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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断明月二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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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当初我没有因为一场戏而遗忘现实,倘若我能早点发现身边的危险,此后的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我尽力的想摆脱“她”的人生带给我的阴影,可道路......总是已经注定的......不能更改,就如一场精致的戏。
伴随颈上疼痛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河阳郡当晚的夜空。我似乎依稀感到有双纤长的手拂过自己的咽喉,烈子音的声音模糊不清“你果然是女子......”。而水临观的声音十分遥远,那个我依靠了一年的声音,我多么想回答他,可惜最终它也离我远去了。
我没有看见整个黄钟阁因为他们三人而坍毁,也没能看见峨嵋月下,那一袭月白水袖的瘦硬背影,长发在夹杂着细小沙砾的北风中当风飞扬。枫晓妆被圣无忧护着离开黄钟阁,可她担心,躲在阴暗处没有听圣无忧的话尽快离开,无意中却被她发现,自己敬仰的二哥竟然跪在筱月的面前,唤了声“王爷”。
四周的嘈杂声化成了呼啸过耳际的风声,我又回到了曾经所见的那片火海。
但是那里没有回廊和宫殿的大柱,头顶却是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藏青与艳红交织成漫天的紫色......梦吗?
“婵儿,婵儿......”本能的觉得有人唤我,我茫然四顾,然后我看见了紫衣男子绝世的容颜,那一眼看过就无法忘记的容颜,他红衣散发,眼中却有惊惧和愤怒,他站在不远处对我叫到:“你给我从那离开!离开!”
我害怕地退了一步,身边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侧首,火光与烟尘下依稀可见是个女子的身影,她不发一言地抓住我,过长的指甲掐的我手臂生疼。
忽然,她毫无预示地将我推开,我不由自主朝身后倒去,浓烟掩盖了视线,一阵猛烈的风吹散了发带,我才发现,自己身后是一堵高高城墙的边沿,城墙下就如地狱的九重深渊,四溅的血花、寒光闪烁的兵甲、大火吞噬着一切。
恍然听见男子撕心裂肺般的痛呼,我就这样茫茫然的从城墙上落下去......一直落下去......
这有点似我刚来到这陌生世界时的感觉,经历无间的业火,无尽的虚空又被猛然撕开。
我忽然发现自己坐在山坡上,阳光将齐膝高的嫩黄花丛染成一片迷朦的烟华,有杨柳雪白的柳絮在身边飞舞,水临观青衣羽冠坐在我面前,他手上拿了册蓝皮的书卷,正在午后的春阳下微眯了双眼看书。
身边飞过几只叫天子,他温润的声音缓缓道:“盛元272年,珠玑帝国帝王临昭废企图上谏的东宫太子——赤域,贬谪苦寒远疆。盛元275年,赤域之母晏妃死于剧毒,毒药为相思豆的种子。同年8月,珠玑帝王临昭自□□常,册封19岁的涅阳公主为潋妃,2年后扶为帝国女后,亲生女儿成为了妻子。而盛元279年,联军攻破朝凤,临昭自刎,皇室九族悉数被灭,帝后坠落于朝凤城楼,原赤域太子也再没有消息。”他顿了下,轻声问我:“这段历史可记得了?”
我张口想回答,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我捶捶胸口,咳了几声,见他的目光向我投来,可是,那清澈的黑眸却刹时变成了金色,我大惊,眼看着他渐渐变成烈子音的模样,绸缎般火样的发倾泻在肩上,他探手朝我抓来,我慌乱地朝后退,惶急中,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没想到,出口竟是:“太子饶命......”
