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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城故事(上) ...

  •   北国的寒,唯有在仲夏之际,才会稍稍退去些骇人的凌厉,为不眠的白昼留下几分浪漫的遐想。

      芳提娜在窗子上哈出一团白气,然后用手掌摸净,看远方的寂寞街道和低沉的铅色天空,随着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在视野中清晰。

      来到巴拉尼哈的第三个月,日子有些艰难却又和缓从容地向前缓慢流淌。

      为了在极夜到来之前攒到足够的伏特加和黑面包,对打猎一窍不通的芳提娜在村子头人的建议下来到了距离巴拉比哈半日脚程的小镇比利比诺,在小镇上唯一的一家书店里做临时的帮佣。村子的头人伊万大叔跟她讲,书店的老板叶莫莱尔先生虽然长相凶狠,然而心却是最好的,平素里固然会有些小肚鸡肠,然而遇到正事却是最深明大义的。想到这里芳提娜笑笑,理好窗前的书桌上倒着的硬皮厚书。今天是安息日,说不定她能早些做好店里的工作到集市上去,村里的女人们会每周一次来到这里把猎到的珍贵皮毛拿去贩卖,以此来攒下足以度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季的烈酒和弹药。她想自己或许能帮上些忙,在讨价还价里帮她们多收获几个卢布。

      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光,然而时间在这不灭的永恒天光里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窗外的天色还是一如清晨的沉重低垂,太阳凭仗着颇有些阴郁地白光在地平线之上优容徘徊,这是没有黑暗的季节,西伯利亚的白夜。

      书店里的客人其实很少,屋子里遍染的是书的冷香和温吞的浅缃色,通往二楼的楼梯下的角落里闲置了台十八世纪的摩得利老式钢琴,每个周二的下午,叶莫莱尔老先生都会像是偏执一样地在钢琴前坐上几个小时,一遍遍地打开再盖上沉重的桐木盖子,在有些泛黄的修长琴键上敲出几个零落的音符。芳提娜猜想,也许再早十几年的日子,叶莫莱尔老先生的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会在每周二的下午优雅地坐在这架钢琴前,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在这严寒而苍茫的西伯利亚大地上,轻柔地弹出温暖而从容的曲子。

      芳提娜从门口的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帽子和披肩,何在正对门的柜台里面翻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罪与罚》的老先生道了声会见。甫要去推开漆成了深橄榄色的斑驳的书店木门,被摇响的清脆铃声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有客人来了,她想到。

      然后她抬起头,在起了雾的门玻璃上,瞧到了那抹和西伯利亚的辽阔冷寂相得益彰的石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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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您要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芳提娜把帽子和披肩重新挂回门口的衣架上,听到客人的询问,有点意外地抬了抬眉毛。

      “有什么问题么。”

      依旧是不温不火的冷清声线这样回答她。

      “啊,没什么。”芳提娜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她用手指挠挠眼角笑笑,“只是觉得和您之前读的书风格差的有点多。”

      “您多心了,我看书不太挑这些。”

      “是这样啊。”

      芳提娜把小木梯子从房间的一脚推进屋子的深处,她的确是记得有几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合集,在屋子深处的架子高层安好地立着。她不经意间回头瞧见言语寂寞的青年上前去和叶莫莱尔老先生攀谈了两句,在温暖的屋子里被稍稍融去了的冰雪的冷寂,眉梢眼角有一种淡然的柔和笑意。

      应当是熟识,芳提娜想。

      她把梯子在木地板上立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卷帙浩繁里仔细寻找着。

      ——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她其实听了也不少的。

      芳提娜捋了捋头发,手指停在一本烫了金的棕皮线装书上。

      那日她随着他和冰河艾尔扎克下了火车,从火车站到村子还有接近一个上午的脚程,然而一行人在雪原上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便遇着了暴风雪,以至于剩下的几个小时的路程都变得极其艰难而漫长。下车的时候小艾尔扎克从他们的大包裹里翻出了件驯鹿皮大衣捧给芳提娜要她裹上,莹绿色头发的小孩子彼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跟她讲,老师说今天天气会不大好,我们在这里生活惯了不大碍事儿,倒是姐姐要小心点儿。

      芳提娜感激他们的好意。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在已经开始齐膝雪地里走着,学着在前面的冰河和艾尔扎克的模样踩着卡妙在最前面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前行。然而即便是这样,仍是有彻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若是没有这件衣服,她想,这大概就是一段有去无回的旅程了。

      这样行了大概也就是三四百米的样子,走在最前面的卡妙停了下来,回头做了个手势,两个小鬼头便急忙快走了两步上去。芳提娜紧跟在后面,听见他背着风在呼啸而过的声音里讲,这样不行。

      两个小家伙立刻就会了意,系紧了自己的那份行李。然后芳提娜见着他稍稍弯下了身子,两个小鬼头就爬上了他的肩膀。他于是对着芳提娜说:

      “霍莱小姐,我把他们两个先送回去,请您在这里等我一下。”

      冷清的声线还飘在迎面而来的雪花里,下一秒,他就和两个小孩子在呼啸的风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芳提娜愣在原地。

      彻骨的风宛如紧盘的坚韧锁链,她一下子就觉得整个面容变得僵硬而冰冷起来。她努力地眨眨眼睛,比这东西波利亚的多变而冷酷的天气还要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实。

      然而正当她反应过来比起惊讶这份不可思议,自己更应当烦恼的是当下的处境的时候,让她惊讶地合不拢嘴的始作俑者又再一次凭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您是……?”

      她往他的身上瞧,两个小家伙已不见了踪迹。

      “我带您去村子。”

      他如是说,仍是颇有些惜字如金。向前一步把她的行李背在身上,略显尴尬地稍稍迟疑地皱了皱眉。芳提娜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冲地一下子颜面生疼,她偏过脑袋揉揉眼睛。在这个空挡里,她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拦腰抱了起来。周围的空间忽然间出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扭曲,风雪之声瞬间遥远,突然降临的黑暗里密布了骇人的逼仄之感。

      她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被压向一面墙壁,一面温暖的,坚实的墙壁。

      意识的恍惚里,她像是看到了艾尔扎克在火车的座位上扑腾着小胳膊和她炫耀。

      ——你看吧,姐姐,我就说老师会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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