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梦魇 ...
-
我出生在夏季。
妈妈说,我出生的那一天,她恰好做梦梦到外面下着好大的雪。从窗户向外望去,漫天飞雪飘然坠地,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好像罩上了一层流动的山间雾气,隔开了尘世间的所有浊秽,因此给我取名字叫落岚。
我不知道这样的开始是否有着某种预兆的意味,但是从我记事起就经常做梦,而且每次做梦的内容都是惊人的雷同。
我经常会梦见自己穿着银白的古式长袍在汉白玉的城堡里跳舞。空旷的大殿上空无一人,寂静到可以听见我的心跳声。理石的地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宛如惊鸿般曼妙无双,就像是一朵在风中盛开的雪莲,仅仅是举手投足间也流露出回风流雪的销魂之美。
梦的开头是如梦幻般美好,但结尾却总是让我在惊悚入骨中惊醒。
突然间,我停住脚步,沿着大殿的玉阶缓缓而上——玉阶尽头,仿佛是天与地的交界处,一个男子坐在玉座上,静静地凝视着我。
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我想向他走去,可刚一迈步,地面却在我的脚下无声裂开,整座宫殿于瞬息间化为了海底华丽的废墟。
我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惨白的面孔,一双眼睛空洞而深邃,那样绝望而温柔地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而我听到了,那个绝望的声音竟似乎一直传入了我心里,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血骨中,仿佛是自前生带来的记忆:“为什么,为什么不履行自己的诺言?为什么不相信我?不是说永不离弃,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让我受天地背弃?”
绝望而茫然的声音让我莫名的震颤。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他却缓缓沉入了海底,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在说:“我不原谅,我绝不原谅。”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消逝在海浪中,身体却仍然向天空飘去——海天相隔,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那张曾被深深印刻在记忆中的脸埋没在万丈碧波之下。渐渐消失的无声长恸在心底回荡,隐隐的,成为了已被忘却的绝响……
我大汗淋漓地从梦魇中惊醒,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让我激荡的心情霎时平复了下来。我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顺手扯开书桌前的窗帘。阳光灿烂,我几乎睁不开眼。
换上学校的制服,举动间一丝莫名的悸动似乎还残存在骨髓深处。不过,不论怎样,只要我穿上制服站在镜子前,我就是优秀的高中生——林落岚。
出门前顺眼瞟了下书桌上一家人的合照,老爸老妈拥着我笑得很甜蜜,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十岁时老爸公派去美国留学,毕业后干脆在那找了份工作;一年前老妈也飞去那探亲。据说两个人现在在那儿混得不赖,还大有在那定居的打算,全然不顾我这个唯一的女儿正在步入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我哼了一声,无声地甩上门。
外面虽然阳光普照,但隆春的天气,温度还是不高。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噤,神志清醒了很多,只是脑袋仍然是迷迷乱乱的疼,所有的思维绞在了一起,分不清次序。
大概是昨天晚上温书到半夜的缘故,我摇摇头,心情沉郁地加快脚步,想尽快赶到学校去再趴一会儿,免得上课犯困。但刚走出不到十米,却敏锐地觉察到身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停住脚,在对方有所行动前抢先开口:“莘果。”
脚步声忽然顿住,一个毫无年龄杂质的透明声音让我精神一振:“你怎么知道是我?”
