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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十章 重逢 时空在 ...


  •   时空在我身旁迅速地交替转变着,一瞬间,周身的景物如画布上洇开的颜料般模糊不清,变幻着眼睛无法分清的颜色,等到景物形象重新清晰时,我已经由绝顶石洞回到了三千年前,那场割裂生死、截断夙缘的浩劫中。
      九天上威不可及的玉殿,站在玉阶顶上睥睨尘世沧桑,有一种超越一切的自傲优越,同时也掺杂着永世无法摆脱的冷寂孤漠,正如受到荣光的照耀,却会在身下投下一条长长的暗影。
      高处不胜寒……
      这大概也就是她会屡屡悖逆神祗不得干涉人间世事的规则,置身下界,寻找心契之人的缘由了。
      风云变幻,雷霆乍惊,满身浴血的白袍女子拖着冰弓,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阶,挨到玉殿下。
      那是……前世的我。
      是错觉吗?那一瞬,我竟看到高坐在玉座上满面木然的男子呆滞的眼底,掠过一道欣悦的光!
      “看到了吗?他很高兴呢……在生与死之间苦苦挣扎着,等待着,就是为了等到你……”
      谁?是谁!冥冥中一直蛊惑引诱我进入歧途的声音,到底是谁?!
      “看到了吧,等到了你,他很高兴呢……”
      阶上的白袍神祗厉声怒叱着,阶下的女子却是眼神空洞,神色空茫,只是直直地看着玉座上无法动弹的黑衣男子。
      “你的心里充满了恨呢……你以为他背叛了你,出卖了你,所以你恨他……恨他为了殷可以不顾一切地背叛昔日诺言,恨他最终选择了殷而遗弃你!”
      不、不是的!
      “你恨他!你的心里充满了恨,你不顾一切支撑着来到了这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恨意!”
      不是的!!
      “你恨他!所以你想杀了他!”
      不是这样的!!!
      玉阶下的白袍女子终于起了反应,空茫的眼神逐渐凝聚,锐利如针。仰头看向玉座上的爱人,她清洌执着的眼神中,居然透出了一丝任谁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感!
      那一刻,她拿起弓,引弦搭箭,拼尽最后的力量,射出那震耀天地的一箭!
      当胸一箭,了断夙缘,割裂生死,纵使两相望顾,却已隔尽红尘!
      “这就是所谓的‘情谊’!这就是所谓的‘相守’!当日你信誓旦旦,到最后,却仍是抵不住心底犹疑,射出了那一箭!”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不……不是的!
      黑衣的男子仰天狂笑,笑得身体颤栗,丝毫不顾更加撕裂了胸口的箭创,血珠汩汩涌出。
      “你知道吗?他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挣扎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着你的到来。”
      “结果,他等到了。”
      “但是,他等到的是什么?!”
      黑衣的男子放声笑着,坚守压抑了三百年他也从不曾这样笑过,这样疯狂放纵地笑着。笑声纵横中,无声无息地,一滴液体从他的眼角流下,迅速滑落腮旁,无人注意。
      “他等到的是一支当胸的鸣镝响箭!”
      “他等到的是你对他无穷的恨意!”
      “他等到的……是你亲手杀了他!”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白袍的女子身体逐渐透明,进入轮回重新转世,她将遗忘一切,遗忘爱,遗忘恨,遗忘……这个她曾许诺将永远铭刻在心的男子。
      在看到爱人消失的那一刻,黑衣男子嘴唇翕阖,吐露出已为神祗无法听到的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背叛昔日的承诺?
      为什么遗弃我?
      许诺过不会让我一人,为什么到最后,仍然放任我受天地背弃?!
      “这就是你崇敬向往的‘人’的情感!”
      “虚伪,软弱,肮脏,不堪一击,经不起一丝考验!”
      “什么誓言承诺,到最后,根本都是假的!”
      “没有人能做到永远相守!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听信谗言,背弃爱人,到最后,还亲手杀了他!”
      “你以为是他背弃了你们的承诺,其实,真正背叛承诺的人就是你!”
      “到最后,这场测试中,终究是你输了……”

      “不!不是这样的!!”