我呆住了,而身边的景色又瞬间变成火海,我掉下城楼,在着地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魂魄也刹时归位。猛然睁开了双眼,脑中一时空白。
过了半会,我终于意识到,在距离自己的脸不到五寸的地方正有一双清似秋水的眼眸在打量着我,一双清冽的银灰眼眸。
“啊......”我刚出口的惊呼被一把忽然横在我们视线中央的羽扇打断,那是一把灵动如水墨书画的羽扇,扇柄和华羽的连接处镶着一颗玲珑的红宝石,整把扇就如一只高贵的丹顶鹤,执扇的手很白,被覆盖在雪白华贵的绒羽衣袖下,食指上有一个鲜红的玉指环,盘绕着繁复的花纹。
“姑娘可算醒了,这里很安全,你莫要害怕......”在我愣神的功夫,扇主人开口了,声音似一径浪花如雪。
“你是,是谁......?”我虽被他的眼睛吓得不轻,可依旧壮着胆子问。
羽扇移开,我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一男子白衣胜雪,灰发绒羽冠,下颚线条柔和若女子,他笑颜阴柔地道:“合虚嫣浔。”
“噢......”我恍然大悟,接着不明所以“不认识。”他眉角跳了两下,道:“无妨。”
“大大有事。”我想到晕倒前烈子音给我的那一手刀,有丝质问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烈子音抓我?”
嫣浔却用羽扇点了点自己的衣襟,道:“还请姑娘先放开浔......”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直到现在仍紧紧地抓在他的衣襟上,想来是梦见自城墙上落下而本能的乱抓身边能抓住的东西,不想却抓住了他的衣襟,怪不得他刚才离我那么近,我一惊,赶忙松手,有些尴尬地缩了缩。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一张铺了白毛兽皮的软榻上,一激灵我掀开被子就想跳下来,可脖颈上一麻,烈子音,你下手也太狠了。
嫣浔很怜悯地看着我疼得直吸冷气,而后一扇柄又将我推倒回原位,道:“姑娘还是不宜乱动,非是浔要子音兄弟带你回来的,你的出现对我们都是一个意外,”他灰眸含笑,接着道:“不过这意外不算太大,你还安全......只要你乖乖听话,不惹麻烦。”我看着他的笑容,不自觉地想到一种阴冷而邪恶的生物——黑寡妇,诱惑的温柔中永远带着嗜血的冷酷。
可他一身都是白的,连头发都是灰白色,应该说是白寡妇......
还在我暗自腹诽时,嫣浔却起身,优雅地拍了拍手掌。我转眼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里应该是个帐篷。而此时,帐帘被人撩开,随着帐外卷入的寒风走进一位驼背蓬发的老人,身着破旧的北鉥军装,左眼上有道很长的伤疤,直划过了他的整半边左颊,显得他的面容苍老而狰狞,我不由得又缩了缩。
“普巴,以后子音不在时这位姑娘就交由你来看管。”我一听嫣浔这么说可乐了,若是这样一位上了年纪又手脚不便的老兵来看我,我逃出的几率可要大多了。但嫣浔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哦”了声,道:“萧,你也进来吧,以后多帮帮你的普巴叔叔。”我一下又泻了气,蔫蔫地看着帐帘外又走入的另外一人,嗯?下一秒我伸直脖子瞪大眼睛,小孩子?
不足一米三的身高,满面稚气,穿着明显过大的粗制军衣,这不正是一位8岁左右的小男孩吗?我一时糊涂了,这叫嫣浔的“白寡妇”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说要“帮”我,却又找了两个人看住我,可找的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这是什么意思?
