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鬼差驾到 ...
-
仿佛被隆冬的雪风席卷，又仿佛坠入冰封湖面，凉气带着死去的气息吹拂在他双眼、脖颈和背脊，寒意从脚底升起，裹覆全身，挣脱不得。耳边传来凄厉的嘶叫和恐惧的惨嚎，眼前山神庙歪曲了屋梁，搅乱的水波般剧烈晃颤，变成雕鱼木床挂着紫红纱幔的床顶。脖颈牙齿咬入皮肉的声响，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伤口隙着缝，血液在皮肉下游窜，流出伤口，一同流失的，还有挣扎的温度与活人的生气。
惨嚎衰弱成了低泣，最后连低泣也消失，仅剩无意识的抽搐与呻吟。
那是孩童稚嫩的声音。
“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痛感远去，纱幔飘荡，紫红积滞了凝血，最终消没为无尽的黑暗。
不知道在黑暗中沉寂了多久，下意识地认为这将是永恒，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在暖风中浮沉，可是脸颊依稀传来痛觉，霎时无边的黑暗破了个缺口，缺口处是多叶焦急的脸。
“醒醒！喂！小子！给我醒醒！”
脸颊的痛觉越来越明晰，噼啪的声响清脆又利落，宇文乞骤然睁开眼睛，多叶终于止了手，揉揉他的脸翻翻他的眼皮，继而转身叉腰冲他看不见的空气开骂。
“你们几个小鬼！知不知道乱上身要死人呐！……什么？上一次死不了？……死不了！？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着的经耍玩意儿！被你们上死了要怎么算啊！……”
多叶絮絮叨叨一直骂，宇文乞按着红肿的脸颊，痛得嘶嘶冒冷汗。
被鬼上身固然痛苦，可是被鬼搧耳刮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宇文乞看向多叶骂着的地处，乍一望去，空无一物，仔细瞧着，仍可见地面五个微弱的旋儿。
“他们……也是像我一样被骗去的吗？”
多叶止了骂，神色闪了闪，点头道：“嗯。不过你还有我这个救星，他们就没你那么好运了。”
宇文乞想着那些无力的恐惧和痛楚，扯扯多叶的裙纱。
“帮帮他们吧。”
“又没我好处。”
“那你能赶他们走吗？”
“成了怨鬼的家伙很难赶。”
“帮了他们，他们自然就走了。”
多叶转了转眼珠子：“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伙小鬼只会点头摇头，连要求我做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帮？”
“也许，是帮他们找到身体？”
多叶一眨不眨地盯着宇文乞：“你几岁？”
“八。”
“大王我多少？”
“三百二十七。”
“很好。你觉得凭大王我长你三百多岁，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干的饭多，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
宇文乞认真思考半晌：“多叶你是鬼，吃不了盐。”
“成了。”多叶摆摆手，“这叫比喻懂吗？比喻！瞧你这少年老成的小样儿。八岁的小孩儿就该去玩泥巴糊墙，而不是来纠结鬼究竟吃不吃盐的问题。至于你们……”
多叶又转身冲向无风起微旋儿的地头。
“待会儿我就去张宅瞅瞅，看你们到底在怕个啥。唉？同你们说话呢！你们跑什么跑！喂！小……”
话未完，多叶眼珠右转，似乎吃了一吓。
“鬼差大哥？！”
鬼差？！
