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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第九章 ...

  •   第四章寻梦
      九天之上的星辰缓缓运转,轨道变幻着,以肉眼不可见的循迹开始相交错位。一片暗黑的天幕中,星辰璀璨,宛如一双双眼睛,于万籁静谧中注视着地面上的世事变更。
      它们已经在这样的静谧中注视了上千万年。世间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对它们来讲,也不过是弹指一瞬。再怎么辉煌的历史,也最终会慢慢发黄褪色,失去原来的风采,最终被遗忘在时间的来处。
      一切繁华锦绣都有化为灰烬的时候。只有那些星星,不论地面上滚过多少红尘紫陌,度过多少春秋寒暑,依然在九天之上静静地注视着世事变更,一如千万年之前。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历史都会被遗忘。千万的人群中,总会有一两个试图超越本身平凡的躯壳,去触碰时空以外的世界,追寻那段或许只能在梦境中回望的过往。

      我决定离开居住的城市,前往西部。
      并不是突然下的决定。实际上,自从那晚从莘果母亲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我就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定。
      无法容忍一生都笼罩在遗失过往的迷雾中,我必须站在缘起处,清楚地看到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尽管那已经因为经历了千百次沧海桑田而遗失在了记忆深处。何况,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命运,我也没有逃避的余地。
      临走前,我最后去了一次那家店铺,拿走了那把青铜古剑。离开时,我看着一直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流煜,问了他一个问题:“流煜,我要你帮我算一个人的命运。”
      他恭敬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中蒙着一层让我看不到底的阴影:“不必再问了,主人。那个人,正介于生与死之间挣扎。”
      我霍然一凛,不再说一句话,转身踏出了店铺门口。我知道,很快,这家店铺将消失不见,就像水汽蒸发一样,正如它突然出现在这条街道上一样。
      我没有告诉艾玫我要去哪,只是跟她请了假,告诉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艾玫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猜,她大概已经想到我要去做什么了。不过同时,她也应该想到,我绝对不会听从她的劝阻,也绝对不会让她跟着一起去。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宿命,我不想让别人帮我背负,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一段仅属于我一个人的曾经往事。即使,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是孤身一人踏上这次未知之旅。
      “啊,坐火车都要坐吐的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啊!”从出发后一直陷入沉思中没有说话的我,突然被一声长长的抱怨所打断。叹了一口气,我转向身旁几乎快被火车颠散架了的十载同窗:“我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一定要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吗!”莘果哼哼着,把下巴抵到了面前的火车桌上。我再叹一口气,用手指抵住了脑门,只觉得头痛不已。
      到了车站门口却突然看到背着一个大旅行包的莘果站在站台上对我“嘿嘿”阴笑,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吓晕过去。一再追问她有没有通知家里人,这家伙却往顾左右而言他,直到火车开车离开车站后,才嗫嚅着告诉我她没告诉她母亲,只是留下了一封短信。火冒三丈的我当场把她的脑门敲出一个红通通的大包。
      “如果告诉她,她肯定不会答应了!”莘果龇牙咧嘴地捂着头,振振有辞地说,“而且,跟你一起来,我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嘛!”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扭头看向车窗外。
      列车在原野中飞驰着,随着越来越深入西北内陆,铁路两边的景象也在逐渐变化着。绿色的植被不断减少,黄色的土壤大片裸露着,地势也开始崎岖不平,两侧沟壑连绵,山石起伏,呈现出与江南水乡完全不同的风貌景物。
      列车行驶到兰州后停了下来,我们要在这里转车前往敦煌,再从那继续一路西行。由于定的是晚上九点的火车票,我们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在兰州市内观光游览。
      寄存了行李,我们在公交车站等车进入市区。时节已渐入初夏,江南那边早已湿热难受,而西北这边却仍然气温低凉,有如初春。早上九十点钟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风一吹,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后悔没有带两件长袖衣服过来。
      “啊——啊欠!”莘果打了一个喷嚏,捂着胳膊直发抖,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地埋怨:“这什么鬼地方啊,都快到六月份了,怎么还这么冷!我说小岚啊,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吧,等太阳出来再走,不然我快冻僵了!”
      有那么严重吗?虽然那家伙向来怕冷不怕热,但也没那么夸张吧!我皱皱眉,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
      “啊,等等我呀。呜呜,小岚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偷偷跑过来,拜托你不要走这么快,风吹得好冷,我觉得我快感冒了,你……”
      霍地停住脚步,我转身,狠狠地瞪了险些因为没及时停下而撞到我的莘果。那丫头被我看得有些心虚,讪笑地缩着身子往后退:“我是说真的,这里真的很冷嘛,我们又没有带感冒药,万一受凉了就不好了,我也是为你考虑……”
      “给我闭嘴!”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下定决心“忽视”她的存在,我一把拽过莘果肥肥的胳膊,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任凭她在后面一个劲地“哀嚎”。
      拉着莘果登上公交车,我们一路来到兰州的水车园。
      水车在我国具有久远的历史,作为旱地最实用的灌溉工具之一,它在我国农业史上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水车园里放置了两台巨大的水车,宽大的转盘不断转动着,将低处的黄河水带上高处。浑浊的河水从高处的叶轮上淋淋洒洒而下,从中隐隐可追寻到千百年前农民汲水灌溉的景象。
      然而莘果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两台水车上,一脸兴奋的她只是抬目向远处望去。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滚滚黄河水浩浩荡荡从天际而来,绵延千里,直向天际而去。
      黄河之水,从远古奔来,奔过最绚烂的魏晋汉唐,奔过血泪纵横的近代,到现在,两岸的景物换了一代又一代,从飞檐车道到高楼马路,从绿树繁茂到黄土沟壑,曾经哺育了一方民族的母亲圣河,她经历了多少,又承载了多少?悠悠不尽的黄河水,穿越过延绵山谷,水花溅起时所低低吟唱的曲谣,又有几人能够明了?
      拾阶而下,被游人脚步打磨光滑的石阶一直通到河岸边的渡口。几株参天古槐开散着枝叶,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浓密的树影。树干上靠着几面形样奇异的筏子,几个吹满气的羊皮被捆扎在一起,脚上绑着木杆,杆上铺了垫子,这就是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羊皮筏子。
      古老的渡河工具,如今却成了游客玩乐的道具。看着同行的几名游客都兴致勃勃地排队买票,抵挡不了好奇心的犹惑,我和莘果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穿上充气救生衣,在筏子上盘膝坐下,满面沧桑风尘的艄公和蔼地笑着,肌肉虬劲的手臂上青筋突起,粗糙的大手握住桨把在岸阶上一点,皮筏便悠悠荡荡地远离了河岸,随着水流向远处漂去。
      这一段的水流并不很急,皮筏行得很稳。艄公熟练地划着皮桨,引导皮筏慢慢向对岸漂去。
      抱膝坐在筏上,逡巡四顾,两岸高楼林立,已看不出百年前茅檐鸡舍、车马过往的景象。水泥铺就的马路四平发达,红绿灯交替变换着,引导车流来往。繁华闹市中,唯有背后隐尽所有的黄土山坡上、那一道道风霜刻下的印记,依稀记录下曾有过的宁静简朴的田园风物。
      皮筏悠悠漂浮着,古铜色的河水微微起着波澜,一波追逐着一波向远处而去。千百年来,河水便一直这样浩浩茫茫地奔流而去,未曾停息。一浪一浪地冲刷着两岸黄土裸露的崖壁,她可曾回忆起百年前,河水清澈、碧波荡漾的景象?可曾忆起两岸青山连绵、绿树成阴的风貌?
      曾几何时,也有顽童嬉闹着趴在皮筏上,细数河中的历历游鱼;曾几何时,也有少女在河边梳妆绾发,便如江南任何一处水乡村庄。然而现在,所有一切都已成为埋葬在河底的过往,古铜色的水波湮没了一切,有的,只是天穹中偶尔飞落的孤燕、在水面上不着痕迹的轻盈一点。
      满眼的凝肃古铜代替了曾经的青碧荡漾,那是血泪干涸后的颜色。
      皮筏行到河中央,河面吹来的风有些大了,波浪起伏着,颠簸地皮筏也有些不稳。
      伸手撩了一下浑浊的水面,一瞬间,溅起的白色水花让我莫名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大漠深处的某处泉水旁遇到的那个人,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曾经的风华绝代、惊世气度,便如早已逝去的过往,被埋没在了滚滚河水之中,再也难以寻觅痕迹。
      这段漂流行程并不长,很快皮筏便靠上了岸边。拉着艄公指节突起的手走上岸,站在松软潮湿的沙泥地上,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世间所有一切都是稍纵即变的“虚无”,只有眼前一片奔流不息的茫茫水面,才是真实。
      这种奇异的心境似乎感染了莘果,刚才在筏上还有说有笑的女孩抿着嘴,看着眼前浑浊而见不到底的水面,突然转头问我:“落岚,你说那些已经被埋在水面下的人和事,还找得回来吗?”
      我怔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思索半天,终究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已经埋葬的过往,也许很难重新寻觅回,也许这样的追寻根本就是逆天而行。然而,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找回来!
      离开了水车园,我和莘果顺着黄河边的道路漫步而行。兰州的地势是两山夹一河,南北地形狭窄,东西顺黄河发展,城市轮廓狭长。
      由于时间充裕,不顾身旁莘果满耳的抱怨,我仍然坚持沿着黄河岸边的路一直走了下去。一边是喧嚣的车流声,一边是似乎来自于远古的风声水声,这样的对比倒也颇为有趣。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的太阳逐渐过午,又开始西斜。在路边买了两个不太正宗的馕,再加上两瓶矿泉水,就算对付了午饭。这样沿河漫步,刚开始还能说是有情调,两三个小时之后就只能说是活受罪了。
      “啊——我不行了,再也走不动了!”已经累得不行,莘果干脆蹲在地上,满目哀怨地看着我,一副“宁可死也不再走一步”的架式。
      同样也接近体力耗尽的我喘着气,有些没好气地瞪着她:这样就走不动了?平时周末逛街她可体力充沛。
      话虽如此,面对现在又累又气的莘果,我也不敢再刺激她,只能四下回顾着,希望找到点什么东西来鼓起她的情绪。就在这时,远处一座横跨河面的钢铁大桥跳入了眼眶。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推着赖在我脚边的同窗:“喂,看哪里,那个就是中山大桥,黄河第一桥耶!”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想找地方休息一下我这双又酸又痛的脚!”头也不抬,莘果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我不想休息啊?难得来了,好歹看一看啊!被莘果一撩拨,我的倔气也上来了,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前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摩擦力远远高出动力的莘果,当好不容易挨到中山大桥桥口时,我也快累趴下了。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路边,也顾不得地上的灰尘,我剧烈地喘着气,耳边穿流不断的车嚣声中,突然响起莘果毫无年龄杂质的清脆声音:“哇,这桥好强哦!”
      该死的,你这丫头现在倒有力气了!我板着脸,埋着头只管喘气,没有力气去答理她。见我没有反应,这丫头居然不知死活地跑过来,拉着我跑向桥头另一侧:“小岚,你看这里看这里!”
      “看你个头啊!”我气得大吼,抬手就给她一个暴栗。摸着头上同一个位置的红通大包,那丫头竟然满脸委屈:“你、你凶我,哇啊——”
      无语!彻底被她打败,我乖乖地按照她的指点看过去,这才看清她急着拉我看的是立在桥头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黄河第一桥”的字样。凝重的黑色石碑,衬着背后的钢铁巨桥和巍峨山峦,以及桥下的滚滚河水,别有一番风景。
      桥上车流往来不息,红绿灯闪烁着,走过桥来到河对岸,莘果打听清楚了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号,找到了一个路边车站,就靠在柱牌上不肯再动一步。
      对她的行为不发任何评价,我只是走到路牌另一边,以同样的姿势靠在了上面。
      幸好很快就过来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也比较少,我们俩抢先挤了上去,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就再也不肯动一步。
      公交车缓缓开动,车行路上,隔着玻璃车窗向外看去,路边店铺商场鳞次栉比,一派繁华市区的样子,看不出丝毫受西北风沙侵蚀的模样。不过听当地人说,这里的风沙还是很重的,中山大桥对面的白塔山上,那座据说是元代建成的白塔就因为长年风沙而从白色变成了土黄色。
      公交车开过一条又一条的道路,最终在终点站——兰州车站停了下来。不情愿地走下车,看看时间离开车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俩便在车站边找了一家面馆坐了下来,去品尝兰州最出名的拉面,顺便填饱中午就没吃饱、现在已经咕咕叫的肚子。
      要了两份面,面馆里人不是很多,我们的面很快就上来了。哧溜哧溜地吃着面,我们把以前从杂志报纸上看到的关于兰州拉面“一清、二红、三绿、四白、五黄”的介绍完全抛在脑后,只顾埋头大吃。
      “嗯,味道不错!”吃了一半,莘果带着满嘴面条,一边还往里塞牛肉,对我含糊不清地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埋头继续吃我的面条。
      吃完面,从行李寄存处取了行李,我们慢慢吞吞地踱进车站。谁都知道,在车站里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等两三个小时简直就是痛苦,然而此刻没地方可去又累到快趴下的我们,只能选择在这里煎熬地等待。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看着窗口外北方的天光从明亮一点一点地变暗,当天空暗成墨蓝色时,等待已久的检票时刻终于到来。排着长队在门口检了票,跟随着人流以急行军的速度向里冲刺,终于抢在拥挤的人流堵塞车门前上了火车。
      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铺位并放好行李,莘果像是全身虚脱地赖在铺上,不肯再动一下,一面哇哇叫着:“啊,我不行了,感觉快死掉了!”
      觉察到她透明清越的音质已经吸引一车厢的人向这边看过来,我掉过头看着车窗外突立的山石,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梳洗完毕,我快速爬上铺位,躺在铺上舒展着身体,看着窗外越来越黯淡的天色,渐渐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风!穿流不息的风声掠过耳畔,带着前尘未曾消散尽的气息,消失在了远处。
      身边每一处角落缝隙都弥漫充满了蓝色晶莹的液体,宛如一块空灵的水晶。身处海底,天光透过海水照射下来,搅碎了满目光影。虚幻的光影离合斑驳着,淡淡地拢着那个海底最深处玉座上的人影。
      伟岸高坐着,依稀间,依然是如记忆中的卓然出众,纵使身后没有百万大军,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使风云悚动,天地动容!
      突然间,海底的沙地裂开,玉座上的人影被巨大的黑色裂缝于顷刻间吞噬,消失的前一刻,那张一直模糊不清的脸骤然清晰,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我,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为我所无法听清的话语,搀杂着风声,隐隐只听到模糊的“为什么——为什么——”,宛如海水低吟。
      “不!不要!不是这样的!”慌乱中,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因惊惧而僵硬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从慌张绝望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睁眼一看,窗外亮着淡淡的天光,已经在睡梦中过了一夜。
      早上七点四十到站,之后从嘉峪关转车去敦煌。随便洗漱了一下,整理好行李背包,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腰间用布裹住的长剑。隔着布感觉到剑身冰冷的质地,我微一怔忡,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夜晚的梦境,惊心绝望的景象,让我不由悚然动容。
      胡思乱想中,一向爱睡懒觉的莘果也揉着眼睛从铺位上爬了起来。柔软的长发垂了下来,半遮住她圆圆的小脸,琉璃光转的眼瞳半阖着,未清醒的视线对周围的事物还没完全聚焦,象极了洋娃娃。大张着嘴,向来习惯假期早上十一点起床的丫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手指揉着发涩的眼角,我背过脸去,渗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下了火车,我加快脚步顺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走出不远就发现身边有点空荡荡的。回过头,果然看到至少被落出十米远的莘果。显然是昨天累了一天,即使在火车上的一夜酣眠也没有完全消除疲劳,加上不习惯五点多就起床,大脑还一片迷糊的她用手揉着睁不开的眼睛,越来越慢的脚步一软,险些躺倒在地上。
      实在是拿她没办法,我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用空出不拎包的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前走。看她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的样子,颇有点扯线娃娃的意味,我忍不住偷偷一笑
      出了火车站,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喝了碗稀饭,乘上开往敦煌的大巴以后,一直没睁开眼睛的莘果终于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透过车窗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西北小城。
      和东部拥挤的城镇不同,这个在同级城镇中面积并不算小的城市有着与面积完全不成正比的人口。宽阔的马路排列整齐,路上却没有什么车辆,连行人也极少见到。车子穿过好几条街道,居然一路都没有见到红绿灯。两边高耸的楼房公寓更像城市中的摆设,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
      “哇,真好耶,一点都不挤,都没什么人。”脸贴在窗玻璃上,莘果的眼睛里冒出闪亮亮的小星星。
      “也没有树和水。”我撇撇嘴,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的星星一下子全都消散不见。
      从车窗向外看去,嘉峪关市里的确很少见到绿色植物,跟别提象江南一样的参天树木。偶尔经过的空地上露出枯黄的砂土,空空荡荡的城市中甚至连鸟声也听不见,感觉有点死气沉沉。
      车子转了几个弯后,开出了市区,开上了前往敦煌的高速公路。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个时节原本该艳阳高照的天空中,居然布上了一层阴沉的云蔼。车外刮着风,即使隔着密闭的车窗也能隐约听到尖利的风啸声。
      公路两边就是茫茫戈壁,以前只能在电视中看见的景象,现在就呈现在眼前,鲜明突兀的让我有些心里发慌。
      黄褐色的戈壁裸露在浩瀚天宇下,天与地就在亘古的沉寂中默然相对。极目望去,荒漠中唯一能见到的绿色生命是一种低矮的小草,一丛一丛零星地分布在延展向天际的戈壁滩中。黄绿色的细长草叶在风中微微颤抖着,草丛根部隆起一小块砂土包,看上去像是生长在坟地上的野草。
      但那并不是坟包。听旁边的人说,那种草就是大漠上最有名的植物之一,骆驼刺。它的根极长极牢固,可以深深扎入地底吸取地下水分,同时固定住风卷来的沙土,时间久了就形成一个这样的小土包。
      “小岚你看,那个就是骆驼刺!以前只在生物书上看到过,它好厉害,在这种地方也能生长。”莘果兴奋地用手点着窗玻璃,我也感兴趣地凑过脸去,看着那些生长在如此恶劣环境中的植物。
      纤长的草叶迎风招摇,看上去不堪一击的柔弱后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刚毅力量。在这片没有生命敢立足的荒芜戈壁中,这种矮小的植物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坚毅牢牢扎根于狂风干旱中,成为无边荒漠中唯一给人以希望的绿色。
      在它们身后,黯淡的云层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勾勒出铁灰的线条,那就是夹着河西走廊的祁连山。山体巍峨,似是岿然昂立于天地之际,保持着无声的静默,观望着天地洪荒间的风云变幻,历经千载光阴亦不变。
      在如此空茫无边的天地面前,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为人类的渺小。无力与自然造化相抗衡,即使是看起来如斯矮小的骆驼刺,也有着为人所无法企及的惊世力量。
      那一切,都是足以令自傲为万物灵长的人类所低首动容的。

      车行平稳,随着大巴有节奏的微微颠簸,昨晚并没有完全休息好的大脑开始泛起混沌的困意,眼皮越来越重,渐渐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地,眼前似乎亮起一道光,冥冥中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祁连山顶万年冰雪的清冷:“你终于来了——”
      谁,是谁?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三千年,等待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你了……”
      你是谁?
      “过来,让我看看吧……看看你所谓的‘相守’,你所谓的‘万世不悔’……让我看看你的誓言,是否真如你所说那样坚不可破……”
      “你到底是谁?!”迷朦中,我突然大喊出声,一下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渗出冷汗,想起睡梦中那个幽怖的声音,似乎在指引我向一条未知的路上前行,心里一阵“砰砰”狂跳。
      “小、小岚,你没事吧?”身边座位上的莘果推推我,递过来矿泉水瓶,露出担忧的目光。
      我勉强笑了笑,接过水瓶,一口气灌尽半瓶,强压下内心深处不安的悸动。
      已经临近敦煌,路边的绿色植物几乎难以见到,连骆驼刺也渐渐稀少。天空阴阴的,车窗外的风声愈加呼啸,像是要下雨了。
      车子直接开往莫高窟方向。敦煌莫高窟,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枢纽,是汉唐以来与中亚各国进行贸易往来的必经之地,因而也是各国各方文化交流融汇的重要场所。
      莫高窟原本只是一座石窟寺,供僧人在此居住修行,石窟中绘满了壁画,大多是根据佛经上的故事所绘,有的也反映出了当时中土的生活习俗。而在石窟中留下的精美雕塑,或因自然缘故而损毁不见,更多的却是在清末民初,被以旅游探险为名而来此的外国人所掠走。剩下的汉唐时的雕塑原作,已寥寥无几。
      临近莫高窟,前面忽然出现一带绿树,像是到了戈壁荒漠中的绿洲。而在这绿树环抱中,就是举世闻名的艺术宝库,敦煌莫高窟!
      大巴在停车场停了下来,买票后顺路步行而入,石阶上一座圆形的塔阁吸引了游人的注意。
      厌恶地皱着眉,莘果后退一步,别过脸不去看。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情,这座塔名为道士塔,里面放置着一个叫做王圆禄的道士的灵骨。而也正就是这个王道士,因为他的愚昧无知,致使莫高窟中的大量国宝珍品被外国人掳掠而走,在敦煌百年的血泪史上,添上了重重一笔!
      看到塔边聚满了一圈游人,大都在兴高采烈地照相留念,莫名无语地,心底深处忽地泛上一种酸涩难言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百年耻辱的标志前还能笑得如此开心?
      为什么,为什么面对敦煌国宝的罪人,依然能尽兴地拍照留念?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本该沉痛默哀的地点,还能露出那样欢乐的表情?!
      他们真的不知道这座塔意味着什么吗?敦煌的耻辱,莫高窟的血泪,无数艺术珍品被虏劫一空后的欲哭无泪,这些原本应该深深刻入每一个华夏子民血脉里的回忆,居然就这样被轻轻地遗弃在过往的时间洪流中?
      风,轻轻地吹着,在耳边回旋盘绕。仰头向天,阴沉的云蔼缓缓流动着,长年干旱的地区竟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打落在地上,洇开一个又一个圆点,那是水,还是泪?
      仰天长叹,酸涩难言的心底,又隐隐腾起一丝不甘。

