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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方列车(下) ...

  •   “那位老师”看窝在座位上捂了腮帮子一脸委屈相的自家徒弟。

      ——这家伙磕掉的明明是门牙。

      他掏出手帕,把艾尔扎克磕掉的门牙包好收起来,安慰了几句,叫他们回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不要再乱跑。

      “还会长出来的。”他如是讲,然后转过身来跟芳提娜道歉。

      “打扰您了。”

      “啊,没什么。”芳提娜看艾尔扎克鼓了腮帮子泪眼汪汪地被冰河扶了往回走,想来这一下疼得不轻。她实在还是有些担心。

      “艾尔扎克……没事儿吧……”

      然而回过神来对上眼前的这位“老师”,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看清楚了,入眼却仍旧是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会的,小孩子过两天就好了。”言简意赅的回答。

      只是话虽如此,“那就好……”她依旧是希望方才火车晃动的时候自己能够扶住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

      如此言罢。

      芳提娜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额头抵住车窗。两个小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上,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清晨火车初初开动的时候:偌大而寂寂的火车厢,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还有车向另一端的小孩子和只剩下一个浅淡影子的老师。

      她有些想念巴黎了。无论是游人如织的埃菲尔铁塔还是车马喧嚣的香榭丽舍大街,再或者是世人一面嘲讽却一面欣羡的灯红酒绿的奢靡繁华。她抿了口伏特加,随手翻着自己的速写本,三年的流浪生活在里面塞得满满实实,朋友也好,欢笑也罢,最后剩下的都只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

      只是这西伯利亚的极光会是这样生活的最后一站了,她闭上眼睛抚上胸口。

      然而这个时候,她忽然记起来了。伊尔库克曲折回环的阴暗画廊,新雪初融的湿润天光,还有那副《香榭丽舍》的雕花木框上闪亮的金粉,那个清冷而沉默的声线。原来他就是那个那天画展上的卡妙。

      入了夜,冰河从自己的位子上跳下来到芳提娜这里。彼时芳提娜正在消灭自己的晚餐,黑面包蘸伏特加,提神挡饥又暖身,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极具俄罗斯特色。

      看到冰河过来,她急忙吞了面包,又接连灌了两口伏特加,这才没被噎着,而后面向这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儿,和颜悦色地问道:

      “有什么事儿吗?”

      “姐姐……晚上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吧。”

      冰河低着脑袋小声答。

      “坐一起……?”

      芳提娜愣了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她看看这个小孩子,又朝车厢的另一边望望——彼方安安分分坐在位子上的艾尔扎克扬起小脸,挥挥手,向她摆出一个大大的少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她想了想,而后俯下身子拍拍眼前人儿金色的小脑袋,笑着说:

      “谢谢你和艾尔扎克,不过我就不过去了。自己坐在这里比较方便。”

      “可是——”冰河抬起小脑袋,金色刘海下微掩了的冰蓝色瞳子望向她,带着十二分认真的神色。

      “到了晚上会很冷的。暖气会停。我和艾尔扎克去伊尔库克的时候就给冻醒了!”

      “这样——”

      芳提娜皱眉。

      从早上到现在车厢里的温度是跌了不少,以至于她把原来预备下下车再穿的呢子大衣都提前翻了出来,只是即使这样——

      她抬头又往那边望了望。

      ——果然还是不用的吧……

      正这么想,艾尔扎克却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小海鸥一样扑到这里,然后踩住,刹车,二话没说就一骨碌钻进了座位底下,拖了芳提娜的行李就往自己的位子那边儿拽,一边嚷嚷道:

      “姐姐和冰河,你们太慢啦!我在位子上等得西伯利亚的雪都要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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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不消几时便已浓稠,小孩子不经熬,和芳提娜叽叽喳喳聊了没多久就在一旁抱了团儿睡过去了,卡妙找出毯子来给他们轻盖上。末了,寂寂的车厢里便只剩下了两个年纪并不大的“大人”,枕了火车隆隆的行进声和晃白的的灯光,一瞬间开始了一种“大眼瞪小眼”式的沉默。

      卡妙略顿了顿,翻出了本书来看。芳提娜打眼瞧过去,是科贝的《红本子》。

      只是他翻来覆去的瞧了几眼就搁在了一边,转身又看向窗外。在苍茫夜色里隐隐映出的虚幻而模糊的影子上,天边低低的垂起了一轮圆满的月。

      芳提娜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尤其是在这种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和两个小鬼聊天,无心有意地忽视了这位看上去沉默寡言的老师的前提下。口袋里,她的指尖在触手可及的柔软烟蒂上轻轻摩挲。

