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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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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极目望去,是一片浑厚苍茫的黄。沙漠绵延不绝,向远处延伸着,遥遥的,在大地尽头与天际相接。远处,一支疲惫的军队在松软的沙地上缓慢地移动着,如一尾长蛇,在大漠深处蜿蜒盘桓。
沙风尖啸地吹着,像是一只发了疯的猛兽在沙丘中纵横穿行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吼叫声。长风卷起沙砾,抽打在士兵们的身上,如猛兽尖利的牙齿疯狂撕咬着军士们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身体。
为首的主将素衣银甲,英挺的脸上也在远征后显露出疲惫的神色。这一战之后给他留下了极为沉重的烙印,右肩上被箭洞穿的伤口始终未痊愈,在行军途中不时隐隐作痛。
风越来越大了,沙粒打在人脸上一阵生疼。士兵们甚至连迎风行走都感到困难,更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开口就被黄沙灌满口中。
见到军队如此狼狈的情形,纵马前行的副将猛然勒住马,犹疑片刻后,还是向脸色苍白的主帅开了口:“将军,士兵们都很疲劳,能不能就地休息一下?”
主帅微一蹙眉,抬头望望昏暗的天色,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明智的提议。他骋目远望,只见在沙漠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处,正升腾起一片乌云,并迅速地向这边飘移过来。仔细倾听分辨,从那刮过来的阵阵狂风呼啸中竟带有隐约的哭嚎声!
“那是……”主将眼神一凝,蓦地回头向正在前进的军队大声喝道:“后退,赶快后退!”
就在他下达命令时,那片乌云已飘移到近处,尖厉的风声中充斥着哭啼声,凄厉可怖,恍若一群厉鬼从地狱中钻出,在沙漠中游荡行走。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惊疑间,乌云已飘到了头顶,他们这才看清楚,那片乌云中居然盘旋着上百只蓝绿色的巨凤!
主将修长的手指一分一分地扣紧腰间佩剑。他认出来了,这群巨凤不是普通的鸟,而是上古的食人魔兽——大风!
相传远古时,曾有大风在东方的青丘之泽伤及人畜,危害百姓。这种魔兽多翼善飞,而且翅翼飞掠过的地方总有大风相随,因此得名。只是自从后羿替民一箭射落这妖物后,世间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大风其名,没想到它的后代居然躲到了这片西荒沙漠中继续为祸一方。
一群大风发出一阵躁动,显然是对发现美食感到狂喜不已。只是没有首领的命令,魔物们只是在空中缓缓盘旋着,试探着。更有几只大风早已跃跃欲试,来不及等待首领下达指令,便发出一阵欢喜的尖啸声,俯冲直下,扑向眼前难遇的美食。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蓝绿色的光,未及细想,主将从马背上跃起,微一抖腕,腰间佩剑霍地龙吟一声,一道白光如游龙般从剑鞘中腾起,划破满天黄沙,霎时没入眼前乌云中。
随着他平安落地,背后“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魔物临死前凄惨的嚎叫声。他回头一看,刚才那只想要偷袭他的大风已被他一剑划破肚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若非他刚才出手快,此时已连人带马成了这魔物的口中之食。直到此刻,震耳欲聋的狂厉风声才自耳畔刮过,主将面色一紧,这些魔物的速度居然比音速还要快!
然而,他虽击毙一只大风,却听到身后士兵一阵剧骇的狂呼声:“将军救命!”不及迟疑,他纵身一跃向后,长剑一振,一道流光横空而出,将一只试图伤人的巨凤劈为两截。但终究是鞭长莫及,一缓间,仍有数名士兵被另三只大风乘乱抓走,眼看就要在魔物的脚下被撕为碎片。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殷军主将,他当机立断地弃剑,回手夺过一张长弓,引箭拉弦,弓弦势如满月,“得得得”连发三箭。离弦之箭如流星般射向空中,堪堪正中三只魔物的胸腹。
收到致命一击的魔物只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便无力地从空中坠落地面,激起大片猩红的沙土。死里逃生的殷军士兵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忙从血泊中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回队伍中。
领头的大风见此情景,低鸣一声,一群魔物立刻分散开来,从四个方向以肉眼几乎难辨的速度绕着银甲素衣的男子俯冲而下。
主将如冰川般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机,手臂迅速地伸向胁下,甩开——随之带出的是一连串朱红的霞影,映着大漠夕阳下如血色般艳丽的天幕,似若惊鸿乍现,纵横穿行在一片片乌云的缝隙中。
只听得惨叫声连连响起,迎面冲来的魔物已被这难得一现的强大法宝斩杀殆尽!仿佛这时才想起来眼前这名男子在四海内有着怎样悚动风云的威名,已冲到两侧的大风发出一阵怪叫,慌乱着想要向后退开。
斜睨着两侧惊惶失措却又收势不及的大风,男子冷冷一笑,刚想发动第二波攻势,右肩却在这时感到一阵始料不及的剧痛,右手一颤,长鞭掉落在了地上。他眼神顿时一凛——那一战之后留下的伤势,居然在这个时候复发!
