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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溯源 ...

  •   世事变幻,如潮水涨落,看似往复不定,实则周而复始。一旦追溯到根源,就会发现,一切看似巧合的偶然,其实都有必然的宿源。
      那天晚上,我和艾玫去了莘果家。就在我们两个震惊于面具上的脸孔正是我自己的面容这个发现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莘果打来的。
      我从来没听莘果用那样严肃的口气说过话,她要我马上去她家,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而且必须是马上。我的直觉隐隐感觉到,她要告诉我的事情,和我的发现有着密切的关联。
      等我们到了莘果家时,已经是深夜了。莘果出来开了门,当她看到我和艾玫在一起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一样。
      我们走进房间,看到莘果的母亲呆坐在沙发上,眼神凝固,神情呆滞,手上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那一瞬间给我的感觉是,她已经被抽走了灵魂,留在世界上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我慢慢走过去,叫了声“阿姨”。听到我的声音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招呼我和艾玫坐下,但是声音仍然有一丝呆滞,举动间颤抖慌乱,一点也不像我原本认识的那个平日里随和镇定的园长。
      我坐在了沙发上,莘果也挨着我坐了下来。看得出来,这丫头应该刚受到极大的震动,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嘴唇抿得紧紧的,琉璃般的眼瞳中流光凝固,笼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从我们坐下后,客厅里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压抑得人很不舒服。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在四下环望。莘果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因此房子并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当卧室,一间当客厅。房间不大,布置得有些拥挤凌乱。然而不管再怎么乱,客厅一角的储物柜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柜阁的最上一层,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莘果父母的结婚照。
      许久,莘果的母亲终于抬起头,双眼红肿,好象刚刚大哭过一场。她有些声音喑哑地说:“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你们跑一趟。但是我实在有些很重要的事想要问清楚,所以才要莘果把你们都叫来。我听莘果说,”她转向我,“你们昨天在一家店铺里看到一只半截的银箭?”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照实地点点头:“那有什么问题吗?”
      莘果的母亲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红肿着眼睛把手上一直紧攥着的照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一空,有些说不清的慌乱。那张照片已经发黄,应该是经历了几十年的迁异,但是上面照下的事物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只从中折段的半截银箭!
      我好像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关键,但在些细节上仍蒙着一层迷雾,扬起脸,有些疑惑地看向莘果的母亲。
      莘果的母亲知道我在想什么,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实际上却忍不住落下了泪水。正当我惶疑时,艾玫的声音在房间里平静地响起:“这就是二十年前他们两个人去西部寻找的文物!”
      这本该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但我的反应却异常平静。的确,听到已经猜到的事实,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只是在手里暗暗捏紧了那张按照我的面孔雕刻的白玉面具,静静地转向莘果的母亲:“所有的事情经过我们还不都是很清楚,所以,可以请您从头到尾完整地讲一遍吗?”
      点了点头,莘果的母亲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在氤氲的茶香中,开始了她漫长的讲述。

      她的讲述,甚至是从她和莘果父亲的初识开始的。