      沿路进入,走过架在一条已干涸河流上的吊桥,一带黄土崖壁在绿树顶丛中隐隐现出,上百个洞窟静静地排列在崖壁上,每个洞门口都锁着黑褐的铝合金门,宛如伤口血迹干涸后的疮疤。
      步至正门前,崖壁洞窟正中,一座七层类似于庙宇的楼阁贴壁而起,飞檐朱漆,雕梁画栋,檐角雕着昂起的龙头,坠着铜铸的响马,在一阵又一阵的微风中发出隐隐的响动。
      敦煌莫高窟,这里曾是西域佛教传入的圣地,这里曾是诸国文化大放异彩的交流舞台,这里曾是中土文明震惊世界的地方。多少艺术珍品,多少工匠心血,古老文明绽放出的绚丽华彩,即使是一笔一划也曾经映得这座枯黄的崖壁熠熠生辉!
      而如今,又有多少本可在此饱享子孙后代瞻望瞩目的国宝精粹,流落他乡,陈列在博物馆精致的玻璃后,夜夜面对异国的天空,回想着曾经故土的那一片万里戈壁,欲语,已凝噎……
      国宝啊国宝,异国的每一个不眠之夜,回想起敦煌大漠中吹过远古的天风,你可曾哭泣,可曾流泪?倘若早预料到如今流落异乡的结局,你是否会追悔过往,宁愿在这里的黄土崖壁后埋没永世、倾听壁外故土呼啸的风声,也不愿让愚昧无知的道士挖出你鲜亮的骨骸,被以最低廉的价格交换到海外异乡?
      敦煌,莫高窟,站在那三个字的牌匾下,我却已经失去了前行步入的勇气。
      连绵的遐思被导游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打断,我怔愕了下,随导游进入石窟。
      莫高窟有四百多个洞窟,对外开放的却只有四十几个,其中还有十几个是特级窟。剩下的三十个分为三条路线,每次只能参观十到八个。并且为了保护洞窟内的壁画,窟内没有电灯,也不准带入照相机,只能用手电筒照着看。
      “真是的,早知道就带一个手电筒来了。”不高兴地噘起嘴,莘果低头埋怨着。看到她不甘的样子,我不禁微微一笑。
      随着导游的脚步依次进入洞窟,打开手电的刹那,洞壁上布满的精美绝伦的壁画让我心为之震悚。
      洞室内的雕塑是清朝后来塑造的,没有太多的艺术价值。但是洞壁上描绘出的种种佛陀菩萨形象,那精到的用笔,艳丽的色彩,却足以摄取任何一个参观者的眼球。
      左侧洞壁上绘出的是锡金石佛浮江的故事。具体的传说已经不祥,但是画中僧侣各个不同的表情神态却勾画的纤毫毕至,没有雷同。然而,正中的一只精美的大船形象不清,是被外国人华尔纳用化学胶布沾走偷运回国的。如今在洞窟正中放置的石板上画着临摹的船,虽然画中的人物形象也无一不清晰,但看着墙壁正中的空白,心里仍然会忍不住空空一片的隐隐作痛。
      右侧洞壁上描绘着张骞出使西域的景象,由于年代久远,一部分的颜料已经变色,但构图的精妙和宏大的气势隐隐若现,仍可依稀辨出壁画初绘成时的霁月风光。
      洞窟中的壁画时期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其间时代变化,风格也不尽相同。看过不同的洞窟,魏晋时的用笔凝重生硬,刻画的飞天形象凝肃端正。而隋唐时的用笔就更为流畅随性,刻画的飞天脚踏祥云,衣袂翩然,飘带飞曳,形象灵动飘逸,婉转轻灵。
      一个一个洞窟看过来,看到最后三尊大佛像时,心底某根隐藏的弦被隐隐触动了。唐时的佛像,线条处理流畅自然,面部圆润饱满,鼻通直,嘴唇圆厚,长眉顺目,两耳下垂,看上去慈祥庄重,气势雄浑宏大中又不失细腻,实为艺术中的珍品。
      手电筒的光,一照而过,明暗变化间,佛像的眼光似乎流转着,神态如生。然而,那慈眉顺目中露出的洞察世事的悲悯之光却让我感到一阵不舒服。佛言因果轮回,唯有无我向佛,方能解除终生痛苦烦恼。那样的眼光,似乎已洞穿脚底游人众生的过往未来。然而,越是这样似乎喻示未来的眼光,就越引起我心底的烦躁不安。
      想起当日卜算时的情景,一阵风吹乱了纸牌,看不到未来的判言。这样的结果,到底预示着什么?我的命运,正在前行的道路,当真是通向“虚无”,没有终点吗?
      不,我不相信所谓“命运注定”的言论,虽然因果生生相关,但是我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没有任何人能勘透,也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即使是逆天而行,我也要将千年前埋葬在这片西荒大漠中的过往,从时间的沧海洪流中重新追寻回,任何人也无法阻止!
      离开了敦煌莫高窟,从这里开始,当日莘果父亲他们的西行路线就脱离了铁路线,独自乘骆驼沿沙漠向西,一直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这条路并不好走,而且极其危险,一旦方位计算稍有差错,就会在大漠中迷失方向,最后因缺少水源和食物被黄沙而在烈日下死去。
      莘果的父亲他们,失踪前最后的讯息就是进入了这一片沙漠。
      为了更加安全和方便,我和莘果决定和一队比较熟悉环境的驼队出发。虽然现在西北的铁路公路交通已有所发展,但仍然有当地人习惯乘骆驼带着货物从沙漠中穿过,以缩短路程。
      出发前,看着驼队里的人检查着水囊和食物,我和莘果都大感好奇。尤其是装水的皮囊,盛满水后鼓鼓囊囊的像是大肚弥勒佛,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在亲眼看到,只觉得很是有趣。
      骑上骆驼,我回头看了身后正笨笨地爬上驼鞍的莘果,忍不住有点好笑。驼鞍放在两峰之间,坐上去觉得宽阔平稳,但走起来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十几头骆驼连成一队,领头的骆驼被扯着缰绳,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戈壁上。刚走起来时,只觉得坐在驼鞍上的人时上时下,像是颠元宵似的。没办法,只好踩紧脚踏,抓牢铁圈,过了会儿后也就习惯了。
      走了不多会儿,就进入了沙漠。这才是真正的大漠,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生命,放眼望去,一片极目浑厚的黄,无边无垠,如一匹巨大的金缎,向天际处延展而去。
      远处,沙丘连绵相接,金色的沙砾在日光下发出炫目的光芒,看得人头昏眼花,不敢直视。天穹浩瀚,大漠茫莽,在这仿佛只有天地相对的凝固时空中,一队驼队悠悠行走在大漠黄沙中,颈下的驼铃清脆悠扬,划破天地苍茫间各自的沉默。
      中午的太阳有些烤人,沙漠里蒸腾起了热气,扶手的铁圈也有些烫手。沙漠中除了黄沙,什么也没有,找不到可以遮阴的地方。
      货主让我们从驼背上下来,在烫脚的沙地上铺上一张毡子,躲在骆驼身下的阴影中歇歇脚,喝点水休息一下。这样的旅行也的确很累人,我们从卧倒的骆驼身上下来,一落地,柔软的黄沙就掩埋了脚背,被阳光炙烤的象炭粒一样的沙子埋在脚上,如一脚踩紧了火炉,烫的人想叫唤。
      急急忙忙地从沙地中抽出脚,蹒跚地几步走到毡子上,盘膝坐了下来,喝了口水,这才大出了一口气。只不过走了半天,身上的衣服却已几乎完全汗湿,骄阳晒的面颊发烫,这回莘果这丫头不会再抱怨冷了。
      休息片刻,继续向前走。太阳晒的人昏昏欲睡,好几次坐在鞍上打瞌睡的莘果险些从骆驼身上掉下来,看得我心惊肉跳。好在最后太阳快落山时,驼队的人准备就地扎营休息,才算喘了一口气。
      已是黄昏,斜阳西垂,映得西天上一片艳丽的晚霞。沙风刮了起来,细碎的沙砾被风带起,打在脸上,一阵些微的痛楚。风云变幻着,天边的霞光也有些异样,大片浓郁的红扭曲绞卷着,如血一样醒目精心,让整篇天空看上去像是燃烧着的幕布。
      然而,这样艳丽的幕布后,却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血腥?
      这样子在沙漠中赶了三天路,每天相同而单调的行程让这次西行之旅变得有些乏味。但是,无论是我还是莘果都没有放松心情,越是深入这片沙漠,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担心不知何时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到了第三天傍晚,心里一直的隐忧终于成了现实。
      连续几天的赶路,驼队都是又累又乏,傍晚扎营后就忙着整理行囊,想快点休息。
      喝着皮囊里的水,仰头的瞬间,我抬眼瞟了一下西天的一角,眼瞳顿时一凝——那里,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天际处升起,急速向这里飘过来。霎时间,周围的光线黯淡了许多,渐渐狂厉的沙风在耳边肆虐咆哮,阴沉的天幕像是要砸在头顶上。
      有经验的当地人听到风声不对,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忙停下手中的活,对着坐在地上休息的人大喝:“快起来快起来,沙暴就要来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抬头向天望去,只不过眨眼的功夫,黑色的乌云已飘移到头顶,宛如一只狰狞的怪兽大张着嘴,要吞噬尽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再也顾不上休息,驼队的人忙重新将货物放上驼背,牵着骆驼想要尽快离开。稍一耽误,裂体的狂风夹带着尖利的沙石已打了过来,动作稍慢的人被狂风撩倒在地,后面一阵更大的风卷着泼天的沙土砸在了他们身上。
      无暇去管行李,我只是紧紧地抓着腰间长剑,伸手去拉莘果,想尽快离开。那丫头却蹲在地上,伸手去够什么。我心里一火:现在哪还有时间去管别的东西!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拼命向与风暴相反的方向跑。
      沙漠上没有路,一脚踩下去就陷没脚背,根本跑不快。没跑多远,沙风已经从身后赶上。洪荒间巨大的自然造化之力将我们俩掀翻在地,漫天迷眼的沙土纷扬而下,撒了我们一脸一身。
      生死攸关,我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莘果拉在身下,整个人挡在她身上。
      渐渐地,我只觉得身上积满了一层沙土,炙热的沙石充满了身边空间,呼吸有些困难。身上的压力越来越沉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中,我闭上了眼睛,隐隐听到耳畔有沙风尖厉地嚎叫着,低掠过沙地。

      第五章往事
      耳边只听得凛冽沙风低掠过沙地,掀起一连串呜呜鸣响。天风狂烈,从天地之际咆哮着纵贯洪荒,似乎永无停息,仿佛是从渺远的时空尽头吹来,犹带着千年前弥漫在这片沙漠中的气味,狂纵而野性,混杂着血腥与冰冷的金属气息,隐隐地,唤起了已在心底尘封千年的过往。
      大殷西北境的沙漠深处,那是羌族军队的驻扎地。已经是深夜,天空中云幕重重,遮住了一切星辉月光,投给地面一片巨大的黑沉阴影。
      军队营地前方的开阔地上,隐隐约约地聚集了数百人,使得原本开阔的空地显得拥挤。隔远了望去,只见得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楚是些什么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幕中的浓云并无消散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四方静肃,旷野中听不见一丝人声,只听见纵烈的沙风呼啸着,长风狂舞,绞卷直上,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沙砾打向人群,,却没有一人发出痛呼。
      离军营数十丈之外,云际缝隙处,偶尔露下一两点天光,照亮方圆数丈之内,隐约现出一道黑影贴地而卧,借助身侧沙丘遮蔽身形,迂回着向羌族军营靠近。一片黑暗中,有如军刀刃锋般的冷光不时掠过。
      又是一阵沙风刮过,尖利刺骨,如利刃削过沙地。即使身披铠甲,亦能感受到长鞭裂体的痛楚。沙漠夜晚,气候极冷,旷野中不时升腾起一片片白气,想来是人呵气取暖所致。
      风越来越大,浓云被推移着向远处飘移,周围的光线有些变亮,依稀可见得旷野之中蹲跪着近百人,周围重重叠叠地围着近千人,均负弓持箭,似是在严阵以待。
      云层越来越薄,光线逐渐亮起,地面上事物愈显清晰。被包围着的百人均衣衫褴褛,其中有老有少,看上去像是大漠中的牧民。四面围着的人群均身着盔甲,盔甲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看来已等待许久。
      军队包围着的最里层,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灰衣长甲,肩上搭着兽皮,腰间悬着一把长刀,俨然是羌族军队的将领。他一面冷眼紧盯着这群被围在中间的在寒风中哆哆嗦嗦的牧民,一面示意里层的士兵拉满弓弦,箭头闪着寒光,指向那群手无寸铁的牧民。
      风吹了一阵,开始变转方向。方才散去的浓云,在风力的推动下,又开始向空地上聚集。光线一层层暗下,在士兵和将领的脸上罩下一片浓黑,看不清此时他们脸上的神情,只是在黑暗中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逼迫感与杀气。
      风声逐渐变得尖锐,如乌枭夜啼,听得人不觉浑身战栗。推算时辰,此时应已是子夜时刻。这时,从队列中走出一人,也是身披长甲,肩戴兽皮,似是军队副将。他行到将领身边,探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开口:“将军,现在已经是子时了。依我看,那个人应该不会来了。”
      主将手握刀柄,眼底神色变幻,说出口的话却是冷的不带一丝感情:“是吗?那个人会放下这些牧民不管?”
      副将抬眼观察着将领脸上变化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人向来以行事果断决绝著称。记得当年殷军三百士兵被我军包围,他非但不发兵援救,反而以那三百人为饵,轻取我方两万大军。连自己将士的性命都不顾惜,又怎么会因为这区区数百牧民而甘冒大险,来闯这早已布好的陷阱呢?”
      不动声色地听完副将的话,羌族将领神情冷定,硬声下令:“再等一会。等到天亮,如果那人还不出现,就把这些私通外敌的家伙,全都杀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着,天穹中浓云不散,天却是开始变得有些发亮。显然黎明将至,东方的天幕中泛起一片青白,虽看不到启明星升起,但想来也快要日出。日月升落,本是自然常规。因而此刻虽有百名牧民性命紧系在这欲出的太阳之上,但日出之时却不因人命的牵绊而有所推迟,终究是缓缓挨近。
      天色愈加发亮了,远处大漠东方与天相接处,隐约现出一道白线,逐渐发亮,又由白转红,染得天际一片赤色。
      眼见时辰将至,羌族将领眉梢凌厉挑起,对着围在里层的弓箭手抬起手臂,眼角瞄着天色,只待最后下令。
      旷野上响起一片悉悉祟祟的声音,应是弓箭手拉满弓弦,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东面的天空中,赤色愈显明艳,眨眼间,一抹艳阳已跃出地平。将领眼中杀气一闪而没,脸色狰狞,方待挥手下令,却不由得一缓——
      一阵“隆隆”的声响如天际雷霆滚动,乍然响起在黎明初始的寂静旷野中。回目望去,一片浓重的灰云向这里迅疾的掠过。主将眼神一滞,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一片浓云,居然是千百匹失控的骏马,向这里飞驰而来!
      直到此时,一名士兵才匆匆穿越有些慌乱的人群,来到将领身侧:“启禀将军,有人打伤了看守马厩的士兵,放出所有战马!”
      围在四周的羌族军队虽然精悍,却难敌骏马铁蹄,一时间眼见骏马奔近,只能惊惶地大叫着躲开。原本包围严密的队列,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将领心念一动,刚想下令,转眼瞥见马群已奔至面前,只得忙不迭地躲闪开来。他刚躲开万马踏践,背后蓦地一凉,一片冰冷的利刃已抵在他背心,耳边听得一个比利刃还冷的声音缓缓道:“立刻下令释放所有牧民!”
      将领没有回头,嘴角已浮现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你终于还是来了。”
      千百匹失控的骏马闯过空地,踏溅起一大片沙雾,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眼前的事物。等到沙雾徐徐散开后,羌族士兵刚想设法去拦截住那些失控,转头一看,全都当场惊怔住了——他们的将领,挡在了那些待杀的牧民之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初始的日光。在他身后,立着一名身着士兵服装的男子,自头盔下露出的发丝映着朝阳,竟然是金色的。男子左手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紧紧贴在主将后心。
      见此情形,四周三丈内的士兵忙纷纷退开,口中发出甚至比刚才险遭马群践踏时还要慌乱的惊呼:“是他!是他来了!”
      “半个时辰内立刻释放所有牧民,否则我要你们将军人头落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话语,冷定的声音中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假扮羌族士兵的男子以羌族将领为挡箭牌隔在弓箭手与牧民之间,狭长的眼睛中掠过一道军刀锋刃般的阴冷寒光。
      军队队列掀起一阵骚乱,士兵们显然是对眼前之人又惊又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目光看向同样也手足无措的副将。
      羌族副将身体抖了抖,颤巍巍地上前几步,缩了缩身子,硬着头皮斥道:“你、你快放了将军,要不然我一下令,要你万箭……万箭穿心……”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连声音也在颤抖,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男子的嘴角浮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左手稳稳握住利刃,右手寒光一闪,掷出一只短箭,劲道凌厉,竟将副将头盔打落,削断了前额一绺发丝。副将怪叫一声,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接连后退,脚步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右臂反手扭住羌族将领的手臂,左手持利刃逼着将领向前走去,男子心知再拖下去让他们部署好一切,只会对自己不利,压低声音沉喝:“下令让路!”
      虽然被挟持为人质,但将领脸上却没有一点惊惶之色,反而露出诡异的微笑,不顾性命掌握在对方手中,讥诮反问:“你以为我既然布了这个陷阱引你上钩,还会让你有机会逃离吗?”
      心下一震,孤身深入万军之中的男子刚惊觉事情有异,便感到左右手臂各有一股力道袭来,紧紧压制住自己动作。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后背一阵刺痛,竟是被人用利器刺入三分!
      他心知已经中计,却没有丝毫紊乱。双臂发力,震开左右环住自己手臂的两人。腾出的右手反手拔剑,剑光如银虹乍现般破开空气,在匕首被刺入更深之前斩下背后偷袭者的头颅!所有一切发生在短短转瞬间,虽然羌族精心布置下的陷阱未能置他于死地,但这片刻的一缓,已足以让羌族将领逃脱他的控制,转眼间已被队列隔在包围圈之外。
      无暇顾及背后的伤口,他抬眼望去,见那些原本被围在中间的牧民纷纷拿出兵刃,竟都是由羌族士兵假扮的。此刻四周被羌族士兵重重围住,紧密如罗网。最里层的弓箭手拉满弓弦,已是严阵以待。
      外围的将领哈哈长笑,笑罢,微眯起双眼,眼角阴光闪烁不定:“怎么样?我早说过,你不来则已,既来了,就绝没有机会逃脱!如何?现在是你自己弃械投降,还是要我下令万箭齐发,把你射成刺猬?”
      虽已身陷重围,但男子并未露出一星半点的惊慌畏惧,脸色淡漠,眼角望着东边那轮光华灿烂的旭日,声音平静:“哦……是吗?”
      主将心中一凛,不及开口下令,眼前景象一花,那人双臂一振,已扣住适才那两名被他震开后跌在地上的士兵,直直向自己身前的队列冲来!速度迅疾无匹,连一直冷静的主将也不禁变了脸色,脱口大呼:“放箭!快放箭!”
      弓箭手哪里等得及主将下令,一边后退,一边惊叫着放箭。羽箭密集如雨,男子双臂轮挥,以那两名士兵为盾牌,尽数挡开箭枝。只听惨叫声不断,不一会儿那两名士兵已全身中箭,只是一时尚不得立即毙命。
      这样一缓,男子已冲入人群中,随手扔下两名已经成了刺猬的羌族士兵,手中长剑流转出凌厉的光芒。他身陷在披挂黑甲的羌族士兵重重包围中,远远看过去,如刺眼的闪电划破乌云,连日光也被压得黯淡了下去。
      即使已经负伤,那人的速度却仍是迅不及视,冰蓝的眼瞳中仿佛有两团燃烧着的火焰,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宛如白日中平地乍起的惊雷霹雳。瞬忽间已掠过众兵士逼到主将面前,突然爆发的力量与那股威猛的气势令人心惊,万军中居然无人敢阻挡!
      眼看已经逼近主将身旁,男子眼神隼利如鹰,伸手扣向因惊惧而动作迟缓的主将咽喉!然而眼前突然滚过一道红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他神色霍然大变,硬生生地停住手中如箭在弦的动作——那道红影,竟然就是鞑塔部中那个娇纵的红衣公主!
      红衣公主的颈中架着两把寒光闪烁的长刀,眼中带着恐惧的神色。只要他再近一步,长刀势必会割下女子的人头!他脚步一停,被撕开一道缺口的队列立刻蜂拥而至,如一道铜墙铁壁般挡在了他和羌族将领之间。
      瞅准时机,弓箭手万箭齐发。即便到了此时,男子依旧眉目冷定,长剑挡在身前,迅疾地格挡着羽箭。刚才虽然威势一滞,但他手下的力道丝毫没有变弱,有几只羽箭被他反手削断后余势不衰,竟激射入军阵中,登时响起士兵的接连惨叫。弓箭手心中一寒,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放箭。
      然而,毕竟箭势密集,他虽挡掉大半,仍有一只羽箭插入手臂。利刃割裂皮肉的剧痛让他动作不由一缓,漫天箭雨中,立时又有数只羽箭射中胸肩。虽未射中要害,但却让他流血不止,胸中那口流转的气息一滞,身体顿时感到一阵疲软。
      主将脸上有着惊惧的神色,没料到这个殷军主帅居然悍勇如此,若非准备充分,即使有万军保护,自己刚才也险些伤在他的手上。手心冷汗未褪,他忽又换了一副神情,阴冷一笑:“好!孤身闯入万军从中刺杀主将而如入无人之地,果然不愧是殷太师闻仲!不过,你不管这些牧民的死活了吗?”
      他略一挥手,团团围住的队列让开一个缺口,现出在几十丈外的营地内的一个大坑,坑边有百名士兵持弓而立,坑里站着的人有男有女,正是那些被羌族抓走的牧民们!
      男子仰天长叹一声,心知今日身陷重围,绝计逃脱不掉,索性不再有任何动作,冷冷地看向羌族将领。
      羌族将领微微一笑,知道此番计策已经成功。他不耐地推开刚才被士兵拉出挡在他面前作为盾牌的红衣女子,上前两步,脸上阴晴转化不定,带着一丝得意与兴奋,狞声冷笑:“你立刻弃械投降,不然我就下令对这些牧民放箭!”
      男子神色沉静,伸手一支一支拔下身上所中箭羽,伤口处鲜血汩汩流出。他捂住胸前箭创,退后一步,回目看向那群被俘的牧民。大漠上的子民天性骄傲,不会轻易服软低头,因而那些人脸上倒没有流露多少畏惧,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中明显带有恨意。
      不语间,他想起了那个少女的话,如果被羌族军队发现他混在牧民间,不知会给这些无辜的牧民带来多大的灾祸。如今,她的预言成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今日这番情景后,会有怎样的感触。
      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如若他要从这万军包围中逃脱,也不是不可能。但,鞑塔部数百名牧民势必会尽都丧命于冷箭之下。逃离,与压阵在沙漠边境的大军回合,固然可以重整旗鼓尽剿羌族军队;然而,这一走,只怕与西荒牧民部族间将彻底绝裂,再无弥补机会。而那个少女……那个如月华般清澈的女子,怕是也将从此视他为仇敌,那一道深深的鸿沟,将再无跨越的机会。更何况,他又怎能在给牧民带来灾祸后逃走,眼睁睁地看着无辜之人惨死箭下!
      他收回目光,一抬眼正好对上那个红衣小公主的双眼,见底的清澈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与惊慌,曾经的高傲与自负荡然无存。面临死亡时的绝望失措他不是没见过,但是眼前人并不是身穿戎装的军人,不是手拿兵刃的士兵,而是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也许那个名为落岚的少女说得没错,他的确不应该回来。唇畔不由自主地渗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闭上眼睛,掷下了手中佩剑。
      弃剑发出的金石相击之音让周围因受男子的威势震慑而呆怔住的士兵恍然醒悟过来,羌族将领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两名士兵手拿绳索走入场地。不过,终究是碍于男子适才惊人的气势,两名士兵站在一旁哆嗦了半天,始终不敢再上前一步。
      看到这副情景的将领不发一语,只是缓步走入包围圈内,来到男子面前,突然发出一掌,夹带着隐隐的风声,重重击在男子胸前!
      本已负伤的殷军主帅身体一颤,硬接了这一掌,却强硬着不肯后退半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两名羌族士兵见此情景,终于大着胆子上前,反扭男子手臂,用绳索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羌族将领虽对他又恨又怕,此时眼中却也露出一丝敬佩。然敬佩之色只是一闪即逝,他脸上即刻又恢复了原先肃杀的神情,转身吩咐手下士兵:“看好了他,七天之后用来祭神。至于那些牧民,先在这看押着,等祭神结束后再放了!”
      被羌族士兵推搡着向营房的监牢走去,一向处事冷彻果决的男子忍不住再度转眼看向那些因为受他拖累而被抓的牧民。那些牧民们也正静静地看着这个给他们带来灾祸的男子,虽然他最终为了救他们而被擒获,但这些牧民的目光中并没有感激,有的,只是一丝冰冷的疑惑不解。
      沙漠深处,又有一阵沙风刮来,尖利的风声震得耳朵一阵刺痛。

      所有一切发生在大漠之中,自天地之际吹来的天风将会将这所有痕迹消弭殆尽,也许不会再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激战。然而,在九天之上的云霄里,却有一双眸子默默地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在一场激战结束后,锐如鹰隼的眼眸中,也不由得转换过一道复杂的神采,