笑吟吟地看着十载同窗好友蒙上了一层不甘的琉璃眼眸,我故意逗她:“也只有象你这样未进入青春期的小丫头才会开这种低级玩笑。”
准确地戳到她的痛处,接下来我也就如愿地听到她低沉着嗓门恶吼:“林——落——岚!”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和我同班的何莘果是我的同桌好友。十年过去了,这丫头的个头虽然见长,可声音却还基本保持着小学一年级的水平没有变化,为此她经常受我们奚落,她本人也早就习以为常。不过,其实她比我还要早出生两个月。
巧的是莘果的母亲,我老妈,还有我们现在的班主任是高中同学,有了这层关系,我们这三家平时走得很近。这对老爸老妈都在国外逍遥的我倒无所谓,只是师长和家长间过于频繁的交流让向来懒散的莘果叫苦不迭。不过,好在莘果的母亲平时在幼儿园任教,平时工作繁忙,对她的管教也只能信马由缰,无为而治了。
莘果的父亲是一名画家,同时也酷爱考古和文物。在莘果即将出世的三个月前,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去了西部寻找一件上古时的文物,这一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对此,向来性格开朗的莘果表面上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其实一直期盼着能见到父亲,并且一直坚持着相信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
“太过分了!我到底哪里幼稚了!一直说我幼稚,我可是很成熟的吔!”莘果还在那里愤怒地喋喋不休,我却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无法放松的神经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小到大一直做的怪梦,梦里的情景却是一片混沌。我只能记得有一个人一直一直地看着我,空洞的眼神让我想起没有月光的夜晚,海水在彻骨冰冷的黑暗中微微起伏时,海面上泛起的寂寥波光。我摇摇头,努力地想要驱赶走这些奇怪的念头,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胀痛的太阳穴。
“落岚,你没事吧?”看出我的不适,莘果终于停住抱怨,有些担心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头有点痛。”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自己说了谎。
并不是想刻意隐瞒些什么,只是不愿让别人轻易知道自己的想法。从小我就带有一种的警惕性,即使是面对着我最好的朋友和亲人时,就像是毒蛇与生俱来的毒腺。这大概也就是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有些难以捉摸的原因了吧。
头痛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早读后的语文课,班主任艾玫老师在上面讲解着莫泊桑的《项链》,下面却一直传来“嗡嗡”的躁动声。这对鱼龙混杂的文科班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情况,身为班长的我也一直保持着置若罔闻的态度——前途是自己的,没必要因为别人浪费自己的精力。
但不知怎的,今天的躁动声却象一把钝剑似的,一下一下地挫痛我的神经,让我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情绪更加接近崩溃。烦躁地抓抓头,我突然爆发似地大吼:“全都给我闭嘴!”
班里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怔住了,包括讲台上的班主任。
同桌的莘果捏捏我的手,递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我回以抱歉的一笑,低下头看书。
接着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在全班读书的时候,班主任走下讲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艾玫老师是我老妈和莘果母亲当年的高中同学。身为语文老师的她性格沉静,酷爱诗词格律,这使她的举止言谈间都若有若无地带上些古典韵味。而文学对她的长年熏陶更让她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四十岁的年纪却有着三十几许的模样。
艾玫办公桌上压着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她和他男朋友的合影。他们两个的事情我曾听老妈讲过一些,只知道她男朋友姓陶,喜好考古文物,是个古代文字的业余研究者。受他的影响,艾玫自己对那些曲里拐弯的文字也颇为精通,桌上经常放着些介绍篆书、金文等字体的书籍。
然而二十年前,就在艾玫和她男朋友结婚前夕,那个男人却不告而别,和莘果的父亲一起去了西部寻找一件上古时的文物。这一去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对这突然发生的一切,艾玫老师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只是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结婚。
自己的爱人和好友的爱人同时失踪,实在是一件很巧合的事。我不知道艾玫老师是怎么想的,不过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有的,只是看不见的必然。
“坐吧。”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被打断。我抬起头来,看到艾玫老师微微一笑,温润如暮春和风,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顺手接过老师递来的一杯热茶。茶香清醇,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随着水汽氤氲缓缓四散开,不多会儿整个房间便沉浸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暗香中。
“上课怎么搞得?精神不好吗?”艾玫在办公桌前坐下,有些担忧地问。我明白,自己今天的确有些失常,也难怪艾玫发问。但不知怎的,她这一问却让我刚才平复的情绪又有些焦躁起来。
顿了片刻,安定住自己不耐的情绪,我抬头:“可能是因为昨天看书看太晚了,一夜没睡好,所以上课有点头痛。加上后面吵得很烦,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
艾玫理解的点点头:“高二了,学习紧张加上心理压力大,很容易情绪失调。你要多注意休息,适当放松自己。”
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说完,我眼角一转,瞥过桌角,看见桌上的那本介绍古文字的书已经变成了介绍甲骨文的,不禁大为好奇,顺手拿过来:“老师,你的研究又更进一步了嘛,已经从金文‘升级’到甲骨文了。”
艾玫探头一看,自己也笑了起来:“是啊,本来只是想买几本篆书字帖随便看看,没想到居然挺感兴趣,越看越深入,不知不觉就看到甲骨文了。”她抿嘴一笑,回手将一缕散下的头发挑回耳后。
我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艾玫老师是我中学阶段中为数不多的愿意用心去接近的老师,除了老妈的关系,我更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愿意让人亲近她。可具体要说是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桌上那张照片是她二十年前照的。那时她才二十出头,即使透过发黄的照片也能看出她当年的风采。然而时光流逝,二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过完了,回首过往,我不知道深夜无人寂静时,她是否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个人挑灯枯坐,手中把玩着自己曾经的青春风华,回想着很久以前那个能让自己心怡而容的人。但,蓦地一抬首,对上的却是镜中自己那张日渐衰老松弛的面容,回顾四望,看到的是清冷的空空四壁,流年逝水间,已不见了当年那个执子之手的人,她是否,会感到百无聊赖,万念俱灰?
