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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方列车(上) ...

  •   这几个周学校的功课紧张些,所以这个周末当我赶完了一切工作乘车到了福利院的时候,已然是下午的光景了。芳提娜屋子里的一切早已收拾妥当,水晶玻璃花瓶里也插上了新的娇艳欲滴的玫瑰。海上的夕阳从落地窗里大步地跨进来,满屋都是和缓从容的颜色。

      芳提娜坐在阳台上,海浪声里静静地翻着些什么东西。

      护士跟我讲,上午的时候有一个金头发的俄国人来看过她。

      我倒了些红茶端到阳台,她听到了声音便同我打招呼,扬起眉毛挥着手说:“杜德小姐,您今天来得有些晚。”

      我跟她说是学校的事情耽搁了,打眼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速写册。

      “今天您儿子来看您了?”我问,屋子里能嗅出些隐约的冰雪的味道。

      “不,不是路易,是冰河。他去雅典路过这里,我拜托他捎了点东西。”言罢,她扬了扬手中的速写册。

      “冰河?”

      “是的,他的学生。”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本子,摸摸索索指出里面一个粉团一样的小孩子,坐在七十年代那种古旧而寂寞的火车相里,有些光寂寂地照着,说:

      “呶,就是他了。”

      芳提娜喜欢极了在车厢的另一端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小孩子,粉团一样的小人儿,欢快活泼极了。刚上车的时候还只是安静地坐着,略带些怕生和羞涩的神色,用眼角偷偷的瞄他们那位坐在靠窗位子上的老师。然而渐渐坐不住了,从时不时的斗嘴一点一点发展成为波及到整个座位的小型战争,搁在两人之间的大包行李俨然成了两人共用的碉堡,棕色的袋子上给毫不客气地登上了一排又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这样新雪初融的西伯利亚雪原,连在窗口跳动着的阳光都多了几分湿润和生动的味道。

      芳提娜翻出自己的速写册,手握三寸见长的铅笔头在画纸上上下勾画。

      在这寂寂的车厢里,有阳光,有笑声。芳提娜想,可惜自己的颜料盒给塞进了行李袋的最深处,一时拿不出来,不然,再加上些明亮耀眼的金色和青绿,那这幅速写便也算得上是半张佳作了。

      自那日画展以来,已两日有余。她的画最终卖出去的也只有一副——《橡树林》,她再小一些时候的习作,满幅涂了不少阴郁的调子。只是旅费总算是凑齐了。于是也就没耽搁,画展一结束她就坐上了这趟由伊尔库克开往北方的列车。

      她要去巴拉尼哈,一个坐落在小阿纽伊河上游的遥远北方小镇。传说中那里的居民淳朴而友好,那里的雪原苍茫无边直达天际,而那里的极光,是这个世上最摄人心魄的风景。

      她是为了极光而来的。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家伙已将战场扩大至了整节车厢。原是其中一个为了避开另一个横飞过来的拳头跳下了座位,结果两个人就直接在过道里你追我赶了起来。

      芳提娜摇着头笑了笑。她猜想这两个小鬼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反正这车上刚好没什么人——只不过碍着那位老师。芳提娜仔细地往窗子的方向瞧了瞧。被椅背遮去了大半的背影,映着刺眼的雪光,看不大真切,然而依旧是可以隐约知道,大约是一个清秀的人。

      “只是多少看起来有些年轻……”她想,手腕一扬,在画纸的角落里勾出了一个浅淡的影子,“给两个小鬼这样扰了大半个上午,多少也要有些烦了。”

      芳提娜把画页一角的人影指给我看,大约是因为被翻看过了太多次的缘故,她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极浅的灰色,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让她以为我可以看清楚,只是在这略微迟疑的一瞬间,她耸了耸肩说:

      “恩,我想您应该是看不大清楚了,毕竟这画集到现在已经太久了。我当初应该用钢笔打稿的。”她边说边用手轻抚着已经开始泛毛的画纸,像是照料清晨初绽的玫瑰那样小心翼翼。“只是人生有时也真是奇妙,过了这个年纪,十年二十年也就像弹指一瞬,而年轻的时候,不过三年五载,却足够成为一生一世。”

      她忽而笑着看向我,这样温暖而充满了怀念的笑容,让我在一瞬间有些失神。

      “然后……怎么样了?”

      我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问。

      “然后……”芳提娜阖上了画册眺向远方夕阳下的潮起潮落,“然后——”

      芳提娜一抬头,瞧见两个小脑袋不知什么时候伏在了自己的手边,大眼睛有些怯怯地,却又十分好奇地望向她手里的速写册。

      “你们——?”

      可是刚一出声,两个小脑袋到就立刻退开了,隔了过道望过来。

      ——怕生吗?