宇文乞一惊，立时一个横步，挡在多叶与看不见的鬼差中间，紧张得小身子直抖。
“多……多叶，我不会让鬼差抓走你的。”
岂料多叶提起裙摆，挥开他一蹦就蹦了出去，脸上竟生生地写着欢喜。
“鬼差大哥！你们是来抓我的么？抓我的么？”
看着多叶兴奋地追逐着他看不见的空气，宇文乞彻底呆住了。
那团空气似乎被缠得无奈，在宇文乞眼前显出形来，抓了他的细胳膊。
“小孩儿，那女鬼是你收养的吧？赶紧将她收回去，让她莫要再追我了。”
鬼差声音沙哑得像被北风刮擦的老树，青面獠牙，两眼血红，在这偏僻的山间甚是可怖。
不过宇文乞已然顾不得恐惧了。
鬼差居然怕鬼？！这是什么世道？
多叶蹦到鬼差面前，气得脸竟有些泛红：“三百年了！明明是只鬼，鬼差却不来抓！我就是那天地人间三不理包子，要被你们踢到什么时候？”
鬼差苦叹，一张脸丑得不能再丑：“冥府的勾魂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们想抓也不敢乱抓啊。”
多叶垂头丧气，搭着鬼差的肩。
“大哥，我好想投胎转世当个人啊。”
“我知道，可是……”
“不，你不知道。”
多叶收回手，蹲在地上，万分沮丧。
她是只鬼，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听过无数次做人的乐趣，吃香的，喝辣的，一觉睡到醒，儿孙绕膝，白首偕老。
给她讲做人乐趣的鬼，一个个投胎转世而去，独独留下她，幻想着炭烧山兔的味道，幻想着撑得肚子滚圆的感觉，幻想着牵着一人手，从晨起走向黄昏。虽然也认识几个妖怪，但毕竟不是同类，这道理就好比没几只猫能和狗玩在一起。
大多数时间她总是一个人飘荡，一有鬼差的消息便四处追。可是鬼差远远望见她，比见了猫的耗子还闪得快。一些不肯被抓进冥府的鬼听闻她居然还有这等凶残功能，一到鬼差勾魂的时间就朝她身边躲，其中不乏凶鬼厉鬼，长相恐怖，出场瘆人，每次都将她吓得够呛。
“身为鬼却要被鬼吓，你知道我的痛苦吗？知道我的痛苦吗！”
多叶跳起来抓着鬼差的衣襟使劲晃。
鬼差苦不堪言。
多叶的大名在冥府异常响亮。
因是一缕残魂，三魂七魄不全，索魂清单三百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投胎殷切之心若排第二，全东莱大陆无鬼敢称第一。尚是只弱鸡时便死乞百赖缠功一流，随着鬼龄渐长修为渐增，缠功已臻化境，被她缠住的鬼差，没有大半年是脱不了身的。
偏生还不能与她硬碰硬。曾经有鬼差反映受多叶影响，致勾魂效率大降，请求冥司大人启开藏药阁取出九转亥乾芝，让多叶补全了魂魄，收了她去。九转亥乾芝虽然难养，但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品，权当造福属下发福利了。
谁知冥司大人一脸高深莫测：“多叶补魂一事，以后休要再提。”
“那我们以后遇着她咋办？”
“闪远点。”
众鬼差只想怒摔勾魂叉！
于是此番当鬼差抽了一张鬼脸朝不远处的搭挡求救时，不无意外地看着搭挡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不过天底下总有人飞得比他快。
多叶红裙一扬，纤细十指厉光起，瞬间闪至，一把抓住了鬼差搭挡身后被勾着的魂。
那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皮糙肉松，满脸老人斑，一双水泡眼眯耷着，被多叶一吓，浑身抖得像筛糠。
“果然是……肥肠张老爷。”多叶眯了眯眼，“他不是死了有二十几天了吗？怎么现在才被抓？”
这话问的显然是鬼差们。
