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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镬铎岛 黄泉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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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乞自是听到了鬼们的躁动,他不解为何方才一直无事,眼下却事端骤起,脚不由自主后退,想从进来的入口离开鬼市,可退了十几步,仍未见到方才矗立在坟山山脚的青黑雕纹鬼门坊。
回头一望,哪得见什么荒树坟山,前延后通,尽皆全是鬼市的招魂幡,规模岂止一座山,简直一座十倍赵庄规模的城镇,极目再眺,远处黑影朦胧,但绝不是人间景色。
他心中暗道不妙,怕是踏进那道鬼门坊,就离开了人界,进入了冥府的地头,怎能料到,如今他所待之处,便是连冥府也算不上的,这里仅是冥界与人界的罅隙,名曰“黄泉泽”,绕冥界入口镬铎岛而布,乃孤魂野鬼、魑魅魍魉的游荡之地,天地人三方不管的无法之所,唯有每年七月半,冥界镬铎岛放魂,鬼街开市,冥府才会以护魂为由,往黄泉泽驻兵□□。寻常此处妖吃妖,鬼吃鬼,弱肉强食,全是生吞活剥汲食他人修为道行的穷凶极恶之辈,即便鬼差勾魂回冥府,路经黄泉泽,亦是从专道而过,不敢在外乱行,免遭祸乱。
宇文乞以凡人肉身,又带纯阳之体,阴差阳错闯进了黄泉泽,简直就是肥硕的梅花鹿一头钻进狮子老虎的地盘。宇文乞骇怕得几乎心胆俱裂,求生本能仍然驱使着他转身就跑,却撞上一摊软滑的东西,扑鼻而来是带着腥臭的铁锈味,以及丝丝缕缕腐烂的气息,满头满脸黏腻,一抹,两手殷红。
惧怕到极点的骇叫扼在了喉头,恐慌压迫下尚存的一丝清明告诫他万万不可再发出任何异响,刺激早已对他虎视眈眈的妖鬼。他抬头,一山高般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挡在面前,像一堆剥了皮的血块,淌着些许黄绿泛臭的污水,一只血红大眼骨碌乱转,盯上了他的双眼。
“纯、纯阳体——!!!”
血块如同吊死鬼般尖厉嘶吼,宇文乞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
街市所有鬼妖齐齐朝他磨牙霍霍,吊死鬼伸出长舌,流着涎水卷裹了他的左腿,淹死鬼黑长的乱发搅住了他右腿,断头鬼头颅离体飞空,一口咬上他的腰,两手被两个脸颊深凹的病死鬼拖着,血块则死死箍住他的头,五鬼一妖齐施力,竟是要六马分尸的架势。
天下间最有自知之明的莫过于黄泉泽的妖鬼,强者生存的法则谁也不敢轻易违抗,但纯阳体乃世间妖魔鬼怪邪行修道的上乘之物,任谁遇上了,也没法压抑住那份贪婪去强分一杯羹,可是再贪婪,也不会蠢到独占纯阳体。鬣狗就是鬣狗,不是狮虎,群打群战才有活命的机会。
宇文乞却宁愿自己被个大妖魔给一口吞了。
身体被拉至极限,筋骨仿佛要脱离了皮肉般痉挛,剧痛下意识刹那模糊,眼里泛起了白光,然而咯咔一声,左臂脱臼的痛楚唤醒了濒临昏厥的神智,感观无比清晰,疼痛加倍在血肉里爬行。
就在他以为要魂归冥府的一刻,一袭红衫带着满身珠光宝气半空落下,抬腿抡了半圈,踹飞了箍住他头颈两胳膊的血块和病死鬼,右手青藤带光斜劈,砍断了吊死鬼的长舌和淹死鬼的头发,左手指甲瞬间锋利,直接戳爆了断头鬼的眼球。
宇文乞脱出落地,红衫右手操起他的腰,凌空飞起,边飞边骂:“祖宗!谁教你进黄泉泽的啊混蛋!”