      入夜后的沙漠是寂静的,原野上只有在天地间自由穿行的风声响起。天幕上云层很薄,露出那一轮月盘,将满未满,光华皎洁。
      明日就是七日之限。羌族军队的营地中,空闲的士兵们围着火堆粗野的调笑交谈着。这一次擒获了殷军主帅,可谓是大功一件。军士们大多谈论着明日祭神仪式之后,将领将会有怎样的赏赐。其中间或也有人想起那个被关押着的殷军主帅,不知他在这大限将至的最后一晚会想些什么。
      虽然祭神之期将至,但将领并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加派人手分头看押着营帐监房和那些已在大坑中曝晒了数日的数百牧民。六日以来均未沾水米,有些体弱的牧民已经支持不住倒在了坑内。他们的亲友哭号着请求给他们一碗水,但看守他们的士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回应。
      监房的营帐外更是围着重重的士兵,所有士兵都紧扣弓弦对准营帐门口,一有动静便待万箭齐发。
      已经到了深夜,看守了六日的士兵不由得都露出疲惫的神色,有些耐不住的甚至略微打起了瞌睡。周围一片寂静,连数日来不曾停息的沙风也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满耳里听到的只有远处士兵的谈笑声,这些看守的军士感到有些不平和劳累。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精神都松懈下来的时候,一缕清风却轻轻掀起,绕过营帐门口守卫的士兵,掠过监房外看守的军士,无声无息地拂进监房。然后,在那个独卧在干草堆上昏昏沉沉的重伤男子身前停了下来。
      气流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空气变得有些紊乱,那缕清风落在地上,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曼妙娉婷,是一个身披白袍的女子。
      素衣的男子侧卧在干草上,手足均被绳索反缚。大概是顾忌到他拥有的可怕力量,手臂还被铜链反拷住。他身边放着一只破碗,盛了半碗混浊的水。碗旁是半个干硬的馒头,一口也没动。
      目光接触到男子身上的血迹时有了一丝凝固,血迹是紫黑色的,伤他的箭头上应是涂了剧毒。蹙起眉梢,白袍的少女缓缓俯下身,轻轻转过男子侧向一旁的脸。双目微阖着,脸色惨白,眉目间淡淡地罩了一抹青紫。原本俊朗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唇畔尚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沉默片刻,少女轻叹一声,伸手抵在他胸口,运力助他调理胸口紊乱的气息,另一只左手轻柔地理顺他额上金色的乱发。只不过一会儿功夫,重伤的男子原本杂乱的呼吸便已平和下来,脸上也泛起了血色。
      少女长出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是一点也没减少。她腾出左手,解开他胸肩上随意裹着的布条,查看他的伤势。伤口处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早已干涸的紫黑血迹,像是怪兽张着的嘴,狰狞可怖。
      白袍的少女微俯下头,纤长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触到男子苍白的面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瓶,倒出一粒碧色的药丸,捏碎了后涂在伤口上。也许是药末刺激到了伤口,男子突然拧起眉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睁开了一直微阖着的双目。冰蓝的眼眸茫然地望向四周,目光在碰触到白袍少女绝丽无双的脸颊时略微一停,流露出迷惑的神情,仿佛置身于梦境中。
      少女微微一怔:“我弄疼你了吗?”话未说完,见素衣男子似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干草堆上。
      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男子略仰起头,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眼前突然出现在监房中的女子,半晌,才喑哑地发出声音:“落岚……你怎么会在这?”
      眼中流转着复杂的神色,名为落岚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拾起布条替他包裹肩上的箭疮,低着头,却并不开口。
      素衣的男子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避开她的手:“不用再包扎了,反正也是浪费。”
      落岚手一抖,仍只是自顾自地包裹着,一向清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都听流煜说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想看看我临死前是什么样?”男子的声音有些苦涩,“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感激你会来看我。”说完,他仿佛气力耗竭地靠在草堆上,仰起头闭上了双眼。片刻后,忽又像是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征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落岚低垂着头,男子看不清楚她此时脸上的神情,只是感觉到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很抱歉,闻太师。你为救那些牧民不惜落到这步境地,而我除了到这来看你,其他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肯来看我就已经够了。”闻仲静静地注视着她隐藏在长发下的面容,忽地开口:“你能不能抬起头来?”
      少女陡然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也不发。闻仲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刚想伸手抬起她低垂的脸,却想起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只能继续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落岚终于开口,一边加快手中动作,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异,“真的对不起,他们明天就要用你来祭神,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了,只能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闻仲苦笑着,想要撑起身,刚一动弹就感到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身体一软便向前栽去。少女一惊,忙伸手扶住他,抬起的脸正落入闻仲的眼帘中,一对微红的明澈眼眸让向来处事冷彻果敢的男子也不禁有些动容:“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落岚蓦地松开他,声音中已有些哽咽。发出的动静惊动了门口的守卫,看守的士兵发出一声大喝:“什么人?!”掀开营帐帘幕闯进来,却只看到被囚的殷军主将一个人躺在干草堆中,并没有其他人在,忍不住嘀咕:“怪了,刚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啊!”
      看着看守的士兵满脸不解地走出帐门,闻仲舒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的帐帘——被那个少女所幻化的清风吹拂,帐帘翻飞着,流入夜晚冰冷野烈的空气。深吸一口气,似乎还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清馨气味,眉目冷峻的男子微阖起双目,俊逸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怅然不解的神情。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名为落岚的少女会在他日后的生命中占据怎样的位置,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将会因她而发生怎样的变化。不过,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那双明澈绝丽的眼眸已经刻印在了他的深心中,无论经历怎样的乾坤沉浮也不会磨灭。

      不论地面上发生了什么,日落月升仍然照旧,星辰亘古不变地运转着,如一个不语的旁观者,注视着曾经所发生的一切。毕竟沧海桑田数百载,世间轮回不断,曾有的记忆会在潮水涨落间一点点地消退。然,总有一些曾发生过事情,虽然已经被埋葬在了时间的来处,却深深印刻在了一些人的血骨中,无论百转千回也无法忘却。
      风永生不息地吹着,吹过天地之极,吹过洪荒万里,带着前世未能遗失的回忆,鸣响在这片大漠之中。日升日落间,一天的光景便这样过去,并不因人的留念而有所停缓。
      已经到了黄昏,一抹艳红的残阳停留在天地相交处,如一道艳丽的红线,分割开苍茫浑厚的黄与深邃广淼的蓝。在夕阳残光的照射下,地面上羌族军队驻营地前,一群黑压压的人影看得分外清楚。
      经过了七日的风吹日晒,大坑中的牧民大多体力耗竭,满脸疲惫,昏昏沉沉相互倚靠着。坑边站立着的羌族士兵已经引弓拉弦,脸色紧绷,一旦有什么异况便万箭齐放。
      队列最前方架起了一座高台,台底堆满了干柴。台上竖着一根高杆,一名素衣男子被铜链紧紧锁在上面。应该是被绑了一整天,他虽然仍直立着,但却闭着双眼,脸上的神情已有些昏沉。
      残阳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地平之下,暮云涌卷而起,遮盖了天幕,也挡住了那一轮光华绝世的满月。地面上的羌族士兵们默不作声地抬头仰望着天穹,眼里流露出对神的崇敬。
      夜幕渐渐降临,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血腥味。地面的人群中已点亮了火把,火光熊熊,照亮了一张张粗犷的面孔。那只是一些普通人,无论是征战杀戮还是祭祀神明,目的只是为了自己能更安稳的活在这个世上。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大地。羌族将领看了看天色,对着身旁的士兵点点头:“可以开始了。”几名士兵会意地一点头,拿着火把走到了高台下。
      深坑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声哭喊:“不要啊!”接着,一个红衣女子挣扎着想要爬出坑外,却被几个牧民拉住。她剧烈地想要挣脱,带着哭声狂喊:“求求你们不要杀他!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别人的!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图晶,不要求他们!鞑塔部的人要挺起胸膛,不能对他们弯腰!”满脸血痕的头人怒吼着,显然之前曾受到过严刑拷打:“那个人是灾祸的源头!是他给我们带来了所有的灾难!你不要为他流泪!”
      “不,他是好人!”红衣的小公主尖声哭泣着,“他为了救我们才被抓的!他真的是好人!他没有丢下我们一个人逃走,父王,求求你想办法救救他!你不是说,大漠的儿女要恩怨分明,对恩人一定要报答吗?如今那个人因为救我们被抓,是我们的恩人!为什么你不想办法救他!你要眼看着恩人被烧死吗?!”
      红衣公主的一番话让原本神情冷漠的牧民有了些许动摇,一些壮勇青年的眼里闪耀着激烈的光,纷纷看向头人。听了女儿的话,头人脸上也有些迟疑,看着那个夜色中依然傲然无惧的身影,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到牧民发出异样的骚动,羌族首领眼中冷芒涌动,大声下令:“还不点火!”高台旁的士兵犹豫了一下,刚想把火把扔进木柴堆中,又忽地顿住了,耳边听到红衣公主一声凄厉的长呼:“不要啊——”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长呼声回荡在大漠上,凄惨尖锐如夜枭,却并不是红衣公主的回声。远处,一片浓重的乌云迅速地掠向这里。
      羌族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高台上,原先有些昏沉的殷军主帅陡然清醒过来,虽然身负重伤,但目力犹存,一眼便看清那片乌云中盘踞着千百只蓝绿色的巨风!
      “是大风!”他霍然脱口而呼,忘记了此时自己被囚的身份,声音冷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响彻夜幕:“快退!赶快离开这里!”
      不用他再说第二句,在听到“大风”这两个字后,所有人都惊叫着向后跑去,包括那些站在坑边看守着牧民的士兵。就连一向阴沉冷静的将领也脸色大变,惊惧地向后退去。
      然而人的奔跑速度如何敌的过那些魔物,不过眨眼功夫,那片乌云已掠至头顶。大风们发出狂喜的尖啸声,盘旋在半空中,已经做好准备要尽情享用眼前的美餐,只待首领一声令下。
      “居然还敢出现。”冷静的话语自殷军主帅的唇畔吐落,再无多余。望着逼近的群魔,他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运气凝神,忽而“呛”的一声将儿臂般粗的铜链硬生生震断!
      此时为首的大风仰脖长鸣一声,一群魔物发出短促的呼嚎,扇动着足有丈余长的巨翅向地面俯冲而下,逼向并未逃出太远的人群。迅速掠下高台,闻仲不及细想,劈手抢过一张长弓,拉弓势如满月,一连三箭向空中射去。羽箭去势急劲,接连钉穿三只巨凤脖颈,尚还余势不衰!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相信这个已经身负重伤的殷军主帅竟然还有如此力量!
      正在追捕猎物的大风连连发出怪叫,猛地顿住身形,慌乱地避开箭羽来势。待得看清发箭之人后,不由得发出一阵大叫:“又是他!又是这家伙!上次就是因为他才害得我们被月神驱逐!这次月神不在,他居然还敢出现!”
      “杀了他!杀了他!”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魔物们高声喊叫着,调转身形,向那个素衣男子冲去。
      看到魔物们如此激烈疯狂的反应,闻仲心中一凛,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他后退一步,脚下正好踩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正是他那把随身佩戴多年的长剑。应该是适才大风来袭时,被惶恐慌乱的羌族士兵随手仍在了地上。
      但此时的情形已不容他俯身拾剑。十几只大风从正面嚎叫着冲上来,形未至而一阵狂风已削面而至,速度之快令人不及反应。闻仲眉目一紧,危急中抬足踢出脚下长剑,剑势疾出,一道寒光映着沉沉夜幕,如沙漠下湮埋多年的游龙乍然掠出,正中一只大风要害!
      然而长剑的速度并没有因这一滞而有丝毫减缓,竟然从魔物的背脊飞出,劲势凌厉,直刺入第二只大风的颈部,洞穿之后力道稍减,顺势刺进第三只大风的胸腹。
      暗夜如水,鲜血如同残红般泼洒在茫茫黄沙之上,风中响起魔物临死前惨厉的哀鸣,听得人不寒而栗。
      乘着大风们被这一剑的力道所惊怔的空隙间,闻仲提气跃起,踩着一只大风的顶心跃入半空,顺手拔出插入魔物身体中的长剑,一个翻转后稳稳落在了地面上。剑身在夜幕下微微摇曳,化出清影万千,若有若无的长吟声振荡在空气中。一线绯红顺着清冽的剑锋缓缓滴落入黄沙,妖艳诡异。
      为首的魔物暗暗咬牙,心知如若不先毙了眼前的男子,只怕此次又要无功而返。它不再忙着追赶奔逃的羌族士兵,一面尖厉地叫着发出信号,一面在空中缓慢地盘旋着,等待同伴前来支援。
      闻仲紧握住剑柄,看着眼前慢慢逼近的魔物,知道此次情势危急更甚于上次。但即使身处险境,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慌张,只是慢慢退到了高台之下,以免腹背受敌。
      逐渐完成了合围之势,一群大风怪鸣一声,拖着近十丈长的尾翼从半空中飞掠直下,带起一阵狂风呼啸猛烈,扬起万斛黄沙,震撼得高台有些摇摇欲坠。闻仲站稳身形,手中长剑平展而出,蓦地吞吐出丈余长的寒光,冷厉果决,斩向眼前的漫天乌云!
      即使是数十年之后回忆起这场激斗,已经历过千场战役的男子仍不禁有些心悸。千百只大风如受蛊惑发疯般向自己冲来,完全不顾忌眼前利刃的威胁。一群魔物状如癫狂,相互为盾地互倚而上,为了接近他不惜牺牲同伴性命!如此惨烈的激斗,血光漫天中,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掩目不认睹视。
      很快,地面上堆积起厚厚一层魔物的尸体,但闻仲原本已疮痕累累的身体又再添无数新伤。血流不止造成身体极度衰弱,魔物的毒素逐渐侵入心肺让他神智模糊不清,然而他却没有片刻喘息机会,因为只要动作稍有迟疑,魔物的利爪便会突破剑刃的防护,刺穿他的胸口!
      他不记得自己已斩杀了多少只魔物,只知道自己每杀一只大风,后面便会有无数只以更为迅猛疯狂的速度冲上来。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知道那是失血过多和剧毒发作造成的影响,他的精力已经开始急剧衰竭。
      经过了代价惨重的车轮战后,看到眼前原先悍勇不可抵挡的男子动作逐渐缓慢下来,魔物们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为首的大风低鸣一声,无声地绕过侧面,看准男子刚斩杀一只大风后剑势乍停的时机,突然迅疾无比地冲上前,尖锐的利爪准确地刺穿了他持剑的手臂!
      椎心的剧痛让闻仲手腕一颤,险些把持不住手中长剑。不及细想,他剑换左手,反手一剑斩向魔物双足。硕大的足爪掉在沙地上,鲜血四溅中魔物痛呼一声,振翅飞入半空,扑闪着翅膀呼唤同伴继续围攻眼前的男子!
      用左手劈斩开一只大风的头颅,闻仲脚底一软,跪倒在了沙地上。视线已经看不清眼前景物,只依稀见得一大片乌云向自己疾冲过来。再也无力施展任何剑式,闻仲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向着眼前大团模糊的黑影掷出,剑刃与风相击,发出一阵凄灵的长吟,响彻长空!
      危急关头,寂静的夜空中突然响起细碎的破空声,清灵曼妙,仿若与剑吟相和。重伤的男子已闭上了眼睛,任凭裂体的厉风逼近自己身前,无力支撑地向后仰倒。就在此时,身后一丝清风以极快的速度划过鬓畔,与已近至胸前的厉风相碰撞,裂体的气劲于瞬息间荡然无存,只听到魔物一阵极其恐慌惨痛的长呼!
      仰倒的去势突然停住,一只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闻仲挣扎了一下,睁开眼睛,迎面见到的是一张侧脸,逆着刚露出云端的月华,脸上阴晴明灭,轮廓清晰,赫然是一副绝丽无双的面孔。
      “落……落岚?”垂危的男子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一直绷紧的心底霍然一松,疲软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牧民们见到忽然出现、并一箭震慑住无数魔物的女子,全都愣住了。良久,才反应过来,齐齐匍匐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比作圆月状,口中高呼:“月神降临,除魔济世!恭迎月神!恭迎月神!”
      并不理会那些正跪拜自己的牧民们,蹙眉看了一眼怀中男子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无生气的面孔,及时赶到的少女面色一沉,右手捏紧了冰雪长弓。冷如清霜的明眸望向满天惶恐不安的魔物,冷艳的嘴唇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居然以多欺少……你们这些魔物,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感受到对方注视中无言的压迫,大风们起了一阵战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女子眼中涌动的杀气让它们明白自己已经沦入了怎样可怕的境地。为首的大风哆嗦了一下,看了看身边惊惧不安的同伴,大着胆子上前:“落岚,你身为月神,没有资格理会人间的事!你不是被日神强令禁行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要公然违抗日神的命令?!”
      停留在半空中的白色灵犬闻言,眼中闪过一道不易见的锋芒。少女明眸微眯,眼中突盛的杀气让为首的大风不自觉地噤口,顿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怎样严重的错误:“原来如此!难怪你们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知道了我被云烨禁行的事,所以才敢这样公然滥伤无辜……你们当真是无可救药!”
      冷厉的话语让魔物们感到一阵阵绝望,它们心里清楚,这个自傲的少女虽然平时轻易不会杀生,但是一旦起了杀意,就决不会放过对方。到了这个地步,横竖都是一死,索性还不如一拼!想到这,不待首领下达命令,余下的百余只魔物齐声尖鸣一声,夹带着狂烈的风势向前扑去,远远望去像是一道黑色的风,显然已经爆发出全身所有的力量。
      然而面对这样可怕疯狂的攻势,少女嘴角却浮现出一线蔑视的微笑。左手轻轻环住垂危的男子带至身后,以免他被狂风掀起的沙砾打中。右手放下冰弓,只是微微一探,适才斩杀魔物后没入沙地的长剑发出“铿”的一声龙吟,从沙中自动飞出,跃入少女手中。
      素手握紧剑柄,原本温润如玉的剑身乍然凝起一线碧光,在月下显得通透灵异,似乎凝聚了长剑中所有的灵气。清光掩映下,那只手仿佛是透明的。清眸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急速逼近的魔物,蓦地涌出一道寒光,手腕一抖,剑锋直指半空,就在那一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碧光从剑身中吞吐而出,倏而幻化为漫天碧影,清光凛冽,映亮了沉沉夜幕,光焰甚至遮盖住了皎洁月华!
      惊鸿一瞬中,一群大风连哀叫都来不及,便化为了飞尘,随着带起的狂风消散无形!那样强大而凶残的魔物,只是在这轻轻一挥间,就被轻易地格杀殆尽。这么强大的力量,哪里还是“人”所能拥有的!
      远处的羌族士兵们看得呆愣住了,虽然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与牧民并不相同,但那一剑的威力让他们心惊胆颤,尤其是在他们对那些牧民们进行了如此严苛的欺凌之后。
      沉着脸看了一眼那些吓呆了的士兵,白袍的少女眼神一动,放下手中长剑,去够扔在地上的长弓。刚接触到长弓冰凉的质材,手腕忽地一紧,已被人抓住了右手。
      虽已意识不清,然闻仲隐约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试图抢在她有所行动前阻止她。不过,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生命垂危,又如何能阻止这个力量可与神明匹敌的女子?但,那轻轻一握,却真的成功地停住了女子的举动。她略微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怀中人,那双原本深邃如海面波澜的冰蓝眼眸,此刻已黯淡如垂垂烛焰,却仍支持着维持那一线光亮,眼底透出一丝焦虑。
      轻叹一声,她会意地点点头,加紧力道环住他因昏迷过去而下垂的身躯,抬手召唤贴身灵犬。

      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那双曾经映耀天宇的眼眸阖上时,会那样心慌意乱,原本在心中聚积即发的的杀气,顷刻间消失无踪,只想快些让他重新睁开双眼。正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曾是敌对的男子,而不惜违背兄长的意愿,出手干涉人间之事。
      西荒之地,缘起之处,人心离合,聚散如水。
      星辰相错的刹那,天穹中起了听不见的巨大震动,原先的轨道无声崩塌,相交的两颗星向着一条见不到终点的轨迹缓缓移动。这样的相识,改变了各自原本背负的命运,是缘还是孽,不得而知。

      第六章舞者
      沙漠中的风,自天际吹来,夹带着弥天黄沙,经久不息地吹着,掩盖了曾经的过往——曾经深入血骨的记忆。
      重新站在缘起处,洪荒间来去穿梭的天风在耳畔狂野地聒噪着,吹去了心底的沙尘,唤醒了埋葬千年的记忆。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沙漠中蒸腾起的热气熏烤着沙地中的一切生灵。狂风肆虐,沙砾疯舞,倒在沙地上,能感到泼天的沙浪一层又一层打在身上,渐渐的,身体被黄沙埋没,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无声地躺倒在黄沙中,任凭热浪吞噬着躯体,周身的黄沙窒息了口鼻。我无力再挣扎,生死交错中,只能本能地握紧手中利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风似乎停止了喧嚣,周围寂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沙砾中沙虫“瑟瑟”的爬行声。我试图睁开眼睛,但却失去了力量,动弹不得,只得静静地待在黑暗中。
      黑暗深处,隐约有一线寒光闪烁。我摸索着伸手探向那,触及之处一片冰冷,是那把青铜利剑。我微一怔,朦朦胧胧间拿起,看去,即使埋没在风尘中,剑身依然光亮如水,不沾一粒沙尘。
      我抬眼,仔细凝视剑刃,刃面澈亮如镜,清晰地映出一张面孔,空灵清冷如不惹轻尘的月华,额上缀了一块光华皎洁的宝石,眼中透出无奈悲悯的意味。
      那是我……或者说,是千年之前的我,月神落岚。
      神祗的眼睛同样凝视着我,带着深深的苦痛与悲哀,我打了个寒噤,那样熟稔的眼神,如一丝黯淡的光线,直射进那片记忆深处的黑暗中,照亮了某些刻意被我忽视的以往。很久以前,我曾用那样的眼神,与怎样的眼眸对视过?
      不记得了……我已经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相守’……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死不悔’……结果呢?你还不是一样背弃了他,让他受天地离弃,万世沉沦!任凭他挣扎于生死间,挣扎于绝望茫然的痛苦中……这就是你为之放弃宿命的‘人世情谊’,你现在看见了,那不过是一场幻梦,根本就是虚空!”
      一个自心底响起的声音让我又是一阵颤栗,心底的封印还没有完全打开,埋葬的过往也未曾完全苏醒。然而,声音中的冷诮与尖刻如利刃般刺中了我,让我莫名的绝望不已,一阵又一阵的痛悔痉挛着心脏。
      仿若受到蛊惑般,我缓缓举起利剑,架在了自己颈上。

      肩膀上蓦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入,剧痛让我脑袋一震,神智顿时清醒了许多。
      我睁开眼睛,手中的利剑在梦魇中已不知不觉地架在颈中,那阵剧痛若是再晚来半刻,我只怕已命丧于此。心里一阵后怕,我低下头,看到被挡在身下的莘果正紧紧咬着我的肩膀,眼睛却已闭上,应该是她刚才看见我骇人的举动,却又气力耗尽,无力阻止,只能以此来警示我。
      我暗舒一口气,开始奋力挺起身躯,挣扎着试图拨开压在身上的黄沙。幸好沙子埋得不是很厚,很快我就钻出了沙面。深深呼吸一口沙漠中狂放野犷的气流,我脑中立刻一片清明,支撑着最后的力气爬出沙坑,并用力拽出已经近乎昏迷的莘果。
      成功逃出地狱,我心底一松,虚脱了的身子顿时不听使唤,只能重重躺倒在沙地上,仰望头顶无限苍穹。
      已经到了黄昏,迟暮沉沉,夕阳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天地相交的一线上,天幕艳红,如歌泣血,苍茫大漠上飘荡起若有若无的雾气,伴着隐隐约约的思缕风声,唱响了白昼的挽歌。
      我不自禁地坐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那片凄艳如血的晚霞。凄厉的红色妖艳异常,但让我发怔的不是天幕异常的颜色,而是这幕景象似曾相识的熟稔感。是的,我当然不会忘记,千年前,我便是在如许艳丽的晚霞下,以月神的身份,射出了那一箭,改变了自己的宿命轨道——
      而如今,面对着同样的晚霞,却已隔世。景犹相似,人事已非。
      夕阳的余辉终于暗了下去,夜色如水,周遭一片沉寂。沙漠上的风又吹了起来,不同于平日的狂放肆虐,却是如雾气般轻若丝缕,阖上眼睛,任风拂过发鬓,恍若有人在温柔地抚摩着脸颊,指尖轻柔地挑过鬓边,撩起缕缕发丝。
      风声乍停,我一惊怔,有些慌乱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黑丝绒般的天穹。夜幕宽广,嵌入了无数如碎钻般的星星,宛若一双双眼睛,就这样隔着天地洪荒专注而深邃的注视着我——
      恍惚间,仿若是有人透过千年时光,以这样令我心悸的眼神默默看着我。
      夜色越来越沉,光线却没有黑得不见五指。满天星斗璀璨,照亮了万里荒漠,亦照亮了前行的路径。一侧的天空中,北斗七星散发出绝世的光华,斗柄直指南天。
      “……该上路了。”我喃喃地开口,伸手推醒一旁昏睡的莘果。

