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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风木落逐轻骑 ...

  •   秋季疏朗的夜空下,四野阒静,喧哗消逝,风声流转过林间,传来落叶细碎的足音。

      北鉥的军营中,只有烈子音的营帐仍旧还有烛光,隐隐约约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萧靠在木桌边抿紧双唇,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稚嫩的面容一半掩在黑暗中,竟显出一丝别样的深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软榻上的少女,那般惨白的面容,却透露着异样的殷红,平添了一丝艳丽,她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仿若秋风中无依的枯草。少女的手紧紧抓着普巴,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苍白。

      “萧,她脚踝上的伤是烈子音引起的吗?”许久,那隐在阴影与烛光中的老人才缓缓开口,可是声音却意外地年轻,一反往常羸弱而沧桑的形象,这时的普巴,背影笔直而颀瘦,仿若蕴含了一夜的流云与星光。

      “是的,师父。”男孩丝毫不惊讶,恭敬的回道。他的目光在低垂的一刻,看见了普巴握住少女的手,不再是老人的手,虽细瘦却骨节清晰,烛光下泛着仿若南珠的光辉,称着她小巧的手,显得那般温柔。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普巴伸手为少女把了下脉,探指急点几处穴位,她的神色才渐渐缓和了下来,轻微的颤抖也止住了。

      那明显不再是普巴的陌生男子起身将蜷缩成一团的女孩重新在软榻上放好,轻柔地执起她的脚踝开始推拿。

      “师父,我不明白,她既然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又如此孱弱。寿命当不过30,您为何一定要选她?”萧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师父的背影,他从未见过师父对任何人这般照顾过。

      男子暗红色的双眸低垂,看向少女的左手腕:“萧,你可注意到这圈红线?”萧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红线断命尘缘尽,一朝情灭三生音......”男子的声音如飞飏着的淡色的微光,如雪弹玄竹叶的叹息,“你应该记得这种失传已久的秘术吧?”

      “这是远古巫师所用的诅咒术,当初只有珠玑帝国与玚琊王朝还存有相关文献,可是......”萧蹙起了细小清晰的眉。

      “可是这种秘术一旦启动,就不可能还有生还者,对吗?”红眸男子轻声道:“那么,你明白为师为何独选了这样一位孱弱少女了吗?”

      萧静默了,的确,这少女的一切都透露出了不寻常,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为人处世,都不像同龄人,反倒有种......超越时代的气息,他看着榻上比自己大六岁的少女,一时失神了。

      “她的司命星注定会为这世界带来倾覆的改变,可是现在还未到时候,我不能带走她。”男子开始推拿女孩酸疼的手腕,“这次对她是一场必要的劫难,可是也不能让她这么早就消逝于世,萧。”

      男孩回神,看着师父的身影,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明日深夜,这军营中会有血劫,你帮她离开。”“是,师父。”萧低首。

      帐外,萧瑟秋风漫漫,带来冷冽的呼啸。

      我睁开眼时,天已亮了,帐中空无一人,帘外的秋风悄然卷入,阳光都似冷的,飞扬着细细的微尘,我躺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来。

      昨夜的梦太过真实,不,应该说这就是名为“施近婵”的少女的过去,而我也终于“记起”,原来那朝凤末代的妖娆女后就是芙凝,是烈子音一直要找的女子。

      可是不幸的是,由梦境看,施近婵分明先于芙凝死去,她也不清楚芙凝的下落。我喉咙发苦,噎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可奈何,呆坐了许久,还是挥挥手把苦恼拍到脑后。

      世界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何必总是自寻烦恼,现下还是将眼前的事做好,才能继续前进啊。只是,惨烈而悲伤的过去被重新揭起,心中一时滞闷的慌,我想去帐外透透气。

      刚把脚从榻边放下,我就愣住了。呆了几秒,抱起自己的左脚捏捏,不疼。再捏捏手臂和肩上的关节,也不酸。

      真是奇怪了,难道昨夜烈子音扭折我的脚踝也是做梦不成?而以往大病一场后,我起码有3天是下不了床的。

      还是说,我一梦复醒又重生了一次?打了个寒颤,我从榻上跳下,开始背英文字母表,背家用电器的名称,将记忆中能记起的体育运动都比划了下。

      萧在掀开帘帐端着早餐进来时,正看到我做着瑜伽,满屋子乱蹦达地背道:“美国总统奥巴马。”然后,我们俩人都很有默契地呆住了,他的小眼睛睁得老大,我尴尬地嘿笑了声,极淡然的调整姿势站好,笑道:“HI,小萧萧,早上好啊......”