      终于明白了心底最后遗漏的一丝重要东西是什么,我忽然开口大叫,眼底空旷的迷茫已荡然无存,抬眼,清醒无畏地看着眼前曾不敢抬头相对的情景。
      “我没有背叛!我没有遗弃!我没有放任他受天地背弃!我从来也没有怀疑,从来也没有恨过他!”
      “所以,这场测试中,输的人不是我!”
      双手空空,我却凭空引弦搭箭,空气中陡然闪过淡淡的光,一声呼啸,破空声响,一缕极淡的寒光已激射而出,割裂了面前的情景,瞬间中,所有一切都湮为飞尘!

      画面再度模糊不清,渐渐地,融为黑暗。孤身站在黑暗中,我持弓负箭,冷然望向最深处的阴暗里,再无一丝彷徨,声音清冷一如三千年前:“既然我来到了这里,你也不必再躲着了……云烨!”
      “呵呵……”低沉的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虚弱,周身的黑暗逐渐散开,四遭的景物明晰起来。逡巡四顾,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象,我的身体还是在那个石洞中。
      “落岚!”莘果急急叫了一声,却被我抬手止住。看向那一堵石壁,壁上的面容淡淡地笑着,笑容中含着一抹解脱的释然恬淡。
      突然间,石壁从中裂出一道缝纹,象爬虫似的逐渐爬满整堵石墙,很轻的“嗤”的一声后,整堵石壁碎裂为千万片,化为没有意义的尘土,纷纷扬扬地铺撒了满地。
      “……父亲。”低低地唤了一声,莘果咬着牙,暗中捏紧了拳,终是没有哭出一声。
      昊宇神色凄悯,轻轻搭手在她肩上。
      我扣紧冰弓,望向石墙之后——那里,满室尘土弥漫中,赫然立着一袭白袍,袂角绣着织金云朵,即使是站在纷扬的尘土中,也未沾染到一丝尘埃。
      “云烨……”低声叫出这个震悚天地的神祗的名字,我看着自己唯一的兄长,神色复杂。
      “呵呵,我果然没有看错……咳咳,你的确、的确没让我失望……”尘埃落定,清楚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挺拔傲然,即使是经过了三千年的沧海沉浮也未曾改变。
      漫天飞尘中,他额上的宝石一如以往地发出冷寂却绚烂的光,宛如高居九天的日阳
      然而……我眼神一凝,定定地看着他胸口插着的那只银箭,鲜血从创口中不断涌出,洇红了洁白如云的长袍。
      并不在意那个可怕的伤口,云烨神情淡定,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赏,拊掌大笑,不顾这个动作让他伤口的鲜血流得更快:“好好好!这一箭射的好!落岚,你果然长进了!”
      看着他血如泉涌,我眉心一动,心底万千激切纠结的情感瞬息涌入脑海,扣弓的力道不由又加重几分,神色却不变:“比起你当日的手段,我还差的远了。”
      “哦,是吗?”他脸色若有所思,仰头看着石洞顶上那一道明明灭灭的光线,眼神有些恍然。身形摇了摇,险些向后坠倒。
      身后响起一缕风声,未及侧头,身旁白影一闪即过,等我回过神来时,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青年已冲过来扶住了他不稳的身形,脸色与发色一样苍白,衣角上沾了点点血迹,似已受伤不轻。眉目英俊,好象在哪见过,眼熟得很。
      “你是……饕餮?”我一皱眉,看他的伤势,与流煜一战势必极为惨烈。他既然赶来这里,那流煜应该也就在这附近。
      “你……是你?!”一旁的昊宇突然开口,声音震惊,手指指向面前重伤的神祗:“怎么是你!你既然让我们在那座石堡中等待救赎,为什么又要让饕餮阻止我们?你曾许诺我们救赎,如今我们已经等到了要等的人,为什么不见你兑现诺言?!”
      “救赎?”虽然面无血色,却仍冷冷地笑着,云烨眉目冷定,眼神霍然掠过刀锋的凌厉:“你要救赎吗?好啊!”
      他蓦地翻掌向天,掌心赫然出现一个六芒星的印记,发出似若日辉的耀眼光芒,宛如闪电吞吐,劈裂石洞洞顶!
      慕士塔格峰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巨吼,侧峰顶上开裂出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山顶直至山脚,“轰”的一声坍塌碎裂,巨石从天降落,砸在峰脉斑驳的山地间,溅起星星火花!

