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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十二章 梦醒 ...


  •   千丈海面下的庭院中一片寂静,结界上空的海水微微泛着波澜,搅碎了满地光影。
      静静地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我垂首无言,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腮边,渐渐地,眼中一片干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是宿命的安排吗?千年前,我在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地方,一箭割裂生死,失去了想要守护的爱人;千年后,已经找到了这里,却又在仅仅一步之遥的距离,永远错过了你!
      为什么……已经那么努力了,命运途中仍没有半点相交的机会!
      或者,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应该邂逅。如果,没有那日我如一道白色月华从黄沙弥漫的天际中掠过;如果,没有他那晚崖壁下,剑舞初歇的惊鸿一瞥;如果从一开始时就根本没有相遇,此刻绝望如斯的命运,是不是就会因此而改变?
      回顾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迷雾交织宛如一梦,生死离合在梦境中迎面呼啸掠过,似子夜天幕中绽放的万千华彩,虽然无比绚烂诡异,却于顷刻间消逝,留下的,只有长梦惊醒后满腹不释的怅然惘失,以及透过窗扉映入门户的冷素月华
      ——失去了那个晦暗如海、足以沉沦星辰的男子,总是我此后每晚夜中从噩梦中惊醒,也已失去了那线黑暗中想要抓住的亮光,唯有自沙漠尽头吹来穿越千载的天风,吹过尘世,吹凉了心头那一点不甘的微热。
      长梦已醒……而我,又能置身于何地?

      千丈之下的海底一片沉寂,万籁俱息中,只有不知何处的水滴,一滴滴地打落在冰凉的石地上。
      不知道在冰冷的寂静中已过了多久,茫茫然中,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些疲软的沉重,踏在玉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下来,静默一会,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上我的肩膀:“……起来吧。”
      “……”没有抬头,我不想,也不敢去面对此刻玉座上那张安静清隽的面容。
      脚步声忽又响起,绕到我面前,那只手忽然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将已经浑身乏力的我硬生生地从地上拽起,带着气恼的声音在耳边震响:“给我起来!这样软弱没用,根本不是我认识的落岚!”
      被迫站起身,我有些茫然地仰脸看向眼前苍白却愤怒的清俊男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不应该是正如他所愿吗?彻底毁掉了闻仲……也彻底毁掉了我。
      “站直了!这样子就没办法接受了吗?!你还是不是那个震悚九天的月神!”厉声呵斥着,云烨眉目逼人,眼神利若刀锋,对上我空茫无望的眼瞳,不禁一黯,终于低下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要这样……闻仲并不是真的死了。”
      “你说……你说什么!?”微一怔愣,空白的大脑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瞳仁中蓦地爆出火一样的亮光,不知从哪恢复的力气,我自己站直了身体,伸手用力揪住云烨的领口:“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咳咳……闻仲并不是真的死了。”被我揪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云烨掰开我拽着他领口的手,捂住胸前尚未完全愈合的箭创喘息了一下,抬眼看到我脸上震惊狂喜的神色,不由微微苦笑。
      “对,他并没有死。”
      “可、可是……”可是妲己不是说,他引毒攻心,已经自尽气绝了吗?
      “妲己?”看出我心里的想法,世间最强大的神祗嘴角钩出一抹冷笑,缓步走到玉座前,垂目看着钉在闻仲胸口上的半截银箭:“你以为,有什么样的毒,能与月神的力量相抗衡?”
      我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嘴边浮出一丝奇异的微笑,神祗转过头,璨若星辰的眸中变换着复杂的神色:“不明白吗?那我问你,你当初射出那一箭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意念?”
      握住的手指微微一颤,瞳孔深处霍地闪过一道光,我看着他,不发一语。
      “那个时候,你并不是为了杀他而射出那一箭的吧?相反,那一箭上凝聚了你身形毁灭前所有的灵力与守护意念,为的,就是要保护他在你转世轮回这段期间内不受到任何伤害。也正因为如此,你转世后不能立刻恢复记忆与灵力,一直到西荒重新拿回冰弓银箭时才恢复了所有的力量。没错吧?”
