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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十一章 毁灭
斜阳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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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沉,却是不甘心就此堕入海中,燃烧起全身血液化为西天中万千霞光。日间碧蓝如洗的天空似是笼罩了一层橘红的轻纱,淡淡地遮挡住东天升起的那一轮满月,影影绰绰,便如一位绝代佳人终于步出深闺,却非要隔着一帘罗帐,对人微笑。
与浩瀚苍穹静静相对的,是地面上的万顷碧波。海水清透蔚蓝,一眼望去,如万丈青纱抖展开来,茫茫无垠,直向天际铺展而去——那里,海天交接处,日已西坠,仅余一抹艳丽的红线隔开海天,割裂苍莽。
海风呼号地吹着,从茫茫天际吹来,吹过碧海,吹过天宇,带着海天相隔的惆怅——这样的距离,似有似无,若远若近,仿佛咫尺相依,却是终生分离,相距杳杳。
西天的霞光渐渐黯了,天穹深沉,犹如一匹巨大的黑色丝绒,嵌入无数碎钻,华光异彩,围绕着居中一轮无缺满月,皎洁的月华倾泻而下,无声地流入苍茫碧海中,铺陈万顷温柔与圣洁。
海面浩淼,起伏不定,微微泛着波澜。水波荡漾中,摇曳着无数星辉,光华流转,如星河倒卷。苍穹海面,无数双眼睛就这样在万古的静默中,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遥遥相对,观望着世间红尘中发生的一切。
天色越来越暗,海风越发大了,吹拂起发丝,隐隐扯痛了发根。近岸处,海水波涛滚滚,掀起重重浪头,拍打着礁石的岸边。涛声不断中,雪白的海浪溅碎在如仞石壁上,晶莹的水花四散而起,如下了一阵雨点。
微闭起被海风吹涩了的眼睛,感觉到有些微的湿意掉落脸上,我抬手,蘸起一滴,放入口中,舌底一片苦涩,带着说不出的海腥味。
坐在海岸边上,骋目遥望那万顷碧波,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遥遥无边的空虚感,有些慌乱。看似平静无息的海面,谁又知道那下面隐藏着怎样的暗涌和力量,如帝王的威势,只要稍稍逾越,就会激起深藏在海水之下的雷霆怒火,吞天沃地的力量一夕爆发,便可毁灭一切!
这样可远望而不可亲近的海,表面清透、实则探不到底的海水下,又隐藏着些什么呢?
吐出一口憋闷胸中的郁气,我低下头,揉着发涩的眼角,只觉得心海深处似有无数暗涌激流,冲撞着心壁四周,让我情绪不定,从刚才坐在这里开始,便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急切,茫然,激动,慌乱,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让我整个人就像是一座摇晃欲坠的岸堤,随时都会被心海狂潮冲垮!
烦躁地摇着头,我垂下手,手指碰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件,脑中瞬间心念电转,随手拿起青铜长剑,“铿”的一声弹出剑刃。
在世间流落千年,经历了无数沧海沉浮的打磨,剑身湛碧如玉,借着月华星辉,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面容——十八岁少女的面容,轮廓依稀如旧,稍显稚嫩,但是复杂疲惫的眼神,却已不是双九年华的幼女所能有的。
看过了无数沧桑,万劫归来后的疲惫与无奈,又有谁能知晓?
伸指轻轻弹了弹剑刃,倾听着宛如龙吟的剑鸣声,也许,它是最能明白这种感觉的吧?被那个人一直随身佩戴,从最初的锋芒毕现磨砺到深敛如海,剑刃锋利依旧,却已呈现出温润的光泽,人世的百转千回中,它又经历了多少?
“闻仲……”从舌尖吐出那个人的名字,眼神有些迷朦,混乱的心海瞬间平静了下来,寂定的波面上泛起微微涟漪。多少年,有多少年不曾这样唤过这个名字,不曾牵过那双骨感清瘦的手,不曾见过那张坚忍冷定的面容?