乘这个空当,两侧大风已呼啸着合围而上——只要解决掉这个男子,其他士兵根本算不了什么。来不及考虑更多,他向后急退,反手拔起适才插入沙中的佩剑,长剑发出一声轻吟,吞吐出近三尺长的剑芒,纵横凌厉,将迎面的一只魔兽劈为两截。
一击奏效,他刚要乘势追击,却听到另一边兵士们惊惶地大叫:“将军!闻仲将军!”
大惊之下,他回头去看,果然看到几只大风乘机又从人群中抓走了十数名士兵。就在这一缓之下,他只觉得背心一痛,想也不想地就回手斩断那只偷袭他的魔物双爪,魔物痛呼一声,迅速掠回半空,眼中滴溜溜地闪动着恶毒的光。
他刚想要发足去救那些被擒的士兵,不料脚下一个趔趄,意识也开始有些迷糊不清。主将的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心知自己已中了那魔物的剧毒。
包围他的大风们发出一阵得意的尖啸,呼啸着合围而上,他的眼前顿时漫起弥天乌云。然而,这样危急的情势反而激起主将骨子里冷傲坚忍的天性。暗暗咬破舌尖,刺心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意识顿时清醒了不少。深吸一口气,素衣银甲的男子手中的长剑流转出雪亮而冷厉的光,将当先的几只魔兽断然斩于剑下。
然而毕竟已身负重伤,不多时素衣男子的身影便被包围在乌云中,不时有鲜血从乌云的缝隙中溅出。看到眼前这般骇人的情景,副将呆呆地后退几步,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闻仲将军!”
危难之时,仿佛是有闪电划过天际,一道银色的流星刺破乌云,倏而分为三支,光影一闪而没,只听见半空中的三只魔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急速坠落地上,甚至来不及松开到手的猎物。突然逃离魔掌的几名士兵呆坐在血泊中,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变故让余下的数十只大风蓦然一惊,齐齐抬头向空中望去,正看到了残阳泣血的艳丽天幕中,那袭在风沙中穿梭却未曾沾染到半星尘土的月华银衣。
地面上正在围攻那名男子的魔物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变故,只是不愿轻易放弃将到手的猎物。就在它们犹豫间,又是一道霹雳从天而降,霍地以一分五,从后背正中五只尚来不及躲避的大风要害。大风们发出惊惶的呼喊,纷纷散开,露出了被包围在核心、已经浑身浴血,却仍摇摇支撑的银甲将军。
“是她!是她!”魔物们一阵悚动,骚乱地发出人语,惶惶然看着那个骑着白色灵犬弯弓搭箭,冷冷地睥睨着它们的白衣少女。
白袍少女蹙眉看了一眼地面上血肉模糊的惨状,缓缓开口,语气凌厉:“我说过,只要我在西荒一日,就容不得你们在此滥伤无辜。怎么,今日又要到我箭下送死!”
大风们畏惧地扇动着翅膀,却不愿象往日一样退让。半晌,领头的大风才不甘愿地开口:“落岚,你太过分了!我们尊你为月神,说好了那些供奉你的牧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杀。但是,这些出现在西荒中的殷国军队,他们不在范围之内!”
首领的话立刻引起了魔物们的公愤,它们纷纷插口鼓噪:“就是啊,什么人都不准我们碰,你要饿死我们呀!”“说话不算话,说话不算话!”“这次居然还追出百余里抢夺我们的血食,你做的太过分了!”