      那是在一年的夏季。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出头,刚刚参加工作。那年暑假,她和单位里的同事一起到某个不知名的郊区去旅游,大巴载着一群人到了地方,下车一看,一帮小伙子丫头们都傻在那儿。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青翠欲滴,在风中微微摇动,浩淼如海的苇丛中便现出一道凝碧的波痕。苇丛间依稀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鼓噪着杂乱的蛙鸣,象极了一首自然的交响乐,只要听上一曲,心也会变得很开阔、很空旷。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远离了同伴,拨开芦苇向苇丛深处走去。初夏时节,中午的阳光已十分骄人,但站在苇丛中却感到一片清凉,使燥热的人立刻变得宁静而安定。
      站在芦苇丛中,只见眼前芦苇苍苍繁茂。微风过处,苇丛摇曳间隐约露出一带溪流,溪水青碧,漾翠摇玉,水中依稀可见有五色的鱼儿自在地穿来穿去,偶尔跃出水面,激起片片温润如玉的水花。
      她被这一片宁静所吸引,不知不觉地走向更深处。芦苇长得很茂盛,有半人多高,在里面穿梭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越向深处,越能听到清晰的流水声,汩汩不绝,带着自然的气息,以及一种莫名的魅惑。
      走到前面,溪流蜿蜒流淌的景象已经清晰可见。水面上铺陈了大片碧绿的荷叶,莲叶田田间盛开着千朵野荷,在风中微微摇曳着,流露出万千妩媚。艳阳照耀下,粉红色的花瓣上仿佛绽放出金色的光烨,明艳动人。
      阳光照射在水面上,金波荡漾,灿若溶金。就在那万朵莲叶间,隐隐露出一块水中沙地,一个人影在莲丛中依稀可见。
      她好奇地睁大眼,拨开最后一丛芦苇走过去,迈出苇丛的那一刻,发出的“沙沙”声惊动了躲在莲丛中的水鸟,一刹那,数只白色的水鸟从莲丛中飞出,牵动千只野荷迎风摇曳,有着伊人嗔笑间的明丽风华。
      那样的喧闹声惊动了那个隐身在莲叶间的人,他诧异地回过头,正好看到她因为打破原有的安静而有些窘迫忸怩的脸。没有任何的不快,他展目对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他笑起来的时候,周围鼓噪的杂响似乎霎时静了一静。恍惚间,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水里的精灵,因为只有精灵才能笑得那么恬静安逸,不带一丝尘世污浊。
      片刻的失神后,她看见了他身后的画板,这才明白他原来只是一个出来写生的普通人。而她,居然把他当成了水精灵!想到这,她不禁捂着嘴噗哧一笑。
      他看着她这一笑,呆愣了一会儿,对她缓缓伸过手。

      也许那个时候她不应该接过他递来的手,如果知道最后终究握不长久。命运就是这样奇怪,分散离合快得令人诧异,仿佛冥冥中有这样一只手,肆意挑拨着人生中的那一根根丝线。
      在这样的初识后,他们开始了交往。后来,如所有人所料想的那样,他们结了婚,曾经明媚动人的少女和温润体贴的少年生活在了一起,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直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从一个人那里见到了一样残缺的稀世珍宝,虽然妻子已经怀孕,可为了尽快找到残缺的部分,他还是决定暂时离开深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女儿,前往西部去寻找那一件宝物。再然后,又是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二十年来,他再未出现过。
      而那件宝物,就是照片上,也就是我和莘果在那家店里看到的半截银箭。
      而另一个人,就是艾玫深爱的男友,陶震宇。

      所有暗藏的根源都被揭开,然而所有种种交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才是果。暗藏之下还有暗藏,虽然看似巧合,但那巧合之下所深深藏着的关联,又有谁能明了?

      完整地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后,莘果的母亲轻嘬一口热茶湿润一下沙哑的喉咙,抬手抵住太阳穴,低垂着红肿的双眼不再说话。
      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人开口讲话。所有与事件有关联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看上去,似乎只有我和整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有我才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因为我一个人。
      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张雕刻得与我一模一样的白玉面具,也不仅是因为这些天每日深夜中那些让我在惊悚的冷汗中惊醒过来、如电影片断般断断续续的怪梦,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指引着我,走向一条与我曾经臆想过千百次的人生路径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一条……无法看清终点所在的路。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日在店中,流煜对我的过去给了七言卜算。如果诚如他所言,那么现在,应该到了重逢于永别之后的时候了。