      明显看到那小孩哆嗦了下,估计昨天被我欺负的还有心理阴影。只瞟了我一眼,就将粥水与馕放在了木桌上。我想起自己的逃跑计划,腆着笑脸凑过去,“萧萧,姐姐今天再去帮你打水可好?”

      “不好!”那小孩回答得忒干脆,我还在诧异他怎么突然就不怕我“蹂躏”他了。他却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力气还挺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倒在软榻上,嗬,这是要报复犯上了吗?

      可还未待我反击,他忽然蹲了下来,道:“你的伤是普巴大叔治好的,虽然已无大碍,可为了安全起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卷绷带,看着我道:“你还是得绑着这个几天。”

      我一下明白了,不禁感动非常,在危机四伏的北鉥军营中还是有好人的,不禁有些感激那只见过一面的“白寡妇”嫣浔,给我分了这一老一小的看护兵。可这感激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一炷香后,萧愣是将我的左脚裹成了个粽子,不仅行动不便,走路都像鸭子。

      我说,只是做个样子,这样不会太欲盖弥彰了吗?萧却笑得奸诈,说,就是让你行动越不便越好,也省的我一直盯着。我看着他的笑脸愣了会,于是,不久,帐外巡逻的士兵们又听到了萧呼痛的叫声......

      “我去打水了。”萧拎起帐门外沉重的木桶对我说道,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外边天已大亮,阳光微微有些刺眼,他稚嫩的脸颊上有两片很可爱的红云——当然,是被我捏的。我有些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好道:“一个人不行就找人帮帮忙。”

      萧看了我一眼,道:“谁说我不行?”那语气真是十足的跋扈。我上下打量他拖在地上的两个大木桶,啧啧地摇着头,他的脸更红了,不过是气的。

      就在他怒冲冲地拖着木桶走了几步后,忽然有人接过了他右手中的木桶,萧诧异回头,我也看清了来人,竟然是昨日遇到的那五位北鉥士兵。

      萧立刻甩开左手的水桶跑到我面前,拉开架势,剑拔弩张地看着他们。我见不远处还有巡逻兵,便尽量镇定地直视那五人。

      为首的百夫长没料到萧反映这么激烈,有些懵然,抓着水桶一时不知是该放下还是拎着。我看他们似乎并没有敌意,于是拍了拍萧小小的肩,对他摇摇头。冲五人笑道:“不知几位壮士所来何事?”

      络腮胡子的百夫长与同伴同时看到我绑得惨不忍睹的左脚,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放下水桶,对着我就是一拜,我骇了一跳,不明所以,却听他严肃地道:“昨日多谢姑娘出言相助,我们兄弟惭愧无比,今日特来向姑娘请罪。”

      请罪?我本身就是个俘虏,这样实在是荒唐,摆摆手想拒绝,却被他们强硬的态度堵回来了。顿了会,我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极好的时机。于是,支了两人去帮萧打水,他们也毫不含糊地拎起了落地的水桶,我推推萧,男孩才迟疑而困惑地随那俩人走了,他八成也不会想到,我不仅躲开了欺辱还化敌为友了吧。

      而看着剩下三人,我假意自哀地叹道:“你们走吧,我现在行动不便,连想散个步都不行,也实在没有其他的事需要你们做了。”络腮胡子不愧是能当上百夫长的人,心思转得比其他几位都快些,一下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便拍着胸脯道:“姑娘若是想四处转转,我们兄弟奉陪,不过......”他为难地笑笑:“只要不出军营就好。”

      真是好骗,我心中偷乐。虽然没能去打水却换来了明目张胆在军营中乱逛的机会,嫣浔曾经的告诫我自然没忘,若没有人在身边,我是万万不敢自己乱闯的。而现在,我终于可以顺利地一窥全营地貌了。