白袍的少女面色不动,白玉假面后的眼睛却落在了地面上那个重伤的青年男子身上。虽然全身重创十余处,但是那个男子仍然用剑拄地,勉强支持着身子站立着,望向半空的冰蓝眼眸中掠过复杂的神色。
并不理会那些魔物愤怒的声音,少女蓦地鸣弦一声,惊惧地那些魔物忙四散躲闪。一片躁动中,少女清冷的声音盖下了所有的怨愤的抱怨话语,有着不容驳斥的威严:“我不管他们是牧民还是军队,只要是人命,我就不准你们乱来!”素手离开弓弦,划破空气,所到处魔物们纷纷闪避,手指指向了远处一角:“沙漠深处的绿洲上有着成群的骆驼和野马,足够你们食用。现在立刻给我离开,再也不许出现在这里!”
领头的大风还想要争辩些什么,却被少女冷冷截下话头:“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再不走,我就要这里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沉默片刻,领头的大风蓦然笑出声,尖利的话语中隐隐带有讽刺意味:“我美丽的月神,你何必如此动怒,你要我们走,我们走就是了。不过……”它忽然顿住,怨毒的眼神停留在地面上那个重伤的男子身上,“不过,你最好要小心点,这些人可是你要保护的那些牧民的对头。你今天放过了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把那些牧民都杀光的!”说完,它放声放肆地大笑,在一片邪笑声中带领余下的大风向沙漠深处飞去。
少女眼色霍然一沉,看着地下那只残军,眼中掠过尖锐的神色,渐渐透出敌意。刚侥幸逃过一场大劫的士兵们畏惧地缩在一起,不知道面前这个曾是他们敌人的女子会怎样对付自己。
重伤的主将撑着剑,一步一蹒跚地挡在队伍最前方,虽然伤口流血不止,魔物爪中的毒素已逐渐侵入心肺,但却依然孤傲不屈地回望着眼前能以一语惊退众多魔物的女子,并无丝毫服软畏惧。
少女低头略为沉吟片刻,复又抬起头,假面后的眼睛清亮如水。她皓腕一震,一件事物从半空落下,直击向地面的重伤青年。
主将心下一凛,只得勉力伸手接住,但觉她投掷的力度轻飘飘的,只是随意扔下,并没有运上内力。微一错愕,他抬头向天,看见那个女子早已飞驰离去,黄昏的漫漫天际中,唯留有一道白线迅速消逝。
有些诧异地低下头,青年端详着手中的事物,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玉匣子。方一打开,一股清馨的气味沁人心脾,只见匣子里装了满满一盒玉色药膏,想来应是治伤的灵药。
重伤的青年微蹙眉宇,不明白少女这么做是何用意。回眼看时,却看到匣盖上刻着两行字:出手冒犯,致使阁下伤在此等魔物手中,心下甚不安。特赠灵药一匣,于君伤势与解魔物剧毒甚为有效。但望阁下此去不复再犯牧民,否则,唯有兵刃相对。
将玉匣捏紧在手心中,放松下来的青年缓缓跪倒在沙地上,慢慢地咳嗽了两声,眼中瞬息间变幻过无数种神色,冷傲坚忍的神情徐徐温和下来,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苦笑。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曾是她的敌人吗?她难道不记得就在几天前她曾差点将他毙命于箭下吗?她难道不怕自己伤愈之后重又率军征伐?这样轻易地放过对手,她难道就不明白战场上是不会讲任何的情谊吗?她就不怕自己背信弃义?这样单纯,该说她善良还是愚蠢……
再度抬起头望向那个少女离开时的方向,那里已不见任何踪影,仅有一道长线划破黄沙漫布的天宇,直射下一道黯淡的天光。
应该就是从这一次开始的吧?如果那时她没有从天空中飞掠而过,如果她没有看到那群魔物屠戮士兵的一幕,如果没有射出那一只箭,之后的种种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爱和人开玩笑,如果星辰的轨道没有这一瞬间的交叉,她仍旧是那个高翔在天宇中睥睨众生的神祗,而他也依然是那个威名震动四方、冷厉决断的殷之太师,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交集点,也就不会有之后那割裂生死、齑碎人心的决然一箭。
然而此刻,他们的命运星辰仍在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运行着,只是在遥远的前方,两条看不见的轨道已于声息俱寂中重叠在了一起。
“不、不要,不要这样!”我忽地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但梦中的情景一幕幕清晰无比,历历在目,就像是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那真的只是梦?或者,这根本就是我曾经历过的事情?我打了个寒噤,不,不可能,这也太荒谬了。
现在已经深夜一点钟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闹钟在不急不缓地走着,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听得我身上突然一阵发冷。
只觉得浑身上下瘫软无力,我重重地靠在了床头上,手肘压在了一件冰凉的事物上。我低头一看,又莫名地出了一身冷汗——那竟然,是我白日在那家店里看到的那张魔异的白玉面具!
