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SilverMusic

5、第四章 从瑶池，过

　　从瑶池，过天桥，转九十九曲回廊，所到之处，曰玉清宫，为天帝寝宫。
　　这里，曾见证了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而如今，唯剩无边的寂寥与萧索，经得九十九转，直达张韧的心中。
　　玉帝？
　　多么好听的名头。
　　轻轻晃动手中盛满玉酿的琉璃盏，那澄清的液体中倒映出自己的双眼，带着满满的自嘲，又消散于圈圈涟漪之中。
　　仰首饮尽，烈酒穿肠却无甚知觉。或许是因为心早已麻木了，在这名为天庭的牢笼中，早已麻木了。
　　酒，在眸底泛起一片迷蒙，失手将琉璃盏打翻于地，有些恍惚地看向这一地碎片。
　　醉里浮沉千年。
　　当远离了凌霄宝殿，远离了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脱去了华衮旒冕，脱去了玉帝的名号，他所剩的，不过是血脉相承的罪孽罢了。
　　犹记那日，当他还只是张韧时，历经万劫来到凌霄宝殿前，伏羲残留三界的一抹神识问他：
　　“你为何而来？”
　　他说：“我为赎罪而来。”
　　眼中霎时恢复了清明，轻咬牙关，凝神看向不远处漂浮于半空之中的黑色人影。
　　准确来说，那只是一个离体的残缺不全的魂魄。
　　“鬼车从封印里出来了，我给了它半数法力，五极战神定不是它的对手。到时你派九天玄女前去，倪君明定会助战，我会安排鬼车祭出三品金莲，将他们困入两仪莲花境中。即便倪君明再厉害，不吃点苦头也休想摆脱两仪莲花境。轻则法力尽失，重则元神溃散，便于你我构不成威胁了。”
　　张韧冷笑一声。“除掉了倪君明，你的下一个目标又是谁？凤曦？还是瑶姬？亦或是你说的那个被藏在凡间的孩子？”
　　魂魄似有些不快，再说话时，语气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得意：“我答应过你凤曦和瑶姬不知道这个秘密，只要她们规规矩矩的，我是不会伤害她们的。而那个孩子自幼被藏在凡间，对自己的身世定是一无所知，也不成大器。我担心的，是听说倪君明除了王母这个妹妹，还有个弟弟，却不知是死是活……张韧！我助你巩固帝位，你助我除掉帝俊，对这笔交易，你似乎……很是不满啊！”
　　“那敢问阁下杀死帝俊后，是不是就要转过来，对付我这玉帝了？”张韧微眯起狭长凤目，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魂魄。
　　“哈哈！”听之，对方忽地大笑。“张韧，你可知道当年他们是用什么封印魔族的？哼，是血！枉他帝俊聪明一世，最终也难过情字一关，糊涂一时，忘了我的存在，竟用自己的血给他弟弟做了这封印。我且问你张韧，若是魔族十万大军来犯，以你现在的实力，能有几分胜算？”
　　攒紧了拳头，张韧别过脸去，不做回答。
　　“你要知道，你这帝位，也不过是从帝俊手上偷来的罢了。虽说他行事怯懦，可他那弟弟却不容小视。便是当时天庭内讧，帝俊险些垮台时，也有能力退了十万魔族。若是哪日他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你该料想，以你的身份，最终落得的结局，怕是比万劫不复还要凄惨。”说罢冷笑，又继而言道：“鸿均素来疼爱那位二殿下，他的三个徒弟从小和帝俊一起长大，凤曦和瑶姬要是明了真相，你这玉帝，便当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哼，如何做我已经告诉了你，张韧，你的性命、前程、妻子、好妹妹，乃至整个三界，皆在此抉择之间，好自为之吧！”
　　余音，犹在空空的玉清宫内回荡，黑影却已不见了踪影，只余张韧兀自出神。
　　殿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奔跑声，张韧挥手撤去了结界，只见一名仙官急匆匆地进得前来。
　　“陛下，那鬼车不知为何法力大增，五极战神皆不是其对手啊！”
　　张韧不语，只是俯身捡起散落于地上的琉璃盏的碎片，法力过处，杯盏立马完好如初。
　　金乌的阳光从窗外投入，打在他尚显年轻，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无法抹去那眉宇间淡淡的阴郁。
　　舒开皱眉，张韧缓缓起身，神色中，瞬间便恢复了三界之主的威严。
　　“传旨，命司法天神九天玄女，下界除妖。”

　　我这三界之主的位置，不过是当成一个笑话来坐，如此罢了。
　　一声苦笑不觉间溢出张韧的唇角，只是那望向冉冉升起的太阳的目光，未曾有丝毫的犹豫。
　　所以我之结局，也注定是一场笑话中的笑话，有何可惧？
　　我既为赎罪而来，便不会轻易放弃。
　　覆手之间，一道密令已传出天界。
　　“拼死，护得东华帝君安全。”
　　......