      她于是笑了,放了笔摆摆手中的册子,说:“要看吗?”边讲边把速写册递了出去。

      短暂的迟疑之后,莹绿色头发小孩子的率先鼓起脸颊结果了速写册,一只手拉着身后的另一个金发的小孩子。芳提娜让他们坐到自己对面的位子上去。

      她跟自己讲,和小孩子相处,只要把自己也当成是个孩子就好了,并且愿意分享食物。而这两样,她恰好都不缺。

      在她弯了身子从座位底下的行李包里翻巧克力和太妃糖的功夫,莹绿色头发的小孩子就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他拽了身边金发孩子的衣服,指着画册中心的小人,兴高采烈地说:

      “冰河,你看,这个是我!”

      被称作冰河的小孩子很认真地看过他指的地方,说道“好厉害!简直就像是变小了的艾尔扎克!”然后也迫不及待地指向画纸的另外一角:“我在这里!还有——”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眼神在画纸上游移了良久,最后皱了眉头瞪大眼睛看向艾尔扎克:

      “没有……老师……?”

      “怎么可能?”艾尔扎克抓抓头发,显然是不信,又在纸上搜索了半天,最后只得嘟了嘴向芳提娜问道:

      “姐姐,老师在哪里?”

      “老师?”芳提娜稍稍一愣,转而向车厢尽头的座位上望了望,偏偏脑袋,然后挑眉笑道:“有哦!”她把画纸角落里那个浅淡的影子只给他们看,顺便把翻出来的巧克力塞到两人的手里。

      “好不起眼!”

      拿到巧克力的两人惊讶和不满显然是比之前消散了不少,边嚼着巧克力便小声嘟囔。

      “老师明明很厉害的说……”

      “就是……”

      芳提娜剥出一颗太妃糖丢进嘴里,比了比手势讲:“因为我这里只能看到这些。”边讲边把手架在额头上做遥望状,看到车厢尽头位子上的那位老师起身回过头来,远远地,向这边瞟过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样的一瞬间,她忽然就觉得,这个眼神有些莫名的熟悉。

      艾尔扎克跳下位子坐到芳提娜这边,煞有介事地学着她的样子向自己原来的位子上望过去,然后扶了下巴,煞有介事的讲:“的确如此。”边说边转过头来对冰河说:“老师被挡住了。”

      冰河点点头,艾尔扎克于是坐回位子上,两人继续向前翻画册。

      列车已渐渐驶入了北方,新雪初融后湿润的天光已渐渐被一望无际的纯白所取代,芳提娜笑,想到许多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在周而复始的隆隆声里兴高采烈地翻着一本画集,而画集的主人如今,或许就在她将要到达的方向。她又剥出一颗太妃糖丢进嘴里,心里好像有许多的迫不及待呼之欲出,而车厢里的温度确实却是渐渐地低下来了。

      没过多久,叫做艾尔扎克的小孩子似乎渐渐对前面那些没有自己的铅笔画失了兴趣,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大眼睛的光芒在芳提娜手里的太妃糖上骨碌碌转过,问道:

      “那个,姐姐也是去巴拉尼哈么?”

      芳提娜点点头,笑着把剩下的太妃糖都放进他肉乎乎的手心。

      “太好了!我们也是!”他欢快的咬下一颗糖在嘴里,把剩下的也毫不客气地塞进口袋,一颗留给老师,一颗留给冰河,还有一颗,剩给自己。

      “我们住在那里,村子里很少有外人来。姐姐去一定大家一定欢迎。”

      他便说边数着手指,“有瓦西里大叔,还有娜塔莉亚阿姨,安娜大婶……总而言之,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姐姐去做什么?”

      “画画。”芳提娜指指冰河正拿着的速写册,“我听说,巴拉尼哈的极光很漂亮。”

      “那是肯定的!”艾尔扎克挺了挺小胸脯,“巴拉尼哈的极光是最漂亮的,哪里都比不上。还有怎么看都看不完的大海和冰原!”

      讲到这里,他颇为自豪地站起了身子在座位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向窗外:

      “那里都比不上巴拉尼哈!”

      “巴拉尼哈有雪兔,还有银狐,狼和雪貂,还有大个子的北极熊和总是呆头呆脑的海豹。再等一段时间,天上还会落下来像星辰一样的雪花,然后雪就会融化,苔藓和地衣就会长出来,地上会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红嘴的北极燕鸥也会飞回来……”

      他一口气讲完了这许多话,然后神气活现地看着芳提娜,再接着行在铁轨上的火车像是被这幅景象震撼了似的猛地一晃,于是他一个没站稳,从座位上摔了下来,磕在小桌板上,掉了一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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