      石洞顶壁被乍然撕裂,大块的山石尘土夹带着“轰隆”巨响坠落头顶,就像是一群野马从山顶疾奔而下,要将我们生生践踏活埋在这重重山岭之间!巨大的石雹当头砸下,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即使是吸血邪魔也无力抵挡。
      昊宇面色镇定,冲过去将险些被一块巨石砸中的莘果护在怀中,放眼四顾,却找不到一处没有塌落的石壁死角,只能抱着怀中少女俯倒在地。
      所有的吸血鬼都惊惧地匍匐在地上,无法抵抗神祗肆意操控自然造化的力量,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
      “轰隆隆”的巨响仍在耳边鸣响不停,身上却没有感觉到臆想中被巨石砸中的痛楚,邪魔们诧异地抬起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巨石仍在不停地下坠着,密集如雹。然而凭空出现在头顶上空的蓝色光幕,却将所有触碰其上的巨石齑碎为不具任何意义的尘埃!尘土纷纷扬扬的坠落,撒满他们一头一身。
      我五指上扬,指尖发出微弱的莹光,四射出蓝色的线段,交织在一起,形成密密的光网,阻挡住坠落的巨石。有些不明其意的,抬头看向再度被尘土遮迷住身影的兄长,冷然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知道这样对苏醒觉悟的我已经没有作用,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曾逼我堕入轮回、沉浮千载的兄长到底想干什么。
      “呵呵,我只是遵守诺言,在他们等到你的同时,给予他们渴望已久的救赎而已。”抬手捂住胸口箭创,云烨后退一步,微微笑着,笑容中带着比剑锋还要冷的光。
      “当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切重新开始后,就不必畏惧日光,也就得到了所谓的‘救赎’了。”
      塌陷的巨石已经全部落下,两侧石壁上的石块纷纷坠落,残破的石洞顶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依稀有光线射入,照亮了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未曾落完的细小尘埃。
      阳光射入的一瞬间,四周的吸血邪魔发出类似于野兽临死前的哀嚎,拼命想要躲避着光线的追逐,却找不到一处可以遮挡日光的死角,身体霎时化为阳光下的飞尘!
      我心里一冷,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到莘果撕心裂肺地喊叫声:“昊宇!”浑身一颤,我险些把持不住手中冰弓,甚至不敢转头去看。
      文秀俊雅的吸血鬼之王脸色白得象未沾尘埃的冰雪,一条长长的裂纹纵贯他的身体,迅速分支开裂着,即将完全消没。然而,邪魔的嘴角居然含着一抹微笑,似若解脱的恬淡宁静,像极了莘果父亲在消失前的笑容。
      我心中微震,原来,在这个邪魔心中,华丽的外表,不老的寿命,竟还比不上临死前一刻解脱的释然更为愉悦?
      虽然身为邪魔,但是在他心中,却拥有着一个人的灵魂。
      “愚蠢,真是愚蠢啊……”也是被吸血邪魔之王临死前的一笑所震慑,云烨的眼中透出微微喟叹的神色。毕竟,即使是翻覆乾坤的神祗,心中也不是全然无所畏惧。
      “昊宇……”目光有些呆滞的,莘果愣愣地看着初恋情人身体化作四散的飞灰,伸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小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上一刻还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的男子,为什么在下一刻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任她怎样握紧都抓不住?
      别过眼睛,我长长叹息着,不愿再去看这一幕。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让两个原本时空相错的人在这里的星空下相遇。可仅仅是一相错间,两个人却又背向而行,如星辰轨道交错般渐行渐远。
      那一场在华丽古堡中的初恋,便如午夜天空中亮起的烟花,虽然绚丽得令人心醉,却只能维持瞬息的灿烂,片刻后便湮没于沉寂中,只留给人一片冗长到窒息的黑暗。
      倘若在相遇时就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他们,是否会宁愿从一开始就未曾相见?
      “云烨……这样,你满意了吗?”眼中有乍现的冷光,我抬眼看向面前的白袍神祗,捏着弓弦的手指暗暗用力。
      “我和闻仲,莘果的父亲,艾玫半生的等待,现在又是昊宇!你做了那么多事,葬送了那么多人,你满意了吧!”我紧紧逼视着宇宙中最强大的神祗,清冷的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么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能得到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云烨缓缓转头看向我,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
      沉吟片刻,仿佛下定决心,白袍的神祗推开扶着他的座下灵兽,捂着胸口箭创,傲然挺直了身子,神情冷定,话语一字一字吐出,清晰明确:“想知道,就到那座湮没在海底的宫殿里来找我,我在那里等着你!”