      徐徐转过脸,云烨凝视着我,凌厉的眼神中依稀透出难以觉察的温暖与慈爱:“那一箭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强大的守护结界,即使连我也无法触动那种力量,你以为,世间有什么样厉害的毒,能破的了那种强烈的守护意念?”
      我上前一步,目光绕过他,落在玉座上男子苍白俊朗的眉目上:“可是,他现在……”
      “他现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睡着了。”神祗蹙起眉宇,脸上有疲惫无奈的神色:“可能,是等了太久的世间,不论再怎样坚定的心志也会有所动摇。再加上那种剧毒,毕竟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伤害,所以,他选择了沉睡,他的灵魂陷入了沉睡中,身体也就随之‘死去’。”
      “沉睡?”我紧紧凝视着沉睡中爱人安静淡然的脸庞,声音渺远,不知所踪:“那要怎样,他才能从沉睡中醒来?”
      “等到他什么时候恢复了等待的信心,你守护他的意念就会唤醒他沉睡的灵魂,他也就可以‘复生’了。”云烨退开几步,手指抵上了额心的宝石,眉目间满是疲乏之色。
      “不过,可能会等很长时间,少则十载,多则千年。”
      千载?我微微一笑。千载又如何,在我转世重生后,他不也是一个人在茫然犹疑中等待了三千年?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不能等他千年?
      何况,拥有着神祗不老的寿命,一个人空空观望着世间来去如潮的苍茫洪流,如果心中有这样一个可以冀望等待的人,独居于超越时空之上的位置,也许也不会那么空寂无聊?
      嘴角慢慢绽出一个明朗的微笑,伸手到怀里摩娑着另半截银箭上的图腾字形,在地上贴了半晌的冰冷脸颊上,居然有些微微发热。
      只是,原本一抬脸就可以触碰彼此的距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遥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海天。嘴角的笑意突然僵硬,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凌厉的亮光,我转身,一拳狠狠揍上云烨苍白的俊脸。
      “可恶的家伙,我让你在那挑拨离间!有本事过来我们单挑!”
      被我猝不及防的一拳打出几丈开外,好不容易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云烨抬起头,擦了一下嘴角逸出的血丝,看着我,眼中居然是丝丝缕缕的明媚笑意。
      微一错愕,似乎被他那样事不关己的表情激起了怒火,我冷哼一声,第二拳便接着揍了上去,眼看要挨上他已经青肿的脸,长廊入口忽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喊:“不要啊,落岚!”
      我眉目一动,已经挨上他面颊的拳头突然生生顿住去势,无力地下垂,最终只是虚软无力地捶在他肩上。看着他眼里惊异的神色,我嘴角微微牵动,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了……哥。”
      神祗眼中惊诧的神色愈发明显:“你居然会谢我?哈哈哈,那我也不枉挨这一拳。不过你……”
      无力听完他的话,我扭过身,一步一步挨到玉座前,轻轻跪了下来,从怀里拿出那半截残箭,放在了闻仲膝上。
      抬目仰望,依然是我站在崖顶向下望时,第一眼看见的那个英武男子,风姿卓绝,伟岸如神。即使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已经阖上,依然能从清隽冷定的眉目中,依稀看出昔日那能够包举六合,震慑天地的非凡气度。
      苦苦寻觅了千年的爱人,也是唯一让我只能仰望的男子……
      尚还记得在殷的那个夜晚,你我之间能够听清彼此呼吸的亲昵距离,记得你酒后微微发烫的唇角。命运途中走了那么久,终于能安定下来,好好看看你沉睡宁静的脸,可是要到何时,才能再听到你清楚的吐吸声在我耳畔响起?
