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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尔库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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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个故事告诉我的人如今已年近半百,两鬓斑白,然而她的眉宇间却依然有着轻快和欢乐的神气,举手投足间犹可见当年风姿绰约。她住在A城的一家福利院里,从这家福利院到我所在的学校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每逢周末,我去那里做义工。就这样,我认识了她。
她是个安静而祥和的人,福利院的护士告诉我她曾是一名画家,然而如今眼睛看不见了。可是尽管如此,她仍然总是笑着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而幸福的笑。福利院面朝大海,在她的房间里总能听见海水潮起潮落的声音。她有一个儿子,一个沉默寡言而冷俊的青年,他来得极少,有人说他和一个北方人一起住在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平原上,因为他每每出现的时候,身上总会有种淡淡的冰雪的味道。
她喜欢玫瑰,而且一定要是那种如火一样鲜艳炽热的颜色。我曾经问过她:“夫人,您既然已经瞧不见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于花儿的颜色呢?”——她并不介意眼睛失明这件事儿。她用一如既往的和蔼而亲切的语调同我讲到:“小姐,我在意的不是花的颜色,而是人生啊。”
她的名字叫做芳提娜·霍莱。这个故事是在某一个春季的清晨,当我苦恼着该如何完成教授布置的有关“爱情”的论文的时候她告诉我的。而她的这个故事,也恰恰开始在春天,开始在许多许多年以前,东西伯利亚平原上一个叫做伊尔库克的小镇里冰雪消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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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伊尔库克,也许你在地图上难寻它的踪迹,不过它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它坐落在勒拿河的南部沿岸,人口不过10万,然而在东西伯利亚,却已是实实在在的大城。那里有成排高耸挺立的白桦,有带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尖顶帽子的教堂,有一座座灰瓦红砖的房屋,还有不少构造奇特的小画廊。
位于列宁街5号的米切哈夫画廊便是其中的一家。
在故事开始的时候,芳提娜便在米切哈夫画廊里,忙着为她的几幅画挑选一个合适而安静的位子。她的积蓄已然所剩无几了,然而即便如此,心仍旧是不能屈尊的。她为这次画展备下了《香榭丽舍》《白夜》和《橡树林》三部作品,若是上帝庇佑,卖得好,那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便都有了保障,但若是卖得不好,她想大概也是无所谓的,钱这种东西,她觉得,总会有过去的办法。
最后,这三幅画被定在了画廊里最不显眼的拐角处。其他人都觉得位子不好不愿意的地方,芳提娜喜欢得不不得了。漆成深紫色的墙壁,撒了金的雕花画框,还有宁静雪光从圆形的铁窗子里跳进来,轻巧地落在色彩斑斓的油画布上。
芳提娜说,哪怕是如今再想起来,她也觉得,那一隅里雾一样迷蒙的光落在那里,落在她的心头,成为了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永恒。
而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那个沉默而冷清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卡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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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当天,芳提娜自得清闲。
她倚在墙壁上藉了窗口的阳光读普希金的小册子。在东西伯利亚这样的小城里,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门庭萧索才是常态,更何况她还是在这米切哈夫画廊曲折回环的最里面,心里便早已做好了整整一日无人问津的准备。
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是换上了她母亲那件,也是她那是唯一的一件黑色套装,在晨曦的光里轻声地念着普希金的句子。
她曾经给我看过这本小册子,历经了岁月的冲刷和磨砺,它的书页早已泛黄,油印的文字也不再清晰,可她仍旧十分执着地让我翻到其中的一页,在“45”的阿拉伯数字页码上,很久以前的她曾用金色的钢笔尖勾出一朵清丽的玫瑰。
“是的,杜德小姐,就是这一页,麻烦您帮我念出来,你也知道,我的眼睛不大好使了。”
于是我凑着阳光,开始为她念出这一段小诗。诗依旧是俄文的,我虽然热爱普希金,然而因为我的俄文实在蹩脚,所以念得有些断断续续,我念到:
“我记得在那美妙的瞬间,
你就在我的眼前降临,
如同昙花一现的梦幻,
芳提娜刚刚念过这几句诗,一抬眼便瞧见了有人立在窗口的阳光里,一手扶了下巴,带着些严肃的表情皱了眉瞧着她的那副《香榭丽舍》。
她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合了诗集塞进套裙的口袋,带好手套,疾步走上前来说:
“这幅画画得是香榭丽舍的林荫大道。”
言罢,急忙揪下手套来同来人握手,忽然间却觉得自己这手套摘了又戴,戴了又摘,颇有几分窘迫的意味,于是不由自主的笑了笑。而来人显然是没有注意到会突然走出个人来和自己握手,一瞬间面容愈发严肃了许多。
芳提娜告诉我说,当时她以为自己把他吓到了,而后她才明白,他严肃如此,不过只是见到陌生人时性格使然。
于是她走上前去继续介绍《香榭丽舍》,她那个时候到的俄语和我现在的差不多,大舌音和小舌音混得不仅一塌糊涂,字里行间更全是法兰西的口音和巴黎的俚语。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妈妈和我经常到这里散步,她是个画家,爸爸也是。我们常在这里写生,妈妈说,香榭丽舍的……恩……香榭丽舍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一下子想不起来“晚霞”这个词要怎样用俄语讲。平时好好的,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她低下头咬住嘴唇,有些着急。她的一只手还落在《香榭丽舍》的雕花木框上。平常她最爱这些撒了金粉的手工制品,廉价却精致。那些闪闪亮亮的金色拈在指尖上,像是夜里闪烁的星星。
然而现在,她觉得它们反而有些刺眼了。
半晌,她忽然发现自己应当先道个歉,却因为先前的窘迫,道歉的话也反而讲的有些吞吞吐吐:
“我的俄语不大好,实在……实在不好意思—”
“你可以讲法语。”
不知是不是有些不耐烦,他打断了她的话。芳提娜有些惊异,愣了一愣,然后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您是法国人?”
——在这个冰雪皑皑的东西伯利亚小城?
来人不置可否。
晨曦的光里,一小团白雪忽地从窗外低垂的白桦枝上跌落,跌在水泥的窗台上,扑簌簌的一阵声响。
芳提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么半天一堆不知所云的话,却连自己是谁都没说,不怪别人觉得奇怪和不可理喻,能听下这么久,他已经是极好的脾气了。
她急忙深吸了几口气,抓着头发一面道歉,一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先生,您好。我叫芳提娜·霍莱,是这几幅画的作者……很高兴认识您。”言罢,又要伸出手,却在一半又收了回来。
而只那个人点了点头,冷清的声线答道:
“您好,霍莱小姐。我叫卡妙。”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故事,平凡得像爱琴海上最不起眼的一朵浪花。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这位如今从容优雅的老夫人当时窘迫的模样,而芳提娜却是一边讲,一边不停地笑着。笑她自己当时年少莽撞、阵脚自乱,笑他当时严肃得像要拒人千里之外,笑她自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跟他讲她的那些画,笑他一毛不拔,无论她跟他说了多久,从林荫大道讲到摩尔曼兹克,从小仲马说到屠格涅夫。她知道他一定是喜欢这些画的。她瞧见他冰蓝色的眸子理由喜爱的光,虽然转瞬即逝。然而他就是不愿意买下来,白费了她一番口舌。
“那后来这几幅画呢?”我瞪大了眼睛带着十二分的好奇问她。
她笑着跟我说:“后来,当我决定离开东西伯利亚的时候,它们就去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