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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勿以善小而为之,勿以恶小而不为 ...

  •   宇文乞捡了张家后院满地散落的银票葬了亲娘,瘦小的身子跪在哀草丛生的荒坡之上,像一阵风过就要被卷跑。多叶拉扯他的衣袖,驭了枚枯叶,叶尖指向邻山半腰的一座山神庙。
      小山、溪水、神庙,简直就是安室居家的风水宝地。

      一人一鬼住进庙里,做了山神的友邻。多叶照旧例偷了香烛和刀头肉来,摆在山神像前,抵了屋租,并恳请山神爷大神不计小鬼过,高抬贵手,不要追究他们的叨扰之罪。

      山神庙有些破损,庙顶缺了一半,剩下一半残瓦将倾未倾,却不碍宇文乞铺床搭灶,烧火煮饭。
      多叶见他小小孩童,拾柴生火,满头大汗,忙活了大半天也没见着丁点火星出来,实在心烦,转身又要去偷。宇文乞却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起身冲着无风起旋儿的地头就道:“你别去拿别人家的东西,万一被发现了又要叫道士来抓你。”

      多叶有些不以为意。我多叶连鬼差都不敢抓,臭道士又能奈我何?
      宇文乞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继续道:“下回来的指不定就不是耍花枪的道士了,你……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比较好。”

      说完宇文小儿抿了抿嘴,有些紧张地看着起旋儿的地头,见那旋儿旋了两转,仍旧旋出了庙门,面容显出些许失望。可不多时便见一根香烛嗖地飞出,箭矢般刺入了庙外的草丛里。草丛窸窸窣窣,飞出了一只山兔子,香烛正入脑门心。

      宇文乞顿时就咧牙笑了,扔掉柴火喜冲冲地跑去提起山兔子。
      “谢……谢谢你。”孩子有些腼腆,“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
      孩子搜索着地面,寻找多叶的位置,半晌,对着一处旋着风的草丛满脸真诚道: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收留我,你真是一只好鬼。”

      好鬼?
      多叶皱了皱眉。
      她不甚喜欢这个新称谓。

      意识初苏醒那会儿,她连自己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只刚享用完牛屎大餐的绿头苍蝇都还弄不清楚的那会儿,着实当了老长一段时间的好鬼——提着盲人老奶奶过马道,转头就被道士收了;帮书生非礼宰相千金,转头就被道士收了;替相公鞭打爱虐丈夫,转头就被道士收了。直到后来因缘巧合,碰上绿纱飘飘的椿树妖,砸动嘴巴念了段洗脑诀,掏空她的脑瓜子,往里塞了两句真言:

      道士是这个世上最最可恶的东西!
      吓得人上人,方为鬼上鬼!

      简直振聋发聩,犹似醍醐灌顶,瞬间大彻大悟。

      于是她穿着一身红衣四处扮凶鬼吓唬人,欺负孱弱妖鬼收保护费,见着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就溜得飞快。哪座山头发大水淹了村庄,她就先劈开洪水救人上山,再聚了雨云来当头淋得所有人狼狈兮兮。哪家官人道貌岸然偷东家媳妇娘子贤良淑德偷西家壮汉,她就摧毁十二面墙让邻里乡亲一同来欣赏好戏。

      她忠诚贯彻着“勿以善小而为之,勿以恶小而不为”的醒世理念,只为求一个魔头女鬼的霸气称号,如今“魔头”王冠还遥不可及,居然就拴上了个“好鬼”顶戴,这是哪国笑谈?

      多叶瞅着那一脸的真诚和笑容,着实觉得碍眼,掌风成刀,猛地切向山兔子脖颈。
      兔子飙着血头身分离,踢蹬了几下腿,爽快地断了气。孩子拎着个兔头呆立当场,满脸满身血迹,笑意生作了惊惧。

      嗯。多叶点点头,心中畅了气。总算顺眼多了,这才是一个小小人类面对未来的魔头女鬼该有的表情。妄想一个魔头女鬼拥有普渡众生的大善心?小鬼,该说你是太天真呢还是太天真呢还是太天真呢?

