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SilverMusic

10、第九章 神仙在凡人

　　神仙在凡人眼中，总是被强行套上一类无情无欲的形象，似如此方能很好地表现出仙丹的不同。所以红尘中纠葛不清的情仇爱恨，在多半自认为修为尚佳心智坚定的神仙眼中，也落了个庸俗的形容。
　　事实多半神仙亦是从人修炼而来，甫一得道，便自称六根已净情欲已去，显出一副对红尘之事全然看透，不屑一顾超脱凡世痴念的姿态，实是一番做作行为。
　　譬如张韧坐在凌霄宝殿的王座之上，俯视朝中臣子结党营派明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现刃争锋，从不觉得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已是无欲之辈。
　　或许无情二字作为一种讽刺的说法与这群家伙还是很相符的。
　　也难为他们从小便将一门心思尽数浇灌在修道成仙这棵独苗上，日日只与清灯素卷道术法器作伴，为长生不老羽化登仙可谓呕心沥血，恍然之间便是一辈子过去了。偶有根基不凡仙缘不浅的，也只是在无尽的枯梏岁月中消磨着自己作为人所有的喜怒哀乐，以此作为成仙的资本。
　　待好不容易完成了毕生的梦想后，欣喜之情自是难以用言语来描摹。自此之后便摆脱了凡人的臭皮囊，就觉得昔日凡人做来理所应当的事，实是神仙不可为的。于是他们面无表情地立于云端之上，漠视凡尘中人轮回生死爱恨挣扎恩怨纠缠，时或哼出几声冷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殊不知这冷笑中，当有几分可怜自己变得冷血寡情只如行尸走肉般存活世间的意味。
　　之于东华帝君之辈，生来便承袭上古大神血脉，不用落得埋首竹简书卷不见天日不可自拔的凄凄。心中既无执念，天地之间，乘虚御风，风姿泠然。后辈皆称此等清心寡欲出尘卓然宠辱不惊波澜不兴无物无我的境界与气质，乃帝君于浊世沉浮千万年积淀而来。帝君但笑不语，且看尔等追名逐利的小辈经千万年后可能将本座气魄沉得一二。

　　于是终日无所事事无以追求的少年帝君，偶一遇见雪花翻飞里走来的比仙子还要仙子的九天玄女，一颗尚且活力充沛热血奔腾的心砰砰乱跳，情窦初开，从此一步踏入成为仙界第一痴情男神仙的艰辛道路。
　　纵如此，可有仙敢鄙夷帝君所为有辱仙家风范？
　　答案自是没有的。如帝君这般神仙中的神仙，陷红尘也是陷得洒脱不羁，旨在为更好磨练自己的心志，岂是吾等俗仙可以参透？
　　帝君依旧但笑不语，任其尽显丑恶嘴脸。
　　当然，事不可一概而论。神仙中也有不思进取之辈，不求在法术上精进多少，但求能参透一本风月经，不妄来此世间走一遭。
　　元始天尊该当庆幸的是自己这辈子非常神奇地将各种奇葩尽收麾下。
　　至于庆幸背后的辛酸，也唯天尊他老人家可领略了。
　　与师父在人间一别，令修并没有将好好修炼一事放在心上，而是随心地在凡间各处游荡，若遇一两处缘之所至方才得见的美景，便歇下几日脚程；偶尔撞见异兽祸害延边村落，不吝那点自认为在仙界实在上不得台面的本事，奋力相帮。
　　如此作为对自己实是无甚意义的。功德一说在那方弱肉强食的年代还尚未站稳脚跟，为求得道升仙宁愿不择手段的修真人士自是不屑做这种于自身修为增长没有丝毫作用的事情。
　　令修不明那杳杳云层上风雨如晦的世界究竟有何好向往。在他看来，唯有人间处处流露的真情与善美，是世上最珍贵的物事，堪配他名中意味。可轻易撩拨起心中七弦奏一曲宫商徵羽，涤荡浑浊心境，韵味言有未尽。为此便视无边法力与长生之秘如门前东逝流水不以惋惜也未尝不可。
　　今日山气清佳。风也轻悠，云也轻悠。远处陇首淡抹一层薄雾云彩，山脚曲水奔涌一首欢快乐章。
　　妖魔亦有情趣，择了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钻出窝来晒太阳。然妖魔之于仙凡不同处，在于其晒太阳往往也能晒出点祸端来。