      只知道,不管多久,我都一定会等待下去,正如你一直等待着我的归来。
      轻轻抚住他长久以来被绳索勒出白骨的手腕,我低下头,埋首于他的膝间,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久违的他身上的温暖气息。

      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看自己“重色轻友”的妹妹,云烨踉跄着步子,走过水晶长廊,将因好奇而向这边探头的少女推入石门中,一把掩上水晶石门。
      “干什么干什么!到底怎么样了嘛!”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红衣女孩翘起嘴,有些不甘心地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小岚她到底怎么样了。”
      “你放心,她没事。”不耐烦地说着,云烨看着突然出现在殿中的红衣少女,和她身后的银发男子,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会来?是你带她来的?”
      “抱歉,主人,我只是有些担心。”收敛起平时张狂的模样,在世间最强大的神祗面前,即使是龙神九子之一的饕餮也垂下头,恭敬地答道。
      听到饕餮的声音,莘果忽然跳了起来,扭头看着银发的英俊男子,眼眸中流光转动,在烛光映耀的大殿内熠熠生辉:“啊,我想起来了,难怪一直看你眼熟!你就是陶震宇,就是艾玫老师的那个男朋友,对不对?!我在照片上见过的。所以你才会认识我父亲!”
      没料到居然被她认出,这个见识过无数风雨沧桑的上古魔兽眼里也不禁露出尴尬的神色,有些窘迫地想要扭头离开。
      何莘果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去,用力拽住他的胳膊:“喂,不许就这样走!你知不知道艾玫老师一直在等你,二十年都没有嫁人耶!我知道你其实也很在意她,因为不想把她也卷进来才不告而别,但你这么做实在很不负责任呢!”
      一直忙着从莘果手里挣脱的男子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陡然停住动作。乘这个空隙,莘果忙紧紧拉住他的手臂,满意地抬头看时,却被邪魔一向冷淡的眸子里如燃烧着火焰的亮光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你怎么会知道?你竟然都知道!”
      脸上露出恼火的神情,眼里却隐藏着无奈而深切的悲哀。向来无所畏惧的邪魔看着少女眸子里仿佛是连接着过去的“纯黑”颜色,突然发出长长的叹喟:为什么,这样一个单纯天真的女孩,竟然会是被诅咒命运选中的守望者?纯洁无垢的心灵,又怎么会有着一双能洞察一切的双眼?
      “你、你怎么了?”被他脸上此刻露出的空芒而悲切的神色吓住,少女小心地问了一句,仍是不肯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
      紧蹙着眉头,从他们的对话中大致明白了一切的神祗露出研判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座下灵兽和红衣的少女。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声,缓步踱过去,拍了拍灵兽的肩膀:“好了好了,既然不能忘记,就回去找她好了。”
      被神祗乍然一句话惊醒了神智,饕餮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云烨:“主、主人,您……您同意了?”
      “有什么不同意的,反正只是个凡人,最多也不过几十年的寿命,和蜉蝣差不了多少,我难道还会刁难一个蜉蝣?”
      一瞬间,饕餮的眼睛亮得出奇,紧紧盯着云烨,忽然躬身行了一个礼,转身匆匆穿过重重罗幔,走出神殿。
      “真是,果然一个个都是‘重色轻义’。”撇撇嘴,神祗回过头,却被身后少女瞪着自己的古怪神色吓了一跳,“你、你想做什么?”
      “不要以为卖给人情给饕餮我就会原谅你。说!你对小岚做了什么?”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站着的是一弹指就能轻易决定她命运的神祗,少女瞪着眼,琉璃眼瞳里有看不懂的波光泛起。
      “我什么也没做,是那丫头自己,做了的事情以为什么人都不知道。”不屑的轻嗤一声,看着那扇虚掩的石门,神祗眼中却浮现着宠溺的光,“她还以为没人知道,其实她射中闻仲的那只银箭后半截上,刻着她写给闻仲的情诗!”
