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得气美人中》釆音

1、01 垂杨小院秀

　　垂杨小院秀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初遇他时，他已经名满天下。善工词，为云间派盟主，诗风或悲壮苍凉，充满民族气节，或典雅华丽，或和二种风格与一体。
　　众人都劝我不要，不要，不要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自古哪一个女子不是男子的点缀，更何况，我，出身青楼。
　　我叫杨爱，在我未满十岁时，家中突逢巨变，万贯家财散尽，自己也被人作为瘦马，卖于人家调教，在徐佛那里，我学会了怎样如何巧笑嫣然，如何移步生莲，多么简单的动作都要经过反复几百次的练习，直到我看到镜中的自己从开始的稚嫩，笨拙，渐渐变得优雅自然，得体大方。
　　徐佛常常对我又怜又叹。我常常听她说：“可惜了，可惜了。”
　　“姐姐，什么可惜？”尚年幼的我拉着她的裙子问道。
　　徐佛沉思不语，却说：“早上教你怎么走路还记得吗？”
　　“记得，我走给你看。”我向前款款走去，步履轻盈，回身举步，恰如柳摇花笑润初妍。“我走得可对？”
　　“走路当安安闲闲地走，不可以左摇右晃，看我走给你看。”徐佛一身红色长裳，一根细簪松松垂着，几缕青丝自然地洒在肩上，腰若柳枝，步履生资，在这雨后清明的景中显得如同水墨画里出来的妖艳玫瑰。
　　“嗯。”我点头。
　　“那你再走给我看。”
　　在那时我的记忆里，徐佛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我自然也认为当世间再没有人能够比过她。当然，她也是那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徐佛经常为我梳头，我被她买来后，一直是被当作养女，但是她只让我叫她姐姐，我见她也不比我大几岁，一直也以姐姐相称。她说我的头发很美，像瀑布一般，我坐在地上，看那乌亮如丝绸一般铺在地上，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姐姐的也美。”这是我内心的实话。
　　那时我已经被买来有两年，记忆中的徐佛是不常笑的。我是说徐佛很少真心地笑。即使是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我知道那只是多年训练有素的结果，她的心，不是在笑的。
　　直到一日，我仿佛才第一次看到她卸下伪装之后的真实，只是那只是短暂的一瞬，让我差点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那日，丫鬟送来一个人的拜帖，徐佛懒懒地接过，却在看到上面的字后顿住，她叫丫鬟将人请到后花园，却又让那个人等了足足一个上午。
　　后来，我见到徐佛颜色照人的出现，她穿的是一身淡蓝色的长裳，那是我从没见过她穿的颜色，她只说蓝色不配她，蓝色太素，与她的美艳不符，我也深以为然。直到我见那一身淡蓝将她衬托她宛如沉静的睡莲一般高贵脱俗，优雅之中又有女孩的纯真，我忘了她比我大了将近十岁，只觉得她也如同初识人士的少女一般，会娇羞，会紧张。我透过花丛偷偷地观察，与她相见的那个男子一身锦衣，他靠近徐佛，尝试着用手轻抚着徐佛的后背，徐佛用手帕拭泪，那人还想抱住徐佛，徐佛用力把他推开，叫他离开。
　　那人离开之后，徐佛变得更加郁郁寡欢了，她不再叫我抚琴习字，再不曾将我抱在腿上亲呢地爱怜，我整日一个人在院子里，屋子里，孤单地练习，日复一日，重复上百遍。有时候感到无比的寂寞，便偷偷地跑去看徐佛。
　　那时的徐佛已经谢绝了一切来客，除了她最贴身的丫鬟为她送去吃食，几乎不见任何人。每一次看见她，都觉得她似乎又比以前憔悴了一点。从前的她从不容许自己有一丝片刻的不完美，在我心中，她是美玉无瑕。而此刻，发未梳，妆容也是前几天的。
　　五日后的一天，我又去看她，那一日的天气格外的好，暖暖的太阳，院子里仿佛是这几年第一次迎进了如此慷慨的阳光。我眯着眼享受这样的恩赐。只听“吱”一声，窗户打开了，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徐佛伸出纤纤玉手，好像想要承住日光。青丝尽散在香肩，未施任何粉黛的脸宛如初生婴儿的肌肤一样吹弹可破，恍如漫漫雪海里迎寒傲立的红梅一般。我看得呆了。
　　徐佛将我叫进了房间，将我的长发放下，细细地，为我梳头，我靠在她的腿上，玩着她同样美丽的长发，“姐姐，可曾有人为你这样梳头？”
　　我感觉到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但马上就又恢复了自然。“会的，那将是我这一生最美丽的时光。”