　　本是静心打坐的南极仙翁忽闻得昆仑结界外有所异动，睁目来看，不防眼帘中突然蹿进一位身着大红道袍的白须老人，鬼鬼祟祟地朝内张望着。
　　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师叔，你这是意欲何为？”
　　被道破行藏的通天教主干笑着现出身形，上前极为友好的与南极仙翁打了招呼，顺势凑到他耳边，警惕地扫视了圈周围后，小声问道：“我那二师兄，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在玉虚宫。”
　　“玉虚宫？你确定么？”摸了摸胡子，通天教主双眉微皱，眺望那藏于结界之中的昆仑仙境，心里却在琢磨莫非菡芝仙传回来的消息是假的？
　　或是广成子与赤精子为争阐教教主之位打了起来，其余金仙看不过去又跑到凡间把他们的师尊大人接回来了？
　　那老道企图霸占阐教的计划，岂不是实施不了了？！
　　通天教主恨恨想着，全然无视了身旁南极仙翁在看到自己阴云变幻的脸色后露出的鄙夷表情。
　　“二师叔前几日刚回的昆仑，师叔你若是不信的话，自己去看便是了。”南极仙翁沉声说罢，阖目继续打坐，送客之意了然。通天理了理手中拂尘，念及与其在此猜测，不如亲自去看看，正巧，他也是好久没来找这位师兄的茬了。
　　不做停留，当即取云路直往玉虚宫而去。
　　远远望见那抹红影从头顶飞过的阐教门人，皆很乖巧地躲入自家洞府之中，以免不幸被两尊大神可能引发的各种混乱所波及。守在玉虚宫门口的白鹤童子赶忙化为原形，扇着翅膀，却觉得在哪待着都不安全。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玉虚宫。
　　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抹了一把辛酸泪，白鹤童子大义凛然的决定亲自来试验试验这句话的可靠程度。