      第一次直视着手中面具那双幽深空洞的双眼,我看见了自己要走的前路,崎岖坎坷,荆棘遍布。但便如流煜所言,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命运,我就必须有勇气去背负它。即使会在这条路上摔得遍体鳞伤,甚至迷失前进的方向,也不能回头。我无法忍受那样的迷雾,罩在我的记忆深处,让我看不清楚曾发生的、深深刺入血骨的所有一切。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莘果家的,当我醒悟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了那个名叫流煜的奇怪男子开的那家店铺门前。
      我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要寻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里一定会有我想要找到的东西。
      轻易推开店铺大门,深夜里店铺的门还没有锁的举动并没有引起我的惊奇。这一次,不经任何犹豫,我径直穿过帘幕,推开那道暗门,第一次,站在了宿命的入口处。
      暗室里的布置与那日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挂有壁毯的房间一角多了一处小小的神龛,点燃了千百只蜡烛。
      屋子里没有灯,一片黯淡中,惟有上百只蜡烛在一角的神龛中寂静地释放着光华。烛焰微微摇曳,映亮了那幅织有少女的壁毯。
      与那日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远处依然是起伏不定的金色沙丘,绵亘不绝,仿若与天际相接。近处,手持冰雪长弓的少女身形矫健曼妙。脸上的白玉面具被烛焰以生命为代价释放的光芒照亮,略微显出凹凸不一的轮廓,依稀是一张绝美无双的人脸。
      我颤抖着,拿出那张白玉面具,以似曾相识的熟稔动作缓缓戴在脸上——那个刹那,平整的布面忽然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画面上的图景逐渐模糊,慢慢地浮现出一张面孔,戴着同样的白玉面具,却有着更为生动的表情。
      不!我恍悟,那分明是我的脸。布面澈亮如水,象镜子般倒映出我此时的面孔,以及,那些已在记忆最深的角落中封印了许久的零碎片段,久到,连我自己都已对它们模糊不清——
      虚幻的时光溯沿着记忆之河缓缓向前推移,尘封千年的往事被打开闸门,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那是西荒沙漠中凛冽呼啸的天风,失去了一切的制约与束缚,野性的、放纵的,在那片万里瀚海中回荡鸣响。
      沙风裂体,夹杂着蒙蒙尘土,在一座座沙丘中穿行低掠。那样强劲的风,几乎无法迎着它前行,却有一道银光如闪电般穿梭在风尘中,迅不及视。
      仿若自由穿行在清明太空中,转瞬间银色闪电已行出百里之外,如一只银箭般劈斩开漫天沙雾,露出一丝黯淡的天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沙漠深处的一座山崖下,隐约地聚集了几十簇人群,点燃了篝火。
      最大的一堆篝火旁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留着一口络腮胡子,腰间扎着兽皮,卷着皮鞭,神情庄重威严,目光回扫间便能令人噤声退缩,俨然是一个部落的头人。
      眼见暮色黑沉,月出东天,头人端起酒碗,走到人群中间,挥臂示意嘈杂的部众安静下来。待得牧民们顺从地停止交谈、四周一片寂静后,高声开口:“今晚是月圆之夜。为感激月神多年来庇护之恩,我鞑塔部众在此聚会答谢月神。歌声,响起来!舞蹈,跳起来!让赞颂的圣音直达天神的宫殿!让月神听到我们感恩的祈愿!”
      寂静的人群立刻发出一声欢呼,牧民们纷纷举酒敬天,挽手踏歌。大漠上的儿女天性爽直,用歌舞表达出自己对神的感恩与崇敬,大漠上一时歌声连天,火光闪动。
      这本应是一个喧闹欢快的夜晚,然而,在远离人群的寂静一角,坐着一名素衣的青年男子。他一身旅人装束,应该是大漠上的过客,牧民部族的贵宾,恰巧碰上了这个在牧民部落中至为重要的日子。对于牧民部众的欢腾喧闹,他只是默不开口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冷眼旁观着。
      “你在这里啊!”身后乍然响起一声娇脆的轻呼。青年皱皱眉,却没什么过多表示,只是不作声地望向不远处的山崖——那里就是被牧民们尊奉为月神降临的神山。
      在他身旁坐下的红衣少女好奇地看着这个孤身出现在荒漠中的旅人,清亮的眸子里显出惊叹的神情:从小深居沙漠的她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男子,宛如鹰一样敏锐,蛟龙一样矫健,却有着深邃如海的眼神和俊逸的面容,比起她在沙漠中从小见惯的粗猛汉子,不知道要优秀多少倍!
      远处的牧民忽地齐声发出高呼:“图晶公主,我们沙漠中的红棘花,快跳起舞来吧!”