      “卡妙先生?”她说。

      “恩……”后者用眼神回应了她,犹疑了片刻,讲到:

      “霍莱小姐。”

      “没想到您还记得!”芳提娜笑,有些小小的惊讶。

      卡妙点头,又捎带了即刻的犹豫,最后仍是讲到:

      “《香榭丽舍》很不错。”

      “谢谢您。”芳提娜急忙笑着颔首。

      然而客套而又简短的对话到此便戛然而止,芳提娜的笑还凝在脸上,就又是一阵沉默,而且似乎比起之前还要更尴尬些了,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在她觉得他绝对不会记得她的前提之下的话。

      大半晌,当天边的圆月又努力地背了地平线向上爬了两根手指的距离,艾尔扎克第十二次在无意识的睡眠中把两人的毯子全裹在了自己的身上,芳提娜指了指一边搁在桌子上的《红本子》说:

      “可以借我看看吗?”

      卡妙把书递给她,补上了一句:“法文的。”

      “哦……谢谢……”

      芳提娜翻了翻书,是再早上五六年的老版。素色的硬皮封面上浅浅烫出的诗集名字,看得出来是已经被翻过了无数遍的。然而却保护的很好,干净利落,扉页上秀丽规整地用钢笔签上了几个字

      卡妙,1972/6,巴黎。

      芳提娜随便翻了两首诗。

      科贝的文字在夜里读是极好的,简单质朴又热情洋溢,比不得那些艰难晦涩的卷帙浩繁,叫人凭空生出许多困意来。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困意在浓稠的夜色里必不可少的。

      她抬头看向卡妙。后者此时正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一边抱团睡着的艾尔扎克和冰河,以防毯子滑落或者是艾尔扎克再把毯子全裹了自己的身上去。

      芳提娜不由自主的笑了。车厢里晃白的灯光此时开始像是一个刺眼的梦,在这茫茫无边的黑色雪原之上做着的一个关于白天的梦。年幼天真的学生和冷寂温柔的老师,在夜的真实里一点一点爬上笑意满盈的双眼。

      她伸手紧了紧领口,手指轻触到了一直贴身收在身上的老师的信,车厢里的温度果然像冰河说的那样一路直直地坠了下来。

      芳提娜把书还给卡妙。

      “开始冷了。”他说。

      芳提娜一面点头一面掏出还剩下半瓶的伏特加猛灌上两口,一阵热辣辣的感觉便从喉头直愣愣地冲下来。

      “艾尔扎克说您们住在巴拉尼哈,肯定还要再冷些吧。”她接到,不自觉地把发音蹩脚的俄文换回了法语。

      “巴拉尼哈的雪现在还没有开始化。”卡妙答,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芳提娜手里已空空如也的小酒瓶。

      “还没有啊……那要到什么时候?”

      “四五月份吧。”

      “那不是很快就入夏了吗,春天还真短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抑或过了大半夜是开始觉得亲切,芳提娜的话渐渐地多起来,从西伯利亚的日常气候一直问到原住民的生活起居,最后更是索性趴在了小桌板上,支起脑袋对于每一个问题都预备好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全然顾不得对方是否露出了疲惫或是厌倦的神情。

      芳提娜告诉我说,她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他,扶了额角倚在车窗上一副头痛的表情,明明不想讲话却又被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扰得无可奈何时,就丢出一句“就是这样了”拿来搪塞,如此种种,每每想到都要忍俊不禁。

      “那是当然的,”我收起芳提娜手边用过的茶具。转眼间已是夜色,夕阳余晖尽收,星辰满地,海风从从蓝紫色的海面之上带来一阵又一阵湿润而稍显咸腥的空气。我把她推进屋,“要是我在火车上被认识没多久的人问个没完,也会和他一样的头痛。”

      芳提娜不禁莞尔,继续说道:

      “亲爱的杜德小姐,我想您大约还不会像他那样有耐心。事实上,如果不是后来看见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想当时,我大概会一直这样问他到天亮了——西伯利亚的夜总是要特别地漫长。”

      “您看到了什么?”我笑着问。

      “我那个时候一直想看到的东西,”她说,早已失明的双眼望向窗外浩瀚广阔的星空,“宛如神明行过时飞舞摇曳的嫣红裙裾,奥罗拉玫瑰色的手指擒住的火炬——北极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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