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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后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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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一行一路吵吵嚷嚷,笑闹声怕是在村子另一头也能听得清楚。一位坐在自家门前,灵活地摆弄着骨针替丈夫儿子缝补衣服的老姥见着这群小子路过,咧开嘴,将眼角那蕴满风霜的纹络尽数笑开,指着面红耳赤的令修,打趣道:“阿羿啊,这是哪儿来的小哥,长得这么俊俏?”
几人中年龄最小,也是最能闹腾的秋旻蹦将出来,上前挽了那老姥的胳臂,颇为得意地介绍道:“阿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哥他可是个神仙!以后啊,我们再也不用怕妖怪来了!”
“秋旻!”令修羞恼地嗔了他一句,秋旻也不怕他,竟还朝他吐了吐舌头。老姥慈爱地揉了揉秋旻的脑袋,笑道:“阿婆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见到神仙呢!”
“神仙?”
“这小哥看上去,连个柴火都劈不利索的样子,居然是个神仙?”
“呸!你这榆木做活的,整天就知道劈柴火!人家可是神仙,神仙用得着劈柴那?”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神仙不用劈柴呢!我说小哥,你会劈柴吗?”
应着秋旻开口这一声唤着,隔着不远的几户人家出来了三五个结伴的中年男女,吵嚷着挤到老姥家门口。逢蒙扯过身边一位交好,还不等后羿伸手去拦,几个大步已然迈将出去,边跑还不忘边宣扬他们后羿大哥遇到了位活神仙,长得甚为清秀呢!
没过着多久,手下得空的族人,已将老姥家围得水泄不通了。老姥安然而笑,点着秋旻额心道:“阿婆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秋旻倚在老姥怀中,咯咯笑个不停。
后羿这下着实慌张了,见大伙儿都想上前瞧一把神仙长啥样,生怕惹闹了令修,将他给气走了。可平日里为人大咧惯了,这会儿难免苦于不知怎的开口劝诫,一下犯难起来。
令修见人群逐渐聚集,排首几个屈了膝,看着似先前遇到的那些凡人般,见了自己就要跪下,不禁微微皱了眉头,不掩神色中一抹厌恶之意。后羿瞅见,一阵心惊,以为他是讨厌这群山中野民不知礼法尊敬,正欲开口解释,孰料那几个挤在前头的,猛然跳到令修身边,微蹲着身子,拿手在头顶比划了一番后,傻笑着对身后人群说:“快瞧,我比神仙还要高出半个脑袋呢!”
令修一霎的错愕后,欣然而笑,颇有些自嘲地摇了摇脑袋,与身旁紧张神色的后羿耳语:“后羿兄不必多想,方才是令修自己落了俗套,比不得你们这群族民淳朴。”
后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其所云,但见他此时眉眼弯弯,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没想到神仙原来长得和我们一样!”不知谁领头叫了这么一声,其余人也不再顾忌,扯着嗓子议论起来。
“我以前还以为神仙都是长着两个脑袋五只眼睛三个鼻孔八条胳臂的呢!”
“嘿!你那说的哪是神仙,分明是妖怪啊!”
“哈哈哈……”人群顿时一阵哄笑。
“小哥,你给咱露一手,让我们也开开眼界,瞧瞧神仙和咱凡人有啥不同啊!”
“小哥,神仙是不是不用吃饭啊?你们不饿吗?”
“小哥,神仙是不是可以飞来飞去的?都不用走路,真是太爽了!”
族民们一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问题,倒叫令修不知从何答起。就在人群热闹的当头,忽听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
“不过是个神仙罢了,有何惊奇。”
人群自动给来人让了条道,有人已经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不满地叱他:“烜赫,怎么说话呢?”
后羿上前一步,抓了这位看似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衫整整齐齐的青年男子的手,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族里频频被妖怪侵扰,眼下要靠这位先生解围,你莫要胡闹。若是惹恼了人家,族人们要怎么办!”