都说时光能消磨尽一切迹印深刻的东西,的确,在轮回中沉浮了三千年,那袭初始邂逅的惊鸿身影于记忆里已有些模糊不清。甚至,连曾经决然到不能回首的情感,也开始无法回忆。
然而,当日在店中触摸到这柄青铜长剑时,感觉到剑身上依稀沾有的温热,心底的模糊不清霎时明晰。随身多年的佩剑,也应沾染了他的体温吧?感触到他的温度,心中瞬间像有电流击过,重逢的喜悦,一如当年西荒初见时,心动的悸然
——隔了千世轮回,当我回来寻找你时,你是否也与我一样,为重遇的时刻而惶惶不安?
孤身坐在海岸上,闭目凝听着海浪的拍击声,手,放下了青铜长剑,探入怀中,摩娑着那半截银箭上的图腾花纹,心底重又翻起微微的波澜。
那一箭,那割裂生死的终结一箭,到底是夙缘的钉结,还是孽债的了断……那个人,没有看到完整的一箭,是否还会坚持等待重聚之时?
海风呼啸地吹着,静夜深邃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点一点地浸润肌肤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来了?”突然察觉到身后响起细细的脚步声,我收起万千心绪,平静了一下紊乱的心神,头也不回地开口。
“……我也要去。”娇脆的声音在清冷冷的海风声中响起,如风中铃铎。莘果缓步走到我身后,语气出奇的严肃郑重:“你马上要入海去找云烨吧?我也要一起去。”
“不可以。”一口拒绝,不经丝毫犹豫。莘果没有任何法力,带她一起去无疑是极大的冒险。
“我一定要去!”似已料到我的反应,莘果没有问理由,只是坚持着:“我是历史的守望者,背负着守望过去、观望现在的宿命,我有责任和你一起去,用眼睛见证所发生的一切,把它们记录在心里,而不是任其消失在时光流逝中。”
“……那也不可以。”我闭上眼,微蹙起眉,一任海风呼啸,掀乱鬓畔长发。
“这一段历史,没有见证记录的必要。而且……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希望别人插手。”更不希望有人窥视到那段本应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过往,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者说,你去只能给我添乱!”
“你……”莘果有些火大,扯着嗓子在海风中说了些什么,却混杂在风声中,听不清楚。
我心中一凛,抬眼看向空中,不知何处升起的浓云布满天穹,遮住了星辉满月。天地笼罩在一片巨大浓重的黑暗中,嚣厉的风声肆虐而起,震痛了耳朵。海面上波涛翻滚着,不见了片刻前的宁静,仿若有人惹怒了这位无上的帝王,不可悖逆的怒火勃然而发,要吞灭世间一切!
“糟了!”好像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原本想子夜月华最明时再入海,现在可能来不及了。蹙起眉,顾不得理会莘果,我伸手抓起冰弓银箭,扬声呼唤停留在空中的灵犬,纵身没入茫茫夜色中。
“喂!带我一起去呀!”红衣的少女站在岸上急急地喊道,回应她的只有满天怒吼的风声。
“真是的!”不甘地噘起嘴,一身红衣的女孩站在夜色苍茫的海岸上,醒目如同指引海上过客的灯塔。咬着牙,小脸因少有的愤怒而涨的通红,用力地跺着脚,看似任性发火的少女忽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几乎被咆哮的风声淹没:
“笨蛋,其实你哥哥,是很在意你的。”
风已经很大了,天空中的乌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来将要下一场罕见的暴雨。海水翻腾着,渐渐漫上岸滩,黑色的浪头袭卷着礁石,发出万马奔腾的咆哮声。
海水已经快要漫到脚边,红衣的少女却只是抱膝呆坐在岸上,把头埋在手臂中,不愿理会周边的事。
到最后,还是没有她插足的余地吗?明明背负着不同一般的宿命,拥有洞察一切的眼光,却只能像寻常人一样在旁边看着,即使明知可以避免悲剧的局面,也无法插手其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能像父亲一样,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开扭曲着的人心的羁绊?