      可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如意算盘显然没有想象中打得顺溜,在这陌生的军营中,我还是惹到了不该惹的麻烦。

      远远听到许多人的笑声,我好奇地凑去看,络腮胡子脸色却十分不好,几欲阻止我的脚步,可是他又怕弄疼我,还是没能拦下。然后,在靠近了那一群围观大笑的士兵中间,我看见一张同龄少女满布泪痕的脸。

      女孩披头散发,衣不敝体,颤抖着将自己抱成一团,眼神呆滞,白嫩的肌肤上布满血痕与瘀青,她似乎在哭,可我在一片闹哄声中只能看到她无声的眼泪。

      一旁架在火上沸水翻滚的巨镬让我的心脏猛然瑟缩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这场盛宴究竟是什么,早听闻战争中有吃俘虏的事例,可亲见时仍是止不住地恶心。

      “姑娘,我们还是走吧。”身边的百夫长挡住了我的视线,可挡不住从四周传来的难听调笑,那些士兵笑得张狂。

      我看着人群中间的少女,皱紧了眉,却没有听络腮胡的话,随他离开。在战场上,一般吃俘虏有两种可能,一是没有军粮,二是将其看作一种荣誉与强大的象征,而眼前这些人无疑是偏向后者的。

      面前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眼见一名浑身横肉的北鉥兵扛了把大砍刀走近虚弱的少女,一把将她拖倒在地,少女的惊呼让四周的欢呼更盛。

      明晃晃的马刀高高举起,就在它将要落下的刹那,我本能地高呼出了声:“住手!”

      蓦然,四下全因为这尖锐而清利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全部看向了人群的后方,那儿,站着一名瘦小的布衣少女,左脚似乎受了伤,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时错愕、不满与轻蔑的躁动开来。

      百夫长万万没料到我敢阻止那一群狼子享受盛宴,愕然了下,却很有义气地挡在了我的身前。士兵们的喧闹渐熄,人群中走出一名精壮的男子,袒着肩背,长相英武,却含着残酷。络腮胡子一见退了一步,我看着那人阴狠而戏谑的眼紧紧锁住了我。

      他走到我们面前,道:“是你刚才说住手的?”

      “这是达日阿赤,是端木将军座下的千夫长。”站在我一旁的一个年轻汉子悄声告诉我,“他向来狠毒,近几天已经吃了7个少女了,无人敢公然顶撞他。扎那大哥位不及他,会吃亏的。” 原来这络腮胡子叫扎那,我注意到年轻士兵的额迹渗出冷汗,看来这达日阿赤很难应付。

      “达日阿赤大人,我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也不知是谁叫了住手啊。”扎那挡在我面前,打着哈哈。男子冷笑一声“是吗?”“是啊,是啊。”扎那背在身后的大掌打了个手势,暗示我们先走,我身边的两人了然,一左一右架起我就要离开。

      可达日阿赤突然抓过扎那就是一拳一脚,惨呼声后,络腮胡子已经满脸血迹地瘫倒在地。除了我们,其他人都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以绝对的力量作为制胜唯一条件的军营,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式就是暴力。

      “大哥!”架着我的汉子焦急而担忧,气愤的就欲冲向前去,却被扎那抬起的手止住了,络腮胡子擦干脸上的血迹,重新站了起来,道:“达日阿赤,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没有说过就是没有。”

      “你们没说,可是”他伸出食指指着扎那的身后,那阴险的眼瞳盯着我,道:“她说了。”

      扎那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肩上搭上一只小手,虽没有什么重量,却让他绷紧的全身松懈下来。

      我对着回头的百夫长摇了摇头,绕过他走向达日阿赤。阴鸷的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脚步不稳地绕着他走了一圈。

      “恩,身材不错,还挺结实的。”我下了个让所有人惊愕的结论,明显的吸气声中,我看见达日阿赤眼中的敌意减少了些,一脸虚荣的笑。于是,在他的注视下我又大摇大摆地走向了还趴倒在地的少女,打量了下她,摇着头道:“你们就这样吃?真是太浪费了。”

      扎那和他两个兄弟完全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茫然而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哦?”达日阿赤没有料到这柔弱的少女居然开始评价他们如何食人,好奇地朝我走近了些,问道:“那你说说怎样吃才不浪费?”

