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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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宅闹鬼一事了结，赵庄恢复了平静，多叶也收了偷衣窃肉、化鬼弄人之心，她怕正辰门的去而复返，找她麻烦。
多叶安份地只在山神庙附近晃荡，宇文乞很开心，巴不得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下去。一人一鬼一庙，门前青山，院后绿水，悠悠然然春秋过，也是一种得道的境界。
可是快乐总是短暂，世事皆本无常。
蝉鸣了大半月，转眼七月半，禁足得有些抑郁的多叶又开始欢腾，天还没黑就在庙前一株粗杉上爬上爬下，伸长了鬼脖子翘首以盼，月亮刚升起，便像上赶着投胎般窜了。
赵庄灯火通明，贯穿村中央的小河边，人群熙攘，河灯五颜六色皆俱，莲桃兰菊各有，蜿蜒明晃，随波荡漾。
宇文乞当了几件衣裳，得了三枚铜板，买了盏紫兰花灯，走没两步，又回转头来，挑了盏大红莲灯，放进了河里。紫兰花灯给娘，祈祷娘在冥府里不再挨冻受苦，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大红莲灯给多叶，祈祷……祈祷多叶能够早日投胎转世。唔，还是不要早日，等我也死了成了魂，再牵着多叶的手一起去投胎转世罢。
大部分人潮涌向村东的庙会，灯笼烛火照亮半庄晦暗的夜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宇文乞却逆着人流而行，千辛万苦挤到了村西。
多叶说这里今晚有趟夜市，他想来找多叶。
七月半，鬼门开，家家户户启门开窗，燃烛点蜡，摆酒设馔，筷子头朝下插在碗里，酒醇肉浓饭香，门前再放个大铁盆，烧了纸钱祭祖。
宇文乞穿过一条街巷，便瞧见多叶蹲在一方供桌前，拼命地嗅着烧鸡的香气，又跳下桌来，围着纸钱铁盆一劲儿乱转，搅动着纸钱灰冲天而起。烧钱的妇人喜上眉梢，嘴里不住念叨，你个挨千刀的，抛下我孤儿寡母说去就去，你个挨千刀的，念着念着便揪了衣摆抹泪。
多叶嘻嘻笑笑学着舌，你个挨千刀的，你个挨千刀的，学了几句顿下，凑近了妇人。
“我可不是你家挨千刀的，我挨个百刀，你把烧鸡肥鹅香烛钱纸全给了我成不？”
旁边一个灰衫人走了过来，拍了拍多叶的肩。
宇文乞一瞬怔愣，多叶此时脚是离地飘在空中的，这灰衫人不怕的么？
还没细思过来，灰衫人已阴森森地开了口。
“你是哪家的，食我的供奉干什么？”
宇文乞“咦”了一声，仔细瞧去，那着灰衫的哪是个人，一脸黑青，两颊凹陷，脚没动人却在往前行，分明就是个鬼。他疑心灰衫鬼化了形，可是烧纸钱的妇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为何我看得见呢？
头脑中倏的白光一闪，宇文乞浑身震住，忆起油纸包内已被多叶烧成灰渣的那本残书。难道那日我照本胡乱瞎搞一通，竟然真误打误撞地学到了识鬼听魂之术？
宇文乞聚精于目，扫了整条街道，果见各式鬼影飘飘。
病死鬼如灰衫人般脸色青白，毒死鬼嘴巴紫得发黑，躯体亦黑气沉沉，吊死鬼颈上一圈红痕，长舌外露，眼球外凸，淹死鬼走一路水淌一路，飘着飘着头突然掉到地上的断头鬼，摸索了老半天也捡不回头颅。还有那乱刀砍死的身上横七竖八爬满了半朽的缝合线，稍微用力享食供奉线便断掉，一付凄厉神情大叫“我的肠！我的肠！”
眼前的景色着实有些骇人，不过对宇文乞而言，惊喜盖过了恐惧。
那扇门扉，那扇妖鬼的门扉……我终于打开了。
街巷的另一头，多叶吐吐舌，红裙一掀，飘到旁家，继续绕着铁盆转圈，转得纸钱灰打着旋儿乱舞。
各家烧的纸供的香，皆有正主儿，都是各家逝去的祖先和亲人，多叶这窜会儿那窜会儿，不知被撵了多少回，才偷捡到几张没有被享用完的冥币，喜滋滋地收进荷包里。
小巷阴影里站着的宇文乞，心中有些泛酸。
他知道多叶是只忘却前世的鬼，这些年来也从未收到过丁点儿烧给她的供奉，想来生前孤独一人，死了无后，血脉断了根。