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这个十八岁的守望者不禁恨恨地咬住唇:她还是无法成为合格的守望者吗?早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要介入这件事比较好?
“噗哧……”身后突然响起轻笑声,虽然轻,但却穿透了呼号的风声,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熟悉的声音刺激了少女敏感的神经,她霍地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向身后突兀出现的一头华丽银发的男子。
“呵,小守望者,是不是在懊恼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场好戏啊?”一眼便看穿了女孩心中所想。立在暗夜中,上古魔兽幻化的人形看上去似乎要被浓浓的夜色吞噬,尽管语气中带着讥嘲,邪魔明绿色的眼睛中闪着从所未有的认真。
受到梦幻的蛊惑般,莘果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即使会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吗?”低声问了一句,看到眼前少女小脸上坚定的神色,银发的男子忍不住皱眉嘀咕了一句:
“真是跟你老爸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有些无奈地甩甩头发,上古的魔兽走上前,眼底闪着复杂的光:“好吧,那我就如你所愿。不过,也许……年轻的守望者,也许,你会对此后悔终生的。”
骑在流煜的背上升到千丈高空中,浓云在脚下奔腾不息地流动着,风云变幻着,试图降下一场罕见的暴雨。
一直默默地不说话,我盯视着身下那片万顷碧海。然而,此刻深夜中,蔚蓝的海面看上去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风雷鸣响中,幕布起伏跌宕着,隐藏着下面不为人知的可怕变更。
“……就是这里了。”一路沉默着,只顾埋头飞奔的灵犬停住脚步,望着低下的浩瀚深海,静静开口。
“……”不发一语,我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只银箭,搭在弓弦上,引弓放弦,很轻的“咻”的一声,银箭如一道闪电划裂云层,破开夜空,银色的光华一闪即逝,迅速没入脚底深邃的黑暗中。
银光没入的刹那间,整片广袤的海面仿佛沸腾了!黑暗中,海水翻卷着,咆哮着,似乎是一只海底沉睡多年的怪兽苏醒,在天地间暴怒地咆哮着,要将所有一切吞没殆尽!
狂浪腾起的海面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犹如刀切,海浪向两侧排空而去,水面分开,依稀可见海底的沙地珊瑚、以及被结界包裹着的华丽宫宇,露出一条窄窄的入海路径。
“……走吧。”眉目不动,我淡淡地吩咐,手掌不动声色地揪紧了冰弓弓弦。
进入海中的一瞬间,周围光线霎时的黯淡让我有些适应不及。四周的景物疾速变化着,很快,穿越了隔离海水的光幕结界,海底深处那座宛如华丽废墟的宫殿缓缓出现在面前。
隔着结界向上看去,不见天空中的浓云电闪,海水蔚蓝清澈,忧郁而凝固,微微晃动着,宛如一块流动的蓝水晶,深邃璀璨,仿佛只要一眼看过去,就会忘记身处何地,将灵魂遗失在那一片深深浅浅的颜色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中。
海水轻摇,波光流转,斑驳的光影投射在犹如荒废的华丽宫殿上。白色的大理石上雕刻着精细的花卉图腾,五彩的贝壳镶嵌出龙神九子的形象,绚丽的珊瑚拼出日与月的图案,石阶角落中缠绕着妖娆的水草。纠缠的光与影在画面上流动着,景物颜色明灭不定,恍若真实的存在。