      顿了顿,他眼神忽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放低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闻仲,你的爱人,也在那里等着你。”
      “你说什么!?”失声惊呼,我上前一步,想要追问清楚。
      然而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动作,在最后一个字说完之时,云烨的身体便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变得逐渐透明,最终消失在了光中。
      看到他的消失,我的眼神逐渐涣散,嘴角慢慢露出迷幻的笑意。
      三千年前,那个人在生死之前的苦苦挣扎,只等到了一只当胸的冷箭;三千年后,当无尽的绝望与彷徨结束之时,他又能等到什么?爱人,彼此曾经拥有的过往,还是未来携手相守的长长岁月?
      “……等着我吗?”只是刹那恍惚,顷刻后眼神便已重新凝聚,清醒锐利,一如千年前那个在天穹中叱咤风云、睥睨众生的神祗。
      “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转过身,想着言词该如何安慰同一天内接连遭受失去父亲和恋人双重打击的莘果,但,在转身的一瞬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慑住了。
      阳光经过绝顶上万年白雪的过滤,射进裂开的洞穴中,一丝一缕都明媚纯净,不带微毫尘垢。曲折的光线照在碎落满地的冰棱上,折射成万千辉彩的光束,映亮了这个原本阴沉黑暗的石洞。
      无垢的光芒中,隐约有一个纯白的人形在缓缓向上升起,沐浴在阳光中,竟是如此的纯洁透明,不见肮脏。
      “那是……昊宇?”喃喃地脱口而出,莘果仰头看着这个新生的灵魂对她露出澄澈恬静的微笑,不自觉地捂住惊呼的嘴,眼角尚还挂着未曾拭干的泪珠。
      一时间,心中翻腾的情感复杂莫名,百感交集中,我只能定定地看着那个将重入轮回的灵魂,说不出话来。
      终究还是兑现了诺言……那个男人,虽然高傲自负得不可一世,总以为所有生灵都必须匐倒在自己脚下,不将任何人放在对等的位置上平视,但,毕竟还是恪守着神祗最基本的信念,履行着说出口的每一个承诺。
      获得了“人”的灵魂,重入轮回,就能行走在阳光之下,脱离千世都得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宿命,也就是得到了所谓的“救赎”吧?
      到头来,那一群邪魔中,得到承认并给予救赎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云烨……”在心底默默喟叹着,看着对着阳光满脸空茫微笑的少女,有些失语地,我低下头,疲累地用手指顶住眉心,轻轻将手掌按在了刚刚赶到、无声跪在我面前的灵兽头顶。

      入夜后的天幕黯淡黑沉,密布天顶的浓云犹如大块大块的墨迹,遮掩了冷月与星辰,使得天幕象极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透不出一线光明。
      天穹下的海面黑魆魆的,看不见一丝波光,似乎隐藏了所有的污浊与阴秽。海水泛起波澜,一浪又一浪地冲刷着岸滩,黑色的浪头中仿佛蛰伏着什么,极不安分的蠢蠢欲动,在暴风雨前的宁静中等待着,等待着可以吞天沃地的一刻。
      这样黯的夜晚,海面三千丈下的宫殿中也是一片黑暗。重重的帷幕长垂曳地,翻起时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糜烂甜香,隐隐浮动在空气中。庭殿深处,似乎点燃了蜡烛,透过帷幕看过去,只见得一片朦胧模糊的点点光影,没有照亮黑暗,反倒显得殿中更加静谧诡异。
      静无声息中,突然响起脚步声,拖沓在地上,虚浮无力,夹带着剧烈粗重的喘息声。