      半途中遇上的一场风沙让我们和驼队完全失去了联系,索幸没有迷失方向,无奈何,我们只能孤身继续西行。
      在沙漠中徒步行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步踩下,松软的沙子会迅速陷落下去,让人不得不费力地从沙中拔出脚来,再继续下一步。我们的行李在风暴中已经丢失,随身带着的只有一把青铜利剑,倒也无重需负。
      即使是初夏,沙漠夜晚的气温也是很凉。偶尔一阵天风掠过,带起的沙砾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出了十几里,体力也接近极限。虽然随身佩着剑,我还能继续支撑赶路,然而一旁从小便是体育白痴的莘果早已累得不行,此刻更是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嚷嚷着不肯起来。
      “啊——我不行了!快要累死了!”莘果低头哼哼,一边粗声喘息着。尽管气温不高,她还是出了满头大汗。
      “我早就说了要你别来,是你自己不听。早知道,那时候在车站真该把你打回去。”对于莘果的抱怨,我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快点站起来,我们还要赶路,必须尽快走到有绿洲的地方。我可不想在这里渴死!”说到这,我不由得皱皱眉,想起遇到沙暴时,惊乱中逃命还来不及,根本顾不上拿行李。
      “是吗?你后悔带我来了?”莘果抬起头,扑闪着一双眼眸,星光下,瞳中流转着琉璃的光彩。
      “那你看,这是什么?”她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抽出一个行军水壶,我恍然大悟,难怪那个时候她要趴在地上,原来是为了捡水壶。
      “要在沙漠中赶路,没有水可不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莘果依然没有慌张,照旧一脸小学生似的纯纯笑容。虽然有些无语,但我不由得佩服这丫头的定力,即使在绝境中也能保持乐观的态度。
      刚刚积累的火气霎时化为乌有,我无可奈何地抬头四顾,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稍事休息。一眼望去,前面看上去不远处聚了一团黑压压的阴影,依稀像是人群。
      我大喜过望,忙一把拉起莘果:“再坚持一下,前面好像有人,马上就到了。”
      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人群看上去很近,但走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到。原因很简单。沙漠上行路艰难,一晚上最多走几十里,而放眼望去便能望出十几里。因此看得很近,实际上走却要走半天。
      支撑着身体,我拉着已经累得不行的莘果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黑影终于清晰起来,影影绰绰,果然是一群人,人群簇拥着的火光在星光下依稀可见。周围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灌木,像是沙漠中的一处绿洲。
      然而,此时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慌,仿若有什么危险临近身边。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又说不清楚。蓦地,手中长剑发出一阵阵低鸣声,剑身振动着,不断摩擦着剑鞘,似是也因感到不安而骚动。
      我看看身边的莘果,她好像也对突然出现在沙漠中的人群感到有些警惕,我俩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想要先探察一下究竟。
      已经近到人群周围,气流中传来一阵乐音声,悠扬顿挫,古意绵绵,于轻柔处见喜闹之意,时而婉转,时而激扬,时而如山涧流水潺潺不绝,时而如大漠篝火火花飞跃,听上去有些像是龟兹古曲。
      隐身在树丛后,我们在阴影中打量着这些在黑暗中狂欢的人们。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过去,那些人穿着式样古怪但却异常华丽的衣饰,臂上绕着宽大的飘带,腰间垂着珞金的流苏,脸上罩着金色或银色的面具,在暗夜中发出金属般耀目诡异的光彩。
      人群在暗夜中狂欢着,围着篝火翩翩起舞。他们的舞蹈风格奇异,不同于我以前见过的任何舞蹈,但看上去觉得似曾见过。一对对男女在夜幕下身形翩移,纵横腾挪,疾转如风。回转间,织了彩纹的飘带轻舞飞扬,宛若火花在夜风中飘摇般妩媚。
      舞蹈随着音乐,时而急切,时而翩蜿,时而利落,时而缠绵。急切处舞者提手扬眉,猎艳如火轮在迅风中疾转;翩蜿处舞者舒臂敛目,轻盈如蓬草迎风飘舞;利落处一对舞者身形相合,举手投足间长发狂乱纷飞,腰间流苏四下散开,若逐星掣电;缠绵处舞者肢体依偎,举动舒展如柳絮飘零,有着流雪飘摇之美。
      随着星辰西移,音乐逐渐转入低潮,声音渐低渐细,终至不可听闻,舞者们的舞姿也转入低靡,缓不见动。
      乐曲到了最低谷,突然一个拔高,如一弹烟花飞入夜空,爆出万千华彩。舞者们肢体一震,动作随之突然迅疾,身姿急转,回顾处隐在面具后的眼眸爆出异样神采,看得我心底一颤,不由自主地调转头去,不敢再与其对视。心里霍地明了,这些舞姿分明便是从敦煌壁画上飞天的舞蹈动作中化出!
      沉吟间,舞者的舞蹈再度变幻。四周的舞者向后散去,腾出中间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一名脸戴金面具的力士托起一个三尺金盘,盘中赫然立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
      女子的脸上也戴着金色假面,鎏金璎珞挽起长发,火光映耀下,发色居然也是金色的。金光闪烁后,一双眼眸如深潭古井,在夜色下泛起涟涟波光,勾引起人心底最邪恶的欲望。
      音乐逐渐变得铿锵,曲调中带着鼓点。舞姬缓缓扭动身形,手指如灵蛇般从头顶探出,奇异地转动着关节。腰带上缀了无数银铃,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而有节奏的鸣响着。
      随着音乐鼓点的急促,舞姬动作越来越快,刚开始还能看出她是在用足尖点踏金盘各个方位,待到后来却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见得一片金彩银闪,举动间舞姿飘曳如梦,无数银铃急遽细碎地鸣响着,如流水般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散开来。
      那一场如梦幻般的舞,足以摄取任何一个旁观者的心神,仿若水一样灵动,却又带着火焰的妩媚与野性。动作有些类似于壁画上的飞天之舞,但飞天的舞姿如佛谒般凝肃庄重,而眼前暗夜舞姬的舞姿却是如鬼魅般妖艳媚惑,撩动人心,似若尘世间的万丈软红在天风中舒展飘摇,围观者稍一倾心,便会被卷入红尘,万劫不复。
      恍惚间,我不自禁地轻轻开口:“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你们……是什么人?”话音刚落,背后响起一声问话,虽是汉语,却语音奇异,听着很别扭。我们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的舞者,金色的长发,一双眼睛隐在华丽假面后,深不见底。
      莫名地,我心里一紧,感到手中长剑的“嗡鸣”声愈加激烈。
      稍一迟疑,已被莘果抢先回答:“我们只是旅人,路过这里,不知道哪里有地方能让我们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就要接着赶路。”
      “过路的旅人……?”舞者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舌音。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总觉得他的语气中隐隐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想要找地方休息吗?当然可以。”他回答着,话语中嘲弄的口气愈加明显。我感到一丝不妙,正犹豫着要不要拒绝,对方却又开口,直截了当:“你们会跳舞吗?”
      “跳、跳舞?”莘果有些不解地眨眨眼。她在幼儿园时倒是上了几年舞蹈班,不过现在早已忘得差不多了。而且以她现在比当年不知粗壮了多少的身材……我转过脸,不去看她一脸尴尬的神情。
      “哦?不会跳舞?”他眼中闪出讥嘲的笑意:“是吗?不是说中国是一个有着古老文明的国度吗?舞蹈应该算是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吧?身为中国的子民,却无法掌握自己国度曾经引以为荣的文明,是这个国度的命运太可悲了,还是它的子民太无能了?”
      我和莘果同时眉梢倒竖。无法容忍他如此刻薄讥诮的口气,我长啸一声,反手拔剑,径直步入火簇旁让出的空地中。
      夜色很沉,空中没有月亮,碎钻般的星斗寂默无言地与茫茫瀚海相对。星辉下,我闭上眼睛,缓缓抽出手中剑刃,蓦地转身沉喝,眼眶目眦欲裂,剑身挽出一道雪亮流光。
      又是一阵沙风吹起,低拂过剑身,若有若无的鸣吟声回荡在萧瑟风声中。在鞘中已尘封千载的宝刃,此刻再度出现在唯有长空与天风相伴的万里瀚海中,劈斩开漫天黄沙,毕现出曾经的卓绝风姿,即使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也未逊色分毫。
      黄沙弥漫中,长剑清光摇曳,流出一道道逼目冷光。剑中英灵重复苏醒,长剑似若乍然有了生命,在夜幕中纵横飞舞,释放出聚积千载的沉闷郁气——失去了那个能让它焕发出万千光华的男子,它只能静静地躺在鞘中等待,等待着有人在千年之后将它重新唤醒。
      那一场剑舞,真正的舞者并不是我。剑身中脊一线凝碧,映着跳动的火光,碧色四散,清影浮波。万千碧线映得我眉鬓泛青,恍惚中仿若剑的灵魂渗了出来,牵动我的身体,来进行这一场独面洪荒的绝世之舞。
      剑芒吞吐,流虹乍现,碧影横空,辉映天地。
      风声潇潇,与剑鸣相和,依稀间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重现出那个人惊世卓绝的伟岸身影。
      舞到兴处,我忍不住仰天长啸,尽情宣泄出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锋芒意气,发丝在风中怒舞,宛若流霜。天地幽黯,唯有风声作响的旷野上,蓦地响起我的声音,清冷悲沉,恍若是另外一个人借我的身体高吟而出:
      “将军击剑跃马,壮士长笑封侯。古来英雄皆寂寞,谁与示吴钩。昔时酒,今朝醉,意醉同消万古愁。酒醉癫狂笑残烛,梦醒萧风悲作秋。秋风瑟瑟长夜苦,与谁共饮金樽酒?
      昔时邻家女,依依语还休。并骑相比肩,只影双伴留。五步杀一人,十步建一功。回首前尘时,唯余世事空。
      千载血泪付东流,怎奈江山生倥偬!生离知己叹遗恨,死别长魂岂动容。宁舍三春烂漫景,伴君直堕北风中。且任群芳谣相妒,横眉冷对古今评。宝刀啸傲震天地,酒罢歌哭惊鬼神。铁马秋风梦醒时,凭栏低徊,又有谁人同?”
      曾经以为是深入血骨的记忆,一场转世之后,便被遗忘在了心底深处,只能在每晚梦中,稍稍触及那种撕裂肺腑的绝望与悔痛!少时的恋人,昔日的挚友,在那个漫长到苦挨无涯的生命里一一离开了自己,纵使高居庙堂、裂地封侯,回首前尘,也只是空空如也。
      是缘还是孽?原本早应绝望冰封的心,因了那句允诺而重新复燃。然而,苦苦挣扎于生与死之间的等待又等到了什么?是一只当胸的鸣镝响箭,还是三千年的彷徨煎熬?!曾经承诺陪同他一起守护那个行将入殓的朝代的人又去了哪里!
      曾以为可以一同并骑比肩,共看朝阳落日;曾以为可以相互依赖,陪伴百载千世;曾以为彼此心意早已相知相融,希冀的幸福触手可及,然而到头来,酒醉清醒,听到窗外瑟瑟风鸣,才知一切都是水月镜花。纵使有着啸傲天地的惊世气度,又能到哪里去高哭放歌,寻找彼此曾已印入心海的身影?
      风声凄厉,长剑当哭,划的开漫天遮弥双眼的黄沙,划不开此刻阴沉笼罩的凋零心境。

      词曲已尽,剑舞初歇,我喘了口气,转目看向那群暗夜舞者。隐在面具之下,我看不清他们此时的表情,唯有一双双眼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带着令我心惊不明的晦暗幽邃,仿佛那是来自于最黑暗的阴影中。
      静默良久,刚才出言讽刺的舞者缓步走了过来,眼中讥诮不复,幽黯不定的神情却让我更加心绪不定:“很好,刚才是我无礼冒犯,请原谅。两位是想要借住一晚吗?请跟我们来。”
      周围响起一片“簌簌”声,近百名舞者早已收拾好所有,排成似有似无的队列,无声地向前走去。
      犹疑着,我看了看一旁也有些不知所措的莘果,终还是跟了过去。
      走了不多远,前边开阔地上现出一片浓重的阴影。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等走到跟前,阴云渐渐散开,星辉重现,那片阴影显出本样,竟是一座高大华丽的古堡!
      我打了个寒噤。这古堡尖顶圆盖,像是中世纪西欧建筑,却怎么会出现在这一片荒凉无人的沙漠上?这片沙漠深处的绿洲中,又如何会出现那一群诡异华丽的暗夜舞者?在没有弄清究竟的情况下,就轻易信任他们,我们会不会太冒失了?
      然而此刻,一切的猜测都已无济于事。舞者们在古堡门口停住脚步,齐齐转过头看着我们,我心里一跳,借着微弱星光,离近了看,那些人的眼睛居然是湛蓝色的!
      “尊贵的客人,请进吧。”古怪的发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语气,我的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前面的莘果已拉开门走了进去。
      跟着走进古堡,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撞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狭长寂静的过道中回荡着。满室的黑暗中,隐约有两排烛焰跳跃了一下,倏而依次亮起,照亮了整条过道。
      两排烛盏整齐地贴墙而立,紫檀地支架在烛光中现出历久才有的温润光泽。蜡烛的光焰朦胧而幽谧,映亮了两侧的墙壁——不知已经历过了多少年的沧海桑田,墙壁触手光滑平整,却在上面画满了类似于敦煌石窟中的壁画图腾!
      那应该并不是很久远的画。墙壁上盛装起舞的飞天仙女宝相庄严,体态婀娜,身形轻盈,衣袖飘带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画面颜色艳丽丰富,栩栩如生,毫无剥蚀脱落的迹象,创作时间应该是在近十年内。
      过道的地面铺满了晶莹剔透的石板,有着天然的如冰裂般的花纹,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余音不绝,就像是石子被踢落悬崖后一路翻滚着发出幽、深、远的响动,让人听着,手心里不觉起了冷汗。
      同行的莘果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受乃父影响,她从小酷爱中国各类古典文化。此刻,她的全部注意都被两侧精美绝伦的壁画所吸引。经过了千载时光所积淀下来的古老文明,每一笔一画都毕现出熠熠夺目的光辉!
      我一路看着,希望能找出那个藏毯上的持弓少女。然而,壁画上的内容却与莫高窟中的并无两样——身着五彩霞帔的仙女跳着飞花之舞,周身祥云缠绕,幻化出瑞气千条。回转间,身形曼妙无双,眼神中透出对尘俗万物的悲悯。
      我并不喜欢与这样的目光相对,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眼光转时,不经意间扫过了天花板,不禁顿住了脚步——
      古堡的建造者无疑很高明,他在过道的天花板中嵌入一块块的明镜,反射着烛光,让原本光线暗淡的过道显得亮堂了很多。然而此刻,那些镜片中却只映出了我和莘果的身影,在我们身后的过道中,一片空空荡荡。
      那一步顿了下,还是毫无痕迹地落了下来。我打了个寒战,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华丽而又诡异的暗夜舞者,目光触及到他们脸上似笑非笑的奇怪神情,突然象触电似的,忙转过头来,加快脚步来到莘果身旁,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走廊已经到了尽头,莘果的手握住了眼前木门鎏金雕花的门柄,用力推开厅门,我快步上前,和她并肩走进了城堡大厅。
      甫一开门,迎面只觉满眼彩彻辉煌,夺目耀眼。定睛看去,只见厅堂极为宽敞,满室满壁均画满了壁画,画中佛陀飞天生动传神,画面色彩明艳,一眼望去,仿若置身佛国仙界。
      厅顶垂着一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晶链微晃,流光逸彩。厅堂四角分别摆有四座白玉塑像,造型为身披飘带,正作胡旋舞的飞天仙女。塑像双眼中空,眼眶作为烛台,燃着八只蜡烛,隔远了看过去,但见烛光映衬下,飞天瞳光幽谧,神情诡异,让人不禁寒毛倒竖。
      厅内应是按照舞厅陈设,并没有放置太多物件。只是在厅堂一角立着一根雕花巨柱,沿柱围了一圈楼梯,直接通向二楼。柱面用浮雕手法雕绘了类似的壁画图腾,就连楼梯也以飞天雕像作为栏杆。
      “好……好漂亮吔!”进屋之后便呆愣在了当地的莘果,五分钟内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我却觉得事情不妙。自从进厅之后,鞘中剑刃便蜂鸣不止。宝剑灵性,又经历了千年尘世浮转,已能喻示主人祸患吉凶。然而刚才脑中百转,却始终看不出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一出神,那些舞者均已步入大厅,私有意似无意地站在四周,将我和莘果围在了大厅中心。我握剑的左手暗暗捏紧,后退两步,靠在莘果身旁。
      好不容易从大厅的华丽装饰中回过神的莘果转过身,对着那群面带诡异微笑的舞者,有些好奇地发问:“对了,请问,你们到底是哪族人?”
      “我们……是哪族人?”我眼神逐渐尖锐,那群舞者的笑意愈加明显,隐隐地含着阴冷的讥嘲,用那种发音古怪的蹩脚汉语回答:“对,我们的确是一个很罕见的种族……暗夜血族!”
      蓦然尖厉的声音如一记惊雷打响在午夜空中,舞者们摘掉面具,咧嘴高声狂笑,露出了口中尖利的牙齿——那竟然是一群吸血鬼!
      看着他们苍白妖异的脸上邪肆放荡的笑意,莘果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神色恐惧,但还算镇定,让我不由一奇。心念电转,我拇指一弹,“铿”的一声轻响,剑身弹出吞口。
      邪厉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中,震得人耳发痛。半晌,一群吸血邪魔们才止住笑,象看爪底的猎物般看着我和莘果,神情讥嘲,音调尖异地聒噪着:“太好了,太好了!熬了几百年,终于看到新鲜的血食了!”
      “喝了那么久老鼠蝙蝠的血,真是怀念人血的鲜美呀!”
      “愚蠢的人类,居然送上门来作我们的美餐!”
      莘果伸手与我右手紧紧相握,手心一片冰凉。我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黑影一掠,竟是一只吸血鬼按捺不住,张开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合身扑上前来!
      来不及细细思索,我当机立断地推开莘果,反手拔剑,手腕一挽,剑刃呼啸着破开空气,流出一片凄迷的霞光,凌厉无匹地刺入邪魔的身体,黑色的血汹涌地喷出伤口!但,终归是没有技击经验,邪魔灵活地一闪,那一剑只在它的肩上划过一条长长的口子,并没有刺中要害。
      吸血鬼拥有不死之身,必须刺中它的心脏,否则无法致死。原先不知在什么犄角旮旯看到的东西,如今竟成了克敌保命的要诀。我苦笑了笑,来不及叹气,反手一振,剑身一线凝碧,如一道青色的流星迅疾地洞穿了下一只扑过来的邪魔心脏!
      我迅速拔剑,一边低头避开溅出的黑血,耳边突兀地响起莘果一声惊叫:“放开我,你们这些家伙,快点放开我!”
      我大吃一惊,顾不得周身地回头看去,见身后一只吸血魔物已乘机抓住莘果,张开蝙蝠样的巨大翅膀升如半空,湛蓝的眼睛如两团燃烧着的地狱邪火,放肆而贪婪地盯着莘果的颈项,伸出殷红如血的舌头。
      “你这个恶心的怪物!”莘果一声尖叫,手往前一递,手心中不知何时握住的一把小刀准确地刺进了邪魔的心口。猝不及防的攻击让那只吸血鬼发出一阵痛苦的短嚎,手一松,没有任何依凭的莘果从几米高的空中直线坠向地面。
      “莘果!”我大叫一声,想要冲过去,无奈身边密密麻麻的吸血邪魔如一堵墙似的围住我。莘果惊惧地尖叫着,半空中身形霍地一滞,居然稳稳地止住了下坠之势。
      有人在空中接住了她!我心中一惊,抬头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如毋忘我花似的蓝色眼眸,清澈明洌,蕴着浅浅淡淡的笑意,也正漫不经心地凝视着怀中女孩惊惧的面孔。
      吓呆了的莘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搂着自己的腰,又是一声尖叫:“你、你干什么!大色狼!”
      “喂,小姐,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这样诬蔑人?”那人一脸无辜,俊秀的眼中波光潋滟,唇畔凝着一丝研判的微笑:“我若是放了手,你可是会被摔成肉饼的。”
      我眉梢微蹙,那人背后展开一双同样的巨大翅膀,应该也是吸血鬼。只是不同于其他邪魔,他挽着一头黑发,眼角眉梢全是一派纯善温和的气息,没有半点邪气。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眉目也过于深邃,倒给他平添了几分魅惑的气韵。
      那人似是这群吸血邪魔中的首领,他托着莘果缓缓落地,周围三丈之内,吸血鬼纷纷退避开来,不敢造次。我第一次仔细打量着他,相貌俊秀自是不必说,难得的是周身气度淡定从容,闲适中自有一股疏离的漠然,乍看过去,象极了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一手放下莘果,乍然出现的吸血鬼首领昂首环视四周,淡淡的目光凝着一丝寒意,所及之处吸血鬼们纷纷低下头,慌忙向后退去。
      “你们在做什么?想要开戒伤人?”逡巡四周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我们到底为了什么到这里来?为了得到救赎,获得在日光下自由行走的权力,我们已经斋戒了百多年,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似乎是顾忌到首领超出寻常的能力,他说话的时候,吸血鬼们都低着头,不敢吭一声,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才抬起头,眼里闪着等待不及的欲望之光,相互窃窃私语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直说救赎救赎,我们已经等了几百年了,到底哪一天才能得到救赎?!”
      “再让我喝蝙蝠和老鼠肮脏的血,我就要崩溃了!”
      “可是我们跟那个人定了约定!”蓦地开口打断所有忿忿的议论,首领神色坚定,出口的话语不容驳斥,“我们答应过那个人,会一直等待,直到那个能将我们从地狱中救赎的人到来。也许,这两个女孩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首领的话语显然引起了众多吸血邪魔更大的不满,他们嘴角带着讥嘲的笑意:“算了吧,昊宇,现在也只有你会相信那个人说的话。说是能等到一个救赎我们出地狱的人,我们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二十年前,那两个男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讲的。结果怎么样?他们连自己的命都弄丢了!你还想谁会来救我们!”
      “如果你们置疑我的话,大可以凭着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只要不被我知道!”首领冷笑着,目光夹杂着裂体的寒意与逼人的杀气,低削过族人的脸,“否则,如果有人敢破戒,就会变成日光下的飞灰!而且,”说到这,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调阴沉,“那个人的力量,根本不是我们堪与其相比的。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可不会再费口舌与力气救你们一次!”
      听首领这么说,邪魔都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显然,首领口中的“那个人”对它们有极大的威慑力,即使是在对人血的渴望已几乎突破自身忍耐极限的时候,也不敢轻易触怒悖逆。
      见压制下了族人勃发的怨气,被叫做“昊宇”的吸血鬼首领转过头,脸上杀气俱敛,如毋忘我花的蓝色眼眸中绽出淡淡的笑意。目光转处,看到我时神情明显一震,原本淡然的微笑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扭曲的表情只持续片刻,继而他对着我和莘果颇为绅士的敛手一礼:“很抱歉,刚才让两位受惊了。诚如所见,我们是只能行走在暗夜中的吸血鬼,不过却并不是嗜血杀人,无恶不作。我们和一个人定了约定,在这里斋戒,等待一个能解救我们的人的到来。我的族人已经等了几百年,有些等不及,所以才会做出像刚才那样冒犯的事情,请原谅。”
      “我、我们并没有……没有见怪。”有些惊魂未定地,莘果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
      我在一旁低头沉思,从这个首领脸上的神情,以及他刚才救了莘果的行为来看,他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不过……我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吸血鬼,它们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显然还是不愿轻易放弃到手的美食。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还是立刻离开比较好吧。
      未及我开口,昊宇已经转头看向莘果,笑容温润:“我看两位已经很累了,这样吧,不如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再离开,如何?”
      他的笑容纯净明洌,好像白雪在风中飘舞,宁静淡定中自有一股威凛的神采,让人不自觉地信任他,对他提不起敌意,即使知道他并非人类。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千钧一发的紧张场面,莘果出神地看着他的笑脸,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暗叹一声,无奈地低下头,算是默许了。
      于是,周围的吸血鬼们纷纷让开路,在他的引领下,我和莘果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沿着走廊缓步走向尽头的房间。
      如一楼大厅一般,走廊两侧墙壁上也画着类似的壁画。然而不同于入口通道处的壁画,城堡内的壁画色彩虽然鲜艳,但微角处已有剥落痕迹,显然是创作年代较为久远,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那个,请问一下,你们到底、到底……”莘果的问语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与眼前的邪魔沟通。
      仿佛已经料知她想要问些什么,昊宇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我的族人们来自拜占庭以西的一个很遥远的国度……拜占庭,那个时候是这么叫的,不过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称呼它。”
      “你说,你的族人?”莘果皱起细细的眉,敏锐地发现了他话语中的漏洞:“那你呢?你不是来自那个国度的吗?”
      “准确的说,我的父亲是来自那个国度。”他笑了笑,宁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柔光,“而我的母亲,却是人类。”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的父亲是族人中的首领,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因为在故土受到人们的遗弃与追杀,他带着族人来到了这个东方古国,希望在这里寻到一片乐土。”
      “就在他们到达这个古堡后不久,有一天晚上,父亲带着族人们去袭击一群正在狂欢的牧民。那时地面上燃着熊熊篝火,父亲从天空中掠过,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母亲。”
      “然后,他们就相爱了?”莘果感兴趣地问道。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笑容宁静和煦,恍若天使,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完全不像是一个邪魔所能拥有的。
      “我的母亲是那群牧民中最美的女子,她有着东方人的羞涩温柔,也有着西方人的活泼大方,一瞬间就吸引了父亲。也是因为这样,那次父亲没有让族人袭击牧民,只是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人群中如暗夜火花般耀眼的母亲。”
      “后来,父亲装扮成一个普通的沙漠旅人,每天晚上都去追求母亲。父亲的风度让母亲很是着迷,不久他们便彼此相爱了。”
      “母亲对父亲的爱痴迷到令人惊叹,即使是后来知道了父亲不是人类的事实,也不愿离开父亲。父亲也很爱母亲,虽然这种爱有些畸形——白昼时他们恢复各自人类与吸血鬼的身份,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等到晚上才偷偷相会。他们一度曾以为可以永远继续这样暗无天日却幸福的日子。”
      “这是不可能的。”我毫不客气地打断昊宇的叙述,“就算他们愿意,他们的族人知道真相后也不会同意。”
      “一点也没错。”昊宇抬头看向我,眼瞳中蕴着淡淡的忧伤,眼底暗藏着为我所不能明了的深意:“虽然他们一直瞒着族人,但父亲的族人很快就知道了。他们强烈反对我父母的结合,但是父亲的意志很坚定,他们也没办法,毕竟父亲的力量不是他们所能相比的。”
      “直到后来,母亲怀孕了,她的族人们大为愤怒,追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什么也不肯说,族人虽然光火,却也无可奈何。”
      “那一段日子,母亲的族人们日日夜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父母无奈,只能乘着族人不备偷偷见上一面,一月之内总也见不了一两面。”
      “即将临盆之夜,母亲偷逃出家,与父亲相会。临产之际,却听到屋外人声响动,原来有人发现母亲出逃,暗中跟随而来,发现了父亲,回去叫人来包围了他们私会的屋子。”
      “他们本想用火逼出父母,怎知父亲的族人知道后,全倾出动,疯狂地袭击牧民,数以百计的无辜牧民就这样惨死在父亲的族人爪下。”
      “母亲听着屋外族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在难产中死去,最终生下了我。”
      “无法忍受痛失爱人的打击,父亲在母亲死后,也自尽相随。”
      清朗的声音逐渐低沉,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个原本淡定从容的男子脸上也有了扭曲抽搐的表情。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场景:刚一张开眼睛,父亲的血就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一身。母亲躺在地上,全身是血,眼睛仍然睁着,脸色死灰……”
      我的眼神暗淡了下去,让他叙述这样血淋淋的过往,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我看向莘果,她微垂着头,眼睛隐在发丝的阴影中,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失去了首领的制约,族人们象发狂了似的疯狂袭击人类。那个时候,只要一到晚上,地面上就会响起人的惨叫声,那是血一点点被吸干,临死前的惨嚎,和野兽没什么两样。”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就在我的族人们去袭击牧民时,却被人阻止了。我躲在一旁,看见千百个族人在那个人的手下脆弱的如同一群蝼蚁,只要用手轻轻一捏就碎了。”
      “族人们倒在地上哀嚎,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临死的恐惧。我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就冲了上去,挡在族人面前,对那个人说,其实我们并不想伤人,我们希望得到救赎,希望能重新回到阳光下,我们不想做一个只能行走于暗夜中的吸血鬼!”
      应该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他对细节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但是当时的情景却记得分外清楚,“我只记得那个人的脸象太阳一样光华灿烂,一眼看上去就会想要拜倒在他脚下。”
      “他于是对我说,可以让我们得到救赎,但必须要进行斋戒,一直等到一个人的到来,那个人可以使我们脱离地狱,获得救赎。”
      “我同他定下约定,那个人便放过了族人。因为这件事,加上我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力量,族人们让我成为首领,带领他们在这个古堡中苟延残喘,等待救赎之人的到来。”
      “我们等了太久,等了几百年,也没有人来。”
      “族人们失望了,认为那个人欺骗了他们,想要违背约定。”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救赎之人的到来,我们一定能获得重回阳光下的自由。”
      他的叙述到此终于结束了,闭上嘴,静静地在前面引路,低垂着眼,微微沉思着。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到踏在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气氛压抑的逼人窒息。一条走廊已经到了尽头,在前面引路的昊宇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前面的一扇门,古老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昊宇静静地说,当先走进房间。房间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我犹豫了一下,和莘果依次走了进去。
      黑暗中,一簇火光跳动了一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映出一张轮廓清晰的侧脸,明灭分明。烛光中,昊宇淡定的笑容显得有些幽魅。他拿起烛台,点亮了墙上的壁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房间很大,却并没有放很多东西,显得很空旷。封死的落地窗边摆了一张宽大的石床,足够两个人睡。另一边靠墙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只烛台,桌边围着几个石凳。由于长年封闭着不见日光,即使过了很久,房间也没有什么灰尘,依然干净整洁。
      就在光线亮起的一瞬间,我呆怔在了那儿,动弹不得。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面巨大完整的石墙,墙面平整,画了一墙的壁画!画中的人物,正是我一路苦苦寻找的那个白袍少女!
      冷月如钩,高悬夜空,黄沙散漫,绵延万里。月下,白袍的少女俯腰扬手,衣袂飘起,羽化而立。眼神清冷淡漠,如一泓潭水,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哀。只是,这一次,少女的脸上没有戴白玉假面,面孔轮廓清晰可见——那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颤抖的手指揪紧了领口,一时间竟有些无法呼吸——苦苦寻觅了十八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切梦魇的缘起处,怎能不令我惊震失神?呆望着壁画,我一步步上前,探手触摸墙上的女子——不,那根本就是另一个我,一个在我心底被埋葬千年,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我!
      刹那间,已经回忆起的片断零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压迫的我头痛欲裂,近乎窒息!丝缕混乱中,一个一直被深藏在血骨中而未曾被红尘埋没的身影逐渐明晰,依稀间依然惊世卓绝,伟岸如神。
      恍惚中,我抬眼看向面前如镜像似的女子,浅浅淡淡的笑容中有着窥透一切后的悲哀与寂寞,清冷的眼神却透出坚定的执念,一如箭离弦后便无从回首的绝然。
      细细观察着我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再回首打量着画中女子,原本淡然如雪的男子轻叹一口气,从容镇定的脸上一时间也有所动容,眼中的神色深得见不到底:“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很眼熟。”他话音一顿,眼神蓦然一变,亮如妖鬼,“果然,你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我沉浸在惊怔中没有醒过神来,一边的莘果替我问出心中的询问:“请问,这幅画,是谁画的?”
      “你说的是这壁画吧?”昊宇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摩挲着石壁,回头看向我,眼中若有所思:“好像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二十年前吧……我记得,有两个年轻人来到这,和你们一样也是旅人,在这里借宿了一晚。其中一个是个画家,作为答谢,他在入口的长廊两侧墙壁上,和这面墙上画了壁画。”
      “你是说……二十年前?画家?”莘果的神情也开始变得怪异,只有自己才能明了的零散语句吐出唇畔,带着说不出的惊愕。
      “是啊。因为很少有人来,所以记得很清楚。”昊宇有些迷惑地看着我和莘果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光,“那两个年轻人是来寻找一件上古的文物,结果进了那个山洞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应该是已经死了吧。”
      “死、死了……?”莘果下意识地重复着昊宇刚才的话,眼神开始涣散,神情呆滞僵硬。
      我心头猛地一震,突然明白过来,却听得仍还不清楚状况的男子继续自己残酷的叙述:“说起来,本来以为他们便是‘那人’提到的救赎者,所以才答应带他们去那个‘神的山洞’,结果他们就那样不明不白的送了命。现在想想,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挺让人惋惜。”
      心里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我刚想阻止他的话,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嘶哑模糊近乎崩溃的哭喊声:“不——!”