　　“哟，是通天呀！”
　　悠闲随意地将手中棋子置于棋盘之上落定，换了一身道童服饰的尹淼瞥了门口那夺目的红影一眼，淡然开口。元始随他的目光看去，微微蹙了眉头，道：“师弟既然来了，为何躲在外面不进来？”
　　谁这么大胆子敢这样跟我通天教主说话？
　　鄙夷的目光与迎上说话者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如果太上老君能炼出后悔药，通天教主拼了老命也要抢来一颗吞下，然后从此再不踏入阐教一步。
　　谁能告诉老道为何，为何这个家伙会出现在娱乐闲聊必去场所——玉虚宫？！还是老道我眼花，一个不小心进了火云洞？
　　通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开口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又落下一子。“都不是。”
　　“那你是转世了么？”
　　“没有。”
　　“入六道轮回了？”
　　这跟转世有区别么？轻按额角，尹淼有些不耐烦道：“我是神。”
　　通天语噎。
　　“你也无需多问我为何变成了这个模样，总之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还有，见到我的这件事不许乱说，否则，我就将你截教的法宝统统抢来丢到弱水里去。”
　　又是这样！怎么又是这样的威胁！想当年老道我拼了一身老骨头在出师时比两位师兄多抢了点师尊的法宝，我容易么我！
　　看来真是那人！通天咬牙切齿。你狠！
　　踱步到棋盘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探出脑袋看去。
　　“此等布局，老道倒是从未看过。下到这种地步还不能赢，二师兄，真是辛苦你了！”
　　元始立马回以感激的目光。
　　若无其事地再下一子。“我倒是不介意通天你去替了元始来陪我把这局下完。”说罢，还不住咳嗽了几声。
　　“你的嗓子怎么了？”
　　通天出于好心的一问却换来一个大白眼，尹淼咽了口唾沫，且笑不答。
　　他才不会说他在玉泉山结界外喊了半日，最后太乙被吵得不耐了，特地驾云过来劝阻他：“小娃娃，玉鼎师兄设下的结界是带隔音咒的，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都什么毛病！谁会在自家洞府外设结界还是加隔音咒的？！元始，你叫出来的果然每一个正常的！
　　于是无法，只得悻然回这玉虚宫拖住元始天尊来陪自己折腾了。
　　后来，习惯了阐教生存方式的尹淼才知道，明明神仙是不用喝水的，十二仙却对此事情有独钟的原因。
　　那是在润嗓子，以保证自己随时战斗力十足。
　　啥，你问他们是神仙为什么不用法力增大音量？且问文殊平时大吼大叫时，可还记得自己是个神仙？
　　元始清咳两声，不失时宜转移话题道：“师弟来我玉虚宫所为何事？”
　　聪明如通天，编瞎话的本事那在三界是数一数二的，当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师弟我听说师兄你约了东华帝君来论道，正好闲在碧游宫无事，便也来凑凑热闹，哪里知道竟能碰上故人呢！”
　　话里三分戏谑七分讥讽，尽是冲着元始去的。
　　元始微笑着拈起胡须。与这师弟斗了几千年，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是心中有数。怕是几日前在凡间闲逛时不慎被哪位截教弟子看见了，讹传些什么，引得这位教主大人亲自来探虚实吧！
　　想到此，元始也不道破，只顾继续着棋局。倒是尹淼听到“东华帝君”几字，忽地来了兴趣，追问道：“倪君明不在你们两教待着，莫不是在蓬莱觅得了一个好去处？”
　　通天与元始对视一眼，暗道不妙。
　　“你醒来多久了？”
　　“没几日。怎么了？”
　　“那你当是不知。倪君明现下，多半是在天庭。”
　　举棋的手停在半空，凛冽的目光扫向通天，再开口时，语气冰冷：“他在天庭做什么？”
　　“凤曦嫁给了张韧，他是凤曦的哥哥，也就是张韧的大舅子，被封为东王公，居于天庭西南角的扶桑宫内。九天玄女也上天去做了司法天神……”
　　“砰——”
　　一掌狠狠拍在棋盘上，原本错落有致的棋子瞬时被震得乱成一团。尹淼看着已无从分辨的棋局，稚嫩的脸上染起了一层怒色，却又慢慢褪去。
　　通天面色凝重，元始倒是与方才一副模样，无甚变化。
　　倏而叹了口气，尹淼站起身来，放下挽至肘部的衣袖，却无言语。元始见状，轻笑说道：“总归是年轻人的事，或许天意如此，便随他们闹腾罢，况倪君明行事素来知晓轻重，不是随意之人，你也该放心。帝俊……当初既不想凤曦活在过去，如今就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尹淼轻哼一声。“元始你也是言重了。我向来不是迂腐之人，对那张韧也有几分赏识。何况旧事也过多年，总没必要被它所缚。”
　　元始饶有兴趣地看向眼前这位孩童，以棋子扣案，嘻笑言道：“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一直是洒脱之人，怎会拘于礼节二字？凡事随性，便不会错得。”
　　尹淼不语，抬腿朝外走去。
　　“元始，把你那头笨鹤借我用用，我去扶桑宫，拜访拜访这东王公。”
　　“你且用便是。”
　　通天见他离去，转而来问元始：“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师弟想知道？”将黑白两色重新收好，元始神秘莫测地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不妨先陪为兄对弈一局。”
　　通天嘀咕着坐定，心里暗道以后这阐教还是少来为好，嘴里却不住讽刺起方才那位烂到可以的棋艺。
　　一直持观望态度的众仙皆诧异之至，今日金乌走错道了吗？元始天尊居然能和通天教主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下棋？！
　　要知以前每次通天闲来散步到玉虚宫，回去后他的座下大弟子多宝道人都要被自己身在阐教的好弟弟灵宝大法师“请”去翻修玉虚宫。最严重的一次，广成子银劝架不慎，不幸被误击打飞，结果在桃园洞躺了整整一个月。
　　不能让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和玉鼎真人在一个屋檐下呆上一刻钟。此乃阐教生存守则之一。
　　于是，半刻钟后，只听：
　　“轰——”
　　“元始！你竟敢偷拿老道的黑子！”
　　与此同时，漫步向瑶池的东华帝君，总觉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