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干物燥，小心撞到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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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庄，三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敲着更锣行过街巷，不觉中靠近了最近声名盛嚣尘上的鬼府——张宅。
夜间无星无月，黑云沉沉，天地间一片肃暗，各家灯火尽皆熄了，唯剩打更人手中摇曳的笼烛微亮。
见鬼，今儿个怎么走到这地头来了。
打更人护着仿似世间唯一的光芒，折了个身打算绕行。庄里私塾的先生总言世上无鬼无神，他是绝绝不信的，他是个打更的，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他看不到那些鬼魂的形态，却能感觉到它们行过身边抑或穿过身体，那是种从脚底升起，如群蚁般沿着背脊缓慢爬上脑髓的凉气，即使冰封三尺的隆冬，也比之不及。
转身的瞬间，夜风突然猛烈，拖拽笼烛，摇着火芯晃颤欲灭。
在这倏忽即过的黑暗中，打更人察觉到了一片朦胧的白色莹光。他有些怔忡，不知何人三更半夜居然像他一样在外游荡，扭头看去，却见莹光是从张宅传来。光亮下几十缕丝状白雾时而慢慢蠕动，时而剧烈游窜，似乎想要逃出张宅，可是莹光仿佛铜墙铁壁般罩在张宅院墙之上，丝状白雾撞击在莹光罩上，摊成一团白气，蠕动半晌，又汇聚成形，继续撞击。
蚂蚁…打更人后退了一步。
带着凉气的蚂蚁爬上了背脊……
跑！赶紧跑！
可是他没能移动一步。
院墙之内，莹光罩上，缓缓升起一个黑影，两眼阴森的绿光骨碌转动一阵，锁定他的方向，轻轻抬起了手。
什么东西开始剥离躯体，发出哧哧声响，比指甲拔出皮肉更深的痛苦如附骨之疽。
打更人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厉叫，喉头却似噎住，只能发出“咝咝”细响，像西北风刮进山间的细缝，甚是骇人。他期盼着有谁能来救他，但也明了是无法实现的妄想，即便有人，也不过同他一样，成为被鬼索命的亡魂而已。可是仍旧期盼有谁能来，惊恐骇绝地死去，他不想孤单一人。
剧痛中意识逐渐模糊，眼角红影一闪，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多叶苍白手掌蓄积赤红光芒，指尖一动，赤光带着焰气射出，猛烈撞击在张宅院墙之上的白色莹光罩上，光罩霎时剧烈激荡，发出嘤嗡声响。
黑影眼中绿光收缩，语带震惊。
“居然动了我的封魂白金罩！？你是谁？！”
“我？我是你鬼祖宗！”
多叶右手招式未停，左手手势变换，连捏三个诀，青光自胸口延展，仿佛藤蔓攀绕，裹住了整个左臂，左手指尖青光噗闪，生出五缕绿叶青藤。
黑影嘴角扬起，声音一如既往得像刮沙铁锅般锈迹难听。
“木系术法？我以为你这只鬼会聪明一点。”
说完双手翻转，周身白光浮溢，晃动的莹光罩刹那回稳，光芒更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嘻嘻，我聪不聪明，试试不就知道了。”
多叶咧嘴，边笑边出招，绿叶青藤瞬即缠绕赤光，火得木助，赤红焰气骤然勃发，威力较之前招不可同日而语。
黑影意识到情况不妙，手势变换间招式亦变，掌心黑气击射，但仍旧晚了一步。
封魂白金罩在多叶赤红焰气撼动下，嘤嗡直响，最终如被火烧融的薄铁，瘫化流下院墙去。