我满面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冲我眨眨眼,一笑道:“浔告辞,姑娘切莫思虑过多。”撩起帐帘一角,他又补充道:“哦,最好也不要随意出去晃荡,这军营里的男人们可是三年没有碰过女人了。”
看着他微笑退出,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军营?烈子音竟然将我带到了北鉥的军营?为什么?我脑中一片糨糊,翻来覆去还是那流火琴底的“御赐”二字。
哦,我一拍脑门,记起来了。圣无忧和水临观曾在西亭中提到江湖传言,说河阳郡外有北鉥军队秘密潜近,朝廷的官方消息却一直宣称没有。可我现在就明明白白的在北鉥军营里,看来江湖传言是百分百真实的了,这也是水临观到河阳郡的原因。
那烈子音呢?他现在在北鉥军营,定属北鉥一方,而由圣无忧的御赐“流火琴”来看,他当忠于紫玳,且身份绝对不一般。怪不得我念出“御赐”二字时,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那般诡异——只因他们互为敌人。
我这才发现自己当时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我捅破了圣无忧的身份,烈子音当然要迅速离开,他埋伏在河阳郡云梦轩半年之久,在军队到达城外的最后关头自然不能失败被抓。可是......我又茫然了,他抓我干吗?为感谢我帮他发现圣无忧的什么身份?我打了个寒颤,这比要水临观唱歌还没戏。
帐篷里还算宽敞,那一老一小的士兵就守在帐门外,一时只能听见帐外萧瑟的秋风和兵甲摩擦的声音。我环顾四周,除了这张软塌与一张木桌外,就没有什么了,地面还留有泛黄的草根,一看就是被清理过的一片空地。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处,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还有几个紧靠着的帐篷,却挡住了我想看更远处的视线。一些北鉥的士兵正在巡逻,天色已近鱼肚白,将他们的铠甲称的冰寒,天马上就要亮了......
嫣浔雪白的身影经过一队巡逻兵,走入了一间最大的黑色营帐内,他弹去肩上沾到的落叶,优雅地对迎面而来的一位将军道:“端木将军见谅,浔来晚了。”
“军师不用拘礼,攻城一事怕是不能再拖了,您来看看。”迎面走来的将军威武天成,墨绿色的长发,如鹰隼的双眸,虽鬓边已成雪,剑眉间仍旧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风彩,一袭银白盔甲显得十分威严。
随着端木将军走到桌边,嫣浔看到了铺在木桌中央的地图,问道:“这就是子音兄弟千方百计得到的紫玳军方地图吗?”“对。”端木将军神色严肃的说道:“您看,这郡城外的青霭山呈半弧状,对紫玳一方来说是极天然的防守关卡,而河阳郡分内外两个城郭,外城墙高十丈,朝四方外开了四门。内城只有南北两个城门,若要攻城怕是要费一番工夫。”
嫣浔安静地听端木将军说完,摸了摸食指上的红纹玉戒,道:“还有呢?”
“还有,河阳郡西去800里就是献天关,那里有紫玳四大名将之一南怀袖驻守,若河阳郡要求援军也会对我军造成威胁。”有很年轻的声音自一边传来,嫣浔转头,看到了坐在一边擦拭画戟的少将,金发碧眸,冷漠英俊,他赞成的点点头。
“可是,就河阳郡一个太守,根本没有能力直接要求南怀袖发兵援助。”端木将军蹙了眉心,有些困惑。
“他没有权力,可那个人有。”忽然,一阵仿若钟罄的男声缓缓道。“谁?”端木将军看向一直暗暗坐在营帐角落的淡黄衣装的男子,红发金眸,正是烈子音。他摩挲着黑色琵琶上镂花的菊纹,半晌才道:“苍天血泣,朝凤一炬,千魂悚恸,歌破天穹。”
端木将军的瞳孔缩了下,惊道:“什么?他......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金发少将也抬头看着烈子音。烈子音撩拨了几许琵音,嫣浔叹道:“是啊,可惜,他并不仅仅是个‘人’而已。将军你听说过江湖上传说的一门极为诡异的武功——‘三涂借生’吗?”
威武的将军微微错愕“怎么可能,这只是传说而已,还从来没有人练成过。”“传说也是有根据的,”嫣浔继续淡然道:“事实上,昨夜我去接应子音兄弟时,已经见过他了,确定无疑。”
他的话刚说完,营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最终还是嫣浔先开口:“事已至此,这次攻城更不能怠慢。将军来看......”