不得而知,我真的不得而知。我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是否有勇气抱着一个残缺虚幻的希望孤身走过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想起午夜寂静,听不到半点喧闹,入耳的,只有“哒哒”的单调钟声,我突然打了个寒噤。不知不觉中,脑中的胀痛更加重了几分。
人的生命有时就是很奇怪,很长很长地走过一段路,当你停住脚步,转身向来时看时,却很惊讶地发现,原来在不经意间,已经转过了那么大的一个弯。原先熟稔的风景,已于片刻间转换无遗。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即使那是命运转变的一天,在当时来看也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那天从早晨到下午放学,我的心情一直很糟糕,象极了那天的天气,阴雾沉沉,见不到一丝阳光。那天天气很凉,冰凉的空气夹杂着大团的水汽,氤氲地笼罩着路边的行道树。
这种天气一直从清晨持续到下午放学。三节课后,莘果提议去校园附近一家新开的文具店去买几盒笔芯。虽然糟到极点的心情实在不适合逛街,但禁不住她的软磨硬缠,我还是答应了。
“听说那家店很棒哦,货很全,小岚你上次想要的那种笔也有卖。”一路上,莘果唧唧喳喳个不停,象个花喜鹊似的,尽力想调动我的情绪。不能不承认,她的做法达到了预期的功效,我原本郁闷的心情在她连篇的“废话”中已忘记了一大半。
那家文具店离学校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道。街道上都是些类似的小店铺,赶上生意最繁忙的时刻,平日里此时大都打开店门,热情地招呼着。
可不知怎地,今天这条街道上却显得异常冷清。一路上静静的,只有隐隐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蓦地,我停住了脚步——微风中隐约传来了一丝极清极幽的声音,宛转低扬,不绝如缕。我皱皱眉,那是箫声,吹的还是那首《长命女》。
“春日宴,饮酒一杯歌一曲,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只是此刻天气乍暖还寒,最难将息,阴郁压抑,不是吹曲之时;街道喧嚣,尘埃散起,亦不是吹曲之地。
莘果显然也发现了,很兴奋地对我说:“小岚你听,吹得好像是《长命女》吔,真好听。”
我微微一笑。莘果这小丫头是个古典乐器迷,从小学开始,什么笛子、箫、二胡、古筝都学过,只不过学完就忘。
箫声还在持续。吹箫人技艺精湛,气息绵长,曲调转折间竟听不出停顿的痕迹。我和莘果对视一眼,忽然快步走上前去,循着声音来源拉开一家店铺紧闭的大门。
刚一进门,一股幽幽的香气便钻入鼻中,让人心神莫名一松。正对着门口,当地放着一盏巨大的理石屏风。花梨木的架子,画面三分之二的部分利用石料的天然纹理刻出大海与绝壁。崖顶上的一个小白点被巧妙地雕成人形,正面对浩瀚波澜发出千古浩叹。一边刻着曹操那首著名的四言古体:《观沧海》。
好大的气派!我吐吐舌头,和莘果绕过屏风,撩开屏风后宽大的暮紫帏幕,一时间竟有种目眩神晕的感觉。
屋子的面积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大的多。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挂了一幅巨大的藏式壁毯,上面用五色的毛线织出了恢弘壮阔的布达拉宫,技艺精巧令人叹为观止。而就在壁毯前,竟然摆设了一套大型的仿古编钟!