      天真的小鬼回过神来,拔腿就跑。多叶手腕轻转,草叶子烂枯枝统统聚拢来拦了小鬼的路,东敲一下小脸,西打一下屁股……
      听够了恐惧至极的尖叫,多叶泛起了乏意,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字:
      去烤兔子,不然烤你。

      尖叫顿时在多叶掌心生出的火焰中生生噎下,化作憋闷的抽哼,像打着嗝,宇文乞颤着身子捡了块尖利的断石,削边当刀,就着破庙后的溪水开膛破肚,哆嗦着手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清理干净,又拾了干柴木枝来架起篝火,等到山兔子叉在横架上烤出油脂,月已上斜空。

      多叶馋得使劲儿吸香气,吞着不存在的口水,张大嘴作势衔住兔腿,过了把干瘾,忿忿地收嘴抱怨一定要早些投上胎,来世真正做个人,将天下所有美食统统吃进肚子里。

      火堆边上,宇文乞抱腿缩成了个球,肚子发出的咕咕声却比夏夜的蛙叫还要响亮。多叶撕了块兔腿扔过去,他接住狼吞虎咽地啃了。恐惧惊怕又如何,最终抵不过饥饿。

      多叶盘腿坐半空,瞧着宇文乞满嘴油光羡慕得直想上上他的身享受下好肉下肚的满足感,可是她明白上身这东西对鬼而言好比鸦片之于人,容易上瘾,还很难戒掉。
      再则,宇文乞这小孩的身么,怕是不能轻易上的吧。

      月前云纱还在轻舞,天却不给面子地变了脸,霎时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将破庙瞬间灌成了储水缸,宇文乞左捞右抱,只救回了两件衣服,望着一片汪洋的破庙水泽一脸迷茫。
      好在多叶擅长木系术法,当夜便割麦一般砍了好些粗树,劈成几十根方木固了顶,又不知从哪弄来足量的瓦片,规整叠起,破庙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宇文小儿终归小孩子心性,方才吓得要死,这番又瞪眼惊奇瞧着多叶叮叮当当使术法,头大眼大身子细,杵站在那像极了街市里卖的大头木偶,嘴角还不自觉露出丝开心笑意。
      多叶心头蒙了层收鬼符一般不爽,掐指一算,三天已过,化形功力已然恢复,立时伸了利爪亮了獠牙七窍流血朝宇文乞一扑。

      “啊——!!!”宇文小儿骇得摔将在地。
      “哈哈哈哈……”多叶笑得脖子都顶不住脑袋。
      宇文乞却止住了骇叫,定定地瞧着她。

      “为什么不叫了?你不怕吗?”话毕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两眼珠子吊着血丝戳着他的脸。
      宇文乞干脆闭上眼抱紧了衣裳:“你……你故意扮得可怕,但是不会害我的。”

      多叶蹙了眉。对她的成魔之路而言,这可不是好兆头。
      啧!她咂了下嘴,提着宇文乞的衣襟,纵身一飞就飞上了庙顶。

      狂风暴雨冲击下,宇文乞踩滑了瓦片,一溜溜到屋檐边上悬挂着,手指抠着檐沿指节都发了白,单薄的小身板像风中的飘絮,恐惧的哭叫竟盖过了如鼓点般轰鸣的雨声。
      多叶飘在一旁咯咯直笑,笑到一半便笑不出了。

      宇文小儿哆嗦着乌青的嘴唇,一双无辜大眼晶亮亮地瞅着她。雷电霹雳中,宇文乞八世的惨死状突然在脑中闪过,再看着眼前这个孱弱不堪、仿佛一折就断的孩子,不知为何心中浮出些许不忍。

      骤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不多时夜空云层薄淡,月光透出,仍有雨淅沥,却只润物无声,失了扫荡天地之势。

      一股青绿旋风卷了宇文乞湿漉的身子放回地面。多叶轻轻踮足,飘然落地,打了个响指重新燃起了篝火,手指一勾。
      宇文乞瑟缩了下,乖乖提脚移近,就着火暖着身子。

      收留这小子么,自然是要收留的,救都救回来了,当然要物尽其用。至于那八辈子的恩怨纠缠么,反正也欠了八辈子,再欠一辈子,也是债多不怕,虱多不愁。愧疚这东西,可笑、不值钱、还容易致命,椿树妖曾言他因愧疚生情被骗,白毁了五百年道行,还差点连原身都保不住。她才不要重蹈椿树妖的覆辙。

      “魔头女鬼大半都有护法尊者,就当养个护法尊者罢!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月光下少女白足轻透,红衣飒飒,青丝飞舞。巧笑顾盼间,月华如水,潋滟而下。

      篝火边烘烤衣裳的宇文小儿,嘴角偷摸扬起一抹浅笑。

      泽西郡赵庄张家出了大事。

      自从张家老爷离奇死亡之后,张宅频频发生闹鬼事件。主屋被揭了瓦,祠堂里的供奉不翼而飞,张家少爷的衣裳消失了一大半,尤其是后院,晴天白日也阴气森森,进去过的家仆总是邪病缠身,初夏之季,身着棉袄也呼冷,日子一长,再没谁敢去。