      “情诗?!”莘果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长廊方向,想想好友一直死板个脸的样子,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嗯,应该是想让闻仲坚定等她回来的信心,没想到那只箭却被我截成两段,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乏力地摇摇头,云烨用手捂住胸口,只觉得伤口处隐隐一阵绞痛。
      “这样啊。”红衣的少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花了些时间把发生过的一切都理清楚,眼瞳中一闪一闪地明灭着,露出了然的神色。侧头想了想,她忽然踮起脚,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烨的眼睛看,看得向来无所畏惧的神祗居然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你、你想做什么?”
      少女鼓着腮帮子,眼眸里泛着琉璃的异彩,死盯着神祗冰色的双眸:“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原谅你对我父亲和昊宇做的事。不过,作为补偿,你得告诉我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望者!”
      原谅?补偿?她当他云烨是什么人!能以一指翻覆天地的神祗,会稀罕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原谅?什么补偿,她可知道每一代守望者都背负着诅咒的命运,看穿过去的眼光是以生命的短折为代价换来的,有多少人是在那无数漫漫古籍所铺陈出的华彩而虚幻的世界中竭尽了心力,最终倒在埋葬过往的坟墓中。这样的命运,难道她在亲眼目睹父母的悲剧后,还想要踏上同一条路?
      凝视着不到自己肩头的少女,神祗的眼神渐渐凝肃,露出不能为人明了的意味。
      “怎么,你不答应?”见他迟迟没有回答,莘果噘着嘴唇,眼瞳映着烛光,闪着明明灭灭的光,最终使出了“杀手锏”:“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告诉落岚,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恋妹狂’!你根本就是在意小岚在意的不得了,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为嫉妒闻仲!”
      “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捂着胸咳嗽半晌,素来高傲自许的日神难得地露出惊诧窘迫的神色,不由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守望者。
      琉璃波转的眼眸中,“纯黑”的瞳仁,联接着过去和现在。明明是一个看似单纯不解世事的少女,可是这样纯净天真的眼睛里,居然有一双能够洞彻人心的眼瞳!
      真是……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样,到底答不答应啊!”等得有些不耐烦,莘果抓住他的手,左摇右晃着问道。幅度过大的动作牵扯到了云烨胸前的伤口,他不由捂住胸,微微牵动了下嘴角。
      但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没有逃过少女的眼光。她忙松开手,踮着脚想要扶住他的肩头,刚才还泛着诡异幽光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露出关切的神色:“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受伤了,你还好吧?”
      桀骜的神祗皱起了长削入鬓的眉,千万年来,还没有哪个人用过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向来是高高在上的神祗,只有他施恩于别人,从来没有轮到别人来关心他的。
      恼火地伸出手,神祗想要推开扶着自己的女孩,一转目扫到少女纯净真诚不带一丝虚假的眼神,不由一愕,手到中途忽然一转,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心里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心上吹了一口气,痒痒的,温温的,有些窘意,却又十分受用。
      就算有再完全的理由,也毕竟是杀了她的父亲和恋人,竟然这样就能抛开失去亲人的伤痛与仇恨?无声默叹,云烨抬手按上额顶宝石,冰冷的硬意触碰到发烫的手指,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罢罢罢,既然已经这样,他只能认栽了。
      复又抬起头,神祗桀骜的脸上带上了淡淡的笑意,宠溺而温暖,清俊的手按在少女顶心,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开口,声音竟如三月和风:“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可不准中途反悔。”