有些颤抖着,我拿起那张面具。白玉材质莹润细腻,雕刻得很精细,在灯下发出幽幽的润泽光辉。此时它似乎失去了白日里的魔性,只是安静地躺在我的手掌中,似乎沾染上了它昔日主人的灵魂,精致的轮廓中隐隐流露出一种锋芒从容的气质。
回忆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种种情景诡异得好像是一个梦。但这个梦却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我不得不细细考虑其中每一个环节,以发现其中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回想起那个名叫流煜的男子说得话,每一句背后似乎都暗涵着为我所不了解的深意。他似乎是在试探我,又像是在暗示我什么。想到这,我脑中一阵剧痛,不得不用手指抵住太阳穴。
也许是我多心了。忽然间,一道银光从我脑中闪过。是那只箭!那半截银箭,依稀回忆起来,好像与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少女手中发出的银箭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我不知道,但那半截残箭上刻着的那些图腾般的文字却一直在我脑中浮现出,清晰仿若正在眼前。
我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那些文字眼熟,原来是在艾玫办公室里的那本介绍甲骨文的书籍上见到过类似的字体。那也就是说,那些文字其实都是甲骨文?那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摇摇发昏的脑袋,算了,不想了,明天把那些字抄录下来,交给艾玫老师去查明白就知道了。
虚脱地靠在床头上,我侧目望向窗外,深夜的天幕上一片黝黑,只有一钩冷月静静地注视着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凭着记忆将那一长段刻在箭尾上的图腾文字抄录在纸上,原本打算中午就拿到办公室拜托艾玫老师帮我查一查是什么意思,哪想到艾玫办公室的门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一直到第四节课都紧闭着,还从里面上了锁。害得我跑了两三趟都不敢敲门,自然连她人影也没见到。
“到底出了什么事?”上物理课的时候,我小声地问莘果。话音刚落,莘果眉毛一挑,眼睛一瞪,一连串的话象机关枪似的向我扫射过来:“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发生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当班长的自觉性?亏你跟老艾那么熟,连她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心里惭愧?你还有没有一点……”
“停停停!”眼瞅着前后左右方圆三米之内的人都转头向这边看,我忙伸手捂住莘果尚自喋喋不休的嘴巴,生怕惊动了讲台上正讲得带劲的老师。这丫头声音本来就尖亮得跟一年级小鬼有的一拼,她还扯起嗓子讲话,听上去就像幼稚园里的小丫头跟人吵架一样,真是要多引人注目就有多引人注目。
“你告诉我出什么事就行了,不用顺带把我教训一通,我可不想当着全班面被老头子批。”我瞪着莘果。这丫头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声音有些失控,捂着嘴低下头。但片刻后又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闪动着琉璃般明明灭灭的流光:“你真的没听说?”
“听说就不用问你了。”还差点成为全班“瞩目”的焦点。
“就是‘班歌’事件啊。”莘果看着我,有些没好气。我努力回想着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这才有点印象。
这学期文科班新转来一个借读的女生。可能是从小被宠坏了,性格拽得要命,一副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样子,看上去就让我觉得很讨厌。艾玫也就是上课时不点名地说了她两次,结果惹恼了她,居然自己用Mp3翻录了一首歌,歌里把艾玫臭批了一通,还把这首歌放在了网上。
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向来不屑一顾,之所以有印象也只是因为前一阵子,莘果她们都在传才有所风闻,当时也没太在意,没想到艾玫不知道竟从哪听说了这件事,还找人从网上下载了这首歌。这可好,现在闹成这个样子,看她们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第四节课下课,恰好我做值日。收拾完垃圾,我背上书包,起身透过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座位上坐下来。我很清楚,艾玫向来是个口碑很好的老师,前几届的学生也都很喜欢她。现在发生这种事,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孤身一人在这所城市里,她多半也找不到人倒倒苦水。
唉,没办法,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只好坐在教室里边写作业边等她出来。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从五点四十下课一直到六点半,我作业都写完了,办公室的门却依然紧闭着。我收拾好书包,伸了个懒腰,慢慢踱出教室。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天穹中。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没精打采地眨着眼。不远处的住宅区里,一栋栋楼中亮起了通明的灯火,成了这阴冷天气中唯一的暖意。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灯光再温暖也只是别人的,与我并无关联。