      第七章缘起
      华丽的古堡中一片寂静,我和莘果呆坐在地上,同时静听着眼前的男子叙述那段早已湮没在茫茫沙海中的、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烛光闪烁,明灭不定中依稀映出各人脸上不同的神情,复杂莫测。
      昊宇一直望着窗外如黑天鹅绒的天幕,眼神飘忽,却露出浓重的沧桑感,一如他此时的声音,恍然而沉重——
      所有的一切,还要从百年前那一场血腥的杀戮开始。
      大致的经过,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没有告诉你们,那个人是谁。
      他的身份很特殊,以至于连我的族人们也只是知道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不知道他的来历。
      他说,他站在宇宙星辰的最高处,最渺远的风要追寻他的足迹,最肆虐的雷要臣服于他的威严,他的灵魂伴随着太阳而永生存在。
      他的名字,叫做云烨。
      “云、烨?”我打断昊宇的话,“很气派的名字。”
      昊宇淡淡一笑——
      他跟我们定了一个约定。
      他说,在千里之外的慕塔士格峰上,有一个山洞,洞里封印着神的灵魂。我们要在这座古堡中一直等待,直到救赎者的到来。
      救赎者背负着最神圣的宿命,遵循天神的旨意而到来,只有救赎者才能进入那个山洞,释放出神的灵魂。
      当神的灵魂重现于天地时,也就是我们获得解脱的时候。
      “胡说!”我忍不住再度出生打断昊宇的话,“宿命由己不由天!每个人的宿命都是由自己选择,也只是为自己背负,根本无所谓旨意不旨意!”
      昊宇看着我,宁静的目光中透出一丝苦笑神情——
      你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只是普通的人类。
      你们从一开始就拥有行走于日光下的权力,不必背负鲜血的诅咒,不用担心被指为异族而遭到杀戮和驱逐,也根本不会遭受神的谴罚。
      但我们不同。
      我们是吸血鬼,从一开始就承受着被诅咒的命运,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永世也不能触碰日光,即使再怎么渴望可以象正常人一样感受阳光的温暖明媚。
      我们是暗夜血族,永远只能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顶着一副华丽的外壳,骨子里却流着黑色的血液,与肮脏的老鼠和蝙蝠为伍。
      我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摆脱这一切,所以只能求助于神,和神定下这样的契约,呆在这个华丽却阴暗的古堡里,进行着所谓的斋戒,克制住自己所有仅仅发自于本性的欲望,等待救赎者的到来。
      这样的斋戒痛苦而漫长,甚至长达百年。
      几百年后,终于有两个年轻人穿越了沙海,来到了这座古堡。
      他们自称是沿着神的足迹,到这里来寻找一件上古时的文物。
      其中一个年轻人是一个画家,为了感谢我们的盛情款待,他在门口的长廊两侧墙壁上,画满了与大厅中相似的壁画图腾。
      就在他们到达的那天晚上,那个画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女,手里拿着冰弓银箭,一箭割裂了光与暗,将他的记忆定死在了那个瞬间。
      那只银箭,就是他所要寻找的那件上古文物。
      醒来后,他在他们所借宿的房间,也就是你们现在所在的这间房间的墙壁上,画了这副画。
      我的族人们知道后,都要乐疯了。他们断定这两个人就是救赎者,是神派他们来解救我们脱离地狱。
      第二天晚上,我们带领他们飞过沙海,飞越了雪山天阙,循着汹涌的风的来时方向,穿透重重叠叠的迷雾,找到了那个封印着神的灵魂的山洞洞口。
      因为吸血鬼不能见阳光,神的山洞我们也无法进入,于是送他们到了之后就回到了这里。看着他们走进那个山洞,我们更加笃定他们就是我们要等的人,在这里一心等着他们带来好消息。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中间我们也怀疑过,曾经飞回那个山洞附近,却没有发现人从中走出的痕迹。
      他们,就如同沙海中蒸发了的水滴一样,消失在了那个山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族人们都说,这一切都是陷阱,我们只是受了神的愚弄,根本不会有什么救赎者到来。
      但是我相信,神的喻示一定有他的深意,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等到救赎者的到来。
      昊宇的讲述到此为止。他垂下眼,拿起茶杯浅嘬了一口,湿润着已经干燥的喉咙,低头好像在沉吟着什么。一双眼瞳被有些凌乱的额发遮蔽,看不透他心中此时的想法。
      夜已深,空气冰冷,吸去了身体的热量。阴冷窒息中,只有一线烛光,昏昏欲坠,却是照亮黑暗的唯一光源。然而,这样的冰凉麻木中,一点微温更让人深切感受到寒入骨髓的痛楚,让我本已不堪重负的神经近乎崩溃。转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我神情冷肃如此刻的气温,突然硬生生地扼熄了桌上的烛焰!
      屋外风起,风声嚣厉,宛如枭啼。一丝气流从封死的窗隙中溜进,盘旋着流转在漆黑一片的屋中,撩过我的脸颊,轻柔而迅疾,像是被手温柔地抚过,依稀似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暗不见人影的房间里,不知怎地,在这样远离光明的黑暗角落中,我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舒畅,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一任意识如海中浮藻般四散飘荡,隐约地,好像回到了那一夜——

      夜风清而冷,刮过天宇,刮过大漠,带着天地间苍茫而渺远的歌声,轻轻回荡在耳边。
      睁开眼睛,一片眩目的黑色让他刚刚清醒的意识重又陷入昏沉——这里……是哪里?
      “我、我在哪?”挣扎着发出声音,嘶哑而微弱的话语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身体一动,牵扯到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个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迷糊的意识顿时一清,仰脸看到头顶黑色中几点碎钻一样的光芒,终于回忆起昏迷以前的事。
      “我……我还活着吗?”对着头顶的天穹,他喃喃地发出问语,想要撑起身子。甫一抬身,一阵骨头几欲散架的刺痛自胸口蔓延至全身四周,让他那句问语变成抽冷气的嘶声。
      “别乱动,你伤的很重。”剧痛中,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脆如冰裂。支起的身子被人倚扶住,一只手伸过来将盖在他身上的毛毡往上拉了拉。
      听到这个声音,他心里一震,身心蓦然一松,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任凭身旁之人扣住自己脉门。感觉到纤细温软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移过,素来冷定的男子也不禁身体一颤。
      “脉象平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清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愉悦,丝缕的气息缠绕在耳畔,他心头微抖,默不作声地将手从对方纤素的手指中抽了出来。
      重又睁开眼睛,果然看到那张绝丽无双的容颜在耳畔绽出欣悦的笑靥,清丽如雪。他眼眶有些发烫,干涩的喉咙一阵抽动,最终却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清素的笑容微敛,女子脸色一变,神情凝肃,正色言道:“生死一线,做出救人选择的,是你。救人者不该绝命于此,落岚当不起这个‘谢’字。”
      “……”听到她的话,闻仲眼神不易察觉地一黯,不动声色地从环住自己的臂弯中移出身体,沉默不语。一时间,四周静了下来,只听见盘旋在空中若有若无的风声。
      察觉到他此刻情绪的异常,落岚眼角动了动,似是有话想说,眼中神色瞬息万变,终于只是平板地直叙道:“那些牧民已经逃脱,没有伤亡。而且经此事件后,羌族军队应该也不敢再对他们怎样,你不用担心。”
      “你的伤虽然还未痊愈,不过以你超出常人的恢复能力,到明天应该就能自如行动了。”
      “到时候,我送你离开沙漠。”
      “为什么要救我?”突兀的问语打断了女子自顾自的叙述,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正对上男子冷定如常的眼瞳。不知怎地,一向从容镇静的内心深处,居然感到一股浓重的失落感。
      “……不知道。”沉默片刻,她还是实话实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是吗?”苦笑了笑,向来处事冷澈的男子仰目向天,不发一言。苍黑穹庐中,漫天璀璨星光映入眼眶,狂放野砺的天风在头顶纵横呼啸,荒原上带着野性的空气,让已习惯于彻夜在书房中批阅公文的殷之太师也不禁微微发出感慨。
      “我会说服那些牧民部落同意与殷结盟,你以后不必再回来了。”神色有着些微的黯然,然而落岚还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顿了顿,语调突然变得绝然:“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下意识地发问,闻仲蹙起眉尖,眼神已于片刻中凝聚,锐利如针。
      “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知道。”低下头去,落岚的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冰冷,似乎带着金属的质感,很陌生。
      那样冷的语句,听上去带着些傲慢的意味,让眉目冷定的男子不再多言,只是咬着牙撑起尚未恢复的身子,扶着身旁的胡杨树,勉强站了起来。
      没有再伸手扶他,白袍的女子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暗夜下映出满天星辉的湖水,眼神里流露出无奈的疲惫:这个男子,冷傲如斯,刚才自己过于凌人的口气已经伤及他的自尊了吧?可是,若不如此,又怎么能让他尽快离开这里?在自己公然抗拒那个人的禁令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再没有人说话,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过大漠,吹过洪荒。

      荒原上的风,永生不息地吹着,扬起漫天黄沙,遮蔽了正午时原应耀眼的日光与天穹。
      沙雾弥漫的天幕中,一片混沌的黄里隐约露出一点银光,虽不显眼,但任凭风沙再大,也遮掩不住。
      脸上重又罩了白玉假面,坐在灵犬背上的女子在疾厉的狂风中动也不动,宛如一尊雕像。就连面具后的眼睛也似乎凝固住了,透过隔离天地的汹涌黄沙,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地面上一个正迅疾地消逝在视野中的黑点——那里,一人一骑穿梭在风尘中,如一把利剑,割裂开漫天沙尘。
      “走了……终究是走了啊。”凝视着那抹正在消失的背影,如雕像般的女子终于轻启唇瓣,仰天长长地喟叹了一声。清冷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不惊轻尘的眼瞳中,居然泛起一丝淡淡的迷雾。
      “流煜……你说,他会不会回来了呢?”似是对着座下灵犬发问,又似是自言自语,少女抬手撩起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触碰到假面冰冷的质地时,不由得一怔。瞳中波光摇曳,已有些朦胧。
      抚摸着脸上冰凉坚硬的玉质,身为神祗的女子露出了一抹苦笑——白玉假面,那个人送给她的唯一东西,无论雕刻的再怎样精致,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壳,如玉质一般冰冷而坚硬,罩住了她的面容,也罩住了她的心。
      百年来,她穿行在这片万里瀚海中,守护着无数牧民,却从不曾对任何一人摘下过面具。她可以高傲地睥睨地面的所有生灵,却找不到一人能让她以对等的姿态相互搀倚。她被尊为月神,被顶礼膜拜着,无论是牧民还是邪魔,但没人知道,这个神祗的内心也只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少女,并不向往凡尘中的十丈软红,却希望可以找到能让自己所依恋信任、倾尽心力守护的东西,而不只是在九天之上以凌驾世人的姿态冷冷观望着。
      只是,这样的寻找持续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原本蠢蠢欲动的内心,也因了罩壁的冰冷而逐渐冷却,习惯了凌驾世人,习惯了睥睨众生。然而,却始终无法习惯站在超越时空的位置,一个人观望的寂寞。
      也许,终于有机会结束这种令人恐惧的寂寞?那个叫做闻仲的男子,没有如日芒一般的灿烂光华,眉目冷定,瞳光深邃,举动间却能流露出悚动风云,叱咤九天的气度,即使是向来自傲的自己,也无法在他面前高昂起头,直视那双足以沉沦日月星辰的眼眸。
      心底那扇尘封百年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扣响。
      可那又如何?她没有别的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他立刻离开。上一次仅仅是因为逾越出手,救助那些牧民首领就已经被强令禁行。如果被那个人知道她公然违抗禁令,会有什么后果她实在不敢想象。
      所以,只能让他离开。
      “……你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叹息着自语,神祗摩挲着冰弓上精细繁芜的纹理,眼中露出落寞的神色。

      沙风狂放肆虐地吹着,越来越大。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逐渐暗了下来。狂风呼啸中,隐隐有极细的裂空声响起,几不可闻。
      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犬背上的女子蓦地抬起头,眼中闪出震惊的神色,脱口惊呼:“天!难道是……”
      话还未说完,昏暗的天幕中亮起一道银线,迅如流星,已消失在了当地,只有未尽的话音在风中飘散。
      然而,即使是那样的速度也已来不及。几乎在她消失的同时,前方不远处的天空中突然闪过一片白光,伴随着震裂天地的剧烈轰鸣声,无数道霹雳形成一堵天然的屏壁,硬生生地拦截住银线的去向!
      受到那样突然的袭击,即使是月神也不得不停住身形,凝聚起全身的力量,五指上扬,指尖闪烁着莹蓝色的光,四射出蓝色的线段,织成一道光幕,承接住霹雳力毁万钧的攻势。
      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白袍的女子就已经冲过了雷幕的阻隔,然白玉假面后的眼睛中视线涣散,流露出浓重的疲惫感,显然刚才猝然的攻击让她竭尽全力。但是,让她惊震的不是雷击强大的力量,而是那股力量中夹带的欲吞天裂地的怒气与杀意——在那一瞬间中包裹住她,即使是这个从不知惧为何物的神祗也有些心惊胆战。
      惊惧的情绪在心头一闪而逝,片刻后女子就已经恢复平常,急切地看向前方大漠,想要寻找什么。可是,纵使望断天际,眼前也只见一片浑浊的黄,不见那一人一骑撕裂沙雾,冲出重围。
      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崩溃,失控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少女眼中忽地爆出可怕的亮光,手指揪紧了掌心的弓弦。

      若干年后,回想这段往事,她总会有些忍不住地发出感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和他也许从此以后便天各一方。一个,继续站在超越时空的九天之上,漠然观望地面众生的生生死死;另一个,则在孤独与禁锢中为着那个他已托付灵魂的国家竭尽心血,最终随着王朝的腐烂消失在历史的脚步中。
      而历史,也就会因此被完全改写。