      “好,你也一样不准反悔。”莘果高兴地叫着,拉起他的手掌,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双掌相击,在云烨宽大的手掌中,她的手娇小得像是一枚玫瑰花瓣。
      无奈地笑笑,脸颊上微微发烫的神祗忽然想起当日流煜给她一生的命运所下的判言。
      “第三个男人,是你生命中真正的引路者……”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运途中注定好了的。早在二十年前他选中莘果的父亲时,就已经定下了两人这一生都解不开的羁绊。
      “莘果……”看着身边一身红衣耀眼如同彩霞的少女,云烨不由闭上眼,唇边不易听清地滑落这个名字,带着无言的温柔。

      三天后,我和莘果回到了居住的城市。
      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俩谁也没有提起这次西行之旅发生了什么,莘果也没有告诉她母亲关于她父亲和她背负着特殊宿命的事情。
      对于无意中被卷入其中的平凡人来说,一直蒙在鼓里,永远保持着对未来的希望,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莘果告诉我,她已经和云烨定下了约定,高中毕业后就会和他离开居住的城市,去世界各地游历,了解各国各地的历史文化,积蓄可以看穿过去和人心的力量,学习如何成长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历史守望者。
      对她的决定,我只是微微一笑。路是她自己选择的,没人可以代替,也没人可以评价。只是,既然选择了这样一条与常世相悖逆的道路,她自己就必须承担这之后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
      回来后不久,我就接到了父母发来的电子邮件。他们说已经在美国为我联系好了学校,是一所著名的私立高中。他们想让我去美国完成高中剩下几个月的学业,然后参加当地的SAT考试,继续大学的学业。
      考虑了一晚,我最终发邮件回复父母,决定赴美留学。不是对这个已经居住了十几年的城市没有留恋,只是现在的我实在无法以平常的心态完成剩下几个月的高中学业。再留在这个城市里,我不知道是否还会继续那个十八年来夜夜不断的恶梦。失去了苦苦寻觅的那线阳光,每晚从噩梦中惊醒,却找不到可以温暖心腑的人,这样的冷彻心扉让我畏惧。
      收到了美国高中的邀请函,我立刻去了北京,拿到了赴美留学的签证。回来后,便一刻也不耽误地定了去美国的机票。把飞机航班和到达时间发了过去,父母说到时候会去纽约机场接我。
      临行前一天,我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顺便和艾玫和莘果道别。莘果对我的决定很不高兴,一见到我就瞪着眼睛,捏着拳头差点扑上来。对此,我只能歉疚地苦笑了笑。
      不过,不管再怎么不高兴,她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这让我很感激。
      艾玫老师虽然也很不舍我出国,但是她的态度就要和缓很多。只是细细叮嘱我出国后一定要万事小心,虽然和父母在同一城市,但毕竟是自己住宿舍,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点头,唯唯允诺着,眼光瞟到艾玫脸颊上从未有过的红晕,心里有几分明了。
      虽然我没有告诉艾玫这次西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问她是否得知事情经过,但从她突然明朗又有些羞涩的情绪看出,她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爱人。
      不管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我都为能有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
      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远在美国的父母,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惊讶得大张嘴,然后拉着我象看怪物一样盯着看,或者当成笑话听,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不管是那种反应,都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头痛,干脆还是不告诉他们比较好。
      海中一别后,我就失去了云烨和饕餮的讯息。对此我并没有奇怪,也没有刻意想要去寻找,我知道那家伙一定就在附近,在某个我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对于千年前发生的事,我不想再记恨他。毕竟已经过去了千年的时光,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毕竟他在最后一刻帮助了我。
      毕竟,他也是真正在意我的人。
