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得气美人中》釆音

2、02

　　我被周家的人买来当周老夫人的贴身奴婢。周老夫人是个慈祥的人，她也是极爱护我。平常在周老夫人不在的时候，我便打扫庭院，或去后院帮助她人一起洗换洗的衣物，准备一日的三餐。那时周老夫人的年纪已经极大，我猜测不出，只是在她身上感到了秋日枯萎的草木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但亦夹杂着淡淡的清香。所以在老夫人精神较好的日子，我便推着老夫人的椅子，看阳光正好，静静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周老夫人用她枯萎的双手触碰我的脸庞，想要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凑过身子挨近她，不想让她那么辛苦，我仿佛看见她的眼眶中竟还有一丝浑浊的泪花，“好，好，真真生了个好模子。”我把她的手轻轻地握住，在这里，已经没人对我这么好了。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一个下午。
　　在周府，我并没有什么朋友，很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婢女是因为家贫而被买到这里，相似的悲惨遭遇并没有让我们走得更近，人人努力保护着自己心里的防线不让人突破，或许是小时候受过了太多的苦，所以不愿再有一次的信任。
　　一日周老夫人的性质极好，“小爱，去弹首曲子来给我听。要有江南那样烟雨如画，美酒佳人。”
　　我取来古筝，弹了一首《醉江南 》，“江南好，微微雨歇，青山如黛柳如烟，美人如花花似梦，寻觅，寻觅，见不得，见不得，一曲相思难解愁。”
　　老夫人在古筝轻轻的乐声中沉沉地睡去，我看见她嘴角不易察觉的微笑，伸手想要抚掉落在她眉间的叶子，手还没有落下，却被另一个人有力地握住。我抬头望去，那人背对着阳光显得格外高大，一身棕色的长衫，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沟壑，但俊朗的五官仍然透露出本尊非凡的气度。我认出他就是极少回家的老爷。
　　“你刚才弹得是什么？”他问。
　　“回老爷，醉江南。”
　　“哦，真好听，可以为我再谈一首吗？”我看着他，难得如此温柔，是我从不曾想过的。
　　“是道登回来了吗？”周老夫人被这声音吵醒。
　　“是，母亲，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难得有这个小妮子陪我，让我这把老骨头倒是开心了不少，登儿，你看她可像一个人？”
　　周老爷只微微瞥了我一眼，“儿子不记得了。”
　　“罢了罢了，只我一个人记得便好了，如此你们才能过上逍遥的日子，扶我回房休息吧，我有些乏了。”
　　我和老爷将老夫人小心地扶回了房中。
　　夜晚，只剩灯光在房中摇曳，一切都似乎是静止的一般。
　　“再为我弹弹白天你弹的那首曲子吧，你弹得很好。”在老爷的房中，又响起了白天的那首曲子。音乐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空灵。我感觉到周老爷的目光一直在看我，又像在看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事物。
　　一曲罢了，我在等待老爷吩咐，许久他只说了一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我抱着琴离开，回到自己的寝室，夜凉如水，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将近凌晨才有了些许睡意。
　　第二日醒来，门口满是嘈杂的人群，我看到昔日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孩眼底的妒意，嘴里却要说一些恭喜的话。这时一直带我的那位老妈妈亲切地拉住我的手，“我就知道，姑娘这么好的模子，长得跟朵水仙花似的，怎么会和我们一样的奴才命呢？老爷纳尼做妾了，从今以后，你也是主子了。”
　　我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话，脑袋却像浆糊一样一团糟。我本能地想抗拒，可是我能逃到哪里，难道还像小时候跟家人流落街头，跟乞丐抢地盘，跟恶狗抢食物，每每还被打得遍体鳞伤。夜晚，一身粉色简单的嫁衣穿在身上，一顶盖头盖住我的前方，便什么也看不到了。我静坐在婚房中，这房子是临时整出来的，但简朴而不简单，淡雅的装饰反而和了我的心意。
　　盖头落下，我分明看见他棕色的眼眸里竟闪着异样的光芒。
　　“老爷，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太像了，她当初也像你这样，一样的紧张。”
　　他坐到了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开始解开我的衣扣。风吹灭了烛火，床帘落下，只剩缠绕在一起的人影。
　　没有人教过我可以反抗。
　　第二日，醒来，床旁已经空空如也。感到浑身的酸痛。这时却听到门外响起了尖声的议论。
　　“这今日的太阳可真毒啊。”
　　“瞧瞧这太阳都晒到哪里了，某人还没起床呢。”