正胡思乱想着,办公室的门忽地“吱呀”一声推开了。肇事的女生捂着脸从屋里冲出来,很快消失在夜幕中不见了,可艾玫并没有跟着出来。我皱紧眉头,背上包,轻轻走到门口边。
门是虚掩着的。我站住脚,靠在门上仔细听,听得屋里一片寂静。担心艾玫是不是出了事,我来不及敲门,便用力推开了门。
疾步走进屋里,正看到艾玫诧异地抬起头。我心里抖了抖,艾玫手上拿着的正是二十年前她和他男朋友的合影照,惊慌中还来不及放下。镜片后面,两只眼睛一片红肿。
我缓缓走上前,叫了一声“老师”,艾玫却突然一言不发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耳边响起了艾玫的啜泣声,起先很小,接着越来越大,应该是已经忍了很久才发泄出来。
这时我反而平静下来,也不说话安慰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她靠在我的肩上哭泣。我知道情绪发泄出来,心里反而会舒服些,只是我自己并不习惯在人前流泪。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不习惯。
艾玫的眼泪渐渐濡湿了我的衣服,我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艾玫的头发很好看,又细长又光亮,扎着一个暗色的发卡。我把视线转移到桌面那张照片上,照片中的艾玫笑靥如花,很甜蜜地依偎在身旁男子的手臂上。她身边的男子高大英俊,半眯着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阴郁,让人有些不舒服。
艾玫哭了一会,大概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从我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有些尴尬。我看出她的窘迫,微笑着调侃:“老师,难得看见你哭,没想到你‘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呢。”
听了这话,艾玫终于破涕为笑,轻轻给我一巴掌:“你这个丫头!”
那天晚上,我送艾玫回家。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有些感慨,一路上艾玫跟我聊了许多,不知不觉中,她把当年和男友相识的经过也告诉了我,还提到了许多连我老妈也不知道的细节。
“他姓陶,叫陶震宇,很霸气的名字吧?”艾玫侧头一笑,我依稀从这一笑中见到了照片上那个二十岁少女的明丽笑靥。
“我是在大学时认识他的。那时的他也就二十岁出头,既不是学生也没有工作,还染了一头白发,看上去有些像是不良少年。但是因为人长得不错,好像还认识不少学校里的领导,所以同学们跟他混得很熟。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打篮球,场地周围围满了人。他一个人带球突破对方五个人的防线,最后灌篮得分,四周男生女生一片欢呼,我却觉得很不屑。说起来挺可笑,那时也傻,不懂得什么帅不帅的,只是觉得他太爱出风头,不符合我心目中推崇的男子形象。”
说到这,艾玫顿了顿,眼角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仿佛沉浸的往事的回忆中。然而我感到手心里一阵发冷。我不是一个喜欢看人痛苦的人,但我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个美好的开始,如果最后终究是以残缺结束。
“其实说实话,他的确是个很英俊的人,身边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他。可那天,他从篮筐下跑过,回头正好看到我满脸不屑一顾的神色,当时就愣在了那儿。我心里暗暗好笑,装作毫不在意地走开了。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居然跑到我教室去找我。
那个时候,还很少有人敢公开挑明自己喜欢哪个人。他可以称得上是个特例。那一段时间,他每天往我教室跑,下了课就在我宿舍门口等着。身边的女生都开玩笑说我运气好,我却担心的要命,生怕被系主任知道会挨批,于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见了面也不怎么理他。
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后来居然把我喜好的花卉、饮料、食物都弄得一清二楚,一天一个花样的往我寝室送。同班的女生都羡慕死了,我在那烦的要命,干脆全都用塑料袋装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听到这,我忍不住捂嘴一笑,没想到古典气质浓郁的艾玫老师会是一个“大封建”。艾玫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也笑了起来。
“后来有一天,他约我晚上七点钟到操场去。我心里烦他,晚饭后直接回了宿舍,没有去找他。谁知道刚回到宿舍外面就开始打雷,不一会儿下起了大雨。
我心里暗自庆幸回来的早,不然一定淋成落汤鸡,早就把他在等我的那件事给忘了。那场雨一直下到深夜,直到后来,宿舍里一个同学从自习室回来,看到我在床上看书,很奇怪地说:‘那个陶什么的不是在等你吧?站在操场上淋雨淋到现在也没走。’
我一听,吓了一跳,拿了把伞就疯了似的往外冲。那时候已经快到冬天了,又是北方的城市,晚上冷的不行。我心里想‘完了完了,他在那淋那么长时间雨,万一感冒了,一定会找我算帐’。