      “好啊。”我坦然直视着他的眼眸“中原人吃东西讲究色香味俱全。你看她一身污秽,直接杀死丢入锅中不仅浪费了原本的好肉,还使味道难闻不已,不利于吸收消化,反而会造成人腹胀体虚。”

      “那简单,洗洗不就可以了?”达日阿赤一挥手就要人带走少女。

      “慢来。”我阻止道:“洗净只能解决外部问题,你可知人体内还有许多毒素?”

      “毒?”达日阿赤皱了眉,他已经吃过7位少女,哪有中毒?

      不理会他的疑惑,我继续悠悠然道:“是啊,我来给你说说好了。首先,内脏是最易寄存毒素的,人每天吸入的空气中有许多烟尘和病菌,若累积过多会让人浑身的血液流通不畅,引起血液凝块、心脏病等。再来是肚子,它们在我们体内积聚了大量毒素,粪便及未消化完的食物腐烂会产生酸臭,导致人腹泻。而人体的关节在受到毒素侵扰后,容易肿大,变得易碎裂。当毒素伤害到血肉时,就会得风湿了。如果那个人还有什么疾病的话呢......”

      我一边面不改色、滔滔不绝,一边扳着手指头数“人体毒素主要危害”,眼见四周旁听的那些北鉥士兵的脸色却越变越难看,有些人已经开始有些不自在地抚着胃,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所以呢,一个人就有那么多的毒素,若直接吃的话,就等于你一人承受双重的毒害了,那就没有达到食物养生的目的,可真是浪费。”我侃侃收尾,摸着下巴摇头做可惜状。

      “大哥......”扎那听声回头,看着自己的兄弟,只见他问道:“你有没有吃过人肉?”扎那的嘴角抽搐了下,头摇地拨浪鼓似的,“幸亏我还没吃过,老子还是第一次听说人有这么毒。”

      “是啊,大哥,我想吐了。”其中一名汉子转过头不再看那沸腾的镬,这才稍微觉得好过些。

      达日阿赤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军营就数他吃人肉吃的最多,还都是直接杀了下锅,听完面前少女的话,只觉得胃中一阵捣腾,说不恶心是不可能的。再看那哭得狼狈的少女,他一点胃口也提不起了。

      我见情况有了逆转,松了口气。心下急转,还是要尽快将少女救出来才行,于是称着他面色难看时忙道:“这位大人,既然要吃,何不吃得好点?不如先将这少女交给我,等上几日再吃不迟。”现在的情形,我只有先拖延再想办法。

      可是我一时心急也暴露了我原本的意图,达日阿赤看了我一眼,忽然哼笑一声,毫无预警地就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惊挣了下,他的鼻息已然近在咫尺:“既然这样,不如你到我的帐下来。”

      “达日阿赤,你放开她!”扎那一见事情要失控,立刻冲向前来分开了我俩,我晃悠了几下站定,听见他严肃地道:“这是烈子音烈大人的要犯,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想法。”

      “哦。原来这就是那红毛藏在自己营帐中的少女,姿色平平。但,很有趣。”达日阿赤笑看着我,又十分嚣张地道:“烈子音算什么?不过是仰仗着军师大人。实际上还不是个败在我们无上君王手下的亡国奴而已?”说完就与周围的士兵大笑起来。

      我呆愣了下,烈子音他......原来是因为败在北鉥天子手下,才会为北鉥出力吗?还在出神的功夫,却迎面被人一推,身后扎那的两兄弟急忙接住要倒地的我。这才发现,达日阿赤竟已与扎那动起手来,眼看我将被两人带走,那阴狠的男子露出了凶相,喊道:“拦住他们,这少女我要定了!”