　　“人家可是新宠，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法子，竟然这么快就被纳了妾？”
　　“你可真还别说，她指不定就是什么狐狸转世呢，瞧那双狐狸眼睛骨碌骨碌的，连老夫人都被骗得晕乎乎的。”
　　“那我们赶紧走吧，在这里沾染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可就不好了。”
　　我听出那声音是府里刚刚失宠的绿姬和红玉的声音，曾经盛极一时，未过花季却已经无人问津。我不恨她们，因为我知道，她们只是比我多走了一步罢了。
　　我强撑着疼痛的身体推开了门，门开后，却见两个小丫头对我使眼色，“杨夫人，老爷出门了，你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
　　我感到诧异，却看到门口竟是一些我旧日的衣物，已被狠狠地撕碎，凌乱地丢在四处，石板上布满了污水。想不到不过半日的功夫，她们竟然能够搞出这么多的名堂。无奈，我又回到了屋中，躺在房中休息。
　　这几日，老爷依旧宠爱我，每晚来我房中，有时只是静静地躺着，有时会和我讲一些他过去的事，原来他年轻的时候有一位结发妻子，他们相识在烟雨如画的江南小镇。两人伉俪情深，但是妻子却在他仕途刚刚要平稳上升的时候离开了人世，她陪他受了一世的苦，却未享过一日的清闲。他说，我很像她。
　　白日，老夫人精神较好的时候仍然会叫我过去给她作伴。近日她迷上我做的小糕点，我也会乘她食欲不错的时候下厨为她做上一点。每每她都会在一曲醉江南中安稳地睡去。
　　一日，我还未醒来，听见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我匆匆下床开了门。
　　“夫人，老夫人想念您做的桂花糕了，催您赶紧给她做一份呢。”
　　我听完，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来到厨房，准备做糕点。将桂花碾碎，轻轻洒在面粉之中。调上水，一套流程下来已经香汗淋漓。我端着桂花糕，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格外令人神清气爽。
　　旁边的一个小丫头将桂花糕夺过手中，“夫人操劳也累了，这桂花糕就由奴婢送过去，恁也可以好好休息。”话说完，人也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我也步出厨房，却看到绿姬正迎面走来，“杨姑娘最近可真是红得不得了，这一会儿老爷，一会儿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帮我们这种失了宠的人说说好话。”
　　“杨爱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姐姐们多多高抬贵手才好。”
　　“算你还懂点先来后到的规矩，今日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先下去吧。”
　　我以为今日的事情到这里便已经算是结束了，可是事情却只是刚刚开始。一个男人如果养了太多的女人，而她们恰恰又是最没有事做的，于是除了争风，就是吃醋，为了一个谁也看不到的未来，掌握在一个不相爱的男人手中的未来，便什么也做得出来，因为她们，再无其他。
　　晚上，我的房门被家丁推开，没有任何征兆。我被拖到了老夫人的房中。
　　大厅的中央，一个人正在为老夫人诊脉，从床沿伸出的苍老手上戴着那枚熟悉的白玉戒指，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吓得不敢出声。
　　所有的人脸上都有泪痕。周老爷神情悲切严肃，将桌上的桂花糕狠狠摔碎在我的眼前，“说，这是不是你做的。”
　　我摸起一块，这熟悉的香味不就是我早上亲手做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样的脸孔，怎么心地就差这么多呢！”
　　“老爷，这人留不得。”说话的是绿姬。我看见她的眼中明显有得意之色，可是下一秒，“老夫人对她这么好，她都忍心下手，幸好老夫人这次没什么大碍，下一次，绿姬真的是想也不敢想。”说完，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来人，把他拉到厨房里，谁也不准靠近。”
　　三日后，除了偶尔有人过来送水和馒头的食物，我抓住给我送饭的小厮，“老夫人怎么样了？”
　　那人甩开我的手，“上天保佑，老夫人已经没事了，你这蛇蝎妇人怎么好意思问，就等着老爷发落吧。”
　　我松了一口气，晚上，柴房的门打开，惨白的月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早已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来人，快把人拖出去。”是绿姬的尖细嗓子。我看到家丁举着火把闯进来，突然来的光亮令我的眼睛很不舒服。
　　我就这样被拖了出去，拖出了周府，拖到我人生的另一个落脚点。
　　“瞧你长的这狐媚样子，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呸！”绿姬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