被封魂罩八方阻碍的丝状白雾总算找到了缺口，争相逃窜。黑影嘴唇开合，念颂咒语，白雾立时被施了定身咒，在空中剧烈颤抖。
多叶望向僵硬不动的白雾，白雾发出尖利嘶鸣，渐渐凝固成形，大多是小鬼，足有二十之多，想来必然是鬼差所言，被张家肥肠老爷虐死在张宅，魂却不知去向的少年孩童。剩下几个是成人鬼魂，身着道士服裳，多半是那些装作道士来收鬼，自个儿却成了鬼的衰蛋。
魂体面容青白，双眼瞪大，四肢如同牵线木偶，僵硬寸动，额顶弯月标记透出黑光。
“八荒索魂印？！”
多叶眯眼盯向黑影。
“你是月行宫人。”
月行宫，约百年前崛起在东莱大陆西境，堪称最神秘的教派之一。
对修道界而言，月行宫乃是纯正的邪门歪道。寻常修道外汲天地之光、灵药之华，内修五行固本培元之气，以自身为炉，融炼修行，走的是循序渐近、顺应天道的路子。月行宫却别其道而行，专以死人魂魄为炉，培基养精，待得成熟，将魂魄熔炉炼化，析出魄精。依魄精纯度不同，服食魄精的人修为一夜可增十年至百年不等。对人类而言，天下再没有比此更快的修行捷径，几乎可以与妖鬼采食九九八十一数活人精阳媲美。
月行宫修炼的关键是死人魂魄，故而月行宫人出现之地，几近两成的死人魂归不了冥府。月行宫此举打破三界阴阳平衡，乱了天地秩序，自是修道界人人得而诛之，百年来以密量山正辰门为首，发动了多达三次的剿灭之战，但都悻悻而归。
众人皆知月行宫主殿在东莱大陆西境白取山，但集各派之力搜遍整座山脉，根本没有发现丁点儿月行宫老巢的痕迹，即便正辰门掌门以全身修为施下破障之法，仍旧不得其踪。
月行宫人极少在世人前露面，又极擅遁形之法，很难被抓住，偶有几人被捕，也会第一时间寻死。月行宫宫规甚严，尤其对叛徒，七七四十九条刑罚，足以让人深入骨髓地认识到何为生不如死，即便受不住痛苦选择自裁，但那永远不会是解脱，施诸灵魂的刑罚，比加诸□□的任何痛楚更可怕，更叫人骇绝无助。再加上宫主高深莫测，行踪不定，但凡被抓到的宫人，往往立时自毙，从不侥幸能够靠叛变得存。他们无法自月行宫人口中得知任何消息。
最重要的是，月行宫人极难对付。
月行宫，月夜行涉，御的自然是鬼魂。修为最浅的月行宫众一般只能御三五个鬼魂，但上行到月行宫八大护法，便能一次御行百数。偶有寻常百姓见着，那暗黑山林，幽幽莹火，百鬼夜行之态，竟将月行宫人恭谓作阴差。与其对战，往往面临着一整个严格遵照指令行事的鬼魂兵团。三战之中，月行宫丧了六十余人，正辰门等各门派却折了足有五百之多，大半是遭遇御魂功力高强的宫众，被取了性命，小半是被专门狩猎修道者魂魄的月行宫人击杀。修道者修为越高，作为炼炉的质数越好，炼化魄精来更有事半功倍之效。
多叶之所以知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也同月行宫打过不少交道。作为一只身怀三百年修为的鬼，在月行宫众眼中她就是个香饽饽，短短百年便被围追了二十来次，还引得几名宫众自相残杀，足以看出她绝对是比金山银山还要金贵的抢手货。
“桀桀桀桀……你既已猜出我的身份，何不早点逃命，免遭一死。”
多叶肃容立收，噗哧一笑：“我本是死了的鬼，又何来再死一次之说。你这人真逗。”
话里轻松嬉笑，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指尖赤焰快速击出，袭向黑影，意图将他打出重重防护。
黑影周身被浓厚黑气笼罩，赤焰一入黑气立时被克制，威力大减，像柴火扔进了洗锅水，扑腾两下便没了踪迹。
“有胆出来打，缩在壳里算什么乌龟三八蛋！”
多叶呼喝着，后继力明显不足。
“呋呋呋……”黑影得意阴笑，“我索魂十几年，还没索过三百年的鬼，这次就来尝尝鲜。”