结果我到了操场上,果然看到陶震宇还站在那。我一边祈祷他不要冲我发火一边走过去,没想到他看到我,居然对我很开心地笑了,还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原本是个很英俊的人,但那天里外被雨浇了个透湿,头发贴在脸上,样子很狼狈。可不知怎么,我突然觉得他那个样子很帅,一下子就脸红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多半对他动了心。”
说到这,艾玫停住了,脸上一阵发红。我心里暗乐,没想到老师这个“大封建”居然也会遇到克星。不过,想到后来的结局,又不禁心里暗自发颤。
“后来我也就和他交往起来了。那一阵子过得很开心,天天和他在一起。他本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但和我在一起时事事都迁就我。为了我把衣服发型都改了,还去把头发重新染回黑色。我当时真的很感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跟他交往了一阵后,我发现他很喜欢文物考古,对古代文字也有一些研究。受他影响,我也逐渐对古代字体起了兴趣,并且越看越深,到后来了解的程度甚至比他还深。一些他不清楚是什么涵义的文字,我很快就能解读出来。刚开始他看上去有些不太自然,后来也就没什么反应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分配到这里当中学教师,碰见了你母亲和莘果母亲。我们三个高中时关系就很好,那时自然经常混在一起。他也跟着我来到这个城市,不久我们定下婚期,准备在那一年的秋季结婚。
但就在结婚三个月前,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件残缺的古物,说是世间罕有的珍稀文物,还说听说文物的另一部分遗失在了西北的荒漠中。你知道,莘果的父亲生性痴迷于考古,虽然当时还有不到三个月莘果就要出生了,但是为了尽快找到这件国宝,他们两个人还是决定出发前往西部。
临走前,他答应我,最多两个月就会回来,不会耽误和我的婚期。我相信他说的话,满怀希望地等着他回来。但是两个月之后,他们两个却音信全无。我想,也许是有事耽搁了,于是继续等下去,结果,一等就等了二十年。”
冗长的叙述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艾玫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默然不语。我知道,她是不敢低头,因为一低头就会有泪水从眼中流出。二十年,说起来短暂,也只是一弹指就过去了。然而,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二十年用来等待呢?二十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恰好使红颜苍老,英雄白发。揽镜自照,看到细密的皱纹爬上曾经光洁的脸颊,可曾有过怨怼与悔恨?人生若只如初见,每个人都喜欢鲜妍明媚的春季,又有谁愿意站在萧瑟秋风中静观秋叶在树梢凋零的悲凉?
一时间,气氛静了下来,我和艾玫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微微的风声响起。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蓦地,我想起了一件事,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对了老师,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艾玫终于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什么事?”
“有一篇古代文字,我看不懂,想请你帮我查一下是什么意思。”我放下书包,翻腾着乱糟糟的书本去找那张记有文字的纸,一回手,一件冰凉的事物被我带出书包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什么?”艾玫好奇地问了一句,伸手把那个东西捡起来,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好漂亮的面具!”
我心里一冷,身子僵在了那里。怎么会……那个面具,我明明藏在了枕头下,怎么会出现在书包里?
艾玫并没有发觉到我的异常,仍细细打量着手里的白玉面具:“是你买的吗?啊,这面具上刻着的好像是一个人的脸吔。挺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我支支吾吾地应着,伸手用力扯着那张被压在了书堆底下的纸,耳边却突然响起艾玫的一声大叫:“落岚,这面具上面、这面具上面……”她的声音欲言又止,已带了一丝惊惶。
我抬头,直视着她手上的面具,脑子里好像打响了一个炸雷,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着这张面具会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这面具上面的人脸,分明是你!”
黑沉的天幕中一片寂静,所有的星辰都在按照无形的轨道运转着,纵横交错。在一个隐僻的角落中,一颗沉睡千年刚才开始运行的黯淡星辰,于声息俱寂中蓦地激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略抬起头,那双一直暗暗观测着天像的眼睛微微眯合,即使这样,从中闪烁出的光耀仍然盖过了他头顶额环中的那颗宝石的辉烨,光华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