　　感觉到我的手背上点点的水花，我抬头却看到徐佛早已哭花了眼。“姐姐，你别哭？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年幼的我以为抱住她就可以给她安全感，安慰便能给她安抚，然而，我毕竟年轻。
　　“我没哭，你不知道这是高兴，外面的饭好了，你快去吃吧。”
　　“我，我不要离开姐姐。”我紧紧地抱住徐佛，我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安。这时又进来两个人，她们劝我，说我这样会耽误吉时，可是我什么也听不到，我只知道和徐佛在一起，有她在，才有我的安稳。直到我哭得累了，乏了，被人抱回去，第二天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一直支撑我的屋顶，塌了，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伞飘走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徐佛已经走了，她们都说她做得对，女人这一辈子无非就是找个依靠，再美的花朵枯萎了就没有人会留恋，和花一样命运的是女人。美人最怕迟暮。我听她们说徐佛嫁给了年轻时候爱恋的一个人，准确地说，那人纳了徐佛做妾。那人曾经也只是一个穷小子，考取功名不成后来转而经商，却又散尽家财被家里人赶了出来，徐佛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决和他在一起，但是日子远比想象中的难挨。在理想中的好日子来临之前，两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无奈之下，徐佛进了青楼，三五年过后，那人果然飞黄腾达，可是在他身边已有了妻子，那是一位官宦家的小姐，容貌远不及徐佛。那人说如果没有她父亲的资助，他今日还只是一个任人践踏的贫民，而现在，他还不能缺少这人的帮助。而他能做的，也只是为徐佛赎身，然后将她置于这个金屋之中。徐佛曾经坚决地说非正室不回，态度之强硬甚至剪下一缕青丝明志。后来那人来徐佛这里的次数也渐渐少了。我不知道这次徐佛为什么会答应，竟然坚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原则，而如今，是否有说明那些坚持是无谓的，她拿自己的青春做了一个赌注，却终究输给了自己。
　　徐佛走后，小园里剩下的几个我们去留就显得格外尴尬。能走关系的大都走关系寻了更好的地方。没有关系的我们就显得格外被动。
　　我看到和我一样经历的几个人陆续被拖走，心里渐渐有了恐慌，而我是剩下的唯一一个还没有被买走的。我也曾暗中打听那些曾经和我玩的要好的几个人现在在哪里。得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有一天我偷偷地跑去找徐佛，跪在她面前，求她收留我，留我在她身边当个丫鬟。她见到我，先是感到无比惊讶，后来抱住我，“小爱，你怎么来了？”
　　我在她的怀抱里寻到了久违的温暖。就在我以为她将要答应的时候，我见到当初来找他的那个男人，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棕色长裳，面色是同样的严肃，他甚至不用正眼瞧我。
　　“她是谁？”
　　我见到向来高傲的徐佛低下了头，“她是我曾经的养女。”
　　“我接你来，你就应该将以前的那些全都割舍干净，这种人怎么还留在身边。”
　　“她只是有点想念我。”我看到徐佛，精致的五官，绝美的脸。
　　这时，正好到处寻我的两个人寻到了这里，她们先是给徐佛还有那人请安，见那人盛气凌人，见徐佛一副不能做主的样子，“奴才这就把她给带走。”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可以让一个女人如此抛弃自己的尊严，舍弃自己的骄傲。只是知道觉得她已经不是当初我认识的样子了.
　　我又回到了小园，等待着我的命运。后来我又看到徐佛，她将头发全部盘起，□□，穿着粉色的长裙,上面铺满一点点细小的梅花，在她走动的时候，拖在地上的裙子像波浪一样，脸上的妆更浓了，以前她总是淡淡的妆，却让人不知道她心里的事，而如今，再浓的妆，透过那厚厚的粉底，她心里的伤确是疼得那么耀眼。她托一直照顾我的老妈子好好照顾我，务必给我寻一可靠的人家，还塞了一些钱给老妈子，但是她却没有来见我。我从窗户只看到她淡淡红色的裙子消失在门口。
　　半个月后，我也被人带到了周府，那人是前宰相，家里正缺一个侍婢，我以为我往后日子便会这样波澜不惊的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