多叶带着宇文乞一路飞窜,身后跟了一长串牛鬼蛇神,若是凡人能见着,怕会以为多叶是鬼节遛鬼的鬼大王。
多叶身形灵活,脚程极快,然而前有堵截,后有围追,多叶寡难敌众,很快被妖鬼抓住衣摆头发,多叶空着的左手青藤鞭子般狠劈,裁断了几根鬼手,又蜥蜴断尾般弃了衣发,刚脱出重围,迎面又是一股汹涌浊气,多叶猝不及防,察觉到时已被浊气麻痹,右手一松,宇文乞登时滑落下去。
多叶急得骂街,青藤朝自个儿面门一抽,总算恢复了些清醒,沉下身躯,一条泛黑水龙自左掌出,咆哮震退抓向宇文乞的众鬼,脚底一勾,将宇文乞勾起,扔在背上。
“给我趴实了!”
说完双手齐动,五术轮施,硬是生生从群鬼包围中杀出一条生路。
情势虽然凶险万分,宇文乞却意外觉得安心,胸前多叶冰凉的背心似乎还传来些热度,怨骂的姿态像这场逃命只是玩耍游戏。宇文乞心中的惧怕统统消失,瞪视着前方涌来的妖鬼,极力回想着他曾经看过的那本御魂秘法。心念一转,体内一丝气息沿经络滑行,手掌伸起,一缕紫光便从掌心飞射而出,击中追在最前的鬼魂上,霎时将鬼头击穿一个大洞。
刺目的紫火自大洞燃起,蔓延至那鬼全身,所有碰触到紫火的尽皆被波及,凄厉惨叫,浑身抖颤片刻,即成焦炭,阴风一吹,化为灰土尘埃。
多叶一呆,脚下却分毫不停,穿过那片鬼魂尘。宇文乞一喜,如法炮制又发了几掌,解了多叶近身危急。
待得两人逃出黄泉泽时,已是浑身狼狈不堪。宇文乞左臂脱了臼,腰侧印着断头鬼的牙痕,后背衣衫被鬼喷出的酸腐尸水所朽,掉了大片,皮肉冒起脓泡,又因首次使月行宫驱鬼术,无章无法,阳气大损,身子颤抖着直冒虚汗。多叶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内里虚耗得厉害,群鬼围追,她简直使了浑身解术,好不容易蕴起的功力又消耗得七七八八,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一身新衣烂成了缕,满头簪钗跑掉没了,头发缺缺丫丫,乱七糟八,活像个被抢了相公,刚同别人干完架的弃妇。
多叶不敢停歇,又足足飞了老大一会儿,才止住脚步,四下里望,是片浓密的丛林,找了处干燥的地头,将宇文乞放下,替他接回了左臂,又从腰兜里随手掏出一根人参一根灵芝,功力催化成水,喂他喝下。
宇文乞好歹恢复了些精神。
多叶腰间的兜里总是有灵药。不知为何,他身体常发虚,每每此时,多叶便塞他几根人参灵芝,他已见怪不怪了。
多叶手掌贴在他胸口,驱除他体内的尸毒。
“你倒是命硬,中了这么多尸毒还没瘫痪过去。幸好鬼市外有冥兵施法结界,那些大妖魔大鬼怪没法进来,否则今晚我俩就铁定得交待在黄泉泽!”
宇文乞默默挨训,听得多叶怒火稍熄,伸出右手,掌心一松,立时掉出一串红灿灿的物什来,正是那串红色骨头做的足链。
多叶替宇文乞逼尸毒的手一顿:“什么时候拿的?”
“你踢飞那个病死鬼的时候。”
多叶一口气登时堵在喉头:“我救你救得都快岔气了,你倒挺悠闲,你当逃命是赶庙会啊!说起庙会,今儿去的时候我至少还穿了件裙子,你瞧我现在是啥鬼模样?”