宫殿入口处的石阶上铺着细细的白沙,屋顶檐角高飞,坠着铜铸的铃铎,只要一阵风吹过,就会发出清越的声响,尽管这里绝对不会有风起
——千丈深的海底,海天相离,隔了永世难越的鸿沟,从天尽头吹来的风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的。
“……流煜,在这里等我。”沉着脸,跨步迈上第一级石阶,脚底细碎的白沙发出“沙沙”的声响。抬头,宫殿的大门敞开着,殿门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低首决然地迈上石阶,我抬手拿出怀中的白玉面具,戴在脸上,冰冷的触感封闭了内心深处一丝隐约的惶惑,像是欲感到了某种不祥的征兆。置身没入黑暗的一刻,我听到身后流煜单膝跪下的声音:
“主人,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归来。”
缓缓步入宫殿厅堂,身后的大门“唔呀”一声重重撞上,唯一的光线来源被阻隔在厚重的石门后,包围在身体周围的是一片窒息的黑暗,与殿外那种宁静安逸相比,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抬手抽出一只银箭,扣紧弓弦,我一步一步摸索着向前走。侧耳凝听,殿室内一片寂静,全无人音,只有我的脚步声慢慢响起,一下一下地扣在玉石地面上,沉重压抑。
探不到边际的黑暗中,隐隐有宽大的帷幕微微晃动着,穿梭其中,垂地的流苏不时绊住我的脚。
这座殿堂很长,十几丈的距离,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浮着一缕香味,甜艳慵懒,闻得人脑子昏昏沉沉的迷糊。黑暗中我不知走了多久,因为看不清,几次险些撞在冰凉的玉柱上。
忽地,前方深处的黑暗中陡然有一星光亮抖动了一下,似乎有遥远的风从厅殿尽头吹来,掀起重重帘幕,纤长的流苏飞散在空中,划过脸颊。接着,两侧墙壁上的烛焰跳跃了一下,依次亮起,照亮了整座厅堂。
已经走到大殿尽头处。两侧白色大理石墙壁上用浮雕的手法刻绘了九大神兽的形象,线条流畅,无一不栩栩如生。而每一幅神像的眼睛,都是一座小小的烛龛,放置着一盏冰嵌珍珠的烛台,光线昏暗中,烛光摇曳,神像仿佛是活动的,眼光流转,阴晴不定。
殿顶的天花板是整块的黑曜石,宛如一面巨大的罗盘,准确地绘制了太阳系中各颗行星轨道。无比坚硬的石块上,不知怎样做到地镶入了各色宝石,代表着各颗星辰。并且,随着天穹中星辰位置的移动,宝石也相应地沿着轨迹移动。
然而,只有在东北角上,一颗正在缓缓移动的星辰,是循不到轨迹的。
大殿的尽头是一条水晶的长廊,虚掩着水晶石门,遮住其通往的所在,只依稀见到有录离的光影投射在透明的石门上。
烛光掩映中,厅堂尽头垂下的帷幕上投映出一个女子婀娜曼妙的身姿,飘逸的长发向四周散开,宛如柔媚的水藻。
白玉假面后,我的眼神一凝,渐渐锐利如针。
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艳奢烂的香气骤然浓重,娇慵甜媚的声音缠绕在香气中响起,袅袅地充斥入殿堂的每一个角落:“呵呵呵,美丽的月神,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依然吹着,挡在眼前的两重罗幔被风掀起,向两旁翻动,现出殿尽头那个俏然而立的妖娆女子。倾国容色上绽出绝艳的笑靥,美艳不可方物,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刻,满殿通明的烛光跳动了一下,齐齐黯了下去。
“……妲己。”冷冷地看着眼前艳绝人寰的女子,忆及前尘过往,我扣住弓箭的手又加紧了一分,眼里忍不住流露出厌恶痛恨的神色。
千年前,她的出现毁灭了殷,也险些毁灭了我和闻仲;千年后,她又站在了我追寻彼此的道路前,阻挡住了我前行的路径。
千年前和千年后,同样的一步之遥,惊人的相似,是否预示了什么?