“这老东西魂一离体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们在赵庄搜了几回都搜不到他。这回是冥司说张家少爷要纳供，要我们上来接供，才抓到的。”
“好，我正愁到处寻他不着，多谢你们了。”
说完指尖一勾就要收魂，被鬼差按手拦住。
“冥府自有冥府的规矩，我们已经接了张少爷的供奉，签了张老爷的接魂契，由不得你乱来了。”
多叶顿了顿：“规矩我懂，我也不过是想教训下这个丧心病狂的肥肠老爷，既然冥府作主了，你们说了便算罢。只是我有些好奇，肥肠老爷作恶多端，你们家冥司大人准备怎么收拾他？”
鬼差有些为难：“这个……最近冥府府库空虚，张家少爷上供奉时说了，如果他老爹受到优待，他每年都会上这么多供奉。冥司大人虽然也想严惩恶人，但架不住没钱养不起一众鬼差啊。”
“你们冥府哪一年不是府库空虚。”多叶翻起了白眼，“还是椿树妖说的对，冥界的家伙就是一根筋。‘骗’字怎么写知道不？”
两鬼差同时用张恐怖的鬼脸摆出付歪头呆愣的表情。
“骗张少爷啊。你们就使劲儿把肥肠老爷往十八层地狱折腾，张少爷又不晓得他老爹进了冥府死不如生。”
“可张老爷一托梦就露馅了。”
“那就别让他托！”
“托梦是所有鬼魂的权利，即使冥司大人也不能剥夺张老爷托梦的权利。”
鬼差一本正经、严辞拒绝，多叶几欲抓狂。
“你们冥府的家伙用屁股想问题的啊！变通懂不懂？！变通！”
鬼差苦脸：“鬼有鬼规，魂在冥府，身不由己。”
多叶似是受到什么启发，两眼金光闪过，看向张老爷屁股，很轻易地便瞅见了一缕金线拖曳在地。
她左手一把拽过金线，右手比了个剪刀状，指尖强光闪过。
咔嚓！
张老爷顿时杀猪般惨嚎蹦起，上半身扭了个大转，抱着冒烟的屁股拼命哀呼。
多叶松开左手，几百根断裂的细丝金线如风中飘絮，吹散一地，继而化为尘烟。
她嘴角一咧，拍了拍手：“好了，这下你们没后顾之忧了。”
鬼差铜铃大小的红眼瞪得似斗碗：“你、你、你……你居然剪断了张老爷的托梦线！？”
多叶斜眼一瞥，从半空落下的张老爷即将要落到她头顶，立马退后一步，右脚甩起一踹，正好踢到张老爷剧痛中的尾巴骨上，满意地听着飘飞半空久久不衰的惨嚎，舒爽笑笑：“那又怎样？我不是你们冥府的魂，冥府的规矩对我没用。”
鬼差鬼眼珠子一溜转，甚觉在理，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但张老爷一直没托梦，张少爷会不会怀疑他老爹魂飞魄散？”
“嘻嘻，这个就用不着你们担心了。”
多叶右手在胸前捏了个诀，白雾周身腾起，待得散去，俨然已是一副六十老者肥头大耳老脸斑模样。老者努力挤了挤水泡眼，做出一副猥琐至极的姿态。
“儿啊，你老爹我在冥府过得挺滋润的，冥司大人对我可好，明天我就要转世投胎做人了，今儿专门来给你托梦报个信，往后我没法来了，不过冥府的供奉可不能短斤少两缺一年。如何？”
前面还是垂垂老矣衰败样，后一句就眉眼灵动，身姿妙曼起来。眼见六十岁肥肠老爷做出一副少女姿态，饶是鬼差都觉出一身恶寒，当下便扔了根粗粗的带勾锁链上天，勾进了正牌肥肠老爷的锁骨，狠狠一拉，空中又一顿凄厉惨叫。
鬼差开心地同多叶击了个掌：“冥司大人也会感谢你的。”
“那让他赶紧把我收了去。”
“这个倒是很难办。”
“成，暂时先换个条件。死在张宅的五个小鬼，先别忙着收他们，我答应了要帮他们解决点事儿，等事了我再送他们来。小孩子还是不要朝凶鬼厉鬼的方向发展比较好。”
“张宅？勾魂单上，张宅可不止五个小鬼，两年来积了足有二十多个，不过冥府从来没能收着一个。”
“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鬼差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