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SilverMusic

3、第二章 远处，是一

　　远处，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山林间雾气奔腾若野马，惑人之视，似幻还真，迷蒙中不可知其实，切虚之间，难以分辨。
　　隐约可见一年轻人披散着头发，身穿粗布衣衫，背着竹筐，步伐轻盈地穿梭于树丛之中。偶尔停下采摘草药，或是行到兴起处，仰首清啸，其声悦耳，借风而荡，山脚可闻。
　　见竹筐渐满，年轻人满意地一笑，跃上枝头，似那凌波漫步般，还不及反应，竟已行到山脚处了。
　　觉得有些口渴，观天色尚早，也不急回家，年轻人轻车熟路地寻到一处小溪，溪水微滞。放下竹筐，正欲俯身掬一捧清水来喝，却是瞥见那小溪上流似是有人影浮动。
　　莫不是哪家的孩子玩水不慎跌进了这溪中？
　　年轻人慌张起身，也顾不得身边竹筐，三步并做两步地顺着溪流向上，朝那人影奔去。
　　竟还真是个孩子。
　　将人抱出水中，见他呼吸顺畅，倒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顿时一颗悬着的心不禁放了下来。又端详其面容，甚是眼生，怕不是附近村庄人家的孩子，却不知怎的出现在了这里。
　　年轻人暗忖，这四下无人，偶有野兽出没，将他一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留在这里，终是不好，不如先带回家中，待他醒来，再做打算。
　　念及于此，年轻人将小孩打横抱起，拾起竹筐，朝着不远处的炊烟行去。
　　先前只是以为因着正逢初冬，溪水微寒的缘故，此时抱在怀里，竟不想这孩子全身冰冷，面白如纸。年轻人心中一悸，也想不得许多，只顾加快脚下步伐。
　　好不容易回得村庄，跃过篱笆，进得家中，直冲内室，心急火燎的年轻人冷不防被一位突然出现的白须老人吓住，险些将怀中孩子摔在地上。
　　只是这好不正经，为自己成功吓得年轻人一跳而拈须得意，穿着一身无缝道衣，其上隐有繁复花纹浮现的老者，正是让八百里昆仑炸开锅的罪魁祸首，阐教教主元始天尊。
　　而这年轻人，名为令修，乃是元始天尊闲来游乐凡间时看中的徒弟。为了防止这资质不俗的弟子出师后出现诸如他十二位顶级师兄惊天地泣鬼神让人抓狂让仙掀桌的毛病，元始天尊特意留在凡间授道，还千咛万嘱他莫信无知凡人所言昆仑山上奇景无数，今后要是行过那处定要改道！那里哪有什么奇景，有的都是祸害啊！
　　说着说着，元始天尊不禁老泪纵横。
　　想他这一把年纪，天天在昆仑仙境陪着那十二个倒霉催的徒弟们瞎折腾，他容易么他！
　　“师父！莫吓徒儿了！”令修嗔怪道。
　　元始天尊似没听得徒弟所言，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他怀中的孩子来。
　　好小子啊！这才十几年没见，竟不好好修炼道法，还不知从哪弄了个孩子出来！真是有负为师这一番栽培啊！
　　令修直被元始天尊盯得双颊泛红，尴尬地别过头去，才忽然想起此番为救人而来，也不多说，就将那孩子塞进了元始天尊怀里。
　　贵为三清最尊的元始，这回可是被徒儿弄得一愣一愣又一愣。
　　“师父在此徒儿便放心了。这孩子是孩儿刚刚救下的，还请师父看看，他有无大碍。”
　　元始恍然，原是徒儿救下的。唉，真是好不容易收得一位知道救人而不是害人要被去救的弟子啊！老道这番定是要好好表现一把，才不负盘古大神开眼怜我此回！
　　随意瞥了一眼小孩，略微皱眉，法力过处，孩子身上原本湿漉的衣服已是一片干爽。
　　令修见状，暗骂自己大意，学了一身法术却不知其用。
　　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小孩身上所捉服饰，却是与凡人不同：一身青色道袍，倒是与师父相似。只是这袍子明显大了不少，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不成模样。
　　怕是他来历不凡。心下揣摩。
　　元始天尊将人放在草席之上，指搭其脉，一道纯正的道家法力被缓缓注入。元始嘴角不禁擒起一抹微笑，想他万年法力，便是你这凡间小儿命数已尽，也当给你整活了。今日遇上老道，也算你福德不浅，三生有幸吧！