      人人皆言此乃怨鬼作祟,道士和尚来了一拨又一拨,鬼没收到,失踪的倒十之八九,剩下的能够完完整整出来的,全都精神恍惚,神魂不聚。当家的张少爷终于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低价变卖了家产,携家带眷离开。

      偌大的张宅彻底没了人烟,青藤绕着宅子的槐树榆树垂下须蔓,院墙被绿茵埋葬,荒草见天地疯长,分明是人居处,却长成了鬼坟冢。据闻有人还曾经看到过张宅大半夜空中飘着几十缕白魂。
      辖区内出了个恐怖的鬼宅,赵庄的里长很是苦恼。

      同样苦恼的还有多叶。

      “听着,你们这些小鬼。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就去找仇人,要讨债就去找欠债的,张家的肥肠老爷死了,不是还有个花匠杜六么,折腾他去,别来烦我。”
      多叶使劲扯了扯被抓牢的裙摆,三百年的鬼寿不是白混的,一干五个小鬼瞬间被她扯得呼啦啦摔飞一地。

      最近多叶伤势好转,虽然术法仍旧无力,但化形功力却恢复得差不多了,见天见晚显着形,好让宇文乞能够清清楚楚瞧见自己,再出其不意化个凶鬼吓他一吓,听着那吊着嗓子的尖叫声,她别提有多开心。
      可刚死没几个月的小鬼却没那化形功的,于是打猎回来的宇文乞便只见多叶一只鬼撩着火红的裙摆左躲右闪,皱眉咬牙无奈怨骂,在破陋的山神庙里演着独角戏。
      宇文乞前迈的步子顿时有些犹疑。

      多叶曾经讲过,有些鬼抽起风来是要发癫的,鬼发癫异常可怕,人疯了要十个人来拉,鬼发癫十个道士都收不住,因为那是怨鬼成为凶鬼的前兆。

      同多叶相处了十多天,他看不出多叶是个什么属性的鬼。初时他有些恋世怕死的畏惧,自从那个狂风暴雨夜清楚多叶不会伤害他之后,任成天着一身红衣东蹦西窜的多叶再怎么扮凶吓人,他也没法再生出一丝恐惧。

      多叶总是嚷嚷着要做个魔头女鬼,好像化成飘舞的红衣吓着几个过路人,驭了斋果砸中几个老和尚就能当上魔头一样。多叶还总嚷嚷着要封他当护法尊者,指使着他干这干那,他向来顺从;当多叶变换着新点子吓他时,他也定会恰时恰当地尖叫几声配合,虽然心里平静如水大多时候只想笑却又不得不作出一付恐惧的模样很是辛苦,他也从不反抗,否则接连几天睡着睡着就会有老鼠窜□□,走着走着掉进泥坑里,洗着衣服突然掉下根蛇,剖着鱼肚突然被飙满脸血之类——多叶自诩高龄,其实是个真正的小鬼,得顺毛摸。

      以前偶尔偷听说书,但凡说到女鬼吸人阳气的戏,形容的女鬼都是美艳不可方物,明丽倾城绝伦。他一直都不清楚怎么个美艳绝伦法,直到那夜月光之中多叶飘然落下,他才终于将头脑中模糊的幻影具象化。玉白面容、殷红裙衣、如瀑青丝,那些被吸尽精阳而死的书生,哪里中了什么迷魂之术,心被迷,便是情愿与心甘。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多叶亦常伸了手来在他身上左撩右拨。戏段子中总说书生被撩拨得异常舒爽,他不懂舒爽是怎么个感受,但至少还是能分清与麻痛的区别的。他疑心这是多叶采阳功力不高的缘故,终于有次鼓足勇气问出了口:
      “那个……女鬼……采精阳……那个……是麻痛的吗?”

      听过他磕磕巴巴的戏段子,多叶笑得红裙直颤,纤细的手指捏捏他的脸,说什么就算自己要采精阳,也采不到他这七八岁的孩童身上。

      宇文乞迷茫了,那张家老爷呢?
      多叶瞬间极度愤慨:那是他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宇文乞觉得,这么有正义感的鬼,是成不了凶鬼的。
      就在他举脚不定的当口,正义的女鬼多叶却盯向他这边,变了脸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勿以善小而为之,勿以恶小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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