“别生气了,多叶。以后我每年都给你烧纸,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多叶脸色稍霁。
“等我以后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让咱宇文家一直给你烧下去。”
多叶一乐:“得,做鬼做了几百年,我也算有后人了。”
转眼又垮下脸。
“别以为贿赂我就能逃脱,说,你是不是偷练了那本御魂秘法!”
宇文乞见瞒不下去,点头乖乖承认了。
多叶手指重重一杵他胸口:“你习御魂秘法便罢了,自个儿乱戳什么穴道!你晓不晓得你把封印给戳破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加固你的封印费了多少功力?”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宇文乞脑袋有些发蒙:“什么封印?”
“当然是纯阳体封印!纯阳体对妖鬼修邪道非常有用,极容易被盯上。你一出生就有人给你施了封印,封气闭息,任哪个妖鬼来闻也闻不出丝毫气味。否则你以为你能安然活这么久?没封印你早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出生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自然是有人给我说过。那个给你施封印的定是个高人,连我都差点没闻出来,幸亏……”
多叶话头突地一止。
“幸亏什么?”
多叶眼珠子乱颤颤转了转,神色故作镇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的封印破了,所以进黄泉泽才会引起这么大骚动。今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好好养伤。躺下,快躺下。”
多叶拿了些草药捣烂成泥糊在他背上,似是怕他再追问,急急走开了。
宇文乞满腹狐疑,躺下装睡,渐渐放缓了呼吸,却竖起了耳朵。
不远处传来些许动静。
若是放在以前,宇文乞定然无法察觉,但如今他五感敏锐,六识发达,只要聚精会神,感知觉比寻常人不知高了多少。
来的是三个妖,自报家门山鼠兄弟,称多叶闯了他们的地盘,必须得留下买路财,把那个纯阳体留下。
宇文乞翻了翻白眼,敢情这占山为王,劫道抢财,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鬼,都是一路货色。
“来啊,从我手下抢去试试?”
多叶应了一句,便是十几记鞭响,打得山鼠兄弟吱吱直叫。
“吱吱吱——!你也不要装好鬼!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拼死护着他,不过是为了养九转亥乾芝而已!”
鞭响停了,多叶没有出声。
宇文乞的心咯噔一响。
山鼠兄弟气焰高涨:“九转亥乾芝,那玩意儿只能在纯阳体心腑内才能存活,还必须得那人心甘情愿,再拿各种灵药养着,每日推经活血,打通穴脉,九年之后成熟,极阳盛阴,灵气大足,专补残魂缺魄。多叶,你一心想投胎,鬼差却不收你,定是魂魄不全之故罢。”
宇文乞胸口一紧,他想起多叶腰兜里常年不缺的人参、灵芝,想起被他误会多叶要撩拨自己采精阳,其实是戳在他穴道上的手,心仿佛失了力,直朝黑暗的下方沉。
“愚蠢的人类,居然因为你在赵庄救了他就把你当好鬼,屁颠屁颠跟你后边儿转。吱吱,那晚我们可清楚得很,你是听了有人同你说赵庄的张老爷抓了个纯阳体,才去演了场好鬼救人的大戏。”
宇文乞抓紧了前襟,他期盼着一个答案,能够让他心安的答案。
安静了半晌,多叶咯咯笑道:“你们逗人乐么?好鬼救人?我啥时成了好鬼?本来我就是冲着纯阳体才去救那小子的,不然我为啥白费力气?我可是只鬼,又不是佛陀菩萨,没那慈悲心肠。”
宇文乞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山鼠兄弟本想趁着多叶功力大损打打劫,却反被多叶拔了一身鼠皮,再一把火烤了,变成了三只鼠肉干,扔给早已围拢来等着分食的狐狸洞蛙和豹猫。
拍净手,多叶步回,却发现宇文乞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