心旌摇动只是一瞬间,片刻后我已恢复平静,面具下的眼神冷寂如灰,搭弓引弦,箭头闪着寒光,冷冷地对准罗幔后的倾国妖姬,神色不动,语调冰冷:“给我让开。”
“呵呵,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是这么冷冰冰的,老戴着那张面具,真是可惜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虽是面对着冰冷的利箭,妲己仍是面色不改,巧笑倩兮。烛光摇曳中,眼瞳波光流转,明媚生姿,看得人近乎醉了。
“多余的话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让开!”不耐烦的语气昭示出我此刻已接近零界的忍耐,微眯起眼睛:这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还真是够凶呢,搞不懂闻仲那个蠢货到底喜欢你什么?”丝毫不顾忌眼前利箭的威胁,妲己娇笑着,毫不在意地继续撩拨着我不断上涌的怒气。
她是故意的吗?到底有什么居心?!胆敢站在这里挡住我的去路,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然而,不管她到底有怎样的筹码,设下了怎样的陷阱,我都一定要闯过去,见到那个人!
不想再跟她废话,我扣紧弓弦,烛光流动中,一线寒光迅速流过箭身,便要引弦放箭!
弓已拉满,满弦欲开之势便在那一刹那,硬生生地止住……
倾国妖姬仍是盈盈微笑着,身形如风扶弱柳,似有意似无意地向旁微微退开一步,露出身后那个满身血污的青年男子!
精致的银箭穿胸而过,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玉柱上!
像是被惊雷击中头顶,已经蓄满的力劲倏而一泄,双手险些把持不住冰弓银箭。我呆怔在那,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一身已看不出白袍的青年男子:“云、云烨……?”
被封印住的神祗苦笑着,失去了星辰辉耀的双眼一如额上宝石,黯淡无光。清俊的面容白得透明,薄如剑身的唇上沾着血迹,已无法开口说话。
惊异地死死盯着眼前从未见过的虚弱兄长,我紧蹙着眉,厉如剑锋的眼神掠过云烨想示警却奈何发不出声音的狼狈神色,逼向一旁娇俏微笑的女子:“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脸上依然绽出柔媚的笑容,嘴角却逸出一记锋利的冷笑:“原本我也不想这么快动手的。本来打算引你到这里后,再来一场兄妹残杀的好戏,可是,这个没用的废物……”她眼神霍地一冷,犹如深海底的万年寒冰,直冷彻进骨子里,
“居然说什么‘游戏结束了’!胆小的废物!既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乘早解决掉。说起来,我还让他支撑着见你最后一面,也算对得起他,他也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心里一震,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如果……如果连云烨都落到如此地步,那、那那个人……那个人,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我霍地抬眼,眼底杀气一盛,看得面前早已将杀人看作儿戏的妖姬也不觉有些胆怯,掩饰着向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云烨身边:“呵,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吗。你杀我的确很容易,不过……你不管你哥哥的死活了吗?”
一言出,我已近乎爆发的情绪反而平定下来,隔着假面冰凉的玉质,清冷的眼神扫视过云烨虚弱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抖了抖,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看来,你是用他作为人质来威胁我了?”
“是吗?”侧头嫣然一笑,妲己纤秀如兰的手指缠绕着橘红的发丝,笑靥艳如海棠醉日,不置可否:“既然你说是,那就算是吧。”
“你……”怒极反笑,我蹙眉沉喝,转头看向满身血污的神祗:“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死活?”
眼角瞥过,不经意地看到云烨已昏沉暗淡的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光,隐约露出无奈悲哀的神色,让人心中莫名一颤。
“你不会不在乎的。”妲己嘴角含笑,眼中却有深沉的光,施施然地靠在了柱子上:“不管怎么说,他都毕竟是你哥哥,你不会不管他的死活的。”顿了顿,她忽然娇媚一笑,转秋波如两弯凤目,“这就是你致命的弱点:保留着‘人’的情感,无法完全割舍掉兄妹之情。不然,你当时为何不干脆一箭射死他?”