      只是,一想到要把莘果交给这个性情反复无常的家伙,我就觉得心里不放心。习惯了高居九天、睥睨万物的强大神祗,偏偏遇上莘果这个丝毫不买帐的小丫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把云烨这个神祗放在眼里。一旦发生争执,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所谓世间一物克一物,说不定这傻大胆的丫头反而是这个桀骜不逊的神祗的克星。以后的路,就看他们自己怎么走了。
      临走前的晚上,我粗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装。除了必需的衣物、文件与洗漱用品,就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忙碌过后,坐在床沿上,我把那把闻仲贴身的青铜剑横放在膝上。手指缓缓摩过长剑温润如水的剑身,指尖依稀感触到一丝他残留在剑身上的体温与气味,心里不禁轻轻一颤。归来后一直埋没在心底深处的情感瞬间汹涌上心头,让我呼吸一阵紊乱,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指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那半截刻着文字的银箭,我留在了沉睡于千丈海底中的那个人身边。一个人孤身坐在封印在海下的华丽而冷寂的宫殿中,陪伴他的只有海水上方亘古不变的天穹。日月星辰在长年的寂静中变了一轮又一轮,千丈海下的宫殿里却是一块凝固如冰的时空,没有思念,也没有激切,只有海面上不时刮过的风,带着低低回旋的沉吟声透过海水回荡在他的耳畔,传递着我万里之遥外沉重的叹息声——
      我的爱人啊,你何时才能从海底孤寞的寂静中苏醒,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等待你的漫长岁月里,陪伴我的只有这把随你身多年的青铜长剑,无论走了多远多久,我都会将它一直带在身边。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夜夜寒寂中,也许它会偶尔发出沉沉的低吟声,倾诉着曾经你在那深深海底对我殷切的期盼和等待
      ——不知尽头的等待中,它是连接你我血脉心窍的唯一媒介。
      缓缓将剑身贴上脸颊,像是在摩娑情人微温的面庞,我垂下眼帘,顺手关上台灯开关,静静地凝视着夜幕中那钩冷月透过窗扉映在地板上的月华,在一室的万籁俱寂中,清冷如霜。

      次日下午,在飞机场里,拎着大包小包的我看着前来送行的莘果,忍不住泛起一个微微的笑容。
      “艾玫老师下午有课,不能来,拜托我代她送你走。”对我的决定还是有些不能释怀,莘果这小丫头垂着眼,别别扭扭地说。
      “我知道了,你在这里自己也要多保重,别因为不用考大学了就放松学习。我回来后可是要检查你的唐诗积累情况哦。”笑眯眯地弹着这丫头的额头,我不放心地叮咛着她。
      “知道了啦,真不愧是兄妹,说话的口气和云烨一模一样。”翘着嘴巴,莘果转过眼,对我做着鬼脸。
      听她这么说,我微一愕然,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
      “不过,你要答应我,在美国念完大学后一定要回来找工作!”莘果拧着眉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好。”微微一笑,我和莘果定下了回国的约定。

      乘飞机来到美国,父母在机场接机,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大拥抱,让我险些喘不上气。拿到托运的行李后,他们开车送我去学校,一切手续办理完毕后,父母又叮咛了一番,才不放心地回了公寓,留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努力习惯这里的生活和语言,并且为SAT考试课程做着准备。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地紧紧的,天天穿梭在教室、食堂、图书馆和宿舍之间,半夜在宿舍里一直看书看到凌晨才筋疲力尽地睡去。
      这样的付出并不仅仅是为了成功拿到美国“常青藤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更是为了排遣黑夜中一个人孤寂的畏惧。
      这样过了两个月后,我参加了考试,不久收到通知书,被耶鲁大学中文系录取。
      父母知道这个消息后欢天喜地,接我回家后又跑到几公里外的市中心买了许多材料,做了一顿丰盛的中餐,好好犒劳犒劳我。
      自然不能荒废他们的心意,把在校时要减肥压缩饭量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我放开肚子吃了个痛快。
      狂欢过后,我发了两封电子邮件,分别是写给莘果和艾玫的,邮件中我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
      邮件发出后,我很快就收到了艾玫的回件。回信很简短,她在信件中表示了对我的祝贺,并且简单地讲了一下这届班级在高考中的情况。
      回件最后,她提到她结婚了,对象就是那个她等待了二十年的男人。