　　隐隐察觉四周似有妖气浮动，脚下轻点便已身在丈外，目光所及之处，一名体型健壮的高个男子正与一只相貌丑陋，浑身流着散发恶臭脓血的四脚怪物缠斗。重弓长箭被弃于一侧，想来是因为在此等近距离对峙中派不上用场，男子手中只持一柄光华夺目，通体莹白的长剑，仗着剑上仙气护身，却依旧在那怪物手上讨不到好处。
　　一道法力自掌心送出，堪堪阻了已迫在男子咽喉处的利牙，步法恍惚间已运到男子身侧，伸手揽在那人腰间，蹬地一跃，待得男子反应之后，人已被携着退出了十步。
　　令修掩袖捂鼻，浓重的恶味惹得他腹中一阵翻腾难耐。右掌重新蕴了法力，眼睛盯着那被击退的妖物，见它迟钝许久也不见反应，心中莫名觉得几分哭笑不得。
　　被救下的男子见这位救命恩人无甚动作，也不含糊，悄悄取了弃在一旁的武器，当机立断，张弓搭箭，破空声起，竟是正中那妖物的额心。
　　妖物不堪疼痛，扭动着硕大身躯，将一腔黑血淋得四处都是。令修无奈白了那莽撞男子一眼，复将法力朝妖物击去，以箭矢为媒介，直入其体内，干净利落地取了它性命。
　　男子送了口气，将弓负于身后，健步来到令修面前，自打量他一番后，惊讶之情无加掩饰。
　　不同于这名散发披肩，身着兽皮，上身半裸，露出古铜肤色、健硕肌肉的男子，令修穿一袭曳地长衣，纤尘不染，长发也以玉白布条束于脑后，面色白嫩身形高挑，着实与男子印象里的英雄形象大相径庭。却不知这一位看上去像个识字先生的人，怎会有如此身法功力，竟能三下两下解决了刚刚那只畜生。
　　“在下后羿。”敛了诧异，男子抱拳，神情中充满单纯的，对强者的敬佩与崇拜，对令修言道。“方才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此恩后羿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可以相帮之处，万死不辞。”
　　令修倒是没见过这么庄重的阵仗，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着拍了拍后羿宽厚的肩膀。“何必如此言重，在下不过出分薄力，三脚猫的功夫，哪及后羿兄你这箭法高超！”
　　被人这么一夸，粗犷的汉子竟也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发，答道：“阁下莫拿后羿取笑了。我观刚刚阁下的手法，能如此轻易取了这怪物性命，定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天上来的吧？”
　　令修闻之，爽朗一笑。“算不得算不得。不过有缘得名师指点，参透得些微道法，平日里四处除除小妖怪罢了。后羿兄你这长剑，似也不是凡物，不知是从哪得来？”

　　“这个是王母所赐。”一抹得意之色攀上后羿嘴角。“近日来不知为何，我处部落附近频现妖怪作乱，不少出外打猎的壮年男子被其所害。部落族长苦于无法应对，我得大家信任，仗着一身好箭法，连连除了几个妖怪，为部落里谋得几日安宁。这事儿被土地报上凌霄，王母娘娘便将几件宝物赐予我除妖所用。这只是其中一件，剩余的我全留在族长那里，来保族民了。”
　　令修听了，不知怎的忽地来了兴趣，与后羿谋合一番，言道想去他们部落里小住几日。若是再逢妖怪出来扰民，也正好出手相助。后羿见识了这位恩人能耐，欣喜终找到法子收拾这些妖怪，解了族民忧虑，哪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领着令修便往部落所在之处行去。
　　后羿所说的部落，坐落在离这妖物猖獗不远处，一处山势平缓的地带。西南北面皆被树林所环，唯东边低地势处，蜿蜒而过一条清澈河流，虽隔断一族之人东下去路，却也是部落生生不息所倚仗的生命源泉。
　　这是个小部落。后羿说，便是太平之时，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几人，如今又逢陷害，只剩一半不到，还多是妇人孩子，实是愁煞了族长他老人家。
　　走得近了，后羿指着那一圈草屋中最醒目的两间木头房子，对令修介绍道：“这是咱部落唯一两间木头做的房子了。听族长说，已有百余年历史，还是祖先们刚牵至此地时，合全族人之力建起的。族上规定，只有历代族长能住这木头屋，像我们这些……呵呵，只能窝着自家的破茅屋捱日子了。先生不知道，这太阳日子还好，一到下雨天，可就要命了。”说着说着，不觉就一副苦瓜脸的模样。“雨下得大时，我们就全部挤进木头房子里。也难为祖先们有此等远见，将房子建得够大。可纳了一百多人，也还是够呛，几乎是人贴人了。”