      金色的阶梯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处,时空的最高点。站在那里,以凌驾于万物的姿态,俯瞰着地面芸芸众生的生死离合,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与快感。
      九天之上的宫殿中,阶梯的尽头是一张华丽的玉座。玉座上坐着一位白袍的青年男子,神情冷峻,眉目逼人,面容一如他额环上的宝石,光华灿烂。
      在他身旁,匍匐着一只巨大的灵兽,有着羊的身体与人的面孔,赫然是九大神兽之一的食人魔兽,饕餮!而现在,这只强大而诡异的神兽就这样拜倒在他身旁,温驯得如一只白兔。
      的确,对于力量在全宇宙中几无堪比的日神云烨来说,又有什么神兽是他能放在眼里的?
      搭肘在玉座的靠手上,修长的手指沿着清俊如玉的脸颊缓缓上移,直到眼角。狭长的眼睛略微上挑,冰冷凌人的目光穿过重重阶梯,射在了阶梯下那个仍然昏迷着的人影身上。
      “殷太师……闻仲?”薄如剑身的嘴唇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神祗眼神一动,站起身来,绣着织金云朵的白色衣袂轻拂过白玉栏杆,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
      昏迷中的男子突然抽动了一下身体,慢慢苏醒过来。冰蓝眼眸甫一睁开,便对上一双足以黯淡星辉的眼瞳。然而,那双眼瞳仿佛冰封的湖面,渗着凛人的寒气与莫名的杀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低下头,不敢与其相对视。
      “你是……云烨?”回忆起曾经听到的落岚与那群大风之间的对话,闻仲沉吟片刻,已然猜到对方身份,脱口毫无顾忌地唤出面前神祗的名字。
      显然极少被人直呼性命,白袍的神祗微一怔忡,眼中气势微敛,不由得重新省视着眼前男子。竟然一眼就能猜到自己的身份,想必他也大概猜出自己抓他来的原由。身处如此险境还能举止自若,单是这份沉着镇定以及敏锐的目光,就不得不令自己另眼相看。
      “不错,日神云烨,也就是……月神落岚的兄长。”神祗冷谑而笑,语气里自然带着身为神祗的凌人盛气,眼中隐隐有寒芒涌动:就是这个男人……落岚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不惜违背自己的禁令,公然出手干涉下界之事。
      “月神……落岚?”有些不太习惯这个称呼,闻仲犹疑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刚才的话。
      “不错,月神落岚!”云烨高傲地睥睨着眼前的男子,眼中闪耀着如额上宝石般的清冷光辉,宛如月夜寒潭上浮动的波光,“那个放纵任性的丫头,悖逆了神祗观望世事的规则,身入凡尘守护那些牧民不受邪魔侵扰。我纵容了她多少次,可这回,为了你,她甚至不惜公然违抗我的禁令,出手搅乱世间的力量平衡!闻太师,你好大的本事啊!”
      听出了对方话语中讥讽的意味,闻仲眉梢微蹙,眼神骤然凝聚,忽地焕发出如剑锋般冷厉的光。只是一眼,便已冷彻骨髓,让能以一指变幻风云的神祗不由自主地住了口,收敛起斜睨的目光。
      “你带我来这,到底想怎么样?”冷冷地开口发问,即使是面对着力量无与堪比的神祗,闻仲的眼神依然清冽冷定,没有丝毫畏惧退缩的意味。
      白袍的神祗不易察觉地皱起眉,眼前的男子,即使他手中没有剑,即使他身后没有百万大军,光是他的一言一行,乃至一个眼神,便透露出一股包举宇内,震悚四合的气度,即使是素来高傲凌人的自己,也不由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想到这,神祗的眼中闪过一道懊恼的光——
      这就是她所中意的男子吗?风范绝世,气度逼人,却有着冷定的眉目与俊朗的面容,的确当的起“人中之龙”这四个字。可是……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容任何人抢走她!
      “到了如此地步还能保持冷静,果然不愧是久经沙场,有大将风范!”冷笑着,云烨走下阶梯,缓缓逼近。
      “我带你来这里,倒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早听说闻太师行事冷彻决夺,果敢狠厉,我有些好奇,这样的你到底是哪里吸引那个丫头呢?”带着讥嘲的微笑,神祗一步步地走到闻仲面前,眼中有着省视的光,利如箭,寒如铁,似乎要看穿眼前男子的内心所想。
      “我听说,你为了殷,不惜舍弃一切凡人应有的幸福,背负起‘殷之太师’这个名号和所有的责任,用自己的灵魂与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让你如此选择,如此牺牲?”
      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这个在心里已盘绕长达三百年之久,却始终没有时间与精力去考虑的问题。抑或说,他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这个国家,这个王朝,倾尽了他全部的心血与生命,每一页历史都浸透了他的灵魂,每一道伤痕、每一场动乱都渗满了他的血。他无力去思考,也不想去思考,到底是曾几何时,那个曾经天真单纯的烂漫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冷酷决断、将所有献给了王国的殷之太师。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上了为自己所不察觉的苦涩:“我……我不知道。”
      “是吧?”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神祗的脸上露出洞悉的微笑,仿佛已预知了这个答案,徐徐走近,轻笑着开口,“那么,就让我自己来找出答案吧!”
      已经走至闻仲身前,云烨的嘴角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忽然上前一步,雪白的衣袂四散飘开,如被狂风吹开的浮云,右手探出,迅如疾电,如鹰爪般扣住面前男子的额顶。
      变故乍起,闻仲大吃一惊,本能地想要抬手反抗。然手臂刚一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盖压下来,一股巨力逼迫得他动弹不得,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暗一咬牙,闻仲硬生生地挺直了身体,只觉得全身骨骼“咯吱”作响,却支撑着不肯躬身屈膝。
      “好!”心里暗赞了一声,云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暗暗运劲于指尖,灵力吞吐,看不见的引线深入对方脑海,要将他深藏于心底百年的回忆活生生地抠挖出来!
      刚一运力,便感到对方脑中一股强劲的念力冲击出来,抵制住他的力量,不肯让他窥探到自己内心所想。
      “不想让我看吗?”神祗优雅地微笑着,眼神冰冷,寒彻入骨,“可是我很感兴趣呢。”话音甫落,白袍的神祗陡然加强了指尖力道,手指几乎抠入闻仲太阳穴!
      “住、住手!”微弱地吐出这两个字,闻仲眼神暗如将熄的烛焰,只觉得脑中像是有一把利刃在搅动,剧痛入骨。看不见的引线丝丝缕缕深入心底,翻搅出那些深藏于心底的回忆——
      那些,已经在心底埋葬尘封了千年的回忆!——
      晚风清冷冷地吹着,夹带着金属冰冷的气息和血腥气味。夕照熔金,乌枭啼鸣。战争中失去了所有亲人的男孩一个人站在了军营门口,身影被拉成了长长一条。暮色苍茫独的少年背对着夕阳,瘦弱的身形象是要被天地吞噬。
      那是他吗?曾经瘦弱孤单的男孩,现在威慑四合的殷之太师?
      男孩紧抿着嘴唇,听着守卫驱赶的话语却倔强着不肯离开,瘦小的脸逆着夕照,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明灭不定中,只能依稀分辨出冰冷的轮廓。
      军营门口一阵骚动,僵持间,营中走出来一位少女,短发戎装,英姿勃发,大而亮的眼睛中透出明朗的笑意。看到门口的男孩,她的脸上露出明显惊怔表情,走到男孩身前,低头说了些什么,然后又笑着拍上男孩肩膀。
      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逆着夕阳,眼中不符年龄的冷漠与孤独令人心悸。看到少女脸上明丽的笑靥,男孩呆了呆,冷硬的眼神开始松动,脸上渐渐现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他的过去?冷漠孤单的孩子,却还能露出那样单纯明亮的微笑,那时的他,依然是一个有着风发意气的纯真少年。

      风丝丝缕缕地吹着,梅树上洁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看上去像是天使立在树梢跳起舞蹈。
      树下,年仅十六的少年和大他四岁的少女并肩而立。少年抿着唇,脸色冷定,勉强掩饰着有些扭曲的神情。少女脸上绽着一如往常的明快笑容,只是眼底隐藏着浓重的落寞之色。
      “我就要成为殷王的妃子了。虽然是第二妃,但如果能生下男孩,说不定可以成为正妃。”
      “那将军的职务呢?”
      “即便成为妃子,我也可以继续操习作战啊!我不会懈怠的。”
      少年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树梢顶在风中飘摇的白梅花。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梅花在风中的摇曳不是跳舞,而是凋零。——
      就是这里,这里便是一切夙缘的起始处。原先比肩执手、并骑天涯的女子成了妃子,那个曾温暖呵护过自己的思慕对象成了他要俯首叩拜的对象,昔日的伴侣,如今的王妃,命运途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仅仅是一错肩,为何转身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相隔天涯?
      神祗微笑着,眼中冰冷的锋芒隐隐闪现,他听到了少年此刻内心无声的痛苦嘶吼——为什么,明明说好要一起牵手守护这个国家直到天荒地老,为何你却先放手,走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低头冷眼看着我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孤独地行走?
      人类啊,卑贱而虚伪的生物,从他们口中吐出的话语,又如何能相信?神祗冷笑着摇摇头,感觉到手上对抗的力量不断加强,一分一分加紧了力道。
      景象缓缓推移着,戎装的男子跪倒在玉阶下,低首垂目,承受着阶上女子殷殷期盼目光,许下了一定返还的承诺。
      “闻仲,你一定要回来哦,回来教导这个孩子。”
      “是……朱妃。”

      这样的约定,从一开始就禁锢住了人心,仿若一个冰冷的罩壳,遮盖住少年此时原应痛苦扭曲的面容,也遮盖住了他的心。
      然而,真的将这个原本纯真明朗的少年彻底毁灭,推入万劫不复地步的,却是那一天——
      那一天,遵守约定从远方赶回的男人,跪倒在流满鲜血的土地上,在他身后,天幕艳如泣血残红。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孩,睡梦中露出恬淡安详的笑容。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脸上空洞呆凝的神情,苍白如昼的眼神,映不出洪荒万物,映出的,唯有一片凄厉烈艳的红。
      那是火,在黄昏的风中放纵燃烧着,舞动着,恣意地吞噬着一个女子冰冷的身躯。
      ——相隔十年,当他不远万里迢递地赶回时,只看到遭受过羌族军队肆虐的国家,以及躺在血泊中濒死的女子,和她怀中安睡的男孩。
      十年心痛自难挨,唯时才觉泪已干。聚面竟成终别面,遗情始为遗恨情。
      “闻、闻仲……殷,和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平静地、不带遗憾地,死在自己怀里。我的爱人啊,你可知我已拥有了不死之身,那一世的承诺将永无尽头?如果你知道了,你又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永生永世陷在承诺的旋涡中,无法自拔?

      “不!——”从坟墓中挖出了血淋淋的回忆,未曾愈合的伤口被重揭疤痕,一瞬间,原本气度冷定从容的男子脸上现出近乎崩溃的神色,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疯狂大叫起来。
      “不,不行!!”感觉到猎物脑中抵抗的意志愈加强烈,神祗眼中露出冷厉的光,抬手封住闻仲狂乱挣扎的动作,右手灵力吐露更加迅猛,要将埋葬过往的坟土重新翻出,丝毫不顾忌那弥漫在心底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血,眼前汹涌翻腾着一片血红色,无边无涯。戎马一生,征战百年,看似文质清瘦的双手沾满鲜血,就连灵魂也浸透了血液,敌人的、战友的,无语凝噎,伤痕累累。
      在世百年,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次世事轮回,乾坤颠转?昔日并肩作战、相互依持的战友浑身浴血地战死在自己面前,死后也无法阖目;白发苍苍的老妪哭倒在马前,求他带回自己的独生子;亲手抚育大的王者厌恶功高震主的师长,将他驱赶放逐;一代又一代的君王在自己面前支着垂危浑浊的眼,将下一代君主托付给他,亲手将他推入一个又一个无法回首的轮回!
      多少年,多少年了啊!信任,依赖,托付,他经历了多少?遗弃,背叛,憎恶,他又承载了多少?独身一人站在红尘滚滚的世间,负重行走了那么久,回首看时,身边人来人去,到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个人。每晚夜幕下,万家灯火辉煌,可是,又有哪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立在庙堂高处,空受着“殷之太师”的称号,光芒从身前射过,然看似荣耀的背面,又存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

      “哈哈哈哈——”被控制的男子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脸色苍白,神情空洞,眼神涣散,一声接一声,不可遏制。
      掌下抵抗的力量骤然消失,神祗眼中冷厉的光也随之消逝,缓缓松开手掌,看着眼前的“人中之龙”完全崩溃地瘫倒在地上,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原来如此,百年前,那场映耀天地的火,烧毁了他的爱人,也烧毁了那个曾经飞扬意气的少年脸上最后一丝明亮的微笑——从此以后,那颗单纯鲜活的少年心便被埋压在了万丈冰川之下,活在世上的,是冷定决夺的殷太师闻仲!
      守护殷朝三百年,无数的生死荣辱如箭般迎面掠过,昔时渴慕执戈上阵、裂地封侯的心便在这变更错综中逐渐冷却。看惯了生死离合,却看不惯执念意愿,那些为了守家卫国不惜捐躯奠基的执着意念,经过了时光淘洗后反而更加纯粹鲜明,如线绳般,穿越了百年时空,禁锢住他的心,牵扯着他在这世间身躯的一点一动
      ——殷之太师,只不过是一个受意念牵绊的傀儡而已。

      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脸上还残留着昏迷前一刻空茫的笑容,云烨的眼中闪着洞彻一切的冷光,脸上露出微笑,带着观望世事者特有的悲悯而无奈。
      不惜一切,倾尽全部心血与灵魂守护着王国,甘愿与其一起湮没在历史前进的脚步中,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吗?
      原来,那个丫头看中的,竟是这样一个男子……
      长叹一声,云烨仰天阖目,缓慢地后退两步,额上宝石辉光灿烂如日,映出脸上瞬间万息的复杂神情。

      殿堂上寂静而诡异的气氛突然被打断,清脆的敲击声响隐约传来,由远至近,逐渐清晰。
      神祗蓦地睁开眼睛,原本有些松动的眼神重又冰封,噙着一丝冷笑,看向殿堂入口。
      从大门中涌入的明烂天光忽然暗淡下来,有人疾步走入大殿,白袍翻起,衣袂翩然,遮挡住了射进殿内的光线。
      云烨转过身,星辰般的眼眸中掠过一道厉如刀锋的光,嘴角浮现出优雅的笑容,淡然开口:“你来的很快。”
      身后没有回答,一片静默,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然而,这静默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暗藏了无数杀机。似乎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玉阶上的上古神兽霍然抬起头,有些按捺不住地低声嘶吼着。
      迟迟不见有人说话,神祗淡定优雅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犹疑的神色,负在身后的手暗暗在袖中捏紧,他悠然转身,已到舌尖的话语却在看到身后人脸上可怕的神情后骤然冻结。
      身后的白袍女子已经摘掉了面具,绝丽无俦的容颜上因盛怒而逼射出一种令人不敢触及的冷艳。她看着瘫倒在地的男子,清冷的眼中波光翻涌,缓缓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神祗的身上,压抑着开口,话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为什么这么做?”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吧?”毫不在意地迎视着月神如剑锋般的目光,日神轻笑,又忽地一敛笑意,语气严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抗拒我的命令,违禁干涉世事!”
      无法推翻这样的指责,落岚脸色苍白,语音却依然冰冷镇定:“是,我是违令,但这与他无关!”
      “你还敢说与他无关!”被这样直接的顶撞引发积蓄的怒意,日神目光冷厉,话语掷地若鸣:“若不是因为受他迷惑,让你丧失理智,你如何会背弃神祗应有的使命!”
      “使命?!”冷笑着反问,落岚傲然抬眼,“神祗的使命是什么?”
      “观望!观望着地面上每一场生与死,顺应历史洪流前进的脚步,而不是出手干涉正常的秩序!”
      “身为神祗,如果只能观望着子民忍受灾难,那要神何用!如果不能以我的力量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又何必存在!”
      “人世有人世自己的法则,你无权违背!神祗所能做的不是随心扰乱人的命运,而是静静地观望着历史前进的进程!这就是神的宿命,你不能违背天意!”
      “我的宿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即使是天意也不能左右!”素来淡漠的少女脸色绯红,积聚多年的怒气终于发作:“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无论命运如何我都会承担!我要守护他,我要留在他身边,直到一起被时光湮没!”
      “不可以!”云烨的眼中有震怒的神色,雷劈般的话语让阶上的灵兽嗫嚅着低下头,“绝对不可以!只要你身为神,你就不能留在他身边,你不能以神的力量去扭曲世间力量的平衡,绝对不能!”
      “那么,我不做神了。”突然平静下来的话语让云烨一时不明白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然而,出乎所有意料,少女忽地一把扯下额上宝石,暗运内劲,在手掌心捏成粉碎!
      “你疯了!”看到妹妹居然捏碎象征神祗地位的神物“月魂”,高傲冷漠的神祗终于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日魄”与“月魂”,凝聚了日月双神无上的灵力,也是双神力量来源所在。如今,落岚竟出手毁掉“月魂”,其决裂的决心显而易见。
      由于震惊,日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你……竟敢毁掉‘月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力量因为“月魂”的毁灭而大为削弱,白袍的少女脸色苍白,却毫不示弱地直视日神如日阳般不可迎视的双眼:“云烨,我和你不一样,做不到在一旁事不关己的观望。我在意的人和事,我就一定会守住!既然,你不允许我以神的身份守在他身边,那我只好放弃神祗的地位!”
      “为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凡人,你就甘愿放弃作为神祗的宿命和责任?!”日神的手指在袖中捏得青白,脸色铁青,眼神复杂,“你,你不怕自己会后悔?所有的人类都是肮脏的生物,背叛和出卖就是他们的本性!而且他和那个王朝终有一天会腐烂,为了这种生物,你值得吗?!”
      不在意兄长愤怒如雷击的眼神,女子语调平静,暗藏着不容更改的决然:“宁舍三春烂漫景,伴君直堕北风中。即使身躯腐烂、遭受天谴,我也万死不悔!”
      “……”云烨再没有说话,宝石辉光下的双瞳神色阴晴不定,袖中手指的指甲已完全嵌入了肌肤中,殷红的血顺着指尖缓缓滴下。
      随手扔下“月魂”宝石的碎末,落岚低下身,扶起昏迷在地上的男子,将其负在背后,不看云烨一眼地站起身来,想要径直离去。
      “……等一下。”沉默良久,云烨终于开口,语调森冷:“既然你决心已定,也好,那我们就来玩一个游戏。”
      “……”迟疑地停住脚步,落岚停住脚步,惑然不解地看向日神,眼里的决意一分也未松动。
      “如果你赢了,我就承认你对他的感情,并且恢复你神祗的身份。”云烨一字一顿地说,低首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眼里闪着高深莫测的光。
      “如果我输了呢?”冷冷地回问着,女子神色冷定,迎视着世间最强大的神祗。
      “那么……你也要为你的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就如你自己所说,一旦作出选择,就必须承担后果,哪怕,再怎样严重可怕的后果!”说到最后几个字,神祗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冰冷诡异。
      没有任何犹豫,少女的眼里闪出坚定的光,绝然开口,音若金石之鸣:“好!”

      风声乍然响起,夜晚狂厉的沙风骤然掀翻封死窗户的木框,荒原上野砺放纵的气息流入屋内,吹散了我冥想中飘忽的遐思。
      记忆中残存的绝烈情感仿若已分分深入血脉,我扬脸,凝望着墙壁上的画,眼光对上画中女子清冷的眸光,一时间神智不禁有些涣散——前世今生的我,在经历了无数的尘世浮转,沧海桑田后,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就这样隔了千年的时光,不发一语,静静相对。
      曾经的记忆已被齑为碎片,遗忘了那些原已刻入骨髓深处的过往,我只能从每晚深夜的梦境中寻回零星的片段,躲在人群喧闹背后看不见的阴影中,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可是,无论怎么拼,总有一层迷雾遮掩住内心最深处,寻不回那最后一段记忆。
      其实,就算寻回了又如何?世事已非,昔人不再,即使让我回忆起了千年前那段埋葬已久的往事,站在千年时光沧海的彼岸,我也只能当它是一场早已清醒的幻梦,只在远离人群的深夜梦中,才能暗暗地触及回味,直到下一场轮回转世中,再度遗忘一切。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早在开始之前,所有一切便都已结束了。

      第八章宿命
      月下,海面泛着银光,浩淼静谧,隐藏了所有阴暗与诡异。
      海面三千尺之下,无形的结界阻隔开海水,透明的蔚蓝微微荡漾着,搅碎了映入海中的星辉,光影浮动,依稀照亮了水下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院很小,却仿佛会聚了世间最极至的美丽。一簇簇的莲花恣情盛放着,晶莹剔透,清艳绝伦,似是用水晶或冰石精心雕琢而成。星辉轻轻撒下,穿透了水影,射在花瓣上,浮光掠影,明灭录离,恍若小提琴上奏出的和谐名曲。
      莲花丛间,人为地辟出一条小径,不足十丈,直通向庭院中间。那里,一圈白玉栏杆围着一块突起的玉石平台,平台上放了一张华美精致的玉座,光影离合间,隐约可看出座上坐着一名高大颀健的男子。
      黑衣的男子紧闭双眼,惨白如死的脸上神情扭曲,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绑缚在座椅靠手上的双手死死地按着,指尖呈现出诡异的紫青色,唇畔带着一丝紫黑的血迹,显然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被断箭钉在椅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撕裂了旧创,深红发紫的新血流了出来。
      “很痛苦吧?”乍然响起在庭院入口处的声音甜美娇媚,带着一丝慵懒,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醉倒其中。
      苦痛中的男子身子一震,没有答话,十指一分分地按紧了靠手。
      “这只是开始呢。”橘红发色的女子娇笑着,金色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道令人心惊的阴毒与得意。
      “毒素是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也会一点点地发作,慢慢地,从你的胸腔,进入大脑,再进入心肺,你会慢慢丧失神智,变成白痴,最后在肌肤片片剥落中痛苦不堪地死去。”温柔娇慵令人着迷的声音说出如此残忍可怖的话语,让素来冷定的男子也不禁激凌凌一个寒噤。
      “真是好奇呀,当年威震四海的殷朝太师,一代‘人中之龙’,如果变成那个样子,还真是想不出来是什么景象呢。”说话间,美艳绝伦的女子已缓步踱上平台,玉手抬起被囚男子的下颚,对着那张摆明不想见他的脸轻声媚笑,笑靥中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怨毒。
      “到时候,落岚转世回来,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象一条狗似的趴在地上翻来滚去,会有什么反应呢?真想快点看看啊。”
      听到这,一直强忍痛苦默不作声的男子霍地睁开眼,冷厉的目光透着凛人的寒意,如利箭直射进女子心底,惊得她浑身一颤,险些后退一步。
      “好气魄,果然不愧是闻仲,都快成废人了还有如此气度,难怪连月神都会被你迷住。”称赞的话语中带着讥嘲的口吻,女子悠然抱胸,脸上重绽出艳绝人寰的笑容,只是没人想到,如此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骨子里却流着这样残忍狠毒的血液。
      “不过可惜啊,看来那位风华绝世的月女神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说什么‘伴君直堕北风中’,到最后还不是背弃你,自顾自去转世重生,一手把你推进地狱?这一次,我看你还是不要存什么希望,多半她一心快活过她的凡人日子,再不会回来了。”女子低笑,笑靥流露出刻骨的妩媚。
      “而且就算她回来,以她那心比天高的气性,看到你那副模样,哎呀呀,真是让人期待她的反应呢。”
      娇慵有些腻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利刃,准确地刺中男子内心中最薄弱的地方。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绝艳动人、此刻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哈哈哈,你就好好享受这段煎熬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等到云烨回来。到时候,我会让你听听他临死前的哀嚎,一定很有趣!”大笑着离开,女子阴毒的笑声中有隐忍多时、一朝得以出头的兴奋与得意。
      闻仲浑身一冷,硬生生地咬紧牙关,搭在靠手上的十指已渗出鲜血。

      从日出到正午,再到黄昏。
      阴冷黑暗的古堡中,不顾石板的冰凉,我独自坐在房间一角的地板上,低头呆呆看着从窗户射入的光线在阴暗的地面上形成的光圈,随着时间推移,形状不断怪异地变化着。
      不知不觉,我在房间里已呆坐了整整一天,手脚开始僵硬不灵活,却仍不想起身,只是默默地考虑着一个问题:赶到这里,真的有必要吗?
      从小我就是一个态度很坚决的孩子,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更不会怀疑后悔。但是现在,我却对自己这趟西行之旅产生了怀疑,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也许在千载前的上一世,我是叱咤天地的神祗。可现在,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所求所想只是一心一意地学习,以求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合家美满,享有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仅此而已。
      然而我现在的所作所行,却是与这个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莘果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寻失散多年的父亲;艾玫一心等待,是等她失踪的爱人。而我呢?我又为了什么到这里?
      是为了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吗?对,那不是梦境,都是千年前转世时埋藏在我心海深处的记忆。但纵使这样,又能如何?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是找寻千年前失去的爱人,还是真正的自己?
      紧绷神经的大脑突然一阵绞痛,心脏痉挛着,我捂住头,痛苦地闭上眼。
      我在害怕,可我又在怕什么?是怕找不到轮回遗忘的爱人,抑或是其他什么?不想继续往前走,不想留在这个华丽却阴森的古堡,甚至不想曾有过这样一趟西行之旅。
      我到底怎么了?这样胆怯懦弱,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不愿寻找到一切的溯源,不愿面对发生的过往,我分明是在逃避!
      可我又逃避些什么?前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苏醒,轮回前的往事还是空白,一旦想要努力回忆,脑中就一阵刺痛。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个震悚风云,威慑六合的男子,既然我已经许下了永不背弃的誓言,为何却独自转世重生,任他湮没在历史洪流中?莫非,真的像那日那个犹如幽冥的声音所言,是我离弃了他,让他受天地背弃?!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我蓦地出声反驳,话语出口后才反应过来,不觉有些怔愣,失笑摇头。
      不管别人是怎么说,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找到一切的缘起处,用我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一切。无论那段过往是怎样的,既然我自己选择了路,就必须承载起所有后果,这是我今生的宿命,也是我沉沦千世亦不变的执着意念——
      我,无法容忍自己的生命永远罩着一层迷雾,在不安与疑问中惶惶度日。
      抬起头,我看向窗口,从那里看出去,黄昏的天幕在夕照下如燃烧着的幕布,艳丽无比。
      在这血一般的艳丽下,又隐藏了些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头绝然走出这个阴暗的房间。