面对她的质问,我一时失语,低下头沉吟,因而没有看到云烨眼底一抹一闪而过的欣悦亮色。
大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听见神祗胸前血珠不断滴下的声音。无声的压迫中,万千烛焰在昏暗的殿室内微微跳动着。
龙神九子的神像转动着眼睛,默默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场湮没在千丈海底的对决。
良久,我复又抬头,对着眼前的一神一妖,微微一笑,清凌凌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许久压抑的沉寂:“你的筹码……不怕压错了吗?”
抬头微笑的瞬间,眼前容色倾国的妖姬明显有着刹那愕愣。但很快,她又恢复了优雅媚人的微笑,眼中流转出万种风情,春山略挑,明眸露出洞彻的冷光:“我不会压错的。”
慵懒地伸伸腰,她舒服地抱胸靠在玉柱上,眼角若有若无的媚丝撩逗着脸色铁青的云烨,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冷定:“这就是你和你哥哥最相似,也是最薄弱的地方!你们都太过强大,却又都没有完全舍弃属于‘人’的情感——因此,你们很容易被背叛,却更容易原谅背叛者!”
容易原谅背叛……我瞳孔一缩,转目看向一侧的云烨,见他正闭了眼,苍白的脸上慢慢渗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故意忽视这片刻间心里涌出的软弱情感,我沉默一下,忽地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是这样吗?那你似乎还是太不了解我了呢!”
不再说多余的话,我手腕翻转,霍地弯弓搭箭,放弦的刹那,指尖在银箭箭尾上轻轻一弹。
银箭如一颗银色流星呼啸着破开空气,穿透重重帷幕,对准妖姬射去。然,似乎早有防备,妖姬袅娜一笑,在银箭近至身前之时退开一步,那冷厉无比的一箭便夹带着不容抵挡的气势,射在云烨身上!
本已重伤的神祗身子一颤,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唇角逸出血丝。
“你……你!”刚娇笑着开口说出一个字,妲己的脸色陡然一变,不敢置信地瞪着我,纤秀如兰的手指直直向前伸去,指尖青白,僵硬地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在她胸前,从中分开的半只银箭穿心而过,将她妖艳的笑靥,钉在了那一个瞬间!
“怎、怎么可能!”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妖姬的眼睛死灰凝固,无神地看向地下——那里,跌落刚才射中云烨的半只银箭,尖锐的箭头已被折断。
“你……”
“已经对你说过,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收起弓箭,凝视着妖姬惊异黯淡的眼眸,我缓缓走过去,眼睛中略微露出用尽全力后的疲乏之色。
“你说的没错,我有着属于‘人’的情感,无法对自己的兄长下手,很容易原谅背叛,这是我薄弱的地方。”
“但是,我并不是软弱的!”
“因为有着‘人’的情感,所以,会有我在意、不惜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人和事!”
“无法容忍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受到伤害,即使拼尽全力也要守护住他们!”
“所以,我不能软弱,必须有足够坚强的心力,去守护住我在意的人!”
“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话音落下,我已逼至柱前,烛光中,白玉假面泛着幽冷诡秘的光泽,令人心惊。
转目不再看一眼垂死的妖姬,我抬手拔下插入云烨胸口的银箭,按住他胸前那个可怖的伤口,催动念力促使伤口愈合。
神祗的力量是惊人的,只一眨眼,原先还血流如涌的伤口顿时止住了血,开始一分分愈合。
“呵哈哈哈哈——”一直呆怔在当地的垂死妖姬蓦地发出一阵疯狂剧烈的大笑,摇晃着退开两步,胸口的血迹沿着她退开的足迹一滴滴流了下来。
我心里一寒,握住冰弓的手指微微用力。
“哈哈哈哈,好!好!落岚,我承认是我看错了你,这一次是我输了。可是,你也别想赢!”
忽地止住笑声,倾国妖姬脸色灰死,濒死的眼睛里却陡然亮起诡异刻毒的光,亮如妖鬼。
“你以为你赢了?哈哈,你不过是杀了我!可是、可是,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你的爱人!”