      声音渐渐近了,借着远远不清的烛光,帷幕翩飞的黑暗中隐隐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影,桀骜挺拔,却踉跄着脚步,不时倚在雕花的廊柱上喘息着。昔日清俊有力、仿佛能把持操控风云天地的手紧紧按在胸口上,指缝中露出一只银箭的箭尾,鲜血如泉涌般从指尖流出。
      忽然放开按住箭创的手,白袍的青年低首细看着手上满掌的血迹,嘴角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舌尖徐徐舔过沾有血迹的手指,感觉到血的腥咸,他忍不住微眯起眼睛,有些无力地抬手按住额上宝石。
      宝石的辉光闪了闪,不易察觉地变得暗淡。
      白袍的神祗不由微微苦笑:已经有三千年了吧……自从上次见到自己的血后,已经过了三千年了。记忆中,千万年来,除了这个丫头,再没有人能把自己伤得这么厉害了。
      落岚……他默不出声地轻轻叹着,封印了三千年的力量一朝觉醒,即使是宇宙间最强大的神祗的自己也不得不退让三分。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个妹妹了。
      其实,三千年前和落岚定下约定的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她自毁“月魂”,真的敌对起来,力量相当的他是无法阻止她带着闻仲离开的。
      可是那个笨蛋,却固执地放弃神祗的身份,硬是要以“人”的力量去守护所爱的人。为了那个男人,不惜放弃身为神祗的一切,以高居九天的不老之身换取人世间短短数十寒暑的寿命,每当他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但转念一想,他又恨什么呢?恨她亵渎了神祗的身份,还是违反规则置身下界?仔细想想,好象都不是。
      云烨嘴角的笑意愈加苦涩,当然不是因为这些。当日落岚在慕士塔格峰顶质问他时,几乎脱口而出的答案,在舌尖盘桓许久,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既然她想知道,那就在她赶到这里见到闻仲时再告诉她好了。反正,这场赌约,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反正,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个必输之赌。

      帷幕深处的内廷中亮起了一星烛火,明明灭灭,在黑暗中似是悬浮在半空飘移而来。
      烛火离得近了,四周的厅室被映得亮堂起来。帷幕像是遇到了风似的四下散开,宽大的纱帘上投下了一个女子的侧影,袅袅婷婷,婀娜多姿。光与影不安地纠缠着,一缕妖异的媚惑在暗中浅浅淡淡地四逸开。
      身畔响起极轻极细的脚步声,遐思中的神祗霍然抬头,厉声喝问:“谁!”
      “呵呵,干吗那么大火啊,英俊的日神。”随着满面浓郁甜香的扑鼻而来,慵懒甜媚入骨的声音在耳边妖娆缠绕。
      一只纤秀如兰的手轻轻伸了过来撩开帷幕,微翻的衣袖中露出凝脂般的皓腕。艳绝人寰的女子拿着烛台从帷幕中盈盈走出,眼波如水中含着柔媚的笑意。只是这万千媚丝在看到神祗染满半身白袍的血迹时,陡然一断,脱口惊呼:“你、你这是……”
      “怎么,被吓倒了?”微一抬头,云烨清俊的侧脸在微弱的烛火中明灭分明,轮廓宛如大理石雕像英俊美好,却散发出某种不似人间所能拥有的冷寂气息,对着款款行出的妖艳女子讥嘲一笑。
      “能于说笑间杀人而不眨眼的倾国妖姬妲己,难道还会怕血?”
      “……”笑容有些僵硬,上古的妖姬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缓缓行近,如丝媚眼波光撩动,一瞥间看见神祗胸上那只熟悉的银箭,不由得面色一变,眼中媚态俱敛,现出惊惧的神色:“落、落岚……她回来了?”
      想到连世间最强大的神祗也重伤在了她的箭下,千年的狐妖脸色有些发白,握着烛台的手微微摇颤:“是她把你伤成这样的?她回来了?!”