我和莘果简直看呆了。整套编钟分三层八组,共四十五枚,均是用青铜制作,上面用浮雕和透雕手法装饰有人、兽、龙等花纹,细致精美。钟梁气势宏大,与壁毯上的画面交相映衬,于无声静默中自然散发出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我皱皱眉,低下头暗自忖度:这样华丽大型的编钟,根本不是普通店铺所能承受得起的。不知道这家店的店主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有这样大的本事。刚想到这,耳边突然响起莘果的一声欢呼:“小岚,你快过来看。”
屋子左侧一角放了一座深褐色的木几,机上没有任何花饰,却令人无端觉得古韵浓郁。几上放置了一架伏羲式的七弦古琴,桐木面板,蛇腹断纹,龙池凤沼,以玉为征,乍一看有些像是唐琴九霄环配。琴弦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在暗淡的光线下隐隐闪出幽蓝色的光泽,细微处没有一丝灰尘,想来是持有者对它甚为爱惜,常常抚弄才会让它泛出这样的光泽。
莘果是练过古筝的。她走上去,手法熟练地在琴弦上一拂,琴音清越松脆,如风中铃铎,的确是一把上好之琴。
琴台角上放了一把小巧别致的青铜描金狻猊香炉,一丝丝的白烟从兽嘴中袅袅吐出,渐渐散开,屋子里便幽幽地弥漫着宁心安神的香味。
屋子右侧摆了一只巨大的红木架,架角处镶着螺鈿,雕有蝙蝠。架上放置了各色乐器,让人目不暇接。莘果兴致勃勃地分辨着:“九节箫、长笛、二胡、三弦、排箫、苇龠、芦笙、琵琶、埙、瑟、箜篌……哇塞,这里乐器种类真不少吔!”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乐器,其中有一些我压根就没见过,也难为莘果只看一眼就能讲出名字来。
里面只有一间屋,然而箫声仍在继续。我犹疑了一下:难道这间屋子里还有夹间?如果是这样,那要不要继续找呢?正想着,一边的莘果早就已经跑到对面墙跟前去找暗门了。到底压制不住涌动不停的好奇心,我也跟了过去。
我和莘果小心翼翼地揭开壁毯,壁毯后的墙壁上用浮雕手法雕了一朵巨大的莲花,莲叶田田,栩栩如生。墙壁中央镶嵌了一整排小小的鎏金莲花,只有杯口般大小,一个个玲珑可爱。
“这后面……会有暗室吗?”莘果怀疑地问。但细听听,这箫声倒也确实是从墙后传出来的。我想了下,刚想说话,莘果却象发现新大陆似的跳了起来,伸手攥住浮雕中央的那朵莲花左右乱拽,竟像是要把它生生从墙上拽下!