说完掌心黑气汹涌喷薄，成旋风状四散成八缕，齐齐袭向多叶。
多叶左手青藤右手赤焰，交相出击，却被黑气压制，疲于应付，很快陷入险境。
完全占据上风，黑影得意无比，口中念颂出声，双手翻转结出咒印，彻底驱动周身罩体黑气。黑气隐隐泛着水光，似剧烈旋转的龙卷，呜咽着欲给予多叶致命一击。
谁知本呈败迹的多叶突然冲他眯眼嬉笑，左手指尖青藤尽消，取而代之的是几股橙黄焰气，在右掌赤芒催发之下，橙黄焰气如同凶猛土龙，龇牙咆哮着扑咬向黑气。
黑影没料到多叶佯装退败，暗地里留有如此强力后招，猝不及防，登时被击中，空中踉跄翻退数丈，堪堪稳住身形，但罩体黑气被土龙所克，四下飘散，再聚不成形。
黑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个青年男子，面容瞧来二十多岁，发丝却是连根雪白。身形瘦削，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几年没有睡好觉的样子，脸色非人的苍白，多叶觉得自己的鬼脸看起来都要比白发男子有活气些。
白发男子被多叶使诈中招，气急败坏，手指结了咒印，原本凝固在空中的鬼魂开始僵硬抖颤，扭曲出各种诡异姿态，脖颈转动，发出咔咔声响，头部尽皆朝向多叶，额顶半月印醒目，眼中红光亮起。
一声厉啸之下，鬼魂立时出击，比征战多年的兵士还要训练有素，齐齐散成四列，一头一尾左右两翼，没有对多叶下杀手，却招招打向多叶后脑，欲致她昏迷，明显白发男子仍然没有放弃索御多叶魂魄的打算。
多叶心中暗道不妙。她目前功力未复，若只与四五个鬼魂缠斗，尚有胜算，但要一次对付二十来个，实在没有信心。
以寡敌众，她不再寄希望于诡计阴招，撤了左手土术右手火术，青光再度自胸口延展，宛若青藤攀绕向两臂，准备以最擅长的木系术法迅速突围。
掌心细蔓涌出，半空拧结成粗藤，蛇般灵活穿插夹击，率先破了对她威胁甚大的后侧。
多叶腰身一扭，意念驱动，身形即往后飘，可是右翼两个小鬼青白手指狠狠刮中她右肩和手臂，带得她像断线风筝般撞向地面。
多叶边稳住身形边跳脚：“小鬼头就该去玩过家家，老是打架当心娶不到媳妇儿！”
骂咧间缺口的后围又被封堵上，四个道士鬼掌心泛着白光，徒手去抓多叶挥来的青藤。
青藤受制，多叶催动体内木气，粗藤陡涨，青光直接钻进道士鬼体内，一阵猛烈游窜，四个道士鬼立时被攻溃成薄薄的雾态，飞出几丈远。
白发男子龇牙怒叫，手掌转动，另两个道士鬼立时得令，趁青藤分击两侧，骨爪袭向多叶后脑。
多叶好歹算身经百战，当下察觉危险，手中青藤一散四股，分岔出两根细蔓，堪堪解了后脑之围，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欲以速度取胜，先从上方脱出包围圈再说。
哪知头上传来桀桀笑声，抬眼，白发男子正候在半空，前方结印已成形，看那血纹宽窄有别，走方附圆，竟是八荒索魂印。一枚勾魂棘带着缚魄链化出半亮虚形，毒蛇般狡猾出击，射向她心口。
下方和四围被困，上空勾魂棘来势迅疾，发力凶猛，多叶重伤未愈，已然无法逃脱。
她不由闭上眼睛微叹，想我多叶好歹叱诧人界许多年，最后居然要被个无名的月行宫众给收了去，实在是一点也不华丽璀璨，一点也不惊心动魄。若果被曾经的妖朋怪友瞧见，岂不要被笑掉几颗大头？！
不甘，真心不甘。早知如此，以前修炼的时候，就该认真一点。早知如此，几个月前，她就不该为那可恶的椿树妖两肋插那个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干物燥，小心撞到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