和磨损，索性这些苦都受下来了。
胤禩站在高高的屋顶，正在对那所老掉牙的木屋进行修葺，用大把大把带着绿叶的树枝填补房顶的漏洞，阳光还是能射进，不过带着点点的油绿，好像是一种装饰，屋子里的摆设器具他也亲自修理、擦拭过了，旧木盆就是在那时被翻找出来的，起初看见他用手拉扯蜘蛛网，我心中一酸，觉得做这些太委屈他了，就想上前帮衬着点，他只是把我推出去，嘴里笑说这是男人的任务，我作为女子不得呛行，无奈去洗衣服。
两条腰带系在一起，两端分别拴在树枝上，用来代替晾衣服的竹竿，这活要不是有点功夫跳上跳下的还真不行，皱眉看着歪歪斜斜搭在一起的衣服，唉……怎么说也是大功告成，其它的就不必苛求了吧。
转身从小窗看到屋内，没有人，房顶也没有人，一个身影仰卧在青草间，头枕双手，打着赤脚，一条腿支在另一条上，中衣松垮垮地耷拉着，要不是嘴里吊的狗尾巴草在晃动，我真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此刻他的嘴角没有笑，抛却了紫禁城，抛却了贝勒阿哥的身份，他不想再时刻对每一个人保持着那种礼貌的笑容，如此安逸闲适的姿态完全是另一个他，瞧着胤禩一副悠然南山下的样子，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端着洗衣剩下的水悄悄走过去，嘴角紧紧的抿着，怕一个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我的手法很准，就算只有一点水也都尽数泼在了他脸上，胤禩腾地坐起身来，又捏鼻子又吐水的，我一手拿木盆，一手扶在肋间，笑得眼也睁不开，嘴也合不拢，胤禩则是好笑又好气，指着我喊道：“好你个承玉，竟然戏弄起我来了，看我不收拾你！”还没等他举起佯装发怒的拳头，我早就扔了木盆开溜，边笑边跑，绕过木屋沿着溪流奔跑，很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笑，我几乎忘乎所以，胤禩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没想到他武功不错，跑的也比我快，我们像两只兔子追逐游戏在这个世外桃源中，眼见他就要赶上来了，我脚底一慌踏进了溪水中，踩在一块光滑的溪石上，摔在水里。
清凉的溪水刚好没过我的身体，胤禩从后面追上来，赶不及先把我的头托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可看见他焦急的脸还是很想笑，潺潺的流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我的长辫子浸在溪水中，发梢的手绢松散开来，黑发像墨汁浸染了清澈，我又嬉笑了两声就不得不停下，因为脸和脸靠的很近，彼此间呼吸可闻，他已经怔住了，眼底的深情不可抑制的流出，我知道此情此景，绿水青山足以让我们忘记很多事情，比如道德伦理的约束……
他深邃的黑眸缓缓靠近，炽热的呼吸扑打在我双颊上，像掉在泥藻中的人，我轻易洞穿了他的挣扎，原来一切都没有变，他的爱、我的爱没有被冻结在那场秋雨中，而是在隐忍中愈演愈烈，我轻轻抓住他的前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他热热的嘴唇上印下濡湿一吻，唇齿之间的留恋和辗转，胤禩的吻不是温柔细腻，似要拼尽一世的热情。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
相对浴红衣
这里的确很美，美的秀丽而质朴，四面环着苍翠的高山，道路狭小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我和胤禩头顶着头躺在地上，对着阳光晒干身上的衣服，脸颊边除了绿草还有黄色的小雏菊，鼻端萦绕的是淡雅的清香，刚才很多事情轮番滑过脑海，初次见面时微笑的他，书斋里专注读书的他，毫不犹豫替我吸出毒血的他，夕阳下给我戴上簪子的他，痴迷了双眼看我跳舞的他，月光下第一次吻了我的他，秋雨中决然离去的他，大婚之夜站在墙角中绝望的他，最后的画面是我穿着大红的嫁衣，面对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十四义无反顾道出他的誓言……一瞬间，就连胤禩都感到了我的疏离，理智和罪恶感卷土重来，我们止步于这个吻中。
“承儿，你看过《金刚经》吗？”
我一愣：“什么……你看过吗？我没有。”
“我看。”
我笑道：“还以为只有四哥才会看佛经，那《金刚经》讲的是什么？”
胤禩没有笑，淡淡道：“里面告诉我们，身体是人的最终地狱，所以曾经我要远离你，甚至不敢看你，身体产生欲望，有欲望才会有烦恼和妄念，可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更多的欲望只能把我们都带到地狱，饱受良心的谴责，而且永世不能翻身。”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紫禁城里读佛经的人当然不止你四哥一个，他们都是为了平复心中的欲望而读，否则有一天，他们会被自己的贪念而逼疯，老四读的多只能说明他心中的欲望比别人多，他想要得到的多。”
我想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很久以来的疑惑：“你既然还爱我，为什么当初一定要离开，连理由都没有给我……”
“……还记得你阿玛终爱的那个女子吗？”
“什么……”
“就是那副他致死都不肯放开的画像。”
“记得，那又怎样？”
“那画中人就是我额娘。”
什么？我张着嘴哑然不语，那个常让阿玛忧郁了眼神的女子竟是良姑姑，我呆呆问道：“怎么可能，她和画中的女子长的根本就不像啊？更何况良姑姑是皇上的妃子，她和我阿玛怎么能……”话说到一半却噎住了，又有什么是不可能，我、十四和胤禩之间不也是如此。
胤禩似乎猜透了我在想什么，无奈一笑：“画中的额娘看着心爱的男人为自己画像，自然是美丽的，后来她被迫离开嫁给了皇阿玛，爱人一下子变成了不可触及的兄长，她心中痛哭自然憔悴，但仔细回想她们虽然深情不同，眉眼却是很相似的。”
经他一说，我也想到她们都是弯弯的新月眉眼，我又问：“那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吗？”