      看完她的回件,长久以来一直空落落的心里蓦地涌上一股喜悦,为艾玫。苦苦等待了二十年,镜中渐渐苍老的红颜终于在最后等到了那个能为他绽放笑容的人,以后每日晚上,从睡梦中醒来后听到的不是时钟单调的走时声,而是身边人均匀温暖的呼吸声。
      有了这样一个结果,即使是二十年的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但是这之后,我一直没有收到莘果的回件。也许那丫头还在生我的气。

      三个月后,我已经是耶鲁大学中文系大一的学生,专攻汉语言文学。
      三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了来自万里之遥外的莘果写的回信。是一封长长的信件,足有三四张纸。
      一天傍晚,我去宿舍附近的便利店去采购一周需要的食材。从店里出来,我怀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纸袋子,慢慢走在街道上。傍晚的时候,校园附近的街道上人很少,一片空荡荡。
      抱着装满食材的纸袋走在路上,初冬的季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闪闪烁烁,投射在地上,洇出一片又一片光晕。地上的光影斑驳交杂着,其间还掺杂着道旁树木嶙峋的黑影。
      一直埋头走着,突然感觉手上有点点冰凉的湿意。微一惊讶,我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沉云密布下,漫天纷纷扬扬的白色飘雪。
      这里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色的雪花在半空打着旋转慢慢飘下,清冷冷的风吹落道旁枝头残存的枯叶。铺满一地的褐黄叶子还来不及被清扫净,踩上去“沙沙”作响。纷扬而下的雪花在路灯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调,慢慢飘落在木叶上,消失了形迹。
      不知怎地,这样温暖干净的雪,让我想起了莘果圆圆的笑脸,想起了她写给我的那封虽然晚,却长长的信。
      莘果告诉我,她参加了高考,成绩刚过了二本线,为此她被她老妈臭训了一顿。
      成绩下来不久,云烨就带走了她,留给她母亲一个出国留学的假相。
      她在信里很高兴地告诉我,他们准备到中国各地去转一转,第一站就是西藏的那木措湖。等中国各地都游览得差不多了,他们还要去环游世界,到世界各国各地去游览观光。
      “一定是很有趣的旅行,你觉得呢?”她在信里写道。
      从她的信里我得知艾玫已经结婚了,对象是陶震宇,也就是那个云烨身边的饕餮。
      “对云烨,我不是没有怨恨过,也没有忘记我的父亲和恋人是死在他的手里。但是,当听到他允许饕餮回去找艾玫老师的时候,我真的很感激他。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从知道他一直很在意你的时候,我就确信了这一点。所以,如果是他,我想应该可以引导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望者。”
      莘果的话让我长出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她会和云烨闹出什么让世界毁灭的大乱子了。不管外表再怎么单纯傻气,背负着守望者的宿命,这丫头的心智和眼光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那句“没有进入青春期的小丫头”毕竟只是玩笑话。
      信的最后,她提到了我。
      “小岚,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的世界中,过去的以往,无论再怎么怀念,毕竟都已经过去。即使是不肯放弃希望的等待,也请你默默放在心底,只在每晚夜深后的人群背后,期盼奇迹的出现。
      “不要让过去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现在的生活,毕竟日子还得过,不能靠着回忆过活。至于那一个月的西荒之旅中发生的一切,在奇迹出现之前,就请你暂时遗忘,就当是作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醒之后,一切便都恢复正常。记清楚,你是耶鲁大学的大一新生林落岚,不是千年前那个和闻仲邂逅时的月神落岚。”
      冬日的风迎面吹来,撩起我的鬓发,也吹凉了我的心。
      莘果说得没错,现实的日子仍在过着。我现在只是耶鲁文学系大一新生,即使有着再难忘的过往和惊世的力量,也只能隐藏起一切,做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
      可是,那样的一切,又让我如何能只当成是一场空梦?那个在千年便已烙印入血骨的身影,那个男子,要怎样才能当这场邂逅只是一场梦幻?心头一点期盼的微热,又怎么甘心在梦醒后透窗而入的天风中被渐渐吹凉?!
      秋风瑟瑟长夜苦,一曲长梦已到醒处,此身,又能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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