“所以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个后，老祖宗在地下过得都不舒坦。”
多叶抱怨得轻描淡写，他却听得心中百般滋味。多叶掐着他的脸颊笑他，自己早习惯了独来独往当个穷鬼，用不着他这七八岁的小毛头替鬼愁，他只需好生长大，娶房媳妇，留几个儿子，把宇文家血脉延下去，不要让他娘过苦日子便是。
那时他未出声，其实心中在想，他会好生长大，娶房媳妇，生个儿子，让宇文家血脉世代延续，在每年的祭祖七月半，多烧柱香蜡，供奉牌上题字多叶。
月上半空，享食供奉的鬼魂们陆续离开，多叶也跟着鬼潮往村西走。宇文乞则摸出了手中的铜板，跑向不远处一家卖钱纸的店铺。
村西外有座山，从山脚到山顶，清一色全是坟包，寻常时日零星鬼火，人迹罕至，今夜冥界放魂，更无人影，只有虫鸣蝉叫，荒草凄凄，一片萧索哀凉。
但若拥有一双破阳识阴见鬼眼，便可瞧出这儿此刻有多热闹。
引魂灯飘在半空，坟山九横九纵设起摊铺，招魂幡随风摇曳活似门店招牌，鬼影幢幢，阴语阵阵，竟如凡人庙会闹市般喧嚣。
宇文乞初次省得自己的识鬼听魂术，便接连见到群鬼出行的异景，着实有些恐慌不安，立在鬼市的入口，迈不得一步。他细致搜寻着多叶的身影，期盼能得到一丝心稳。
满眼的青灰白黑中，多叶一袭红裙实在太好辨认，她正徘徊在一个卖鬼兵的摊位前，摸着这个也喜欢，看着那个也喜欢，恨不得把所有鬼兵都蹭上一遍。
摊主是个吊死鬼，瞪着早已翻上顶看不到的黑眼珠子，拖着暗红的长舌口齿不清：“你这红衣鬼，都磨半夜了，到底买不买？”
多叶摸了摸荷包，讪笑半晌，放下了半身高的鬼刀。
“我看看，嘿嘿，就看看。”
吊死鬼直接拍开了多叶的手：“去去，没钱来瞎凑什么热闹。”
多叶被赶出了摊铺，撇撇嘴脚步前挪，旁边一墨绿袍鬼经过，望着多叶笑。
“又只看不买啊，多叶。”
“这不没钱嘛，你支援？”
说完作势就要去抢荷包，那鬼捂紧了荷包急急逃了。
“嘁，果然是小气鬼。”
多叶掏出荷包将冥币仔细数了几遍，依依不舍弃了鬼兵摊，又拿起旁边摊铺一串红色骨头做的足链爱不释手，可一瞧旁标的价钱就咬起了嘴。
“冥界缺钱缺疯啦！一串骨头链也要三百冥币！抢鬼啊！”
多叶愤愤地扔了足链，左侧空气突然一阵晃颤，一穿白底铜钱花纹长衫的小鬼骤然出现在半空，抱了个大木箱摇摇晃晃，衣摆的方形戳印显着红艳艳的“冥通钱庄”。
“多叶？你是不是叫多叶？”
多叶不耐烦地斜眼：“我连你屁股上有几个红痦子都清楚，你居然问我是不是叫多叶。”
“这不办公差么，得确认是本人。”
小鬼手伸进木箱，点了三大叠冥币出来往前一递。
多叶莫名：“我的？”
“不是你的我还能给你？有人刚给你烧了钱纸。”小鬼凑近多叶耳边，“你啥时候冒出了个便宜后人来？”
多叶自然疑惑：“烧纸的啥人？”
“七八岁的小孩儿，长得皮白肉嫩的，两颗眼珠子比冥司大人手上戴的黑矅石还亮，我差点忍不住抠了它。”
多叶扬手就给了小鬼后脑一刮子：“告儿你，那是我家护法尊者，以后见着闪远点，别把他给害伤了。”
多叶甩了两张冥币打发走小鬼，脸上显出止也止不住的笑意，抱着三大叠冥币当街手舞足蹈。
“哈哈哈哈！我多叶也有人烧供奉啦！瞧见没？这是我的供奉！我的！”
虽然这些钱够不上买把多叶钟意的鬼刀，但足以让她添置一身新衣，再扫了几大串足链、手链、颈链、头花，全身明晃晃地挂着，像足了暴发户。
街市的鬼们看着多叶咯咯笑，头滚在地上，手断掉半边，也不去捡。宇文乞也看着多叶笑，大眼睛眯弯成月牙儿，脚不由前行几步，朝多叶迈去。
一个缺鼻子鬼耸动着不存在的鼻子：“呋呋，什么味道？”
边侧淹死鬼也掀开了遮脸的乱发：“人味儿。”
“好香的人味儿。”吊死鬼长舌蛇信子般伸动，半晌，突地一顿，“想起来了，大爷我几十年前尝过这味儿，道行一下增了五十年。是纯阳体——！！！”
最后几字在吊死鬼兴奋的震颤中拔尖了音调，彻底响遍了整个鬼市。
“纯阳体？”
“哪里有纯阳体？！”
“听说有纯阳体进了鬼市！”
“在哪在哪？我要分块大腿肉！”
群鬼蠢蠢欲动，四处搜望。原本仅只热闹喧嚣的鬼市霎时多了一股强劲的骚动，鼓噪膨胀，笼罩坟山，只需一点催化，就能瞬息爆炸。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