　　令修只知自家这师父虽时常不甚靠谱，但法力确是一般仙家望尘莫及的。却不知道元始天尊名号，见他这一搭脉就是一刻，也不觉有异，只是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此时的元始天尊却暗自庆幸身边除了一个傻徒弟外再无他人，否则他这阐教教主的脸面怕是不保了。
　　不过在十二乖徒儿的照顾下，自己还有脸面一说吗？
　　还有你这小娃娃是凡间极品中的极品吗？！老道我已经注了一刻钟的法力了啊！混小子你不管是死是活倒是给个反应啊！
　　那可是万年法力啊！为甚从你经脉汇入却如石沉大海一般！你丫的就算是盘古大神也不至如此吧！
　　叫你给我不醒！
　　撤了法力，双手结印，便要朝那小孩体内打去，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小孩猛地睁眼，抬手竟拦住了元始天尊的手，冷眸相对，沉声问道：“汝欲为何？”
　　在对视上那双眸子的瞬间，元始天尊发自内心的喟叹：缘分这种东西，便是仙，也逃脱不得啊！
　　不，这不是缘分！是孽缘！赤裸裸的孽缘！
　　瞪了元始天尊两眼，孩子忽地睁圆双眼，从那草席上蹦了起来，凑近元始似欲将他吞进肚子里一般。
　　“是汝？”
　　“呸呸呸……是你？！”
　　想得元始终于认出眼前这位长相普通到见上三眼也难记得其面容的男孩是为何人，顿时无语问苍天。
　　令修倒是被这突然生龙活虎上蹦下跳的小孩吓了一跳，心想师父不愧为世外高人，此等医术，实是了得。
　　“师父……你们，认得？”
　　拂袖打断了令修的问话，身着青袍的孩童负手在草屋中踱了一圈，四下张望一番后，问令修道：“此为何处？”
　　令修被一只有八九岁的孩子这般肃而相问，却无甚别扭之处，只觉一股魄力压面而来，抬首迎上小娃的目光，便是一瞬，也心神为之一凛。
　　那一双宛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深处，竟似有清澈水波缓缓流动，生生不息，难知其幽深，与之对视，便似顽石击中水面，泛开圈圈涟漪，旋成漩涡，将人卷入其中，无可自拔。
　　元始却不待徒儿回答，几步上前，用一双天衣广袖，罩住了小娃的头，任他在自己怀里拳打脚踢，也不为之动容。“徒儿你好好修行，师父我回去处理个祸害，回头再来看你！”
　　“此处徒儿已待了近十年，怕是得换个窝了……”
　　话还未说完，就收到了师父一个警告的眼神。
　　于是毕恭毕敬答曰：“徒儿省得，见着昆仑必定会绕道而行的。”
　　也不知师父从哪落了这毛病，想必往日曾在昆仑留下了不堪的回忆吧。可是……这都什么事！
　　令修腹诽。
　　“晓得就好，晓得就好。”元始天尊干笑着，死命抱住被罩在袖子下的小孩儿，也顾不得此处是凡间，刚出得门去，就驾起云，稀里糊涂地择个方向去了。
　　令修听到村庄里正在做活的人们一阵惊呼，直道：“神明显灵，神明显灵！”当下无语扶额。
　　师父……咱偶尔也矜持点成吗？
　　目光追随天际那略显……臃肿的白色身影而去，眼底不禁多了几分黯然。
　　早知那小孩也非凡人，当初就不将他救回来了。至少，能多留师父住几天。
　　心神似乎还在因那双暗涌潜浮的眸子而震颤，一声轻叹竟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收势不住。
　　我终究与他们，不在同一世界。
　　又想到那些已俯身下拜的凡人，眉目更黯淡几分。
　　如今我与这些人，也不在同一世界了。
　　那么我独自一人，孑然一身，于这浩浩无边的三界之中，不过渺如尘埃，又为何而存在呢？
　　轻叹渐渐衍为苦笑，溢溢不绝。

　　御风而行，驭云长歌的菡芝仙眨了眨一双已是金光闪闪的眸眼。嘴角也在不觉之间勾起了一个傻气十足的弧度。
　　盘古大神作证，远处云头上摇摇晃晃时南时北飘忽不定的那道身影，绝对是元始天尊！
　　他怎会一人出现在凡间？似乎还……胖了不少。瞧那肚子，怕是一个孩子也能装的进去。
　　莫非那十二金仙终于忍受不了自家师尊所以将其痛扁一顿后再将之丢出了昆仑从此不可一世的元始天尊就要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漂泊浪荡于凡间苟且偷生了？