      部落的头人也端着酒碗扬声招呼:“图晶,别光顾着在一旁说话,还不快为月神献舞。”
      红衣的小公主站起身,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的神采。她不再看那个沉默不语的旅人,蓦地一个旋转,轻轻跃入人群中,转身提手扬眉,红衣在她四周轻盈地飘转,美艳凌人,犹如夜幕下一朵迎风绽放的红棘花。
      红衣的公主慢慢地摇动着身形,忽地腰肢倾倒,向后跃出一步,随之踏出一连串清脆的节奏,脚步轻盈如燕,在牧人的喝彩声中从一簇火堆旁跃到另一簇火堆旁。
      昔日里舞姿在大漠里便负有盛名的女子似是有意卖弄。舞步时而舒缓,如雅士手指慵懒地滑过七弦琴,撩起漫漫低吟;时而急切,如夜幕下燃烧着的篝火在天风的刮拂下倏而跃起,牵动火花摇曳的妩媚。那样华丽而柔艳的舞蹈,仿若有着某种魔力,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摄了心神,转不得眼睛。簇拥在篝火旁的牧民们不由得止住了歌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公主,齐声高呼:“图晶公主!图晶公主!”
      头人捋着胡子暗自点头微笑,即使身旁无子,有这样一个能令大漠上无数英猛勇士为之倾倒的女儿,也足以令他骄傲了。
      红衣的公主脚步错动,几个回旋后已转出人群,来到那个沉默的素衣青年面前。想到自己刚才的美丽也必然被他看在眼中,大漠上的女儿大方地对他伸出手作邀请,毫无忸怩:“一起来跳舞吧。”
      沙漠中的牧民们生性好客,听到这个邀请更高兴了,对着远道而来的客人欢呼:“跳舞!跳舞!”
      “你会跳舞吗?”红衣的女子笑靥如花,骄傲如同盛装的孔雀,情态间自然地流露出对眼前人的心许。
      然而素衣的青年却只是蹙眉,完全没有注意到红衣女子的小女儿情态,只是对此番孤身潜入大漠却无法达成预定目的而感到有些忧心——他这次命令军队在沙漠边缘按兵不动,自己一人潜入牧民部落中,便是想说服各部族首领与己合作,共同抵御羌族的侵扰。
      西荒各牧民部族受到羌族侵扰已经不是一两年了,虽然名义上顺服羌族,但各部落内部都对羌族军队的横征暴敛颇有微言。如果能利用这一点而使各部族归顺大殷,不仅能减少殷朝连年征战的损耗,对各牧民部落来说也是大有好处,并且可以有效抵御羌族的进犯。
      鞑塔部族是西荒沙漠牧民部落中最有实力的一只,如果能说服首领归顺大殷,对其他部落自会形成有力的号召作用。但是,由于前几次率兵征讨,牧民对殷朝充满敌意,加上畏惧羌族势力,要想劝动首领也是困难重重。虽然已经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却徒劳无功,毫无进展。
      沉默良久,暗叹一声,他终是站起身来,在牧民连天的欢呼声中走入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月亮逐渐西移入中天,素衣男子的身形被月华笼罩,投下一抹淡淡的颀长黑影。他吐气,敛目,蓦地清喝出声:“女曰鸡鸣!”转身拔出腰间长剑,剑芒回转间幻化出清影万千,逆着月华逼射出一道不可迎视的雪亮!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浮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首熟悉的诗歌从他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陡然添了几分跃马击剑的英气。音若金石铿锵之鸣,暗合着出剑的节拍,霎时迸发出一阵纵马驰骋的飒爽风姿。
      长剑在月华下时开时阖,翩蜿如苍鹰振翅长空,盘旋俯转。素衣男子身形骖翔不定,纵跃回眸,顾盼间如冷电划破夜幕长空!失去了平日里的压抑与自制,如冰岩尘封的内心乍然打开了缺口,埋没多年的意气锋芒如惊雷般爆发出来,在这片唯有天风与冷月的万里瀚海中,素衣男子冰川般的眼眸中燃烧着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激情火焰,纵声长啸。
      长居大漠的牧民们从未见过这般英武的舞姿,一个个停住喝酒交谈,对青年动如雷霆乍惊,止若渊停岳峙的气度产生了强烈的倾慕感。红衣的公主更是看得发呆,甚至忘记了要上前去领舞。
      头人默叹一声,也不禁称许的点点头。然而想起对方的身份,却又拧紧眉头。刚想喝止住自己这个娇蛮胡闹的女儿,一转眼却瞥见了崖顶上一袭不知何时出现的月华银衣,忙大惊失色地匍倒在地。
      青年舞到兴处,沉喝一声,青芒横空掠过,流转出无限惊鸿。他反手负剑,立定身形,这才发现身旁的牧民都已跪倒在地。一惊下,他侧身向不远处的崖顶望去,恰好看见那轮刚过中天的满月,以及那个站在圣洁月华中的银衣少女。

