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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落夏花随风去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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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初现,红艳似血,富丽奢华的朝凤皇城在清晨才稍微敛去了一丝铅华脂粉的气息,勾檐拱角下的铃铎在晨风中静默,沉静的宫道缓缓走过一队宫娥,细碎的脚步在早春结霜的青石地上留下浅淡而苍白的脚印。
冷风吹落了几瓣刚开的细弱梨花,我跪在潋荷宫门前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浑身冰冷。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武德妃。”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我的头上传来,青衣的公公手执拂尘冷漠地道:“你逃不了这死罪,不要再期望涅阳公主殿下了,你只是碧莲台一弄箫侍女,还想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违抗皇命不成?”
“公公......”我听见自己还嫌稚嫩的声音,怯怯地低声回道:“近婵只是想与公主道别,公主曾在近婵家被灭九族后救下奴婢,近婵无以为报,就算公主要奴婢去死,近婵也无悔,只希望公主今后能生活的快快乐乐,近婵从不信传言,也望公主今后别再为此烦心......”
“行了,行了,”那公公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看了我一眼,终还是皱了皱眉叹道:“你走吧,今晨圣上会在天华宫上为武德妃讨个公道,你自求多福吧。”
我沉默稍许,还是深深地对着潋荷宫的正门磕了个头,沁凉的露水湿了我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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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高耸的盘龙金柱,金色的纱缎宫闱自高大的雕梁画栋上垂下,面前镏金嵌宝龙椅上的君王与满朝文武百官,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倒在大殿中心的我。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血腥气,我全身痉挛,双眼模糊,已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冷,只有背部和下肢遭受杖刑后火烧般的裂肤之痛,喉间血气翻涌,蔓延在白玉地上自己鲜红的血,如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花,我要死了吗?
眼前晃动的全是厌恶的,得意的还有悲愤的面容,我躲避着那些骇人的目光,茫然中却跌进一池静湖,那双眼睛我记得,在他将面具摘下的瞬间,便烧灼在了我的心上——他是月徒歌。
他红衣散发站在御座的下首,那般高傲,可是他的目光却温柔如水,似乎因为不忍起了一丝涟漪。我的心不知何故,却在刹那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平和了下来。
在晕倒的那刻,我恍然听见有人开口为我求情,却是一位少女的声音,可惜接下来的一切我却什么也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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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半夜的风带着春夜花开的味道,我抱着柳树,看月光下它偶尔飞下雪白的绒絮。红衣男子站在我的身边,衣袂轻柔翻飞:“你为什么要为公主顶罪?”
“没有啊。”我低声说。感觉他靠近我身后,气息沉静,“你能骗得了所有人,蒙不了我的,婵儿。”
我轻叹,笑道:“又被你看穿了?我的理由还是一样,因为公主救过近婵。近婵的命本来就是公主的。”
“你就不怕她只是屡次将你当作替罪羔羊与接近珠玑帝王的踏脚石而已?”少年的声音有一丝不快。
我回头看着他轻声道:“那又有何妨呢?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孤独无依,只有太子殿下疼她,而如今太子也被贬谪,还有谁能保护她?近婵从小就有母亲疼爱,可公主16年中不仅没有见过母妃,连父亲都不理她。就算要近婵作踏脚石,她也是想见见自己的父皇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红衣少年许久默然,伸出手摘下面前一片柳叶,小心地避开我背上的伤,环过我的腰,无奈道:“真是天真的痴子......”