　　菡芝仙自在心中转了几转心思后，心情愉悦地一拍手一跺脚，唯恐天下不乱般铺开云道直取金鳌岛碧游宫。
　　“教主！三界第一八卦！接住了啊！”
　　经菡芝仙这一路谣言乱传，各路仙家道友皆有意无意地途径元始天尊所在之地，在亲眼目睹昔日玉虚宫上神态庄重举止威严的阐教教主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抱着肚子东晃西晃，几次险些从云头上摔下来后，一边贼笑着扬长而去，一边轻声念叨：“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却说天意弄人，避也难避。
　　满怀心事的白泽紧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揣摩着东华帝君方才与广成子的对话，对性情一直温和的帝君突地冷漠喝令甚为不解。但不解归不解，他白泽虽说见识尚浅，闻昆仑地动这种众仙皆知的小事都会吃惊不小，然何事当问，何事不当问，自是心中有数。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上仙们之间乱七八糟的杂事，怕是他想破脑袋，也进入不了上仙们的逻辑思维。既如此，又何苦自寻烦恼呢？
　　还是我这主子厉害，方才对昔日好友一番官腔官调，现在却似什么也发生过一般，神态淡然，负手乘风，凌波微步，漫步天衢，飘飘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姿态。
　　啊！不对，自家主子本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总之便是各种超脱……超脱懂吗？超脱就是哪怕咱一路行来听到了各种诸如元始天尊被昆仑十二仙扔出阐教，元始天尊落难人间之类的谣言，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该往哪走往哪走。
　　白泽鄙视地看向那些带着一脸猥琐笑意的仙家。
　　俗啊！一群俗人……
　　便是在这“鄙视地看向”中，白泽无意间瞥到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
　　脑袋里瞬间炸开一个晴天霹雳。
　　“帝……帝君。”
　　“嗯？”
　　“那……那是不是天尊大人？”
　　一路思绪神游天外的东华帝君顺着白泽所指方向远远望去。
　　恰在同时，只闻一声凄历的惨叫从目光所至之处传来，随后那白影便从云雾间以自由落体而下。
　　东华帝君竭力忍下想以手扶额或是以头抢地的冲动，背过了身去。心下再次感叹看来和小辈们普及普及比起昆仑十二仙，他们的师尊元始天尊那是更加的仙风道骨刻不容缓啊！
　　咳咳。镇定镇定。想他东华帝君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神，这种三观颠覆的事情也不只遇过一次两次，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笑话，他堂堂东王公，难道连各家大神的底细都不清楚不过是一不小心撞见被座下高徒弃于凡间的元始天尊从云头上摔下去而已，反应当像小辈们那样恍如见盘古大神再生般吗？
　　啥？你说本座方才与广成子道愧不敢当东王公之名？哼，那不过是本座急而出口的气话罢了。若本座当不起东王公之名，敢问这三界又有谁人当得？
　　难道要数这位见弃于尘世的天尊大人吗？
　　君须知偶尔自谦自谦有益于增加在众仙眼中的仙品，维持良好的仙界形象。身在皇家这为仙之道，本座还是不需神教的。
　　只可怜那白泽全然不悉主子的邪恶本性，反而盲目崇拜并且大肆宣扬以至于成功的掩饰了东华帝君的恶名。
　　清咳两声，镇定自若的东华帝君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不是！”
　　呵呵，元始天尊，此等人情你可得给本座记好了！
　　想起儿时不堪回首的往事，东华帝君森森然阴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