      站在崖顶,逆着月华甫一向下望去,便看见了那个独立在人群中的皎皎不群的惊鸿身影。风姿卓绝,伟岸如神。此时剑舞初歇,那个男子侧身四顾,投下的目光正好对上他那双冰蓝眼眸,深邃冷凝,仿佛暗黑夜幕下的万顷碧海,连日月星辰都会被吸引而湮没其中。
      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瞳蒙上了一层迷醉的神采,白玉假面后的嘴唇微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塞兮瞯兮,赫兮烜兮,有匪君子,终不可噯兮。”
      伏在她身旁一直动也未动的白色灵犬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它俯下头,叼起主人的衣袂,“呜呜”低吠了一声。
      白袍的女子忽地醒悟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她伸手示意地拍拍身侧灵犬的头。白色的巨犬放下衣袂,站起身来。

      空旷的荒漠上一时寂静无声,虔诚的牧民们匍匐在地上,恭顺地敬拜着多年来一直庇护着他们的神祗。良久,他们抬起头来,看见崖顶上已经不见了那袭月华银衣。
      “真是的,每次都只是露个面就走,也不说几句话。还得我们弄这么大的阵势,完全没什么用嘛。”站起身来,有些抱怨的小声嘟哝着,红衣的公主显然是从小就被宠惯了。
      虽然是小声的嘀咕,但站在一旁的头人仍然听到了爱女对神明不敬的抱怨,回头厉声喝止道:“图晶,不准对月神不敬,还不献舞!”
      娇纵的小公主噘起嘴,终究是不敢对已动怒的父王有直接的反抗,讷讷地退到一边。忽然想起来什么,仰起头左右四顾:“咦,那个人到哪里去了?”

      雪白的灵犬驮着白袍少女迅疾地掠下崖壁,贴着月下仍微微发烫的沙地一路疾奔,一直跑到几十里外的一座沙漠深处的绿洲上,才停住了脚步。
      显然是有着地下泉脉的滋润,绿洲上呈现出一番不同于沙漠荒瘠死寂的景象。四周生长着一片胡杨林,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阻挡着风沙肆虐。树林中央由于泉水不断涌出,汇聚成了一个面积不算小的湖泊,湖水清澈,碧波荡漾,映着四周的绿树繁星,显得幽静极了。沙漠中能出现这样的清新景色,也实属难得。
      从犬背上跃下,白袍的少女踏着柔软的草地,走到湖水岸边,慢慢俯下身。她探出手去,轻轻撩动着温润如玉的水波,掀起层层涟漪,搅碎了满湖的璀璨星斗。迟疑了片刻,少女素手抚上脸颊上的冰冷玉质,缓缓摘下了白玉面具——
      那一刻,西移的月光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影,射了下来,淡淡地笼上少女的眉梢眼角。水面神光离合,明灭不定间显现出一张绝世面容。
      那是子夜中最明亮的星辰。发如青丝,长及腰畔。光洁的额头上齐眉系着一条银色丝绦,缀着一块光华皎洁的宝石。比宝石的光辉更清冽明澈的,是一双清素的墨色眼眸,宛如月华般不惊轻尘,铺陈一地的清凉与圣洁。
      月光在她的眉梢间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仿佛只要看过去便会被慑走心魂,心旌摇曳。精致绝伦的轮廓与面具上所雕刻的并无差异,然而眸光流转间所射出的逼人锋芒与绝世风华,却不是任何一个能工巧匠所能勾勒出的。
      长发自她鬓畔垂下,发梢在风中轻扬。绝代的少女伸手握住发丝,自顾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经意间,水光浮动,波影陆离,依稀现出那个风姿卓绝的身影,即使没有身披银甲、统率三军,举手投足间仍掩不住那一股似是自灵魂深处发出的叱咤风云的惊世气韵。
      恍惚地探手拨碎水中倒影,少女自心底翻腾起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不知到底是为了那个连番遇见的英武身影,还是自己此时的幻觉。回想起刚才那个男子剑舞时连自己都为之倾倒的绝世风范,白袍的少女眼中不由地掠过一道锋芒,忽地旋身站起,身姿曼妙,脚步轻错,几个纵跃间已到了湖心,双足竟是稳稳地立在了水面上。
      湖水静谧,在月下清晰地映出少女此时的身影,如一朵莲花般清素冷艳。她略扬起头,眼中映出的是亘古不变的洪荒天地,那样的沉寂静默令任何人都因感觉到自身渺小而惶恐不已。仿若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压抑,静滞片刻,她忽又舒臂提气,身形轻盈旋转,在这一片反射着月辉的水面上进行着一场独面天地的惊世舞蹈。