      “是啊,她回来了……”不同于狐女的震惊,云烨却是颇为感慨地说出这句话,宝石清冷辉光映衬下,眼瞳深处泛起奇异的光,一如正午清溪水面上跳动的点点波光。
      三千年……已经等了三千年了。为了等到这个时候已经等了太长的世间,无论是他或是闻仲。
      即使是对不老寿命的神祗而言,三千年的时光也已不算短。世间寒暑千载更替,潮涨潮落又不知经过了几许,无论是多么深刻的记忆,在世间洪流毫不容情地冲刷中也会慢慢褪色模糊,最终消失印迹。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那袭曾经震悚风云的绝丽身影却依然深深刻印在脑海中,未曾消弭半点。
      亿万个昼夜,他总会在睡梦中见到她,落岚,他唯一的妹妹。依然是骑在灵兽背上弯弓射箭的绝世风姿,银箭的箭头却是对准了他,泛着冰冷的光,一箭射出,湮没了风声。然后,他会准确地从梦魇中惊醒。
      漆黑冰冷的华丽厅殿,独自一人从梦中惊醒时,仰望头顶结界上空中微微波澜的海水,搅碎了那一线勉强透下的阴暗天光,莫名地,一种冷彻入骨的寒意便自心底深处缓缓泛出,带着淡淡而又酸涩的失落感。
      他不相信人类,更不相信世人之间所谓的情感。在他看来,身为高居九天的神祗,世间所有生灵都要匍匐在他脚下,能够与他对等相视的,只有拥有同等力量的妹妹。他只相信她,只允许她站在与自己并肩的位置,一同俯望尘世沧桑。
      因此,当他知道落岚竟然为了一个人类违背自己的意愿时,怒不可遏的他立即带走了那个男人。名义上是为了维护神祗不干涉世间的规则,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内心深处,他居然是在嫉妒那个男人,嫉妒他从落岚那得到了即使是自己也未得过的关切与注意,即使他的气度风范连自己也不得不为之称许,即使他的确当的起“人中之龙”这个称号。
      和落岚定下了那样的赌约,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没有什么胜算的。但私心底,他却希望也许他们两人中,会有一个因为过于漫长的朝夕相处而产生厌倦,从而遗弃对方。
      可是即使到了最后,在那个腐朽的王朝行将入木的时刻,她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不惜被历史前进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也依然竭尽心力地守护在闻仲身边。那个时候,被嫉妒和愤怒冲昏头的他终于使出了最毒辣的手段,利用倾国狐妖,设计离间了那对人中龙凤,又亲手逼迫月神重堕轮回。
      一晃,就是三千年……
      囚禁了那个男人,逼迫妹妹转世重生,看似获得了完全的胜利,然而,谁又知道,做完这一切后,这个世间最强大的神祗,每当深夜子时从梦境中醒来时,居然会出了满身冷汗,呆凝着头顶水天的眼神苍白如昼,心中一片空洞。
      他并不畏惧妹妹转世后归来的报复,甚至不为己知的,还有一些期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期待在经过无数倍的延长后,便如雨□□院中荒芜的杂草疯狂肆长着,渴望了断的情绪如地底岩浆,不断冲击着心底幔壳,迫得他几欲疯魔!
      三千年的等待,不仅折磨着她和闻仲,于他自身,亦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惩罚。
      因而,当那只银箭射入胸膛时,他没有感到痛楚,感觉到的,只有了断宿孽之后的愉悦。
      “终于,结束了啊……”虚软的身体完全倚在了身后廊柱上,神祗闭上眼睛,遮掩住眼底无奈的苦笑,慢慢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结束了?”听到他这句话,身侧女子的眼瞳霍地一缩,逐渐凝聚如针。柔艳如樱的嘴唇牵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吐出的声音却仍柔媚入骨,企图挑逗起人心底最邪恶阴暗的□□。
      “你打算,这样,就结束了吗?世间最强大的神祗,难道这样,就要轻易认输了?”
      “认输?”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女子的话,云烨睁开眼,眼神苍凉,是看尽人世浮华后的平静冷寂,薄如剑身的唇上漾起些微的笑意。
      “我从来就没赢过,又何来认输?打从落岚在我面前毁掉‘月魂’、选择留在人世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这是一个必输之赌。”
      “他们两个,彼此相守相依,许下互不遗弃的诺言,即使到了殷将覆亡的最后一刻,也未改变。”
      “早在定下赌约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没有人有力量能扭转已经倾注的感情,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但是,因为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我却滥用手中身为神祗的力量,硬生生地拆开他们两个,逼得他们洪荒相隔,一个在轮回中沉浮流离,另一个却在痛苦与绝望中等待了三千年。”
      “当日,落岚问我,‘葬送了这么多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些什么’?其实,我只是想她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只是为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目的。”
      “做了那么多事,葬送那么多人,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得到。”
      “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结局,是永远无法改变。因此,这场游戏,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云烨再度闭起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这些聚积隐藏在心底、甚至连自己也不想承认触及的话说了出来,一直混乱沉重的内心,霎时变得清明。
      无数沧海桑田看过,在迷障中走了这么久,最终还是累了,当他从茫然混杂中抬起头,才发现这么久以来,所为一切都是“虚空”。
      不是自己的,终究得不到……
      然而,只顾自己叙述的神祗没有发现,他每吐出一个字,身侧女子脸上的笑容,便阴冷一分。
      “呵呵……”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倾国妖姬面上蓦地绽出一抹娇笑,似冷艳似娇慵,媚如青丝,一丝丝都纠缠在骨子里,勒紧了,却痛彻心肺,渗着冷冽的阴毒。
      “是这样吗?可是对我来说,游戏才刚刚开始。”曼声低语着,如婉转莺啼,妲己手持灯盏,照亮了云烨犹沾着血痕的苍白清俊的面容,另一只手却在暗影中悄悄伸了过去,轻按住银箭箭尾,忽地发力,箭尖生生穿透血肉,透背而出,将他钉入身后廊柱!