　　说到此处，似是想起什么好笑之事，后羿先顾自大笑一番，直弄得令修不明所以，才解释道：“每到这个时候，族里哪个小伙儿喜欢别家姑娘，大伙儿就把他推到姑娘身边去，好不害臊好不害臊啊！有时姑娘家不愿意，可是就满屋子在人群中乱窜了。先生，我们族里有个叫逢蒙的年轻人，可是有趣！他与我岁数相同，经常合着一起去打猎，喜欢咱族长的女儿。天天念叨着这老天怎的不下场大雨来，好叫他有机会和那姮娥姑娘亲近。可族长半百之身，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总藏着掖着，平日里想见她一面都很困难。大家自然理解族长爱女心切，便是捱着几家大男人出去淋雨，也要留间小空房给姮娥她独处，防了族里年轻小伙儿的那些个念头。可怜这逢蒙日思夜寐，终抱不得美人归！”
　　后羿也未发现，说到这姮娥姑娘，自己那张脸便蹭蹭地红了。“先生，你云游四海，也一定没见过像我们这姮娥一般漂亮的女子了！像我们这些粗人，只知道拿拳头谋活，识字之类都是大部落的人才用得起的。可这姮娥姑娘，小些时候被送过大部落里住着，不但会写字，嗓子也是一等一的甜。举手投足，那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啊！大伙儿都喜欢她！族长说，待定了下一任族长人选，便将这姮娥许配于他做妻子。族里的年轻人们，可都瞪红了眼呢！”
　　听了此言，令修好笑这壮汉的单纯，出口戏谑道：“后羿兄以凡人之力斩妖除魔，天地震撼，这族长之位舍你其谁啊？”
　　后羿慌忙摇头，这回儿真真是连耳根都红透了。“我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身蛮力，怎么做得这族长呢？不是白白辱没了人家姑娘。”
　　令修实是忍不住了，推了迟愣的后羿一把，朗声笑道：“合着后羿兄眼中，这堂堂族长就是为了娶个姑娘啊！哈哈……”
　　后羿一时噎得无话，傻乎乎地将那一头散发挠得更乱。正巧不觉中已见了人家，赶忙将令修领向那木头房子，草草了解了这话题。
　　木头屋子里的气氛倒不似令修与后羿间那般轻松。
　　几位同后羿一般身材高大健壮的年轻人围着一个须发已然斑白的老者，皆是一脸抑郁的表情，声音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忽地一人瞧见推门而入的后羿，原本黯然无光的眸子终是透出几分希冀之色，情不自禁间话已脱口而出：“后羿回来了！”
　　年轻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股脑全都聚了过来，将后羿团团围住，似是自动屏蔽了令修这个外人的存在。后羿也将方才的儿女情长丢到了一边，取了长弓放下，洪亮的声音直直穿透了整个屋子：“这几日在村子外面晃荡的那只妖怪已经被我除去了，大家可以放心去狩猎了。”
　　令修对着后羿微微一笑，见无人发觉他，便顾自转悠在这间大屋子里，目光被挂在墙上的一具鹿骨吸引了去，饶有兴趣地端详起来。
　　老者听了，面上不复喜色，柱了拐杖起身，声音沉重地对后羿道：“徐娘家的小子昨日进了北边山林里，现在还没有回来，怕是凶多吉少。徐娘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儿子了，我们担心……”
　　“怎会如此！”后羿愤然，一掌拍在身侧石桌上，力道之大，竟将石桌震出一道裂缝来。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故作夸张的吸了一口冷气。
　　老者看了石桌几眼，手中的拐杖不停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后羿这才意识到自己干的好事，不好意思地呵呵两声。