“你小心一点!”我提醒的话终于忍不住出口了。话音未落,只听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接着那整堵墙居然被莘果硬生生地扯开一条口子。
我和莘果一下子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这才发现原来那朵浮雕莲花竟是一座暗门,浮雕中央的那朵鎏金莲花便是开启暗门的机关。莘果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没好气地回弹她一记响指。真该拜托她下次少看点武侠电视,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丫头给吓死。
暗门打开后,箫声突然一个上扬,由徵声转到羽声后停住了。我们愣了一下,用力推开暗门,走进里层房间。
甫一进门,我的胸口就好像是被重锤敲击般,立在门口动弹不得了!里面的夹间并不太大,也许并不到外间的一半。然而正对着暗门的墙壁上也挂着一幅壁毯,只是壁毯上织的却是一个在沙漠中持弓漫舞的白袍少女!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那幅画,画面层次清晰,极富立体感,一肌一容无不栩栩如生。远处是金黄的大漠瀚海,绵亘不绝,静谧无声,仿佛已在这样的静默中存在了千万年,无声无息地与苍穹相对。近处是一个头戴花冠的身着古式白袍的少女,花冠上的银铃,白衣领口处的水色月桂纹饰,以及少女在风中吹乱飘扬的发丝无不纤毫可见。
少女手持一只晶莹剔透的长弓,身上背着箭囊,箭囊里插了数只银箭。她虽是持弓搭箭,脚底摆出的却是舞步,但见她身形婀娜曼妙,轻盈如燕,而于柔美中又显勃发英姿,与以前见到的那些绣了佛像飞天的图案实在大不相同。
少女的脸上覆着一张白玉面具,光线暗淡下显得轮廓起伏不定,依稀是一张绝美无双的人脸。我呆了一下,这张脸有些熟悉,仿佛似曾相似。不,不仅是这张面具上的人脸,这整幅壁画都给我一种熟稔的感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熟悉了这上面的一切,现在所对的,不过是以前早已经历过的情景。
朦朦胧胧中,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伸手触摸那幅壁画。一触之下,我又是一惊,那幅壁毯下居然不是平整的墙面,好像又暗藏了什么东西。迟疑一下,我缓缓撩起壁毯,那下面果然藏着一个暗格。只是暗格被刻意打造成了剑形,其中正好平平整整地躺着一把青铜古剑,因此不伸手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小心地拿起那把青铜长剑,剑身并不很重,比它看上去要轻灵的多。剑鞘上因年代久远已变得斑斓陆离,显不出原来温润的青铜本色。鞘面上隐约现着神兽的图腾和连绵的字样,有些模糊不清。剑柄却是黝黑,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制成的。
我握住剑柄,慢慢地抽出剑刃。就在剑刃出鞘的那个瞬间,天花板上青铜灯中暗淡的光线恰好直射在刃尖上,反射出雪亮的光芒,映得我眉鬓胜雪。剑刃与剑鞘相击,发出“嗡嗡”的声响,深远厚重,宛如龙吟,似是亦对久不见光后乍然出鞘感到欣喜不已。
我放下剑鞘,腾出手来徐徐拂过剑刃,虽然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沧桑,剑刃上布有一些细小的伤痕,但却依然光亮如水,并没有因长久的不见天日而有丝毫暗淡,似乎是宝剑英灵不散,只是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来唤醒它,重新绽放它曾有的万千锋芒。
正当我呆呆地看着这把剑的时候,突然听到莘果的一声惊叫:“小岚,你快来看!”
我蓦地醒过来,还剑入鞘,轻轻放下后才来到莘果身边。只见那个素来嘻嘻哈哈的小丫头难得的一脸正经,指着眼前的墙壁惊呼:“你看,你看这些!”
我按她的指引看过去,也不禁大吃一惊。那一面墙壁中央突出来一排兽头,共有九个,分别是龙神座下的九大神兽:蒲牢、囚牛、饕餮、辟邪(貔貅)、嘲风、睚眦、狻猊、螭吻以及狴犴。每只兽头都是大张着嘴,嘴巴被用来作为储物格。
我摩娑着那些兽头,触手只觉坚硬冰凉,又温润如玉,竟不是用木头做的,而是用九块整块的黑玛瑙精雕细琢而成!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觉得自己太莽撞了,能有这样大手笔的店主,实在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背景身份。
莘果好像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虽然不安,但更大的注意力是被那些兽嘴里的东西所吸引。我摩娑着那只辟邪的兽头,一时间脑中仿佛有千万颗流星横空划过,然而不等我捕捉到它们,一切又于顷刻间归于平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那里放着的是一枝小巧的银箭!