      在这样广大沉默的天穹之下,在这样浩瀚无垠的大漠之中,只是一个人的舞,却几乎能令天地动容!身姿俯仰间,长发妥帖地盘旋在周身,白袍翩起,有着回风流雪的销魂之美。她转身,一瞬间眸光的掠盼凝成一种清冷的风华,如月光般游走在她的举手投足间。
      这样的舞蹈,并不能真的震惊三界,耸动九天,却足以震慑住两个旁观者的灵魂。白色的灵犬匍匐在岸边,略昂着头,一向锐利的眼中泛起淡淡的迷雾,已经沉醉于其中。
      岸边不远的胡杨林里,一个矫健的身影隐身其中,一片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眸闪着冷澈尖锐的光。然而此刻,被那样的舞蹈所震撼,敏锐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不清,仿佛被摄去了心魂,沉寂百年的心湖也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一丝涟漪。几乎不受意识控制,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
      “什么人?!”只是那样轻的一步,便已让沉心于舞蹈中的少女警醒过来。她收敛身形,一步踏上湖岸,抢过犬背上的冰弓银箭,拉弓引弦,对准发出响动的树林,一箭射了过去。
      一阵沙风低掠过树林,发出如泣诉般的呜鸣声。树梢在风中轻摇,“沙沙”的声响不断。那气焰凌厉的一箭射入丛林中后,居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去了力道,无声无息。
      少女的手指扣紧长弓,右腕反手搭上三支银箭,眼神逐渐冰冷锋利,厉声喝问:“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又是一阵风起,吹皱了水面波纹。月华西移,一线皎洁的光直射而下,照进了树丛里。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淡淡的黑影自林中缓缓行出,站在了那一线月华中。素衣轻履,身形颀健,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微笑,右手轻抬,手指间稳稳地扣着那一支银箭。
      少女的眼睛渐渐圆睁,露出惊诧的表情:“你……怎么是你?”
      并不急于开口解释,男子手腕一振,先将银箭掷回,再敛手略施一礼:“闻仲多谢姑娘当日救命之情。”
      那一刻,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两个人就在月夜的天幕下默然相对,不发一语,直到月光西移,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逐渐合为一体。

      “原来是殷太师闻仲,别来无恙。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阁下,真巧。”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少女先抬手安抚住灵犬烦躁不安的情绪,才抬起头,对着现身的男子冷冷地说。
      “并不巧,在下刚才在姑娘离开之时便一路跟随至此,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姑娘发现。”不在意对方有些敌视的态度,素衣的男子淡淡地回答。
      “一路跟随?”少女眉梢微挑,说话的口气已带上尖刺:“能跟上流煜的速度,你的脚力倒是不错。不过,你跟着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偷窥我跳舞吧?”
      闻仲眉尖蹙起,刻意忽视少女话中讥讽刻薄的口气,平声应答,只是语音有些冷涩:“在下跟随姑娘的确是有事相求。至于偷窥,在下并无意冒犯,只是碰巧。”
      不想在跟他兜圈子,少女俯身坐在草地上,抬目看向泛着粼粼月影的湖面:“我记得我有说过,希望阁下不要再犯西荒。莫非阁下一意孤行,定要与那些无辜牧民为敌?”
      “闻仲虽非善仁之辈,却也不会滥伤无辜。”针对对方的猜疑而朗声回答着,素衣男子缓步走到湖畔,也坐了下来,“我并不想与牧民为难。只是羌族屡屡侵扰我大殷边境,在下身为大殷太师,自然不能坐视危机继续发展。”
      “那就想办法解决危机,不要坐在这废话。”少女话锋一转,口气蓦然严厉起来,“如果被羌族军队发现你混在牧民中,你可知会给那些无辜的牧民带来多大灾祸!”