      夕阳西下,天际最后一丝余光消散尽,暮色苍茫如水。
      古堡顶上,突出一块石板铺地的平台,台顶密封了一层彩绘玻璃,色作暮蓝,玻璃上嵌着各色宝石。平台四周摆了一圈蜡烛,此时蜡烛点燃,烛光摇曳,玻璃顶上恍若色彩流动,星河倒卷,映衬着顶上如水天色,星辰辉闪,一时间让人满目光耀,不知身处何地。
      玻璃顶下,娇小的身影独自抱膝而坐,仰望着头顶天幕,琉璃眼瞳中映出万千星辉。
      沉寂夜色中,突然响起步履扣级的“磕磕”声,打破周遭寂静。脚步声很快近至身后,忽然出现在顶台的青年男子轻袍缓带,缓缓行至少女身侧,不出一言地坐了下来。
      周围重又安静下来,夜色沉沉,唯有烛光闪烁,映着星辉流动。
      “你……还好吧?”沉默良久,青年终于抑不住心里的担忧,出声询问道。
      “……”没有回答。
      昊宇宛如毋忘我花的眼中陡然腾起一道光,亮如火焰,一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形象,对着身旁呆怔的少女大吼道:“你在发什么傻!什么都还不知道就放弃希望了?!那你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在这里发呆发傻!”
      “……哪个跟你说我放弃了?”一直低头不语的少女霍地抬起头,以同样大损气质的口气对着身旁的青年大吼:“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坐着静静,碍着你什么事了?!你那么激动干嘛?不就是想早点得到救赎吗,用不着在这装好人!”
      “你……!”没想到这个看似单纯天真的少女一开口就说出这样刻薄尖锐的话,昊宇一时只觉得本应冰冷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直向大脑里涌,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许是被一向淡然的青年眼中可怕的神情惊震住了,少女愣了一会儿,有些理亏地低下头,伸着手指在石板上画着圈,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昊宇怔了片刻,侧耳细听,才勉强听出她嘴里嘟哝的话语:“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对我吼的,我只是‘正当防卫’……本来好好坐在这里看星星,结果却被你打扰,当然会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是好心……我道歉就是了……其实你也有不对,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大声对女生吼……所以说不能全怪我……”
      有些啼笑皆非的,昊宇歪着头看着低头碎碎念的少女,无奈地开口:“喂,我好像什么也没说吧?”
      像是被针刺了屁股,少女霍地抬起头:“我不叫‘喂’,我叫莘果!”
      “莘果?还不如叫苹果。”昊宇微笑着调侃,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地释负神色。
      “什么‘苹果’!我比苹果美形多了!你看我美美的皮肤还有身材!”莘果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水桶腿”。
      “……”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昊宇低下头,唇边浮出一线笑意。置身于古堡数百年,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有时候严肃认真得俨然是一个成年人,有时候却会露出一副好象全世界都欺负她的孩子表情。
      清脆而不掺年龄杂质的声音突然静了下去,昊宇仰头,有些忧心地看向身侧重又低下头的女孩。
      “我没有放弃,只是有些害怕……已经等了十八年了,这一次和小岚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这里,还差点送命,真的是花了好大的代价……如果、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父亲、父亲他已经……我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所以,越是靠近真相,就越是害怕看到……”
      昊宇静静地听她说,俊秀的眸子仰望着天,倒映出无数星辉。等她说完了,才轻轻开口:“莘果,你看天上。”
      低着头的女孩身子一震,依言抬头向上看去。
      “很美,对不对?”看着女孩眼中遥望星空时迷醉的神色,男子微笑着,毋忘我花的眸子绽出幽蓝的神采。
      “无论是十八年,二十八年,或是三十八年,对于茫茫宇宙来说,都不过是一弹指。不管再过多少年,头顶的星空也不会变,永远都是那么美。一切世间个人,当站在苍穹下时,就会显得渺小的不堪一提。
      “你也许会觉得因为我是吸血鬼,有着万年不老的生命,所以才会这么说。其实,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能够享有与生俱来的站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
      “你比我幸福。即使找不到父亲,你还有爱着你的母亲,信赖的朋友,以及光明的未来。而我什么也没有。空有一副华丽的外表,骨子里却流着肮脏黑色的血液,只能和族人躲在这个阴暗的古堡里,远离人世与阳光,期待着也许是无望的救赎。
      “所以,不要再难过了。如果,这一次你真的无功而返,想想头顶的星空,想想温暖的阳光,想想你身边爱你的人,这一切,都是许多人倾其毕身也无法享有的东西。”
      话语幽幽回响在静谧的顶台上,轻柔缥缈,宛如天籁,丝丝缕缕地传入少女耳中,一直传到心底。莘果扬起脸,看向身边含笑的男子,俊秀的面孔与凡人相比有着更为苍白的脸庞和润黑的头发,嘴唇如最艳丽的玫瑰花瓣,带着暗夜血族特有的妖魅之美。然那双恍若最纯洁的毋忘我花的眼眸却似能一眼看到底,焕发出天使才有的纯洁之光。
      多么奇妙的男子,明明是邪魔,却有着这样清澈明亮的眼神,吐露出天使与邪异混杂的气息……
      看着他的微笑,莘果有些呆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如受蛊惑般轻轻触碰着这个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出现的奇特男子。
      周围一片寂静,流淌着一种温凉如水的气息。昊宇闭上眼,任凭少女触碰他的脸颊,抬手握住了少女的手掌。他的手文弱修长,握在他手中的莘果的手掌娇小如一片花瓣。
      夜幕深沉,天空中的星星似是一双双眼睛,带着勘透世间的悲悯,观望着此刻这个华丽古堡中所发生的一切。

      缓步走上石阶,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这样奇异的一幕——满室星辉摇曳,光影流动中,屈膝而坐的莘果探着手,摩娑着身侧男子的面容,眼中带着迷醉惊叹的神情,已经感知不到外界事物。
      俊秀的男子闭着眼,握住莘果的手,脸上的神情缥缈辽远,嘴角带着满足恬静的笑意,似乎空白百年的生命,终于出现了什么东西弥补住无尽的空洞。
      脚步顿了顿,我蹙起眉梢,抓在石门上的手暗暗用力,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转身悄悄退了出去,把这方天地留给这对相顾无言的男女。

      沙风凛冽,如尖刀般掠过面颊,几欲裂体。
      深夜,不知何时飘来的浓云密布了天穹,遮住了天幕中的斑斓星辉,透给地面一片深沉的暗影。
      在半空中飞驰着,耳中听到狂厉嘶吼的风声,脚底的景物疾速变换着,仅一眨眼间,就已穿行至几里开外。
      伏在邪魔背上,迎面而来的厉风夹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犹若无数把小刀凌迟的痛楚。可我却不敢痛呼出声,生怕一开口,就被风中散碎的黄沙灌满口中,只能尽量低下头,减轻痛楚。
      吸血邪魔们却并不在意这样可怖的狂风,恣意翔驰着,似若穿行在清朗天穹中。宽大的黑色翅膀扑闪着,在这样暗的天幕中像是一片片飞速移动的浓云,让人心情沉重。
      然而,真正让我心情沉郁的却是即将面对的未知将来。记得在流煜店中卜算未来时,突然刮进的狂风吹乱满桌纸牌,找寻不到那写有我命运的第三张纸牌。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心底蓦地一片空虚,仿佛失去了生命中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却不得而知。
      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无法看清卜算的预言,是否意味着我的未来将会迷雾重重,失去路径方向?或者,所有前行的终点都只是“虚空”,我想找回的人,想看清的事,早在转世轮回的千年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所谓的“宿命”,就是让我站在时间洪荒的此岸,冷眼观望着彼岸曾发生的过往一切,却无法做些什么,只能一任想要守护住的东西掉入洪流中,被时光湮没无踪?
      不,不是这样的!我断然摇头!我的宿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命运的路径走在我自己脚下,无法看清未来,是因为我还没有创造出未来。无论如何,我想要守住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放手!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走到所有一切的缘起处,用我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夜已经很深了,东边的天幕上一片阴霭,透不出天色。吸血鬼们疾速飞行着,脚下的大漠瞬息万移,很快,前方隐隐露出一道白线,依稀可见是重重叠叠的雪峰。
      “终于要到了!”旁侧伏在昊宇背上的莘果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几乎要湮没在狂嚎的风声中,喑沉模糊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急切。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莘果的心情我很明白,十八年的漫长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太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只不过,清晰的痛苦绝望真的比迷茫朦胧中的希望要好吗?我闭上眼,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涩笑容。
      风越来越大,渐渐地,即使是强大的吸血邪魔也感觉到前行的困难。头顶的云层越来越浓,光线变得更加暗淡,甚至无法看清前行的路径。云中隐约响起雷鸣声,深厚沉重,仿佛模糊不清的嘶喊声。
      听着这样的风雷声,领首的昊宇神色逐渐凝重,回头对着渐觉吃力的族人们高声叫道:“大家加快速度,快些飞过这一段。”
      他话音未落,一个霹雳在云层中轰然炸响,震天欲聋的鸣响声中,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黑暗的天幕,于瞬间照亮了四周。我身体一抖——接着那一道闪电的亮光,我清楚地看见,在那浓厚的云层中,居然、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那是什么?!”我失声惊叫。然而仅仅是一瞬,四周又暗了下来,吸血鬼们奇怪地向周围看去,只看到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落岚,你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莘果担心地问道。
      我摇摇头。那绝不是幻觉,虽然只不过一眨眼的瞬间,但是从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凌厉狠决,却让我看过一眼后就记在心里,始终无法忘怀。
      天幕中的乌云近乎要压在头顶,吸血邪魔们加紧了速度向渐近的雪峰飞驰。这个时候,又是一个霹雳当头打下,雪亮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但是所有的人都忘记了闭眼,震惊地睁大眼看着霹雳打下的前方半空
      ——一只硕大的灵兽停在空中,像是山羊,却有着人的面孔,半开的嘴里露出白森森的尖牙,眼睛转动着,凌厉锐利的光如刀子般在众多的吸血鬼中来回逡巡着。
      “天……那、那是饕餮!”呆怔半晌,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昊宇惊愕地吐出这个名字,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已消失千年、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上古食人魔兽。
      “呵呵,不愧是吸血鬼之王,果然好眼力,一眼就能认出我。”低声笑着,神兽的眼中露出嘲讽的笑意。眼光一转,刀锋般的目光掠过昊宇,最终定在了我身上。
      “你们这群吸血鬼的运气倒还不错,居然真的让你们等到了。不过,也是到此为止了。”冷声笑着,饕餮眼底陡然亮过一道光,巨大的蹄爪伸缩着,爪间亮起绿色的闪电。
      “等、等一下,你不是……”昊宇话还没说完,神兽的攻击已近至面前,生生截断他后半句话。不及细想,他鼓扇着身后双翼,掀起飓风暂缓闪电来势,身形已乘着这一缓之势飞速躲过正面冲击。
      但即使是吸血鬼之王,力量与这强大莫测的上古神兽也相差太远。只是暂缓攻势,就已经耗尽昊宇毕身精力。他尚未站定身形,闪电的余波已扑面而至,冲击地他直向后跌出五六丈才能勉强稳住身子,嘴角已有鲜血流下。
      “你、你没事吧!”顾不得自己刚才在冲撞中差点摔出去,看到他受伤吐血,莘果不禁失声尖叫。
      肺腑间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无法开口说话,昊宇擦掉嘴边的血迹,回头对失色的莘果露出一个“无须担心”的微笑。
      “低贱的蝼蚁,给我闭嘴!这里不用你们开口!”恶声低吼着,饕餮凶狠的眼光让一群原本看到首领受伤想要扑上来的邪魔浑身一噤,竟不敢再向前多行一步。
      “你说什么!”愤怒的莘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邪魔们惊惧的眼神,大声叫道:“他们不是低贱的生物!即使是吸血鬼也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理想和向往,他们和人类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他们!”
      徐徐转过脸,饕餮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神色复杂:“哦?大胆的小姑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倒是跟你那个倔强老爸有的一比。”
      “……你说什么!?”倒吸一口凉气,莘果瞪大眼睛,忽然降低的声音隐含着不知是悲是喜的情感:“你、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冷笑着,神兽转眼看到莘果的眼瞳,瞳孔不禁一缩——又是这样纯粹的黑白分明,璃光流转的眼瞳,纯黑的瞳仁,似乎能通向过去和未来,它最讨厌这样的眼睛!
      似乎不想和这样的双眼对视,饕餮转过头,阴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逐渐泛起一片模糊,遮挡住它心底此时涌起的复杂情感,连出口的声音也变得渺远空茫,找不到边际:“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我皱住眉头,不知道这只性情无常的上古魔兽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此行是为我而来。想到这里,我心底忽然渗出一丝不明所以的酸涩——
      上古的神兽,龙神九子之一,而且,还是哥哥的贴身灵兽。它来了,是否也意味着他来了?那么,那个人呢?
      正在出神,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白影,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白色灵犬已经挡在身前。
      “流煜?!”我脱口而出。对面原先神情奇异的饕餮,在看到流煜的出现后,也恢复凌厉诡黠的本性,低沉笑道:“好啊,没想到你也赶了过来。既然这样,三千年前我们没有分出胜负,这一次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及时赶到的灵犬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上古魔兽,头也不回地对我说:“这里我来应付,主人,你赶快去‘那里’吧。”
      “……拜托了。”没有片刻犹疑,我催促着身后的吸血邪魔们继续向前赶路。一片黑云疾速移过天幕,惊雷在云层中轰然炸响,片刻的光亮中,两只灵兽狠狠凝视着对方,忽然纵身上前,撕咬在了一起。
      大漠上空阴云密布,暴厉的雷声不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闪光中,依稀可见天空中两条巨大的身影翻滚在一起。

      天风滚滚,在洪荒间纵横往来,穿越漫漫时空,犹带着上一世未曾散尽的气息。
      那是一个黑沉的夜晚。天幕暗如泼墨,静谧的浓云布满空中,遮挡住冷月星辰,仿佛是苍穹之神闭上了眼睛,不想勘透人心中最阴暗的部分。
      地面房宅后院的亭阁里,放了一张石桌和一个石凳。桌上摆满了酒瓶,四周还散着几个摔碎的空瓶。
      凳上坐着一位青年男子,一手举着一个半空的酒壶,另一只手执着倒满的青铜酒杯一口灌尽。
      显然并不习惯这样急急地喝酒,在酒水灌入喉中的同时,男子的身体不易察觉的一颤,苍白英挺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很快,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男子眉稍微皱,随手掷开。酒壶摔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中刺痛人耳。
      一杯接一杯的灌下,黑衣的男子却仍然没有醉倒的迹象,英俊的脸上不禁泛起些微的苦涩之意——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为何他喝下这么多,却是越喝越清醒,并无丝毫醉意?
      奉命远征北海平叛,好容易凯旋回师,迎接他的却是挚友叛出朝歌、投奔西岐的消息。秉持着“殷太师”立场的他毫不犹豫派出最信任的属下前往追杀,随后又不顾远征后疲惫的身体亲自前往,却在最后一刻,还是放过了倒在血泊中的昔日友人。
      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呵……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爽朗明亮的笑脸,那一恍惚间,他竟以为见到了当年的自己。只是比起那时的自己,这个年轻人明显更为开朗豪爽,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少年特有的朝气活力。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两个看似完全没有交界的人成为了知交友人,并且一起并肩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路程,直到今天这个位置。
      殷太师和镇国武成王,或许,应该可以一起走下去,直到下一场轮回?
      然而,猝不及防的变乱,打破了他之前所以的预想。狐精入宫,原本英明睿智的君王受惑而丧失心智,残害忠良,朝纲日瘫,民心悖逆,如今,连他最好的朋友也因妻妹被害而叛逃西岐!
      回望来时路,身边看似人来人往,可到最后,仍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独自行走,直到,被漫漫时光湮没。

      “呵呵……”低沉地笑着,男子索性甩掉酒杯,捧起酒瓶畅饮。辛辣的酒水涌入胸腔,火灼逼人,竟像是一盆烈火在胸口燃烧,烧尽他平日里的隐忍内敛,一股苍凉如水的酸涩情感自心底泛起,让这个平时决夺惯了的男子也有些无法适从。
      “哈哈哈——”无法压抑胸中从未有过的彭湃如潮的情感,男子挥手将酒瓶砸个粉碎,仰天大笑,一声比一声激烈,让人莫名地想起夜晚荒原上狼群凄厉的号叫。修长干涩的手指在掌心攥紧,指节青白,尚沾着酒液。
      笑声蓦然止住,像是气力散尽,男子颓然坐下,有些无力地垂下头,用手抵住发烫的额角。另一只手摸索着扣住桌上的酒杯,逐渐用力,很轻的“嘭”的一声,铜杯在他掌心碎成几片,尖锐的碎片刺入手掌,鲜血顺着清瘦的手腕缓缓流下。
      “这样喝酒是醉不了的。”突兀的女音在身后响起,打破夜色的沉寂,脆如冰裂。
      放下手,像是知道是谁,黑衣男子眉目冷郁,头也不回地哑声开口,尽量平静声音:“怎么还没睡?”
      没有回答,白袍的少女径直走到桌边,重拿起一只酒杯,斟满,递给埋首在阴影中的男子:“酒要慢慢喝,一杯一杯深入肝肠,进入血脉,才会醉得厉害。喝酒要喝够,伤口里的脓血也要让它流尽,只有痛够了,才能很快愈合。”
      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杯酒,往日里气度震悚风云的男子,此刻满面酒渍,神情颓废,然冰蓝的眼瞳却深如暗海,仿佛连日月星辰都会坠落其中。低垂着首,喑哑的声音透出犹疑:“落岚……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和云烨定下那样的约定?”
      “因为我要守护我在意的人。”毫不迟疑地回答,放下酒杯,少女看向令自己甘愿放弃神祗地位的男子,目光坚定中,带着一丝痛怜。
      “是吗……”低低地笑着,闻仲慢慢抬起头,昔日冷彻的目光流露着未曾有过的迷离,几乎失去存在的真实感,“可是,这条路……已经没有尽头了……”
      他看向前方,眼神空洞模糊,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如果,留在我身边……也许哪一天,就会万劫不复……你,不会后悔吗?”
      “……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微蹙起眉,黯淡的天光依稀映出少女绝丽无双的轮廓,眼神清冷,带着箭离弦便无法回首的决然,“是我自己决定的,即使万劫不复我也不会后悔!”
      “可是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遭天地背弃的!”霍然起身,冷亮洞彻的目光直逼着女子双眼,闻仲声音低沉,唇畔却有苦涩的笑意:“也许会弃尸荒野,遭身后万世唾骂,最终独自一个人在历史前行的脚步中腐烂!”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蓦地出声打断闻仲的话,落岚脸色坚定,冷硬如铁的话却带着依稀莫名的暖意,纤细的手指抚上闻仲流血的右手:“我会在你身边,永不离弃,你不会被天地背弃的!”
      “……”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闻仲只是定定地看着身侧一直陪伴自己的女子,目光一瞬间柔亮如初生婴儿——
      不会是一个人……就算跌入地狱,至少,身边有她陪伴……
      不再说话,落岚垂下头,替他包扎受伤的手掌。修长清瘦的手,棱角分明,可不知何时起,好象消瘦了许多。还没有包扎完,那只手忽然用力握住自己的手,全然不顾伤口的血又重新渗了出来。
      “你……”只惊愕地说出一个字,抬眼触及到闻仲的眼瞳,落岚不禁愣住了——仿若亿万星辰浮出水面,照亮暗海,闻仲眼眸不复昔日冷定,明灭闪烁中,看着她的眼神露出异样的神采。
      “闻仲大人……”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落岚眼前景象一旋,已经被闻仲揽住腰倾倒在石桌上。搭住男子宽阔的肩,几乎是脸对脸的距离,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气息,压抑许久的情感在心里涌动着,似如鹿撞。
      不发一言,闻仲伸手探入少女乌润的发中,抽掉束发银环,黑瀑般的长发倾泻而下,铺盖住她半个身子。黑发的映衬中,女子绝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透出玫瑰的颜色。
      垂下头,金发和黑发轻柔地绞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乍暖温凉的氛围,就在这样亲昵的距离间缓缓散开……
      同时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落岚微微仰头,清冷的嘴唇覆上了男子发烫的唇角。

      天幕黯淡,浓云密布着,透不出一丝天光。
      苍穹之神没有看见,在这样一个黑沉的夜晚,一对人中龙凤许下了彼此相守的诺言。
      然而,仿佛有一只手在冥冥中拨弄着宿命的一根根丝线,本以为可以坚守永远的诺言,却在那终结夙缘的一箭中,被齑为粉碎!
      何为情缘?何为宿命?何为相守?何为誓言?在那支鸣镝响箭射入闻仲胸口的一瞬间,所有种种,便在男子空洞如昼的眼神中,湮没为尘。

      第九章真相
      浓云在天空中疾速地飘移着,转瞬间已移过几十里地。
      在风云变幻中急速飞行的吸血邪魔们收敛了往日狂妄放纵的笑声。适才的那一幕让它们心神俱惊,在上古神兽不可测料的力量面前,无论再怎么强大的吸血鬼都不过是只渺小的飞蛾,毫无抗拒之力。
      只不过是刚开始,就派出了这样厉害的角色。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又会遇到怎样可怕的考验?经历了万里迢递,又是否能顺利寻溯到一切的缘起处,使每个人得到自己渴求的救赎?
      所有人心里都存在着这样的疑问。
      连绵的雪峰越来越近,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巍峨雄壮的山峰就立在我们脚底。高耸入天的峰顶上覆盖了皑皑白雪,仿佛终年不化,已经存在了千载万世,就这样静谧无言地打量着头顶天穹中,这一群贸然惊醒了它们长眠的过客。
      高空中的温度很低,接近冰点的风在空中呼啸穿行,带走我们身上最后一点温暖。呼出的气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雾,阻隔了视线,即使伸长脖子,也看不清前方的路径。
      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从我一出生开始,这片迷雾就已经存在,重重叠叠地氤氲在心海深处,无论我怎么努力,也看不透那一段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寒冷,莘果蜷缩起身体,放开手哈着气。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察觉到她的不适,昊宇放慢了飞行的速度,高展双翅,替她挡住往来裂体的寒风。
      不知道飞了多久,渐渐地,天空中的浓云开始散去,光线一层层亮了起来。雪层反射着天光,泛出淡淡的柔光,清晰地映出山体轮廓。
      东边的天幕上,暮蓝的底色上洇起了一片鱼肚白,微微透着耀目的光华。吸血鬼们神情凝重,再度加快了速度,知道马上就要日出了。
      终于,飞越过重重雪山天阙,慕士塔格峰近在眼前。离近后,隐约可以看到,接近峰顶的山角背阴处,有一座不是很惹人注意的山洞。
      “……就是那里了。”沉默半路的昊宇终于开口,语气凝肃,带着一种威凛的气息,让人记起他吸血鬼王者的身份。
      一群吸血鬼改变速度,绕着那座万丈险峰盘旋而下,被凛冽山风吹拂的长翼如鼓起的风帆,避开尖仞如刀的崖壁,穿过有积雪覆盖的峰岭,最终在那座山洞前停落下来。
      “这里……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封印着神的灵魂’的山洞?”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莘果上下扫视着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山洞,又探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忍不住为险峻的地势吐吐舌头。
      接近万丈险峰的峰顶,洞口除了我们所站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台,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平台往下就是峻峭的断崖,齐整得仿佛刀切一般。
      山洞前有大大小小的峰岭阻挡,如屏蔽般,遮住了人的视线。加上在山阴处,如果没有人指点,的确很难发现这样一个山洞。
      “那么……我们进去吧。”莘果说着,当先就往山洞里迈步。
      一步还未迈出,手臂忽然被人用力一扯,莘果脚下一个趑趔,差点摔倒。她恼火地回头,却看到昊宇严肃到有些发青的脸,不由一愣:“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昊宇讷讷的,犹豫着放开手,神情依然肃穆:“你……小心一点。”
      “小心?小心什么?”好奇地反问着,莘果蹦跳着往前走,漫不经心地穿过洞口,站在洞里回头招呼着,看到吸血邪魔们都用一种崇敬而畏惧的眼神看着这个山洞,却没有一个人走进来。
      “你们怎么都不进来?”
      “你们进去就可以了……我们在这等。”迟疑着开口,昊宇巡视着周围族人恐惧的神色,目光无奈:“我们……进不去。”
      “这有什么进不去?”莘果奇怪地睁大眼睛,跑出洞口拉住昊宇的手,拽着他往里走,“如果不进来,待会太阳就要出来了!”
      昊宇急切地想要抽回手,推脱中,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山洞,不禁怔愣住了。
      “你看,这不是进来了?”得意地看向身侧青年,眼神回转间,在触及身后邪魔眼中流露出的狂喜神色时不由一顿,不明白地开口:“你、你们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一群吸血鬼忽然全都跪了下来,双手向天,对着东方将出未出的朝日拜倒行礼,苍白的脸上绽出狂喜的笑意,高声狂呼:“神!神啊!我们终于要得到救赎了!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疯狂尖利的呼嚎声在峰峦中回荡,啸厉的风中隐隐带上了回音,搅在吸血鬼可怖的笑声中,刺痛了耳膜。
      一向隐身在黑暗中的吸血邪魔们仰头向天,高呼声中带着难以言表的喜悦,仿佛在地底压抑千年的岩浆,一朝喷薄而出,便要恣情欢乐,吞没地面的所有一切。
      百多年来,它们躲在最阴暗邪肆的角落里,忍受着身体里黑色肮脏的血液,与蝙蝠老鼠为伴。空有着华丽的外表,却不能在阳光下尽情展示美丽的容貌,只能游荡在暗夜中,抑制住最本能的欲望,期冀着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救赎——而这一切,终于到了尽头,终于能重回阳光底下,终于能脱离肮脏与黑暗,终于不会再因为异族的身份而遭到驱逐与杀戮,终于不必再畏惧火刑架与桃木钉!——
      渴望百年的救赎,终于到了实现的这一天。
      不知不觉地,有泪水从邪魔们的眼角流下。