      四周的包围圈蓦然缩小,将我们四人牢牢地困在了人墙中,我看见扎那再次被达日阿赤扭住胳膊摔倒在地,飞扬的黄尘模糊了视线。无数只手透过那层黄沙朝我伸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枝通体银白的双齿狼筅忽然从天而降,正正砸在了达日阿赤的面前,入地三寸。所有人在看见那长枪的瞬间,没了声息,只余枪尾坠着的银质铁环玎铛作响。

      四周的人墙渐渐矮了下去,他们紧张的跪在地上,而上一秒还嚣张的男子终在银色狼筅前最后跪下。只剩我还突兀地站在原地。

      轻微的咳了几声,待黄尘散去,我才看清远远行来一匹雪白神骏,四蹄漆黑,长鬃垂膝。而马上坐着的银甲少年金发碧瞳,散漫冷俊,不是那金毛狐狸还是谁?

      “我说西营的骚乱是怎么回事,原来又是你。”少年单手闲闲执缰,侧过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包围中的我,“看来你十分擅长无风起浪啊。”

      这次再见他,我却极为庆幸,丝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反而自顾自的扶起尚在抽噎的少女,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少年环顾了四下,注意到接着被我扶起的扎那。扎那的面上伤了几处,红肿得格外刺眼。“这是怎么回事?”他微蹙了双眉。揉着痛处,扎那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而我则很老实地伴着哭泣的女孩站在一边,没有插嘴。因为在扎那与金发少将说话时,我的余光瞟见了不远处银杏树上被风吹起的一角白衣,那白色纯粹如仙鹤白羽,却让我心下蓦然一惊,手脚跟着冰冷起来,真是祸不单行,低头看着黄泥地,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达日阿赤你起来。”金发少年驱马踱到精壮男子面前,一探手拔起了银雪狼筅。达日阿赤绷紧了全身,他虽然是以勇武和凶悍而成为端木将军帐下的千夫长的,可军营中除了将军,他唯一敬畏的就是这20左右的金发少将——狐子玉。

      北鉥有四大猛将,三大少将。狐子玉正是三大少将之首,堪称草原上新生的阿日斯兰,即雄狮之意,实力锐不可当。

      缓缓起身,达日阿赤感觉肩上蓦然一沉,压得上身微微倾了些,原是狐子玉手中的狼筅——射日,他心下的不安一闪而过。听见少年极淡漠的声音传来:“一个少女而已,一没姿色二没实力,只会耍点不入流的小聪明,你用得着在这征战的关头和自己兄弟过不去吗?”

      达日阿赤闷闷地摇了摇头,一边听完他话的我,额上的青筋却跳了跳,可还是忍着,默不作声地埋着头,相对于树上那白衣人无声的威胁来说,这点嘲讽根本算不得什么。银环轻响,狐子玉将射日从男子的肩上撤下,沉了面色“先去领十鞭再去见端木将军。”

      那千夫长诺了声,便阴着脸离开了。我一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金毛狐狸望向我的目光。“上次意图逃跑,今次挑拨离间,你嘛......”他散漫地驱马绕着我走了一圈。

      “她就交给我好了......”狐子玉闻声抬头,看见了银杏树上的白衣灰发人,容颜阴柔若女子,衣襟上雪白的绒羽在秋风中随着他温和的笑容摇摆。

      我拉下了嘴角,想着老大你总算开口了,果然是我最不想听见的。他早就警告过我不要在军营中乱逛,这次被逮个正着,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我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坐在银杏树桠上,不知已经旁观多久的白衣男子正是嫣浔,他飘然降下,带落了几瓣金色的银杏叶。

      “军师......”狐子玉一见是他,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子玉,这些兵士就交给你了,记得要扎那去军医那拿点药。”白寡妇不待金发少年开口便文雅而毫无商量地道,而后他朝我挥了下手中的水墨羽扇“来......”

      我偷偷看了眼金发少将,认命地随着白衣男子离开,没办法,这怎么说还是敌营,是别人的地盘。可是,我的良心不允许见死不救,离开时,我还是拉上了低啜的少女。却没有注意到,金发少年一直看着我俩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随着嫣浔在营中走了挺长一段路,我纳闷了。

      他似乎并没有要惩罚我的意思,反倒不仅遣人将那被我救下的女孩先送回我所在的营帐。接着又不时羽扇轻点,给我讲起了北鉥军营中不同于紫玳的布阵方式。我懵懵懂懂地随着他转,实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路上遇到挺多北鉥兵和负伤的战士,大家都恭敬地让开路途,容我们先过,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在背后看着我俩奇怪的眼神,因为我自己的眼神和他们是一样的......