      “羌族连年侵扰牧民部族,就算没有大殷夹在其中,也迟早会造成大灾祸!”狭长的眼睛中闪过冷锐的光,闻仲的口气也变得冷厉:“我这次前来,就是希望能说服各族首领与大殷合作,共同抵御羌族,这样对那些牧民也有好处。”
      “有好处?只不过把雄鹰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好处。”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症结所在,少女的嘴角微微冷笑。
      “当然不一样!如果各部愿意与殷朝合作,共同抵御羌族,那只要他们每年进奉一定的贡物,大殷军队便会将其视为本国子民,尽力保护。而羌族也会应有所顾忌,减少对牧民和殷的侵扰。这样一来,减少的损失将远远高于牧民所进奉之物。”素衣男子语调沉静,极有条理地分析理由,并不因少女刻薄的语气而有所动怒。
      “是吗?那你应该把这些话对各部族长去说,而不是浪费一个晚上跟我到这里。”转过头不再看那个男子,少女看向东边黎明前渐渐发青的天色,脸上因光线的变化而阴晴不定,冷漠地应答着。
      “各部族长对殷心存疑虑,加上畏惧羌族势力,因此不敢答应。”素衣的青年凝视着少女眼眸,声音清沉,一字一顿,“但他们将姑娘奉为神明,对姑娘的话一定会认真加以考虑。所以……”
      “所以,要我出面去向他们释疑,劝他们跟你合作?”少女眼神转向他,带着冷冷的讥诮,“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这一次,素衣男子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浩淼连天的水光。良久,才缓缓开口:“的确,我没有理由要你相信我。”
      “那我选择不相信你。”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对方的要求,少女起身召唤座下灵犬,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这次就算我想帮你,也不能帮。”
      坐上犬背,回过头来,却并没有看到预想中对方脸上愠怒的神色,冰蓝的眼眸中只是蕴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似乎早已料到她这样的回答。莫名地,心里颤了颤,少女微一垂目,有些没头没脑地低声补充道:“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了。再不回去……”她蓦地住口,决然转头,不再看对方眼底诧异的神色。灵犬纵身跃起,踏着水波,向沙漠深处飞驰而去。
      那个时候,她是虽睥睨众生、却仍要顾忌身份的神祗,他是一心一意维护殷朝的殷之太师,两个人之间仍横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一晚的谈话,双方立场明确,态度坚定。但不知从几何时,那曾经深不可越的沟壑逐渐模糊消失,曾经相隔遥远的身影,站在了相互间触手可及的地方。
      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啊……!”我一把掀开白玉面具,捂住头大喊着后退。突然涌上心头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将我湮没,让我无所适从。那样刻骨铭心的相识经历,那样惊世卓绝的男子,那样深入血脉的记忆,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能够忘记!!
      “我的主人……你都想起来了吗?”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却并未吓到我。我转过头,看着推开暗门走进屋的白衣银发的男子,神情复杂,眼底一阵酸涩,不知是喜是悲:“……流煜。”
      “我的主人……我等了你三千年,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流煜微微笑着,笑容温和而悲悯,带着难言的愉悦与欣慰:“终于让我等到了……”
      “……”我没有说话,脑中阵阵尖锐的刺痛撕扯着我的神经。还没有,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埋没千年的往事一点一滴地呈现在脑中,但我还未完全忆起彼此曾经的过去。我是落岚,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但是,千年前的我又是怎样?为什么我会转世站在千年后的这里?这之间冗长的一段还是空白。
      看出了我此时的惶然困惑,流煜徐徐走近,一向尖锐的眼神在此刻却温润如水:“不要勉强自己,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当你站在一切缘起的源处时。所以,去寻找你应背负的宿命吧,这才是你今世应承载的命运。”
      “一切……缘起的源处?”我疑惑地看着面前相伴千载却又相别千载的同伴,有些恍然:“你是说,西荒?”
      不置可否地,流煜缓缓跪在了我的面前,轻轻仰头注视着我的双眼,声音如梦境般飘摇不定:“我的主人……命运的星辰已经开始运行,而我,就在你宿命的起缘处,等着你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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