烜赫发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了后羿的制束,略显苍白的面颊因着激动的心情而泛起淡淡的绯红,指向令修的手指也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
口中说出的话,倒不似人看上去透着那么几分孱弱。坚定的语气配着不同后羿几人洪亮得直叫令修听了脑袋发涨的声音,生生怔住了在场的人。
“我族日日被妖魔鬼怪侵扰,可曾见你等神仙大发慈悲,临凡救劫?不过是站在那云层之中,装出副高高在上的悲世悯人的模样,惺惺作态罢了!我等虽是凡人,看上去脆弱不堪,却不惧妖魔不畏天灾。今朝只要我族尚有一人活着,定不会向你们神仙屈服!死有何妨?好过你们无情无义地活着!”
“好!”
逢蒙握拳一挥,热血往那没有肌肉发达的脑袋上狠狠冲击,一声称赞便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了。话刚说完,瞅见大伙儿皆是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愣愣地看向自己,颇有些心虚的傻笑了两声,将已梗在喉头的长篇大论合着口水通通咽了回去。
令修深深地觉得这位少年一番傲然不屈的言论对在场各位来说,稍稍文艺了点。恰巧不巧,这点稍稍使得大家基本还没明白过来他刚刚说的是啥意思。
同情心瞬间一片泛滥,烜赫莫名地发现眼前这小哥盯着自己的双眸中隐有水光涟漪,甚是诧异,心里转着这是不是神仙们表达怒意的一种方式,一时纳闷起来。令修自觉失态,但料想这大伙儿能发现自己失态的应该也没几个,内心顿时舒畅明朗起来,越看烜赫越觉得在这深山老林里出个如此明事理傲苍天的人物实是不容易中的不容易,于是便起了要好好塑造他一番不能误了此等人才的念头。
“我且问你,神与人之区别为何?”
烜赫原本以为凡是一个正常的神仙,在听到自己方才义愤填膺慷慨激昂酝酿了小半辈子的平生最能拿得出手的致辞,应该恶狠狠地将他教训一顿,或是出手企图一下把他们这群渺如蝼蚁的凡人们全都灭了,这样他好引出后面自认为更加精彩的发言。
可是为啥这位神仙异常心平气和地开始与他讨论起凡人于这三界的重要性?
原来神仙们操的是这样逻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好让我先做些准备再来上战场啊!
烜赫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想到可能这辈子最出头和最窝囊的时刻要挤在一天发生,便各种不甘心,怒气冲冲地答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你们用不用吃饭会不会到处飞来飞去的是不是也怕妖怪!”
一口气说完,烜赫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几口。逢蒙很有默契地跟着拍了下巴掌,喝道:“好!”
后羿不耐烦,一巴掌呼上逢蒙的脑袋,遣他一边儿呆着去,不要在这拉低大家的整体水平。
令修的两处太阳穴狠狠地跳动几下,似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于是他伸出手去揉了揉额角,暗自腹诽:“兄弟,我错了,我承认我的水平被大家伙儿拉低了,我对不起你。你就将就将就呆在我身上跟我走完这有可能走不完的一辈子吧!”
老姥看着令修与烜赫二人窘态,忍不住嗤笑出声,轻轻拍打着怀中的秋旻,慢磨慢出地说道:“阿婆年轻的时候听人说,神仙有大神通,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只是要想成为神仙,需得弃了七情六欲,堕了凡胎污身。小哥,可是?”
“呵!阿婆,若是没有凡人,不知这神仙的大神通又该怎么说?”
烜赫抢口答道:“那就跟咱们比得过山中野兽一个样!那时神仙也不算神仙了!小哥,按你这么说,他神仙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那点满足感还得有我们给给他提供呢!照我看,这神仙啊,就像后羿哥一样,虽有一身好本事,脑子还不一定有我转的快!”
令修赞赏地瞥了他一眼,欣慰着自己走眼没走得太严重,此子日后多加点拨,还是有得救的。
后羿听了可是不悦,一个白眼翻过去,啐道:“臭小子怎么说话的。”
“本就是!凡人不会下海,却懂造舟,这才是大智慧大神通。后羿哥,你说若是没有发明弓箭,你本事怎么来?”