……
“他若是不知道，也许你嫁的人就是我了。”
又一次呆在当场，胤禩何以说出这样的话，皇上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长长的等待，胤禩缓缓开口，像是要说出不得不说的事：“也许这是皇阿玛平生唯一一次，利用自己的权利抢了一个女人，不想这唯一的一次就是从自己哥哥的手中，我能想象他是真的爱上额娘了，才会这样不择手段。”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早以前我就觉得皇阿玛不喜欢你和我走的太近，从你十三岁那年到最后成婚，我先后向皇阿玛要了你五次，前四次他只是说你还小，等些年再说，最后一次是在他把你指给十四弟之后的第二天，那次他根本就没有见我，我只好去求额娘，可无论我怎么跪求，她只是让我死了这条心，说是皇上告诉她，他是断然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的，最后额娘也是苦苦地哀求我，让我放弃你……”胤禩的表情痛哭，拳头紧握着，关节发白，“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皇阿玛为什么会不同意，额娘又怎么会突然显得那么害怕，说什么都不肯帮我，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一切都完了，绝望了，我们的婚事不可能了。后来，我找到了一个伺候额娘的老嬤嬤，这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胤禩突然坐起身来，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愤然道：“承儿，你懂了吗？只是因为我是额娘的儿子，你是二伯的女儿，他就以为我们的婚事不过是额娘和二伯搞的一场攻守同盟的把戏，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他的爱才是真的，其他人的好坏都可以不顾！”
我捂住了胤禩的嘴，不再让他说这些发狠的话，眼泪一串串的流下，哽咽道：“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尽管我怨恨过康熙，但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和阿玛之间的兄弟之情，还有那年在科尔沁草原，他在众人面前像父亲一样握住我的手，宽厚干燥的手掌给我带来的温暖至今不能忘记，就算他偏心于太子，就算他把我错指给十四，对他我有的更多还是感激，现在看来这不是错误，他根本什么都知道，难以想象只是处于嫉妒和猜疑，就会改变了一个人的慈祥。
还有良姑姑和阿玛，想到他们的故事，我就倍感恐惧，“胤禩，那我们呢？在这场闹剧中，我们站在什么地方？”
“……”
“我们是在重演他们的过去吗？是不是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胤禩揽过我的头，坚定地靠在自己的肩头，道：“不需要结局，因为我们的爱是一个圈，你怕走不到终点，看不见结局，其实只是绕着这个圈又回到了原点，重新爱过一遍。”
我笑了，笑他这样一个人也会做如此的比喻，点头道：“那来生我还要在这个圈上走，从终点到原点，从原点到终点，永远也不停下来，你呢？”
他叹气，低声道：“不，承儿，若有来生，茫茫人海我定要找到你，给你一个结局，再不理会其它，做个自私的人。”
五天过去了，明天就是十月节的第一天，离别又在靠近。
胤禩帮我系好包袱，里面有那本《南山集》，他坐在木屋中没有送我，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我轻声问：“你……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顿了一会，他压抑着声音道：“我想再在这里呆几天，你一路小心，别忘了早些回紫禁城，省的我……省的十四弟担心。”更多的话语和逗留，只能换来更多的不舍，咬咬牙，转身迅速离开。还是那根藤蔓，拉住后气沉丹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攀到了崖顶，站在原地向下看，我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谷底大喊：“胤禩，胤禩！”他的名字回荡在两山之间，很久很久都不能散去。
“承玉——承玉——”我的名字也从下而上传入耳朵，熟悉的声音绵长悠远，犹如这连绵的山脉，我的一滴泪随风飘下了山谷，不知是否落在他的眉心或掌间，应该是被吹散了吧，滋润了这青山绿土。
今天的阳光太过明媚，让我觉得惭愧，因为我们竟要在这个美丽的日子里说再见。想要回到过去，内心充满勇气的年纪，哪怕是见到对方的背影呢？哪怕是要道别，还是充满了对明天的希望，没有了太阳，还有月亮，就算只剩夜空，也还会留下最亮最大的星星。如今，鸟语花香的美景越发反衬出我们不明的前途路，每次道别都恐怕是永别，珍重再珍重，就是放不开相握的手。
十五年了，与胤禩相识已经十五年了，我的人生会有几个十五年呢？
从我们的眼神第一次相对开始，他就是这个人世间最了解我的人，懂得我的每一个笑，每一个痛，看透我心底的爱与恨，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他从容接收我所有的情意，无论任何时刻都把它们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让完颜承玉这个名字不再渺小，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湛蓝天空，周围风雨大作，波涛汹涌，这片天只为这个名字而晴朗，明亮，宁静。
难道这还不能成为我爱他的全部理由，年轮更迭，岁月蹉跎，我们都真心维护这份爱，它的存在只与缘分有关，不是对任何人的背叛。
一个圈，老天亲自画下，我和他心甘情愿地行走在这没有终点的旅途中，如牛郎织女不求长相厮守，只要长途后的一个相遇，便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