准确地说,那枝银箭只有半截,切口齐整,应该是被人从中截为两段。箭身上细细雕刻了月桂纹理,说不清是什么手法,只觉得纤缕毕现,极为精致。我抚摩着箭身上的图案,目光一转,差异地发现箭尾上刻满了如图腾般的文字。
应该已经历过久远的年代,箭身上的雕纹图案已有些模糊不清,但是那些文字却依然清晰可辨。我眼眶一热,觉得这些文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见到过。
一边的莘果并没有对我的发现产生注意。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看见那只饕餮的口中静静地躺着一张白玉面具。
那张面具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莹润如冰的光泽,细腻如脂,毫无瑕疵。整张面具雕刻的细致入微,轮廓如生,竟是一张绝美的人脸!眼洞中一片空空,却如万丈深潭,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只要望上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等一下!我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转过头去扫了一眼那个壁毯上的少女。
莘果却还沉浸在那张面具诡异的魔力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张面具。我大惊失色,刚想阻止她,一个清冷如冰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房间里:“那是日神送给月神的唯一礼物,不要随便碰它。”
我和莘果都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见这房间里侧墙壁的一角的门洞处挂了一串珠帘,里面想必是还有一个房间。那个清泠泠的声音刚一落下,珠帘发出清脆的声响向一旁散开,那一瞬间,我竟以为有流霜从帘内飘飞而出。
那是一头如沐月华的银色长发,发丝纤长,宛如丝瀑。银发长及腰肢,腰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插了一只褐色竹节洞箫。箫上握着一支手,清瘦修长,手旁垂着白色的衣袂。顺着衣袂而上,双眉长入两鬓,一双眼眸清如秋水,淡淡的,隐着深不见底的寒光。
一个如月华般清俊脱尘的男子,穿着一身妥帖的白色中式长袍,就这样伸手撩开门口的帘幕,缓缓走进房间。
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的心口一跳,那种说不清的熟稔感再次自心底而生。依稀间,仿佛是前生未了的记忆。
那个男子走进屋,眉目间露出冷冷的锋芒,似是很不满有人擅自闯进来。阴冷的眼神看得我有些不自在,然而,那眼神在与我的目光对接时明显地震了一震,透出了一丝讶异。
莘果也感受到了来自男子身上的敌意,她忍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压抑,抢先开口打破沉寂:“很抱歉我们不经允许就进到这里来,不过我们是听到有人吹箫,一时好奇才会这么做,并不是有意打扰的。”
那个男子将目光移到莘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的锋芒终于缓和下来,逐渐化为勘尽世事的淡漠,神色却复杂的变幻着,终于仰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和莘果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叹息什么,对他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也有些摸不着北。不想再继续打哑谜,我也发问道:“请问你到底叹息什么?”
男子看着莘果,微微一笑,笑容如寒潭上浮动的波光,清冷淡漠,深得看不到底,出口的话却是令人惊愕:“我叹你一生命运坎坷难测,却是被掌握在三个男人手中。”
“你说什么?!”我们两个同时震惊地脱口大呼。
男子忽然转过身去,呆呆地盯着那幅壁毯上的少女出神,纤长的背影在光下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宛如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精灵,如梦呓般开口,低声漫吟着,一字一顿:
“第一个男人,是他让你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但也是他给你带来了生命里所有的灾难与痛苦。
“第二个男人,是他引导你站在了你宿命的入口处,但是他的宿命,却不是因你而存在。
“第三个男人,是你生命中真正的引路者,然而……”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不再继续下去。莘果一怔,紧盯着追问下去:“然而什么?”
那个男子却并不看她,只是兀自盯着那幅画出神,许久,才缓缓开口,接上一句:“……然而,他的命运,是我所无法看见的。”
意思就是说,莘果的命运是难以预料而不知所终吗?我皱起眉头,看着莘果听了这一段接近于无稽之谈的话后而有些失魂落魄的神色,蓦然反驳:“荒谬!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们,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以后的命运?”
“不认识我?”那个男子转过身,飘忽不定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看得我不由噤口。瞬间内,他眼中的神色急速的转变,让我一度以为他会开口对我说些什么。然而,最终他只是眼神慢慢温和下来,低低得像是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叫流煜。”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给我取名字的人说我跑起来很快,就像是一道白色的流星,所以叫我流煜。”
“流煜?很好听的名字嘛。”看到他眼中的锋芒逐渐转为温和,莘果也放松下来,俏然一笑:“你刚才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能算出别人的命运吗?”不等那个自称为流煜的男子回答,她又转身把我拉到身边,兴奋地追问:“那你能算出她的命运吗?”
“莘果,我们还是走吧。”不知怎地,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有些莫名的畏惧压抑,只想快些离开。
流煜狭长的眼角扫过我,绽出一丝笑意,温润如三月春风,于瞬间平息了我的不安:“不,我无法看出她的命运?”