“没得来!我就用拳头揍你!”后羿佯装要打,被烜赫一个机灵,钻到了令修身后躲着。
有人不解,开口问道:“小哥,你当真是神仙吗?哪有神仙帮着凡人说话的。”
令修捉住烜赫,将他提到面前,摇头解释:“我只是个会点儿法术的小道士罢了。想要成为神仙,需先拜东华帝君后拜王母娘娘,方得升入九天,入玄都拜老君,上玉虚见元始。”
“王母娘娘?”秋旻抬起脑袋,看向令修。“那不是前些时日赐后羿哥三件宝物的神仙吗?”
“这说明咱小部落挺有仙缘,频频得仙青睐啊!”
“嘿!怎么又说回去了!”烜赫气得跺脚。“甭提他神仙了!他神仙也没啥好羡慕好崇拜的!咱们就好好过咱们的人间日子,自得逍遥!”
老姥推得秋旻起来,笑着道:“那就好好逍遥你们的去吧!去去去!都挤在阿婆家门口做什么?都没事可干了?快快做活去!散了散了,阿婆要赶人了。”
老姥发话,众人立马听话地做鸟兽散,临走前还不忘与令修招呼着让他去自家屋子里坐坐,令修一一耐着性子应了,说打算在部落里叨扰一阵,日子长着,不急不急。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也只剩后羿与令修二人留下,与老姥说着闲话。
老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问道:“小哥打算什么时候当个神仙?”
令修一怔,旋即了然答曰:“阿婆,令修这活得好好的,何必自找晦气去做那劳什子神仙?还不如凡人活得自在。”
“能如你这般看得透彻的,又有几个?”
老姥轻叹一声,目光怔怔看向远方一片蔚蓝天际,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令修接口来说:“我云游四海,见过很多不一样的凡人,偶尔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我会法力一事,总是受尽膜拜,央我传他们修仙之法,好不惹厌。不如这里的人们,单纯善良,无那些欲念。还有那烜赫小子,更是可爱。”
后羿眉目渐黯,沉吟道:“烜赫是个可怜孩子,打小父母就去世了,自个儿身子又弱,多亏大伙儿照料,才捡回条命。我们平日里都不许他进山打猎,怕他出事,为此,闹过好几回了。”
令修闻之,亦是一番唏嘘。
老姥放下手上尚未完成的兽皮衣,低垂脑袋,轻轻抚弄那光滑的皮毛,嘶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黯然,又多了无奈:“小哥,你涉世未深,赤子心貌,不知世间险恶,往往事不由人啊。又得几人,真的自在。”
后羿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了。
究竟是,什么事呢?
后羿扯了扯头发,又觉得自己可能将一头的头发都扯下来,也未必能想起忘了什么事,于是索性不想了,伍伯应该还遣了其他人去做,不必担心。
摸摸肚皮,直觉先前与妖怪一番激斗,体力消耗颇大,回来后一直被大家伙儿缠着,这会还没来得及补充体力,实在是愧对自己。便扯了还在跟老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令修,匆忙告了别,撺掇着该去哪家蹭顿饭来吃吃。
方才发生了什么全然不是后羿在意的。不过他还是很成功的从这位先生言论中挖掘出一条重要信息,那就是令修看上去蛮喜欢这个村子,也就是说一时半会肯定不会负气而去。后羿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害怕令修丢下他们不管不顾而对令修客客气气了。
后羿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抬腿想走,却见一个姑娘满脸惊慌,晃着脑后用一条草绳束起的长辫,急急忙忙朝这边奔来。甫一看见后羿,就如同看到救世主般,一把抱住他粗壮的胳臂,气喘吁吁道:“后羿哥,不好了,徐娘她,她疯了,吵着嚷着要去北山寻白韡回来,我们都拦不住啊!”