      吸血鬼们激动喜悦的神色让我有些吃惊,还没来得及发问,一旁的昊宇已经抢先解答了我的疑问。
      “这里是神的山洞,我们原本是无法进入的。”
      “什么?”吃惊地看着吸血鬼的首领,莘果有些不相信:“可是,你们现在不是……?”
      “嗯……”看向身后狂呼跪拜的族人,昊宇毋忘我花般纯澈的蓝色眼眸中起了淡淡的雾气,脸上变换着复杂的神色,说话的声音也遥远地不知所在,“因为现在,我们等到了要等的人。”
      “是这样吗?那我们快点进去!解开所有的封印,这样你们就可以完全得到救赎,就能什么也不用怕地走在阳光下了!”琉璃的眼眸中闪着喜悦的光,黑白分明的瞳孔似乎能看到过去与未来,莘果蹦跳着想要迈步,手臂却又一次被人拽住,脚下一趔趄,摔进身后人的怀里。
      “你干什么!……”震怒的话语还未说完,忽然顿住。莘果呆呆地瞪大眼,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看着白衣的青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你……”惊怔的说不出话,莘果眨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捂住额,脸红得象熟透的苹果,恼火地瞪着身旁的男子,一跺脚就往山洞里跑去。

      山洞不大,但很深,曲曲折折地向里延伸着。越往里走,光线逐渐暗淡,黑暗的气息弥漫在洞窟中,阴沉压抑,揪紧人的心跳。
      走着走着,眼前景象忽然一变。原先黑青色的岩石地面变的晶莹剔透,仿若用水晶铺地。洞顶绽出一簇簇冰棱,宛如雨后春笋,光滑的棱面上清洗地映出我和莘果的身影。
      虽然已经深入山体腹地,但仍有淡淡的光线不知从何处射入,照在冰棱上,一闪一闪地反着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仿佛是冰中的精灵在暗中微笑,依稀照亮了前路,也平定了我们原本不安的心情。
      道路越走越深,不知不觉地,在洞里已转了好几个弯,索性没有岔路。这样走了将近几个小时,依然在阴暗中时上时下,不知道何处是尽头。身后的吸血邪魔们早已有些不耐烦,按捺不住地叫道:“到底搞什么,不是说封印着神的灵魂吗?!怎么走这么半天!”
      “什么神!连个人影也没有!”
      “都给我住口!”突然大喝制止了族人不耐的抱怨,昊宇脸色郑重,俊秀的眉目间透出身为首领的凝重与威势。
      “神的旨意是至高无上的!既然给了我们这样的谕示,就一定有他的玄机!你们说出这样不敬的话,亵渎了救赎者,也亵渎了无上的神灵!等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不想得到救赎吗?!”
      首领的话和威势震慑住了口出怨言的吸血鬼们,纷纷讷讷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眼角撇过来的余光带上了不信任的神色。
      无视于它们的眼神,我抬头向洞口深处望去,感觉到黑暗中隐约有什么声音响起,空茫飘渺,带着无法言喻的引诱力,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入胸膛,牵扯住心脏,指引我向前走去。
      继续走下去,指引的声音逐渐清晰,却依然断断续续,似乎有人在低沉地吟唱,模糊中依稀听到“归来”、“守护”的字眼。
      像是牵动了脑海里最敏感的神经,我快步走上前,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还没走几步,眼前一黑,只听得“嘭”的一声,脑袋已经撞上了石壁,顿时眼冒金星。
      “小、小岚,你没事吧?”
      摇摇晃晃地退后几步,我摇摇撞懵了的脑袋,对着身旁扶住我的莘果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还、还好啦。”
      没有听我说话,莘果转过头,上下扫视着我撞上的那一堵石壁,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严肃,开口,语气震惊:“这……这是什么?”
      我诧异地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洞口已经到了尽头。尽头处的石壁上挂着青苔,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刻满了黑黝黝的文字,不知已经在这黑暗的洞窟中存在了多久,静静地等待着能够解读它的人。
      “这、这是什么!”我凑上前。离近了看,石壁上的文字曲里拐弯,看不出字型,倒像是连绵的图腾,由于年代久远的关系,图案模糊,已经不容易分清原貌,却在不经意间带着看不透的玄机。
      “这个,好象是……”甲骨文?我皱起眉毛,左手暗暗握紧腰上剑鞘。并不陌生的字体,与剑身上刻着的铭文图腾都属同一类别。只是,会在这里见到,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蓦然地,脑中好象有千万根针在搅动,剧痛彻骨,神经条条绷紧,近乎断裂!强忍着不发出呻吟,我用手捂住头,突然虚软的身体靠在石壁上,眼前直冒金星,景象渐渐模糊,也听不到莘果焦急的呼喊。
      仿佛触动了某处玄关,隐隐约约地,遮盖住心海最深处记忆上的那一层迷雾,开始慢慢退去,露出了前世埋藏最深的过往——
      那几乎,是从血海中翻出,沾满了血腥,阴谋、杀戮、背叛交织在一起的过往!

      时光溯洄,沿着记忆之河而上,寻觅着风留下的痕迹,走过三千年的漫漫光阴,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西岐军经由牧野之战,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城中贵族四散逃亡,百姓军队倒戈相向,打开城门,迎入起义的诸侯军队。
      昔日繁华奢靡的气象荡然无存,朝歌城内一片狼藉,禁宫中随处可见奔亡的宫人大臣,城外狼烟滚滚,看不见的恐慌笼罩着这座外表富丽堂皇的宫殿,仿若一个熟透了的果实,从心子里烂了出来,无论谁都救不了,即使是那个为了殷商竭尽心力的他,也不例外。
      西岐军已经进城,但并不代表战祸与灾难已经结束。禁宫深处,浓雾弥漫,隐约能看到妖魅时现的身影和宫人临死的惨叫声。不远处的摘星楼上,火光冲天,映得天幕一片凄厉如血,一如三百年前。
      妖气横行中,蓦地闪过一道银色闪电,如利刃般劈开漫天浓雾,直入宫廷,所到处响起一片妖物的痛呼声。
      一把推开正殿宫门,外面绚烂到刺眼的阳光如潮水涌入阴暗的殿内,逆着光,一身白袍的女子缓缓步入殿堂,黑润的长发在气流中纷飞,清冷的目光在触及到殿上的人影时,陡然凌厉,右手捏弓的力道不由加重几分。
      “……是你?!”
      “是我,怎么,很吃惊?”娇笑着,宝座上的人影站起身,橘红色的发在空气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半掩着修长玲珑的身形。倾国倾城的容颜加上慵懒与娇媚混合的神态,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拜服在她脚下。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见不到你心爱的闻太师?”纤长的玉指托着腮,女子娇艳的唇边绽出一抹笑靥,美艳不可方物,吐出的话语却似乎是沾了蜜糖的毒钩。金色的凤眼微眯着,流露出狐媚的本性。
      “明明是他让你来的,你却没有见到他,知道是为什么吗?”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妲己眼波流转,所到之处光线纷纷暗下,仿佛被她邪肆妖魅的气息吸走,笑容妖艳,骚媚入骨,即使是女人也不由为她这股媚态心驰神摇。
      “因为,他早就背叛你了……”
      “给我住口!”霍地厉声喝断,白袍的少女抬起头,一瞬间,周围原本黯淡的光线似乎抖了抖,骤然亮了起来。仿若有淡淡的柔光笼罩在少女周身,容光绝美的面容上,一股清冷的气息生生将狐女的媚态逼得收敛下去。
      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妲己笑容一僵,媚丝流转的眼中微露出一丝恐惧。然而,转眼看到少女白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与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女狐惧色一闪即没,眉梢眼角都浸润在娇慵的笑意中,一频一顾,似若倾城牡丹乍吐容色。
      “闻仲大人在哪儿?”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少女加重握弓的力度,右手手指青白,衬着手腕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极为显眼。
      “想知道吗?”媚声问道,妲己忽地仰天大笑,花枝乱颤,“你居然还想知道!居然还在问!”
      笑声蓦地一敛,狐女脸色阴冷,眼角狠光流露:“他被云烨带走了。云烨许诺他,只要他背弃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使殷复苏。”
      话音忽转低沉,眼中媚态尽收,刻毒地逼视着面前如月华般不惊轻尘的少女:“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月神,还是他的情人?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还自以为是地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显得有多无价!结果呢?在他眼里还不是什么都不是!那么容易就到了手,根本就是贱货!”
      出乎意料地,这样刻毒的话语并没有激怒对方,落岚眼神一凝,目光在女狐的身上一扫即过,仿佛只是瞥过空气,转身便欲离去。
      “想走?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娇媚的声音再度响起,四周光影一闪,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各种魔物聚集在了身边,锋利的爪子反射出寒光,眼中露出贪婪阴毒的神情,虎视耽耽地看着面前已元气大伤的神祗。
      “如果留下了根,总会再生枝开叶,做了那么久的太师,总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妲己眉目妖冶,嫣然微笑,“表面上摆出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实际上也不过如此,怎么有利就怎么做,以前的话都不算数的,此一时彼一时嘛。也就是象你这种笨得跟猪似的女人才会信,男人吗,都是……”
      “够了!”清冷的声音恍若浸过冰水,直冷入心底。落岚回身,弯弓搭箭,箭头一点冰冷,直对着阶上笑容凝固的狐女,妖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似乎不相信已经气力大伤的女子仍然能拉开那把冰弓。
      “妲己,我要你沉睡三千年!”话语低沉冷厉,再无多余。素指离弦,银箭如流星划破空气,破空的呼啸声尚未传到耳中,那点冰冷已经割裂了狐女护身的倾世元禳,洞穿胸口,强劲的力道将她牢牢钉在了身侧柱上,倾国的面容上仍残存着那一抹惊惧。
      “噗!”晃了晃身子,白袍的少女俯身咳出一口鲜血,神情虚弱,但额发下的眼瞳依然清冷如常,手指扣紧弓弦,冷定地注视着身旁即欲扑前的妖魔。

      那一场血战,禁宫之中寸土染血,倒下的妖魔尸首堵塞了每一条路径,让这个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杀出重围,再杀至九霄之上的玉殿,一路鲜血四溅,连天空也被染成血红,恍若燃烧的幕布。
      沿着玉阶缓缓而上,从地狱中杀出的女子浑身浴血,拖着弓,一步一步地挨到殿下。显然已是气力将近耗竭,占有血痕的面容惨白如死。但她那亮得吓人的目光,却如惊电般洞穿了玉座上男子的心脏。
      玉座旁的白袍青年拊掌大笑,笑容宛如他额上的宝石,光华灿烂:“好,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撑到这里,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重伤的女子并不看他,她空茫的眼瞳中已映不出洪荒万物,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高坐在玉座上的黑衣男子。
      男子的眼睛亮如冷电,嘴唇微微翕动着,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类似于钝刀在铜板上拖出的干涩单音,难以入耳。
      “你认输了吧!”白袍青年笑容一敛,眼神冷酷而深邃:“什么‘万世不悔’,什么‘伴君直堕北风中’,到头来还不只是嘴上讲讲罢了!你以为他真的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哼,对他来说,只有殷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你又算什么?一个玩物,一个利用工具,一个在孤单寂寞时能让他寻求安慰的避风屋,或者根本就只是一条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玉座上的男子极力地挣扎着,可看上去却只是因惊惧而颤抖着身体。十指放在扶手上,微微抖动,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绑缚住双手手腕,让他做不出一个细小的动作。僵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川般木然的眼瞳后,却隐隐闪烁着激烈的光。
      “我早就告诉过你,作出任何决定前都要考虑清楚后果!”白袍的神祗冷谑而笑,眼底隐约现出一丝期待,“我对你说过,人类不过是一种卑贱的生物。他可以许下任何的承诺,也可以即刻推翻所有的诺言!自私,奸诈,狡猾,肮脏——这就是那些人类的本质!而你,却居然为了这样的生物而放弃了自己作为神的宿命——落岚,你真是太愚蠢了!”
      暴怒的话语尤如电击霹雳当头而下,殿阶下的女子终于起了反应。气力透支的面容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已凝聚,锐利如针,转向盛怒的神祗,冷冷:“你说完了?”
      冰冷的目光仿若浸过冰雪,看得云烨不自觉得有些心惊。然而,毕竟是足以颠覆天地的神祗,顷刻间便已恢复常态,轻笑:“怎么,就算亲眼见到他为了殷离弃你,你也不肯认输?”
      白袍的少女眼神清洌执着,十指一分一分地扣紧冰弓,喃喃:“没有输,我当然不会输……”带着复杂莫名的表情,她抬头,望向殿上的玉座——仿佛是天与地的交界处,那个伟岸如神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木然,面对着她,以及那些似已被齑为碎片的昔日誓言。
      男子极力地挣扎着,呆滞的眼瞳后闪着激切的光。失去血色的嘴唇抖动着,发出一连串的单调音节,破碎而嘶哑,听得人毛骨悚然。
      就在那一刻,一道耀眼的银色闪电自阶下跃起,破开空气,居然激射出淡淡的光,直射向殿前玉座——那样的迅猛无匹,甚至连神祗也没有看清楚它是怎样发出的。然而,云烨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在那道闪电射至面前时,神祗额上的“日魄”宝石光华一盛,准确无误伸指地夹住了这必杀的一箭——但,这只是开始——
      银箭在他的指间从中断裂,余下的半截残箭却如惊鸿裂空,划过神祗的面颊,如一旦许下便无法回首的誓言般决然穿透男子的身体,连同那股绝望凌厉的气息,将他狠狠钉在了椅背上!
      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两个人似乎就从此永远决裂开——如当年相识时那钉结宿命的一箭,在这终了一箭射出之时,所有一切便宛如云烟灰飞湮没,再也无从回首。

      无法掩饰眼底震惊的光,带着面颊上那一道血痕,白袍的神祗看向阶下已油尽灯枯的妹妹,神色复杂——已经气力耗竭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射出这样惊悚天地的一箭……落岚,你可知如果不是当日你自毁灵力,今日的我,根本无法阻止你做任何事?
      在那一抹凄丽的银虹没入胸膛之时,玉座上的男子面容一震,似乎眼中的木然随着那当胸的一箭同时撕裂,粉碎了屏蔽,从那双深邃如海的冰蓝眼瞳中流露出来的神色,让阶上阶下的两位神祗同时一颤,再难开口。
      不可思议地看着阶下的女子——心高于天的神祗,深深恋慕的爱人。不顾忌胸口如珠串断裂涌出的血珠,男子眼神灰冷,宛如沧海枯竭后不见底的深渊,逼人窒息,竟让素来不曾畏惧的白袍少女有一种想要跪下求他原谅的冲动。
      那样冷冷淡淡的眼神,却如利箭直刺女子心底,一瞬间,她有些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将全身力量倚在弓上,垂下头,不敢再看男子的神情,耳边听见他蓦然爆发的狂笑声。
      云烨神色一冷,转眼看向玉座上的傀儡。被药物毒哑的喉咙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干涩的单音。可他却用那样的声音笑着,疯狂而绝望,就像是困兽在濒死时发出的凄厉惨嚎。即使是云烨这样睥睨一切的神祗,在听到这样惨怖的笑声时,也不禁心生寒意。
      凄厉可怖的狂笑,一声接一声,响彻了这座九天之上的巍峨神殿。仿佛连天地也因“人中之龙”心中如狂潮涌上的近乎疯狂的绝望而悚然动色,一时间,风声滚滚,云层密布,雷霆隐怒,天穹暗淡。
      身体已经将近崩溃,再也无力支撑的少女脚步一颤,终于支着弓缓缓跪了下来,唇角流下一丝鲜血。耗竭了全身的气力,身体里的力量在逐渐消失,她知道,虚弱的身体已撑到了极限,她即将堕入轮回,进行新一场转世重生。
      落岚握住冰弓的手指近乎透明,她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楚玉座上那袭悚动风云的惊鸿身影,可眼前一片恍惚,却是无法再看清这最后一眼。
      “……”微垂下头,少女翕阖着唇,轻轻吐出一句无法听清的话语,脸上逐渐露出一抹虚幻朦胧的笑意。眼瞳转动着,一缕复杂莫名到令人难解其意的神色流转而出。
      许是被这样的神色所震撼住,男子止住了笑声,垂目看向昔日的恋人,神色死寂,忽地闭上眼,噙着淡淡的苦涩笑意,微喟。
      身体逐渐透明,意识如将熄残烛渐渐涣散。在神智清明的最后一刻,她抬头,努力看向已无法看清的爱人,用尽全身力气唤出那个名字:“闻仲大人……”
      轻如羽毛坠地的声音,听在那个人耳中,却清晰有如雷击电鸣。霍地睁眼,男子眼中有不顾一切的狂意,寻觅着那袭羽化曼妙的身影,然而,看到的,却是爱人消失前最后一道模糊的影子……
      转世前最后的记忆,是满面动容的他睁开眼,嘴唇翕阖着,说出她已无法了解起意的话语。
      ——到此,是她前生轮回前最后的回忆。

      日近中天,光线曲曲折折地射入洞中,反射在那一簇簇冰棱上,逡巡着探入,深入腹地的最深处,照亮了那一墙甲骨铭文。
      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堵石壁,仿若在触摸恋人的面颊。千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一幕幕的往事鲜明如同昨日,恍惚间,却已隔世。那漫长到无边无涯的时光就这样轻巧地流走,一如指间沙,掌中水,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
      千载的光阴留不下任何痕迹,留下的,只有深深刻入血骨的记忆,以及回忆起一切后,复不了的凋零心境。
      “落、落岚,你没事吧?”被我脸上的古怪神情给吓住了,试探着,莘果颤颤地问道。
      无力地摇摇头,我垂着脸,冰凉的手指抵住发烫的眉骨,神情复杂,看不见的心海深处,有无数激切的情感相互纠结,无法分清——
      在回忆起过往一切后,千世前和千世后的我终于重叠为一人,心底的迷雾最终散去,然而,我却再也无法看清前途的路径!从未有过的沉郁迷惘,深深地攫住了心腑。
      “……你都想起来了吗,月神?”渺远空旷的声音蓦然响起,一声声传入耳中,如寺院钟磬,割裂迷幻,生生撞入心底。
      霍地抬头,我看见莘果一脸与我同样的震惊神色。这一次,不是幻听!
      “等了二十年……终于,终于等到你了啊……”
      深沉地叹息着,那个声音里有着无法抑制的欣愉,竟是从那堵石壁上传出的。暗暗攥紧了拳头,我和莘果同时看向那堵石壁,古老的文字一点一点地发出微弱的光芒,遥远的图腾笔划开始诡异地扭曲,在石壁上移动着,重新组合着排列规则!
      等到光芒黯淡下来,一切重复于寂静时,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那堵石壁上,满壁的文字竟然重组成了一张人脸!
      那应该是一个清秀文弱的年轻男子。秀气的眉目微微挑动着,眼睛缓缓转动,最终定在了莘果身上,眼底露出深深的欣悦。那样子,居然和笑着的莘果有几分相似!
      “你、你是……”不敢置信地上前几步,手指着墙壁上的面容,莘果琉璃波转的眼瞳中闪着震惊的光:
      “你是……父亲?”
      “莘果,我的女儿……”微微叹喟着,墙上的面容露出无奈的笑容,带着一丝歉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把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同时……也把被诅咒的命运,带给了你……”
      “父亲……父亲!”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些什么,震惊中的莘果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良久,眼中有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什么也顾不得的扑上前,紧紧抱住那一面石壁,莘果眼中带着泪,又是哭又是笑,“爸爸,我、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一定能见面的!我一直都等着这一天,等了十八年,等到与你见面的一天!然后、我们就能永远快活地在一起了!”
      “莘果,我可爱的女儿啊……”沉重的叹息着,石壁上男子的面容突然露出一抹不可遏制的深切悲哀:“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是永远也无法生活在一起的呀!”
      “因为我……我早已经死去了!”

      “不、不可能!”无法忍受突然从震惊的欢切转换到尖锐的打击,莘果瞪大眼睛,带着未曾拭净的泪水,直直地看着石壁上的面孔,“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早已经死去了。”
      重复着这个残酷却真切的事实,石壁的面容上有悲悯的微笑,透着依稀的温和,已经死去的灵魂,就这样注视着仍然存活在世上的唯一女儿——
      在我进入这个洞穴后,就一直往里深入,最后来到了这面石壁前。
      在这里,我知道了自己最隐秘的身份。
      我,以及我的家族,都承负着一种诡异而又神圣的宿命。
      我们的眼睛,可以看穿过去,预视未来,因此,我们背负着守望过去的宿命。
      我们,被称作守望者。
      在我到达这面石壁时,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明白了自己此行的使命。
      我用自身常人所没有的力量,使眼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三千年前那场浩劫中发生的一切。
      然而,守望者,这个荣耀的名字背后,却承载着一个被诅咒的命运。
      守望者,作为历史的观望者,联系着过去与未来。
      然,这种使命却是悖逆时空法则的!
      因此,所有的守望者,他们的生命都是短暂的。
      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就因为受到扭曲的时空影响,在这个石洞中,死去了。
      然而,我的灵魂却无法安息,三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让我无法安静地带着这个秘密去死!
      因此,我的灵魂化成了这些古老的文字,附着在这面石壁上,等待着,那个需要我唤醒的人的到来。
      终于……我等到了。

      等到了……
      最后三个字犹如一声长长的叹息,传入耳中,曲回迂折,直直印入心底。
      我捏紧手指,抬头看向石壁上微笑着的面容——不知怎地,那笑容竟与石窟壁画上佛陀飞天悲悯出世的神情有几分相似,让我心底不由一颤。然而,从笑容中依稀透出的温和暖意,却是属于这个人世的,给了我直视的勇气。
      “你要等的人……是不是我?”平复下心底万千翻腾纠结的激切情感,我静静开口。
      “月神,你都想起来了吗?”石壁上的面容温和地微笑,眼神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
      “三千年前的事……你都想起来了?”
      “是的,都想起来了……”我忽然顿住话语,微蹙起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已经回忆起轮回前最后一段记忆,但,似乎遗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从刚才开始,内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到底是什么,虽然微乎其微,却让我即使隔了三千年也不能遗漏?
      “看来,你还并没有完全记起。”似乎看出我内心的交错不安,石壁上的面容轻轻叹着气,眼神空辽,恍若已经望透了宇宙边际。
      “那么,我就让你回到那个时候,看清楚三千年前那场动乱中,所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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