其后,一阵细小而轻柔的曲调透过夜色传出,宛如一缕幽香,荡起心中涟漪,我抬头,看见星空下的月徒歌就着柳叶吹曲,玉雕般的面容柔和似这夜的月色,微风搅乱了他的鬓发,他的眼神却透过柳枝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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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八月,满池荷花盛开。正午明媚的阳光在蔚蓝的天宇下,于湖面洒下一片晶莹的碎片。舞台水榭碧莲台上,轻纱曼曼,四处可闻蝉鸣,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我执了支青箫站在湖心亭下的阴影里。
亭中坐了两人,一位身姿窈窕,衣若烟云,坠着璎珞环佩,长发如水自她柔和的肩流下,贵气逼人。另一人墨发红衣,脚扣金镯,坠着细小的金铃,有种沉静的妖娆,却是月徒歌。他们在下棋,我看着漆黑的棋子自月徒歌纤白的指尖颗颗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眉恭敬地道:“王后见笑,这局又是平局。”
“哦......”那声音仿若夏夜流萤,却格外熟悉,和当初在大殿上为我求情的当是同一人,只听她轻声道:“乐师好本事,无论本宫如何改变棋路,最后总是平局。”红衣少年静静地听她说完,却沉默不答。
我站得有些累了,便悄悄靠在湖心亭的柱子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混沌的脑中清晰了少许。
“徒歌......”白衣女子轻叹,那叹息在四下的蝉鸣中朦胧如雾。“你为何始终不愿直呼我名?”我诧异地看向亭中,却见月徒歌已然起身,他虚行一礼道:“在下还有要事,恕先行告退。”说完便径直绕过那高贵的女子,走到我面前,牵起了我的手。
我迷迷糊糊地随着他离开。听见身后环佩清鸣,不觉回头,看见了涅阳公主美艳娇弱的容颜,虽外貌还是少女,眼中却藏着不符合年龄的暗沉。
她看着离去的我们,眼中复杂一片。一阵微风夹杂着莲香溢来,我好似听见她的低语:“我不该救你的,施近婵。你怎么能夺走他,怎么能......”
荷瓣愀然凋零,模糊了亭中迎风独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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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279年的一夜,正是秋叶漫天时。
“婵儿,你拿着这个,今夜就离开朝凤。”月徒歌将一块透明的玉石放在我的掌心,我就着昏暗的烛光,看见了一个“七”字。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面前的少年一指阻止了所有疑问,感受到唇上食指的冰凉,难道他在紧张吗?
“婵儿,你什么都不要问。”他双目清朗,道:“相信我,你只要一直向东南行,不要回头,半月后我一定会再找回你。”
我沉默着,看着烛光中他明暗不定的神色。“月徒歌,你不可以伤害王后,她不仅是近婵的救命恩人,还是近婵的干姐姐......”半晌,我听见自己混杂着浓重悲哀的声音,少年神色一凛,僵直了身子,许久后才缓缓探出手搂住我,他的怀抱还是温暖的,我听见他低沉的叹息:“好,我答应你......”而后,颈后一痛,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已在颠簸的马车中。我撩起车帘看见了车外涌动逃亡的难民,慌乱而嘈杂,赶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被告知玚琊与北鉥的联盟军已经攻入朝凤。
我吃惊地回头远眺天边的朝凤城,艳红的烈焰中,它如已到末日的凤凰,焚烧的赤红笼罩了半面夜空,火与夜交织的紫色妖娆如地狱的鬼魅。
“月徒歌......”那场大火极快地燃尽了我的理智,我抢下车夫的马,驾马朝朝凤狂奔,混杂着焦味与死亡的空气如刀般割着我的面颊,我无视周围四散逃离的难民,挣脱欲来抢马的人群,只是朝着皇城的方向奔去......
梦境再次重复。
我穿过重重宫门与道道回廊,一路碎裂的残肢与残破的尸体将我的双眼染成血红,我跌跌撞撞地避开因大火而塌落的屋梁,掌心那刻有“七”的玉石是唯一一丝支撑着我意识的清凉。
可在我遏制着恶心与恐慌奔到天华宫时,却看见四溅的火星中,浴血而立的月徒歌,那一刻,心中剩下的不止震惊与绝望,还有刮心割骨的悲痛。几欲将我撕裂的空白与悲痛。“原来,是你......”
他的眼中赤红一片,透露着我从未见过的暴虐与杀戮。脚不听使唤地退后,继而,我转身逃离,恍然中听见他的呼喊,心下更慌。
恐惧驱使我奔上城楼,却见到了火光与烟尘中一袭雪白而华贵的身影,她如水的长发在风烟中散乱缭绕,我认出了她的背影“王后!”
她缓缓转头看我,眼神中分明只剩死寂,火红的天幕下,只听见她摇着头淡淡地声音:“没有王后了,近婵你看,好大的一场火......”
国灭了,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分明爱着月徒歌,可为何却要嫁给自己的父亲?为了保住那远在寒疆的太子哥哥?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生存的权利?她单薄的就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城楼下的烈火就是她的葬生之地吗?
我悚然一惊,欲将她从城楼边拉回,却听见了身后月徒歌惊慌地呼唤。下一秒,白衣少女眼中深刻的慊恨与妒嫉在火光的映衬下猛然撞入了我的眼中,邪恶而冷酷。
微愣神时,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眼看着那白衣的身影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雾,泪水终是流下,我沙哑地低喃:“芙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