后羿脑袋一轰,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顿觉这人命关天的大事被自己当儿戏看待实在是罪过中的罪过,何来脸面面对父老乡亲?于是先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清醒了,携着那姑娘,脚下生风地择了个方向飞奔而去。
令修嘴角抽搐,觉得关键时刻这后羿见了姑娘就把自己抛下的行为太不仗义,气愤中不自觉地运起法力,一个闪身,人已不见了。
后羿赶到徐娘家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替他将事情解决,成功安抚下徐娘了。只是这捷足先登的人似乎对自己做了件大好事不那么开心……
令修关于父母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五百多年前。父母惨死于一次外族侵袭时,他只有三岁。
后来他被那不着调的师父救了去。三岁的娃娃还没弄清死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开始听他师父说着什么他很有灵根虽是凡人之子但血脉中有法力流转之类的话。然后,莫名其妙地跟在师父后面开始了修行。
他的师父是个神仙。这是令修对自己五百多年来记忆旳概述。神仙不用吃饭,这个本事叫辟谷,名字很好听,学起来却不轻松,至少令修在他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于是当他哭丧着脸捂着肚子蹭到师父身边,吵醒了正在清修的师父后,会被狠狠骂一顿诸如你怎么又不好好用功别以为你还小就可以借此偷懒的话。
当他饿到奄奄一息走路九转十八弯最后白眼一翻昏倒在师父怀里的时候,他师父才意识到凡人是需要吃饭的。
诸如此类的各种折磨,让令修欲哭无泪。好在他确如师父所说灵根不凡,未到三十已修得长生不老之术,脱胎换骨,再也不用担心被饿死的问题了。
后来师父就离了他身边,时隔几年才回来一次,再后来,便是十几年几十年难见了。
按理说,有此等遭遇的令修,内心深处该是缺乏母爱渴望母爱的。换到此时,他正被一位披头散发满面泪痕双目浮肿的中年女子搂在怀里,轻抚着脸颊,口中喃喃唤着:“韡儿……韡儿……”,定会产生一种依恋之感,应该也应个景滴两点眼泪下来。
可是令修除去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真的一点多余的感觉也没有。
他觉得若此时是他师父抱着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过去,争取将他师父踹到得躺在床上将养半月的地步。
令修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得救了。
赶来帮忙的几个汉子上去扯徐娘的手,口中迭迭解释着这位真的不是你家白韡,这位连人都不是怎么可能是你家白韡呢?
徐娘疯了似的将令修箍得更紧,嘴里嘟囔着疯话,也没人听得清她到底在说什么,总之事实很明了,徐娘把他们村刚来的神仙小哥当做自己儿子了。
后羿愣愣看着不停朝自己递小眼神的令修,脑子还没反应得过来那小眼神是啥意思,他身边的姑娘已经先他一步,从后面扶住徐娘,轻声安慰道:“阿娘,韡儿哥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咱也别闹了,先回屋歇着去,可好?”
“桓矜……这成……”
眼看徐娘就要放开自己了,却听后羿开口正欲说些什么,令修马上狠狠瞪了回来,同时一个噤声咒丢过去,几人只见后羿嘴唇张合,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顿觉奇妙非常。
后羿惊悚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明所以。
待得徐娘双手脱力,令修施个巧劲挣脱束缚,冷着脸,正想问问后羿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身后一声有气无力地轻唤:“韡儿……”
令修认命地转过身去帮着桓矜姑娘将徐娘掺进了房里,然后免费提供了,一只手让徐娘握着,直到她睡去,抽身来到堂前,就瞥见后羿一脸似笑非笑欠揍非常的表情。
桓矜坐在他身旁,看向令修的目光中满是敬佩,看得令修又掉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韡是徐娘的二儿子。徐娘丈夫和大儿子都被妖怪害死了,可怜徐娘受了刺激,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如今韡儿哥也出事了,她如何受得起。”桓矜哀叹一声,说着说着,手便不由自主抹上了眼睛。
“不派人去找一找吗?万一人还活着呢?”