眼中蓦然爆出冷厉的光,竭力克制住内心几欲爆发的激切犹惑,我紧紧捏住手指,努力平复颤抖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我笑你枉为神祗,却守不住自己心爱的男人!”再不顾自己胸前致命的伤势,妲己踉跄地后退着,眼里交织着得意与阴毒的光,无所顾忌地出口讥刺着,嘴角沁出讥嘲的笑。
“你这次回来,咳咳,就是为了找闻仲吧……真是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也见不到他!”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几欲狂涌出的惊疑忧惧,我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只是让他每天都服用一点点毒药……只是一点点的量,日积月累,却能彻底毁了人的身体与灵魂!”
上古妖姬的嘴角淌下一行血迹,眼里的死灰颜色渐渐弥漫,脸上妖媚疯狂的笑意却愈加明显。
“那种毒,从海中的毒物提炼出来……原本会先侵入脑中,腐蚀人的神智,让人慢慢看不见,失去记忆,变成没有任何感觉的白痴……然后,侵蚀得人肌肤片片剥落,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像猪狗一样在地上翻来滚去的死去!”
“本来我是想让你好好欣赏欣赏他像狗一样在地上翻滚的样子,可是……咳咳,不愧是殷太师,那种高傲自尊的性子,宁愿死也不愿再受那样的折辱与痛苦……”
“所以,在你到来前的一个时辰中,他已经引毒攻心……自尽了!”
“哈哈哈哈,枉费你一番苦心,千载转世后还不远万里找到这里……可是,他居然就在你到来前的一刻自尽,哈哈哈……就只差一点,他居然就等不到了!”
“还是说,是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三千年,多么漫长的时间啊,他在痛苦中足足等待了三千年,结果,还是没有等到……就在你来的前一刻……”
“哈哈哈哈!”
“……够了!给我住口!”假面下的脸色铁青,我只觉得浑身冰冷,眼神一度涣散,却又骤然凝聚,霍地抬起手,五指指尖闪耀着银色的闪电!
“闭嘴!给我闭嘴!”眼睛里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我挥手狠狠向她劈去,瞬间中,空气仿佛被硬生生地扭曲,无形的闪电劈斩开妖姬的身体,鲜血如瀑般洒满地面,可那冷厉的笑声却仍在断断续续地继续着,愈加扭曲怪异。
“住口!”
“嘭”的一声,手中一直紧紧握住的冰弓银箭掉落在地上,我后退一步,忽然用力推开身后试图稳住我情绪的兄长,狂奔到那扇水晶石门前,伸手便要推开虚掩着的石门。
手,伸了出去,却在碰触到石门的瞬间顿住。
三千年后,当我沿着冥冥中记忆的路线一路披荆斩棘地寻回到这里时,却在一扇小小的石门前,失去了前行的勇气。
我的爱人,就在这扇石门后……
无声的沉默里,妲己已经倒下。满殿空寂中,我终是探出手,怯怯地推开那扇门,顿了一下,突然合身冲了出去。
奔跑在水晶长廊上,上方的海水微微摇动,搅碎了光和影便在长廊四壁上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寂静的庭院中,只有我踩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响起,空旷而冰寂,一声声地响下去。
长发在身后四散飘起,仿若风吹。
身旁雕刻工细的玉柱一根根地向后退了下去,并不长的一条廊道,很快就到了尽头,我忽然停住了脚步——那里,正对着□□花园的入口。
很美丽的花园。两侧布满了一簇簇晶莹剔透的莲花,透明的花瓣上,光与影不安地纠缠着,交织成一片微微摇曳荡漾的网。清艳绝伦的花丛中,明灭离合的光影淡淡地拢住庭中玉座上,那个神态宁静清隽、却已经没有知觉的男子
——已经,对我的到来,没有半分知觉……
那个瞬间,在脑子能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重重跪了下去,脸上的面具铮然落地,摔得粉碎。
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额顶碰触到脚下冰凉的石地。从江南到塞北,再到这里,已经经过了万里迢递,然而,隔着这区区几丈距离,我却跪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头,去看一眼那个十八年来让我夜夜从惊悚入骨的梦魇中醒来、已经深深烙印入血骨的身影。