      由于脚上缠了那么多的绷带,又为了不漏出破绽,我走的颇为吃力。一不小心踩到一颗圆石,就在要摔倒的刹那,走在前面的嫣浔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般,一侧身,伸手就搂住了我的腰,这一下把我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灰眸在阳光中泛着烟云色,极是绚烂。我有些头晕——不过是怕的,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难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先糖果后鞭子?

      而接下来嫣浔的举动更让我愕然,只见他微微一笑,突然就拦腰将我抱起,那怀抱有种温暖的龙涎香,将外套给了雨涓而冻得直哆嗦的我根本无法忽视这突来的温暖。可我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安,结巴道:“我,我自己走就好......”

      嫣浔仿若没有听到,径直抱着我穿过军营。虽然他的怀抱很舒服,可终究不同于水临观,没有安稳的感觉,反而仿佛将每一寸神经都悬在了万丈深渊上,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穿过军营,嫣浔终于在营外的树林中将我放了下来。一着地,我就诡异的想起许多发生在树林中的谋杀案,防备地盯着这灰发男子的一举一动。

      他却微侧了脑袋看我,挂着那招牌式的深邃笑容什么也不说,看不出情绪如何。我亦傻傻地瞪着他,开始还是满心警惕,后来越看越觉得他漂亮不似男子,而这漂亮中又含了一丝让我都莫名的熟悉感觉。

      站了半晌,就在我单脚站得快抽筋时,他忽然开口了:“果然是有点媚相......”我从那熟悉感中回神的瞬间有些迷糊,媚相?谁?我吗?

      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嫣浔却朝我靠近了一步,我立刻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谁知我退一步他亦迈近一步,三步后,我就抵到了树干。

      阳光下溪流的水纹反射在他雪白的衣摆上,有着迷幻的色彩。我看着他靠近,竟觉得自己的脑子反应缓慢起来,再回神时,嫣浔修长的右手已经扣在了我的脑后,明眸低垂,似一池深潭无波凝视着我,在我还未意识到时,已经感到唇上一热。

      林中传来几声鸟啼,更显树林幽静。而我的脑中轰然一片,刹那变成了空白,全身的血液在血管中涌动,他,他竟然吻了我!这一吻绝对的莫名其妙,也绝对的诡异。

      一时惊慌让我本能地抬起右手就欲扇去,却被他执扇的左手束住,反拧到身后,拉近了距离。这下两人间可真是零距离接触了,他银灰瞳孔中我的面容一清二楚。一时间,脑海中充斥的全是他的味道。

      我挣脱不开,抿紧双唇想侧开脸,他本是轻贴着的,感觉到我要偏头,右手一紧,忽然就张口咬在我的唇上,在我惊愕开口的刹那,他的舌趁机滑入了我的口中,但同时还有什么东西也被他强迫地逼我吞了下去。

      在他松开我的瞬间,我便难过地弯腰干呕起来。他喂了我什么?该不会是毒药吧?可已经吞下的哪还吐的出来?我开始头晕,那药效发作的如此迅猛,只觉得眼前白光闪烁,一会儿世界便黑暗了下来......

      嫣浔看着少女扶着树干缓缓软倒,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没有知觉的面容稚气而纯净,和她开始面对着近百名强壮的北鉥士兵时流露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他静静的看着女孩苍白的面容许久后才淡淡温和地微笑道:“魄香,我已经喂了。样子,我亦已做了。这下可以了吗?”

      “可以了,你将她带回原来的营帐,以后暂不要再管关于这少女的任何事。”有稚气的男声从深林暗处的树后传来。嫣浔让女孩靠在自己的身上,道:“要我做青睐于她的样子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而喂了用于千里追踪的‘魄香’是否说明,那个人要让她走了?”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才冷淡地道:“你很聪明,但不要将这才能用错地方。”嫣浔回身看向暗处,极淡地哼笑了声。

      那处地方却再没有反映,一丝属于人的气息也感觉不到了。阳光透过树叶被剪碎,斑斑驳驳地散落在林间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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