“部落里哪还有多少成年男子?族长吩咐了,如今大家再冒不得一点儿陷了。也是韡儿哥不听劝,非一个人上山说是给他娘采药材……”
后羿安慰着低声啜泣的桓矜,开口说道:“白韡与先生一般,生得白白嫩嫩,不像我们都是粗汉子。以前我们还笑他像娘子,他不服气,可皮囊也改不得……徐娘如今神智都不清,怕是将先生误认成白韡了。”
令修一咬牙,觉得自己既然决定留下来帮人,就该帮到底,于是提议道:“她既误认,我就索性当几日白韡好了。后羿兄,明日与我上山去看看吧,倘若能把白韡救回来,才是长策。”
后羿一拍桌子,拱手相向:“后羿在此多谢先生!”
且说这头,令修就这样没头没脑的以白韡的身份在徐娘家住下,后羿领着桓矜招呼了一圈村子里的其他人,吩咐他们莫要说漏了嘴,威胁道谁要是再惹恼了徐娘,谁就给她当儿子去。这番说辞威力极大,几个原本想去徐娘家看神仙小哥笑话的小伙子,纷纷乖巧地绕了徐娘家的道。
另一头,再来看看天界的扶桑宫。
这绝对是白泽上任东华帝君家总管事以来,最振奋神心的时刻。
想一想就冷静不下来。东华帝君居然受伤了!而且此刻躺在白泽面前这扇金丝雕花重门另一边的檀木置地龙凤浮雕鲛纱曼帷的大床上……
广成子走的时候还是昏迷的。
白泽对着这沉重的殿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依旧平复不下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
他决定在帝君昏迷期间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让帝君醒来之后对自己刮目相看。
毕竟此等帝君乖乖躺在床上任他服侍的机会,比他看到昆仑地动元始天尊摔下云头等等稀罕多了。
白泽捂着胸口,不停默念着“一定要冷静,白泽你一定要冷静”,然后一咬牙一跺脚,推开殿门。
随着两扇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时摩擦出的沉闷到有些压抑的吱呀声,几丝安神的白檀香溜出门缝,钻进了白泽的鼻孔,顿时使他堪比东海怒涛还要汹涌澎湃几分的内心平静下来。
不过这平静只是一刻。
白泽的一声在扶桑宫存在开始至今绝对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吼,将东华寝殿中白檀香熏染出来的安逸闲适的氛围,搅碎的点滴无存。
“不好啦!东华帝君被人劫走啦!”
本该躺在床上养伤此时却出现在平日小憩必去场所靠着斜塌垂钓的东华帝君,在听到自己的尊号第一次被神,而且这个神是自己亲选的跑腿,以这种惊惶无措的语调,直破云霄的音量吼出来的那一刻,额角突突跳了两下,手下也忘了注意力道,将咬在鱼钩上的锦鲤,从水中提了出来。
被抛向半空的锦鲤似是恼了东华这般毁人情调的举动,狠狠地拍了两下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纹络的尾巴,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借了它的力道,直直往东华衣摆处落去。
被尹淼那一气,很顺利却不顺心顺气地吐出一口淤血的东华帝君,虽说此时像个没事人一样陶冶着自己的情操,但内伤着实未复,法力也着实未复,挂着空荡荡的丹田也着实只能任那水珠溅在青衫上。可惜水珠却未渗入布料,而是顺着衣摆打个旋儿,滴落在地。
金光一闪,前一刻还调皮地挥动尾巴的小鲤鱼,眨眼间已化作妙龄女子模样:玉面绸肤,凤眼朱唇,穿着一身拿薄暮时分的西天云锦织成的白玲素裙,未着粉黛,天资怡人。
这是条鲤鱼精。八百年前被人从弱水中救起,见它道行低微,却生得玲珑可爱,不忍遣它下界受修行之苦,便托付在东华帝君这里养着。
两百年前,这鲤鱼精第一次化形时,东华随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锦鲤。
事实上取了和没取似乎没什么区别……
“东华哥哥!我修行已满,不用赖着鲤鱼身子了!对了,已经可以跳龙门啦!”
东华帝君懒懒地拿掉盖在脸上的竹简,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权当听见。握着鱼竿的右手一收,锦鲤只见那细长竹竿通体散着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长,最后化成的式样似是一面镜子,还不及细看,已不知被东华收到哪里去了。
“那是什么?”
“鱼竿。”
“鱼竿刚刚变作的是什么?”
