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八荒索魂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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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疏，可是丛林蓊郁，林冠遮天蔽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宇文乞闷头狂奔着，路上不知被树根藤蔓绊倒多少次，他不管不顾，只是跑，跑，再跑，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只要……远离多叶。
恐惧？其实没有在黄泉泽被六鬼分尸恐惧，只是不安，极度不安。
恐惧不过因为怕死，人死成魂，被鬼差一勾，孟婆汤见底，恐惧连着前尘一并烟消云散。他现在不怕死，可是怕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心已偏离了原位，不知沉在了哪个黑暗的罅隙。
为什么？多叶。我明明很想同你做一家人，很想每年都给你烧纸，给你放河灯，什么灯都行，只要殷红色。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养芝？我愿意的，真的，养芝活上九年，比被张老爷糟蹋死好上太多。只要你说，明说，那样的话，至少我就……我就……
宇文乞停下脚步，摇晃躺倒在地。
我就什么？不再放那盏大红莲灯？不再用仅有的铜板全买了钱纸？不再许下心愿，死后牵着多叶的手一起去投胎转世？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被这般利用，是否就不会再傻傻地献上一颗诚挚的真心？
宇文乞悲哀地笑笑。
他闭上眼，安静地等，不管缘由如何，这条命始终是多叶救的。一条命和九年光阴，便用九转亥乾芝一并还了吧。只是不知道养过九转亥乾芝的魂，是否还能再投胎转世。
如果不能，那也是命数，命数……
耳旁传来一声轻响，是枯枝被人踩断的破裂声。
来了吗？多叶。
睁眼，却不是红衫，而是一袭白衣。
浓林里夜色甚黑，白衣人周身莹火点点，形似鬼魅。
宇文乞一动未动。鬼？抑或妖？有什么区别？总之是来吃我的。吃吧，吃吧，现在不死，九年之后一样得死。
白衣人张了口，但没咬他。
“黄泉泽里，你施了月行宫的御魂术。”
不是问句。
宇文乞终于有丝警觉，从地上坐起。
“月行宫没有七八岁的小孩，所以……”白衣人俯下身来，一双瞳孔对上他的眼，“你的术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盛夏时节，隆冬的寒意却在身体内汹涌蔓延，那双眼睛冰凉彻骨，白衣曳动，锁骨处弯月痕迹隐隐卓卓，同山神庙中那本残书上一样，非满非朔，只半弦如勾。
……以后瞧着这种弯月标记，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物，都离远点……
多叶的警告清晰在耳，他缓缓后退，试图脱离白衣人的压制。
白衣人左手微扬，宇文乞直觉肩膀一痛，身体立时撞上一棵粗树。
“若你能说出东西所在，我便不杀你，还可收你为徒。纯阳体质，杀了可惜。”
宇文乞靠着树杆挣扎站起，不住喘息，痛楚强烈拉扯着他的神经，意识竟非常清醒，他没忘记多叶当时看到御魂秘笈时的神情。
“我……不知道。也不会……做你的徒弟。”
白衣人神色不变，只道了声可惜，手中光芒亮起，朝宇文乞心口抓来。
宇文乞躲无可躲，瞪瞪盯着白衣人的手刺进皮肉，像要捏爆他的心脏。剧痛荆棘般刮拉过整个身体，他浑身抽搐，呼吸急短，细细的脖颈上青筋毕露。
突然，一记青光劈闪而来，白衣人觉察收手，手指却仍勾住宇文乞心口，回力牵扯连带，宇文乞高高飞起，半空坠下。
白衣人身形未顿，脚下蓄力朝宇文乞疾行，右掌横伸眼前，周围空气激震嘤响，十几根冰棱尖利锋锐，迅即击出。
青光再度袭来，意图粉碎冰棱，缠卷狂舞间，反被冰棱硬行切断。
青藤掉落，多叶却接住了急坠昏迷的宇文乞，猛地转身，后背生受了冰棱的强劲攻势。
霎时一股强大冲力，震得多叶身形前扑，宇文乞亦从多叶怀中飞出，撞上后方大树，沿着树杆滑落摔坠在地，后赶而至的白衣人再度刺入他的心口。
“你要那柄玉扇吗？”
夜色中女声清冷。
手势一滞，白衣人微扭过头。
半空，多叶手背横抹嘴角黑气，掩了满脸焦急，恢复一身镇定。
她同月行宫数度交手，自是知晓白衣人身份为何。向来深居浅出、不在人前显露行踪的月行宫宫主季凡尘，自然不会为了区区御魂秘法和水滴玉瓶储魂器亲自动手，所以根缘，定在那柄精致玉扇上。
“杀了他，就别再想拿到玉扇。”
季凡尘嘴角轻轻牵起，向来冰冻尸体般的脸，竟有了些许活气：“杀掉取了魂，也能问出来。”
多叶面色微变，御气绕身，衣袂飞舞，并未阻挡白衣人的杀招，而是捏了个诀，浮空成印，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诀印在夜间幽蓝夺目。
季凡尘眉头微皱：“归零诀。”
多叶的脸映着蓝光，灵动妖艳：“我可没说这小孩知晓玉扇下落。放了他，我告诉你。杀了他，我就毁了神魂记忆。玉扇么，就让它藏在哪个旮旯里不见天日罢。”
“你所言真假，何以得证？缓兵之计，对我无用。”
说罢指尖光芒再度亮起，朝前突进。可是多叶动作更快，蓝光瞬闪而过，宇文乞眉心立时印出一记幽蓝光符，纹路旋绕，龟裂纹路般蔓延整个头部，最终消散于头顶百会穴处。
“事已至此，你不妨一信。”
季凡尘不得不止了手，看了看昏迷未醒的宇文乞，转身面对多叶。
“归零诀，毁神灭忆，一印下去，死后成魂，生前记忆全部消散。看不出你倒是个狠鬼。”
多叶捂嘴咯咯笑：“不狠点，怎么能安稳当鬼三百年呢。生前记忆么，要来无用，反正死后一碗孟婆汤，该忘的不该忘的，全都会忘。”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方带路。”
多叶止了笑，一脸凝肃：“我要确保他平安无事。”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半晌寂静，突然一声孱弱的呼声响起。
多叶一震。
男孩浑身无骨般瘫软在地，胸前衣襟殷红一遍，满是血的甜腥，脸白惨惨耷着，出气多，进气少，仅有一缕微弱呼吸。
“多叶……”
男孩眼中闪出零星的光，不甘，期盼，或是其他的什么。
多叶望着宇文乞，满是担忧。一个重伤的小孩独自一人在野外山林能否存活，她心中实在忐忑，可是，比起被季凡尘一掌断命，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多叶清楚季凡尘心冷似铁，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咬咬牙，转身便走。
宇文乞嘴角露出丝自嘲的笑。
多叶，不用慌张……我没想要你救我……我只是……想叫你快跑而已……
黑暗袭来，光明连着最后一抹留恋一起消没。
半夜之后，同宇文乞一并沉睡的，还有多叶。
季凡尘最终没杀宇文乞，却没有放过多叶。刚一拿到指骨玉扇，便单手结印，欲缚其魂。多叶从未存侥幸，能在月行宫主的八荒索魂之下安然逃脱。可她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失去神识，成为他人手下傀儡。季凡尘说的对，她是只狠鬼，她以一记青藤木术，生生击散了自己的魂魄。
这一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歪打正着地保住了她的鬼命，分散的魂魄隐入森林之中，彻底避过了八荒索魂。她没有灰飞烟灭，只是魂魄碎散，陷入沉睡。
这一睡，便是足足九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八荒索魂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