　　叹了一口气，老者重又坐下，对后羿道：“如今也没办法。天要绝我一族，派那些妖怪日日侵扰我民，纵是降你后羿天生神力，也无可奈何啊！你们去找哪家的细心姑娘，安慰安慰徐娘一番吧！这族里，哪里还剩下多少人了啊。”
　　众人闻之，皆觉伤感，一时无话使得气氛颇为压抑。忽听一个清冷中不失柔和，与这些豪放汉子们粗犷嗓子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语调淡淡，却似冬末春风，没来由地暖去了众人眉间锁紧的浮雪：“族长不必如此烦忧。那些妖怪既然敢来骚扰，便将他们全都打回去才是正事。”
　　年轻人中一位相貌相对英俊的上前一步，冷哂道：“这是哪家的小子，瞧这细胳臂细腿的，还敢说出这等大话！”
　　后羿慌忙扯了那人回来，低声叱他：“逢蒙！怎么说话呢！”转来又对令修颇有歉意地道：“我这些兄弟都是粗人，先生莫要见怪。”
　　令修浅笑，想起后羿先前所说关于这位的糗事，看向逢蒙的目光中不禁多带了些戏谑。
　　老者猛然起身，几步走到令修面前，细细打量他一番，只觉此子眉清目秀，卓然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料想莫不是上天开眼，赐我渡劫之人以保全族？内心顿时一阵汹涌，好不容易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才对后羿问道：“这位是……”
　　后羿一拍脑门，身旁几人看了不禁有些胆战，生怕他也把自家脑袋拍出一道裂纹来。令修瞧着几位年轻人脸上诡异的表情，忍俊不禁，说道：“在下令修……”话还未说完，就被后羿一个猛子冲过来，扯住了胳臂。
　　“伍伯！这个可是大人物！先前我去除那妖怪，不想那畜生甚是厉害，几番缠斗也收它不得，幸而关键时刻有先生赶到，助我一臂之力，才能成功将它……咔嚓了！”
　　年轻人们大赞一声好，赞完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围在一起推推搡搡一番，将逢蒙挤了出来，大喝一声：“瞧他细胳臂细腿的，要是他能降妖，我就能……我就能……”
　　这时，也不只是谁低声接道：“就能把姮娥娶到手了。”
　　几个小伙子皆一边捂着嘴偷偷发笑，一边小心观察着伍伯的反应，见他瞪着逢蒙的目光中带了点怒气，觉得玩笑似是开大了点，面上有些捺不住。
　　逢蒙憋屈了半天，见面前这位白面书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更是火大，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怒目而视，可是难为他将一双眼睛都瞪直了。后羿扯了逢蒙回来，用力拍了拍他胸脯，说：“大男人还害臊！我可告诉你们，这位先生是会法术的！”
　　“法术？！”伍伯闻之大骇，扶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看向令修的目光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修行浅薄，只得勉强除些小妖怪。”
　　“先生不必谦虚！你的功夫是后羿亲眼所见，假不得假不得！”
　　“会法术？那不就是神仙嘛！后羿哥你真厉害，竟然能遇上个活神仙！”
　　“神仙原来就长这幅模样！果然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看起来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肯定比后羿哥还厉害呢！”
　　一时几位年轻人们嚷着嗓子议论起来，那声音怕能把木头屋子的屋顶也冲出个孔来。令修被这群正值血气旺盛年岁的小子们围在中央，上下打量，很是不自在，求救般地朝伍伯看了一眼。伍伯猛地嗑了下拐杖，扬声吼道：“好了，混小子们！刚刚吩咐你们的事情都忘到脑后了吗！”
　　“没忘没忘！我们这就去找徐娘！”
　　伍伯满意地点点头，正想开口留下令修，却见他已被众人簇拥着携出门去，只得无奈地摸了摸颔下长须，喟然而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