“……伏羲水镜。”
“伏羲水镜是什么?”
“……鱼竿。”
“那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钓鱼。”
锦鲤觉得一面镜子可以用来钓鱼这种事很神奇。原来化形后的世界鱼竿都是镜子变的。
“那我得好好感谢这面镜子。”锦鲤上前扯了扯正闭目养神的东华帝君的衣角。“这些年多亏了它一直给我输送灵气,要不然我还得再等个两三百年才能像这样一直维持着人类模样呢!”
东华帝君哼哼着,觉得对一个只有八百年道行的鲤鱼精解释镜子不会自己输送灵气是我这几百年来天天握着鱼竿给你运法力你才有今天这等成就太过于麻烦,搞不好中途还会插播各种类似于上述对话的问题,于是很机灵地对锦鲤说:“镜子今天累了,你改天再谢谢它吧!”
锦鲤答了声好,又扯着东华的衣角,满脸羞意地说道:“我还得谢谢东华哥哥,要不是你每天都握着鱼竿,镜子它也没法输灵气给我了。”
东华帝君继续哼哼着,深刻领悟自己刚刚那番决定太正确了。
衣角再次被扯起的时候,东华帝君幡然悔悟作为一名伤员好好地躺在床上养伤是本分,而像这种逞能倚在这里出于几百年来已成习惯地边睡觉边协助镜子兄帮这鲤鱼精提高修为结果好巧不巧就碰到它功德圆满以至于自己本就缺血的脑袋发涨犯晕的行为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出门前应该先问问伏羲水镜,是不是运气好正巧碰上这接二连三不让本座一口气喘到天外天去就不罢休的血光之灾,好歹事前做下准备,将这些血光之灾通通化解成别人的去。
可惜自从将伏羲水镜化作鱼竿来用之后,他就不大记得这玩意以前的功能了。
东华帝君面无表情地看着整个身子都快赖在自己身上的锦鲤,它兀自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且内容基本上可以让回答的人脑汁绞尽,折寿折福。
东华帝君默算了遍如果此时将这条鲤鱼精重新丢回弱水,他会为此愧疚多久。
转个背就忘了的可能性比较大。
同时,被弱水那家伙追杀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弱水那姑娘,是他上任监护人的知己红颜,也是他东华帝君的……宿敌。不到万不得已忍无可忍的时候,还是不要招惹她的好。
不小心把凌霄宝殿淹了,还得着他去善后……
突然很好奇自己当初怎么就心血来潮答应了要照顾这鲤鱼。记得上一次向九天玄女提亲是九百年前,所以要来这鲤鱼把它烹了做聘礼的可能性不大啊……
算了,就当心疼本座几百年来慷慨挥洒出去的法力修为,也看在它着实替本座解决了小憩时最恼人的一个大问题的份上吧。
于是东华帝君耐着性子将锦鲤从身上扒拉下来,开口问她:“你准备何时去跳龙门?”
“我不想去跳龙门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做条鱼也挺自在的。变成龙后还得从头修行起。就我这水平,没了镜子借我灵力,还不知道要修行到什么时候呢!”
锦鲤蹲下身子,一手肘着膝盖托了脑袋,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欺凌着地上刚冒头的由白泽细心培育的茸草。东华帝君伸出一只手,颇有些长辈风范地揉了揉锦鲤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修行一事需得脚踏实地,慢慢来总不会错。能跃过龙门的鲤鱼,往往几百年也不见得有一条,你可得好好把握。”
锦鲤听了感动异常,抱了东华帝君的胳臂在怀里,就差涕零而语:“东华哥哥,我若走了,就没人陪你睡觉,没人陪镜子练功了。反正修行这种事慢慢来就好,我就将就将就再多陪你们个几百年吧!”
东华帝君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目光从锦鲤身上游移开,看向眼前用法力化出的青山绿水和白云苍天。
盘古大神,你是不是见我刚被心上人甩了可怜本座于是派了这不谙世事的小鲤鱼来陪本座共度余生?