      “你……”骤然感到胸前撕心裂肺的痛楚,神祗倏地睁眼,想要动作却终是慢了半拍,被透体而过的银箭钉死在了雕花的柱杆上。痛怒交加中,甫一开口,鲜血便狂涌而出,无法说话。
      “呵呵呵,真是有趣呢,震悚天地的日神云烨居然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真是想都想不到。”娇娆微笑着,倾国妖姬轻掩樱口,微眯的金色眼眸中却毫无笑意,刻毒毕现。
      “看来,月神的银箭果然是唯一能封印住你力量的神器。”妲己笑靥娇媚,眼神却是冰冷,隐约的怨毒刻骨。隐忍千年的怨懑一朝得以发泄,即使是神祗,也不禁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惧意。
      “呵呵,你不用怕嘛,人家暂时还不想把你怎么样,这么英俊的人儿呢。”咯咯娇笑着,妖姬伸手轻划过云烨面颊,纤长的指甲划过皮肤,尖锐而火烫的痛感让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真是有趣呢。”满意地看着神祗的反应,就像是看着自己畜养的一只玩物,妲己一阵大笑,眉梢眼角都浸润媚意,笑得花枝乱颤,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然而,此时看在云烨眼中,却只觉比鬼怪还要可怖。
      “怎么,震慑四海的日神云烨,也会觉得害怕?”止住笑,玉手轻抬起神祗下颔,狭长的媚眼中波光流转,柔媚如丝,眼底深处藏着的幽冷刺骨的杀机,让神祗激灵灵一个寒噤。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会留着你,直到你最心爱的妹妹找到这里。说起来,虽然表面上那么凶巴巴的,其实,你还是很爱你的妹妹吧?”
      媚艳的眼神陡然一变,洞穿人心的冷彻让云烨心中一凛:她早就知道了?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从那个时候你来找我定计离间他们的时候,我就猜到了。”看出来神祗心中所想,狐妖脸上现出冷冷的讥嘲。
      “真正愚蠢的是你!自以为是神祗,有操控天地的能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不过,也是这样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就算是神祗,也毕竟是男人,不管多么强大,也都有致命的弱点。”
      “你和闻仲,你们两个自以为有多清高的男人,才是最可笑愚昧,都应该去死!”
      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手指紧紧捏在掌心,然在听到妖姬最后一句话时,手腕陡然一震。
      神祗的脸上有惊震的神色,紧紧盯视着女子艳绝人寰的脸,追问:“闻仲?你把他怎么样了?!”
      “呵呵,那么想知道吗?你不是很恨他,巴不得他死吗?”冷笑着嘲讽,妲己的眼睛亮如妖鬼。
      “放心吧,我会好好‘侍侯’他的,我还想看看落岚回来,看到心上人象猪狗一样在地上打滚时会有什么反应呢。真是令人期待啊,啊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耳边盘绕,刺痛了神经。狐妖转身离去,身形旋转间带出一股糜烂的甜香,熏得人脑中昏沉不清。然而,神祗的脸上却渗出了冷汗,绞扭在一起的手指刺破掌心——三千年的漫长等待,如果到最后发现只是一场骗局,她会有怎样可怕的反应?
      “不要……”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两个字,一阵眩晕攫住了他的神智,骤然间铺天盖地袭来的黑暗让他来不及说出那一句完整的话——
      不要伤害闻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十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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