“为什么?你不是会算命吗?那你刚才说的都是骗人的?”莘果得理不饶人,一个劲地问道。
流煜却只是微笑着摇头:“不,我无法看出她的命运,并不代表不能算出来。其实,她自己就可以算出自己的命运。”
“自己算自己的命运?”我和莘果又是一同大叫,莘果忙又加上一句:“可是,自己不是不能算自己吗?”
“大部分人的确如此,但有些人是例外。”流煜转身进到里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套扑克牌。他抬起头,深邃而似乎别有意味地看着我:“如果想知道,你可以试试看。”
我心里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该答应。虽然心里的确很想试一试,但又本能地觉得算了后不会有什么好事。莘果可不管这些,她的好奇心和兴趣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当下拿过牌就塞在我手里:“不管怎么样,你就试试看吗!”
浩瀚宇宙中,一颗沉睡了千年的星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它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徐徐驶入了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轨道。
时空转换,在一座海底三千丈之下的宫殿内,一双冷如冬夜寒星的眼睛正密切注视着黑沉天幕中星辰轨迹的变化,那样繁复密集的星辰在他来说已熟若掌纹。不经意间,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那,要怎么试呢?”我拿起那套扑克,熟练地洗着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不知身份的神秘男子。
流煜的眼神却是渐渐空茫,仿佛看到了很遥远以外的东西,但声音依然淡定从容:“很简单,你将牌摊开在桌上,随便抽出三张来。”
“像、像这样吗?”有些发怯,我依言抽出三张牌来,依次背朝上放在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子:“然后呢?”
“然后……”流煜的神情很奇怪,嘴角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不知是悲是喜,“然后,那三张牌上便依次写着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你说什么?!”我霍然出口惊呼,带着难以相信的震惊,以及一丝丝不明所以的急切惘然。怎么会,怎么可能?!这家伙到底是魔术师,还是神经病?
“只要翻开那三张牌,你就能看到你的命运——过去,现在,和未来。”含着那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流煜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莫测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嘲讽:“怎么,有勇气去选择,却没有勇气去背负自己的命运吗?”
“当然不是!”被他有些轻视的语气所激,一股锋芒意气从我心底涌出,完全不同于我平日沉静如水的性情,然而那样熟悉,像是与生带来的,只是已在心中埋没多年。
不再顾及那些莫名的畏缩,我断然伸手翻开第一张牌,眼瞳却在接触到牌面时,骤然一凝——扑克牌上,原先熟识的图案已经不见,空空的白纸上赫然写了一句话: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懵懵懂懂地后退几步。陡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从脑中掠过,迅不可捉。
“那、那是……”我茫然地抬头,眼中一片空白,连声音也飘渺得不知所在:“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的过去。”一个淡定有力的声音截断了我瞬间的恍惚。震了震,视线重新凝聚,意识也清醒了过来。我看向流煜,那个男子的脸上已不见了那一丝笑意,薄唇抿为一线,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眼神遥远莫测。
没有犹豫,我伸手翻开第二张纸牌,那上面也是赫然地写着一句话:一切重逢于永别之后。
什么意思?我微一蹙眉,却是无暇仔细考虑,片刻不停地去揭开第三张牌。迅敏急切,仿佛是想要抓住一样稍纵即逝的重要东西。
就在手指触碰到牌那一瞬,一阵狂风倏然刮起,自门口灌入,穿堂而过,“砰”得推着那道暗门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风力却丝毫未有减弱,当下将满桌的纸牌吹得乱七八糟,分不清彼此。
“不,不要!”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绝望,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抢回那第三张牌,可终是慢了一步。不甘心如此,我迅速翻动着满桌纸牌,却惊愕地发现那写有我命运的第三张纸牌,连同刚才那两张纸牌都已消失不见,满桌上铺散开的只是一堆普通的扑克牌。
我蓦然转身,抓住流煜的手臂,用力摇晃着:“再算一次,让我再算一次,我要看到我的未来!”
流煜看着我,眼神已完全不见了刚才的淡漠,悲悯而温柔,带着那种莫名的熟稔,让我一下子从惶恐急切中平静了下来:“……没有用的,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自己的未来……即使是你,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