一声突然爆发的喑哑的呜咽从我喉咙里生生逸出,凄如狼嚎。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一瞬间消失,我跪在地上,挣扎踉跄着向前爬去,却在距离玉座几步前停了下来,全身虚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低着头,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顺着面颊滑下,像断了线的珠子。十八年来从未流过泪的我,就在这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在漫天紧紧掐住心的绝望、愤怒与不甘中,无法遏制地厉声哭泣着,像是要将积蓄了十八年的泪水全部流下。
手指在掌心紧紧握住,猛然痛捶着地面,一瞬间,所有的绝望与不甘涌上心头——在世间沉浮了三千年,十八年来夜夜惊心的梦魇,经历了无数意想不到的艰险与磨难后,终于来到这里时,却见到,只是隔着几步距离,可再也寻不回昔日的爱人。
仅仅……晚了一步……
“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被绝望狠狠攫住了心腑,我无法克制地尖声哭泣着,冰冷的手指搭在地上伸直了,摸索着想去够他垂在地上的衣角,可怎么也够不到。
“我没有遗弃你!我没有……真的没有!”语无伦次地痛哭着,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看到你像是沉睡中的、如此平静的脸。
虽然,我对你许下了永不离弃的诺言……可是,在煎熬中支撑了三千年,到了最后,你还是放弃了相信,放弃了等待,选择了永世的解脱。
你一直以为是我背弃了你,在这样痛苦绝望中挣扎了那么久,最终到死,还是带着这样的怀疑永远沉睡……
那么,你陷历尽千世辛劫后回来的我……于何地?!
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劫难的我,最后终于来到了这里,看到的,却只是你永世沉睡中安静的面容?!
为什么……你在看到历尽万劫后归来的我,如此痛苦绝望地跪在你面前,却还能保持如此恬静的神情?!
为什么……明明许下了彼此相守的承诺,却仍然怀疑我,一个人选择永远解脱,留下我一个,只能在苍莽下万古空寂的千丈海底中,为了我再也寻不回的爱人,绝望地痛哭?!!
为什么……
走了那么久,隔着来时的路回头望去,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空”。曾经想要不惜一切抓住的人,早在我转过身的时候,就已经被时空洪流重重埋没,再也寻不回。
原来,那段遗失的过往……真的再也找不回了。
一切都已结束了。从坐在这张座椅上的躯体停止呼吸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存在一个名叫闻仲的男子,再也不存在那个我逆着月华向下望时,第一眼看见的素衣银甲的英武将军——那是我永远的爱人。
也许,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三千年前,那个人挣扎于生死间的苦苦等待,只等到了一只当胸的鸣镝响箭,和长达三千年的绝望与彷徨;而隔了三千年的世事浮沉,当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沿着这条记忆中的路线回到这里时,才发现,原来,经历了万里的迢递,一切不过是刚刚回到了起点——
你我,最终仍是擦肩而过。
尘世浮转,时间的浪潮最终会将这所有一切冲刷而去。然而,当站在超越时空的高度,独面着空寂的万古洪荒时,我又该何去何从?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可是,纵使再过千载光阴,我又能到哪里去寻找那袭曾经能够悚动风云,令我一见倾心、甘愿追寻千年的惊鸿身影?!
再也找不回了……
看不见的手掌拨弄着命运的一根根线绳,努力了这么久,冥冥中却是仍然没有半分机会。到最后,你的灵魂被永远囚禁在千丈海底下,这个华丽空寂的宫殿中,而我,失去了苦苦寻觅的爱人,也只能陪伴你在这片隔绝人世的海底,直至永生。
无言的静默中,我将滚烫的额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不知何处滴落的水滴声,重复单调地滴落着,一滴滴,冰冷透骨,像是滴入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