承蒙大神厚爱,若有机会抽得空去天外天拜访您老人家,本座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讨教几下身手以表本座如翻江霜雪般汹涌澎湃的激动之情。
东华帝君如是想着,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几日后我要闭关,需千年调息。你在我扶桑宫虽无不妥,但无人照料总归不好……”
“镜子呢?”锦鲤焦急急地打断了东华的话。
“镜子随我一起闭关。”
锦鲤听了东华心平气和的这句回答,闷闷地应了一声,又俯下身继续欺凌起浅草来。
“东华哥哥,锦鲤好不容易摆脱了鱼身,可以像凡人一样生活了……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东华一愣。心头没来由的一番失落,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血气亏损的原因,今日行为着实有些不符合往日自己待神处事的调调。
总是莫名的有些烦躁。
所以只不过是受了这条小鲤鱼相比于他妹妹他妹夫他相好他监护人来说实在是不关痛痒的精神折磨,他就狠下了心要将自己养了八百余年的宠物赶走……
揉了揉额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要温和了许多。“近日凡间多有变故,我也确实没有余力照顾于你,怕累你受了牵连。你倒是想哪里去了?不过留在这里也好,得扶桑宫庇佑,正好免去了天劫之灾。只是我这里不同于天庭别处,一举一动都与凌霄牵连……说多了你也不甚明白,总之平日里你需得化成鲤鱼模样,就安心呆在这溪水之中。扶桑宫灵气不薄,你潜心修炼,待得大成之日,我便领你去凡间,为你择处天时地利的栖身之地。你若是不愿在扶桑宫久留,便沿着这溪水一直游下去,尽头便是天之渊,转七七四十九回方可进得龙门前。”
“锦鲤见你气色不好,以为是我惹你烦了……”
小女子委屈地低头搅起衣角,几分可怜状,惹得东华无奈之下只得揽了近前,真像照顾自家妹子般轻声安慰。
“你两百年前化形成功,与我朝夕相处,既唤得我一声哥哥,又怎会嫌你?”
锦鲤点点头,犹带几分哭腔道:“我在扶桑宫住了八百年,才舍不得离开呢!要是一个不小心又游回了弱水里,还得劳东华哥哥你去救。我知道东华哥哥你是……是……白泽说你是三界响当当的大人物,我可不敢妨碍了你的大事,所以还是乖乖地做我的小鲤鱼吧!”
东华帝君赞许地拍了拍小鲤鱼的背,觉得耳根终于可以清静了。
果然如此这般舍了脸面兵不血刃的手段,才配得上他东华帝君。
用起来也比较顺手,事半功倍。
白泽气喘吁吁地冲进这处偏院时,锦鲤已窝在东华帝君身边讨了不少甜话了。
是时,白泽的表情着实精彩。
在为自己终于不用背负上“弄丢了东华帝君”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罪名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看到自家主子没有因为九天玄女的殉职表现出一丁点儿伤感反而此刻正很有闲情逸致地与一位小姑娘谈笑风生而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泽深信这不是自家主子的作风。纵然他迄今仍未弄清主子他平日里思考行为的逻辑。
此乃原则性问题,就算东华帝君再颠覆几次他白泽的三观,也绝不会在原则性问题上含糊。
就在白泽几乎要脱口而问那榻上的青衣人是不是白鹤童子变得的时候,锦鲤实在是看不惯这位扶桑宫总管事兼跑腿的傻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东华帝君淡然盯着头顶上一片飘来飘去的浮云,不作言语。
“……你是那条鲤鱼?”
愣了九九八十一转后,终于扭过神经来的白泽愕然问道。
然后看向帝君大人,顺口就说:
“帝君……”
原来你没有死?
原来你没有被劫走?
在意识到眼前这位帝君诚然不是白鹤童子所变后,白泽悬崖勒马将已翻滚在喉间的后半句生生咽了下去。
感觉到眼前又有发黑迹象的东华帝君果断没有理睬他。于是一神一兽一鱼颇有些尴尬的在这幅山水清嘉的画卷中沉默着。
白泽无疑是最着慌的一个。扶桑宫亏了他的一手策划,现在正处于自落成以来最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期。试想若是让这位大人发现了,他很有可能难逃被东华帝君宰了做成肉串烤给他妹子吃的下场。
而锦鲤,此刻还在花枝乱颤着,估摸一时半刻不得空来嘲笑白泽几句。
东华帝君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飘来飘去的浮云,将疑地发现它的运动轨迹正逐渐改为飘上飘下。
莫不是扶桑宫仙泽太浑厚,连云都成精了?
东华帝君微微眯了眼,恍悟过来什么,颇有些嫌恶的偏过头去,声音沉闷地吩咐白泽道:“置两套茶具来。”
浮云顿了顿,似是听到了这句话般,随即很欢喜地在东华帝君脑袋上兜起圈子来。
白泽如蒙大赦,也不多想主子他好端端地为啥又摆弄起喝茶的情趣来,更不想主子他什么也开始自虐了,竟然会想着和锦鲤这说啥啥不懂的丫头品论茶道……
他只想在东华帝君将目光重新转回他身上前,安抚下扶桑宫一班义愤填膺怒气冲冲正收拾武装准备上……还没想好第一站上哪,总之准备将他们被劫走的主子接回来的仙童侍卫们。
然后将被翻得底朝天的扶桑宫恢复原样。
他确信自家主子虽说刚回来时还是一副只进气不出气的形容,这会儿既有闲情逸致同锦鲤戏耍,料想动动手指将他白泽变成黑泽应该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
于是白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这片沁人心脾怡人肺腑的幻象中择了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极其讲究地将两套茶具摆弄妥当后,一溜烟跑走了。
能这么快处理好这件形容起来颇有些雅致的事情,倒不是白泽的能力有着如何如何的长进,只因为此番庭院中,上述“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很是好找,试想还有哪里能比帝君的右手边来得更合某神心意?
茶具的摆弄更无需多说,能让帝君闭着眼睛也摸不差的,就是好位置了。
白泽为自己感到骄傲。
锦鲤显然没有身经百战的白泽来得机灵,好不容易笑止了,才发现白泽已然不见了。
走得时候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干好事的。
这家伙太不厚道,我不过有那么个几十年没化形来跟他玩,他就不带我一起去给眼前这块明明很朽他却就是朽不了的死木头捣乱了。
既如此,我就让木头帝君给他捣捣乱好了。
打好主意的锦鲤准备着慢慢挪到帝君对面,然后将茶盏里飘着清香隐隐的不明液体灌下,润润嗓子,在装模作样有模有样地拽着东华帝君的衣袖哭诉一番这白泽从前是怎样怎样欺负她,怎样怎样在帝君背后……他倒着实没说过帝君坏话,却每次在提到自家主子时都皱着眉头唉声叹气一番。
于是开始行动的锦鲤突然就觉得这位东华哥哥很是心细,自己还没说啥,他竟然就知道将润嗓子的玩意儿准备好了。
锦鲤幼小的心灵中,顿时绽开了一朵洋溢着幸福泡沫的花。
不过这朵花很快就被东华哥哥伸手掐了。
只见东华帝君看似懒散地舒展舒展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实则直冲锦鲤的眉心而去。
舒展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发现有些不对劲时东华帝君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本是应该躺在床上养伤的。
可是手已经伸出去了……
虽说本座于丢脸一事向来没什么概念,但是今日尚且有些不同。
因为有个很讨厌的家伙在旁看着。
本座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在那个家伙面前丢脸的!
伸出去的手未做任何停顿,直直点在锦鲤眉心后,一道气势十足的金光顺着指尖导入锦鲤体内。窈窕淑女瞬时变回了鲤鱼模样,被东华帝君挥手送入了水中,摆摆尾巴,已不知游到哪里玩乐去了。
收回来的手肘在了扶臂上,按在额角处撑着脑袋。
悄无声息的庭院,蓦然出现一位身着明黄长袍的中年男子,面目庄重威严,缓缓朝闭目假寐的东华帝君踱来。
抬头去看,试问原先那疑似已修炼成精的浮云,如今又何处能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