烈子音静静地坐在营帐一角,手抱琵琶,听着他们谈论攻城计策,直到日上三竿,端木将军与那金发少将才急匆匆地离去。
嫣浔灰白的发丝若白水面的月光,颀瘦的背影却含着一种独特的智者才有的孤傲。他默默收拾好了地图,才转身看向营帐的这一角。悠然道:“好友,你这次有一大功,也有一大过。”
“哦?为何?”烈子音挑眉问。“这一功自不用说,为我军卧底半年之久提供宝贵的情报。而这一大过,却是带了那少女回营。”嫣浔信步走到他身边。“你说她就是施近婵,那个人自然不甘你抓了她。五年前,他能为这少女灭了朝凤宫廷七千人,五年后自然不惜闹大边疆这一战,即使对他自身会有诸多不利影响。好友,因为你带回了她,我们不得不将攻城提前哪。”
烈子音抚过琵琶,有丝苦笑,“她捅破圣无忧的身份,使他深觉抓我的机会不多,从而也提前了我不得不及早回营的时间,我也没有办法。你看过她了?确实是失忆吗?”
嫣浔摇摇手中羽扇,犹豫了下道:“我也不清楚,她并没有神志不清,不像一般失忆。你说她保留有原来吹箫的技能,却对过去仿佛一无所知,也许需要导引导引......”
“如何导引?”烈子音疑惑的问道,嫣浔不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一直到中午,我都被独自困在帐篷中,咬着自己的指甲理清头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昨夜的事情经过我没有一点回忆,不知道水临观他们现在怎样。而做的那个梦又带有什么暗示呢?再来,我应该设法逃出去,想了七八个方案后,才意识到自己连这里是什么地形、有多少人都不清楚,怎么逃啊......
我抓过被子捂脸哀叹:“我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啊,前途一片光明啊,但又找不到出路啊。”“你要去哪?”有男声忽然在我耳边问道。我浑身一个激灵,就保持着捂脸的姿势定住了。因为我听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害我被困在一群自称“青狼之子”的危险北鉥士兵中的——烈子音。
我调整了下脸部表情,摆出一副自认为最具“杀气”的样子后,才拿下捂脸的被子。瞪视面前的红发男子,可惜,他恰巧转过身放琵琶,我一记“眼杀”落空了。
“施近婵,你可记得月徒歌?”他背对我,忽然开口问道。月徒歌?我猛然想起那紫衣男子如南淮月,西湖雪的容颜,还有灯火与喧嚣中他满浸悲伤的拥抱,一时愣住了。转身看见我一脸复杂的表情,烈子音眸色微亮,忽然欺身靠近我,“那你可记得芙凝?她现在在哪?”
我退后了很大一段距离,警惕地看着他,“谁是施近婵?什么芙凝?我不认识。”烈子音微眯了眼,说:“那你为何记得月徒歌?”我本想摇头否认到底的,可脖颈处的伤依旧一扯就疼,所以要摇头的姿势硬是木在那了。这让我看起来更像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于是烈同学对我的误会更深了......
他捏住我的下颌,将我的头扳回原位,看着我疼得直吸气,他面无表情地道:“你,胆敢连我也不记得?”面对他金色的眼眸,我脑中忽然闪过梦中的片断,不觉开口:“赤域......太子......?”
下颌的禁锢松了些,他撩拨琵琶纤长的手指却扣到了我的喉口。“哦,原来你还记得我......”烈子音扬起唇角,手上却缓缓收紧了些,一缕红发垂到他的颊边,带着一丝残酷的味道,“那你刚才是在耍弄我吗?”
我心下暗惊,原来他真是已经失踪多年的朝凤太子。从前我一直以为这位曾经上谏自己暴虐无道的父亲的朝凤太子,应当是位深明大义的君子,可想不到,这“君子”也是相对而言的,在那样腐朽而奢侈的珠玑帝国中,他虽明大理,却终究还是带了些“邪”与“血”的影子。
“为什么你还活着,她却行踪不明?”烈子音的眸色一点点转为金红色。我好像无意中惹恼了他,就在我以为会被他渐渐收紧的手掐死的时候,营帐的帘子被人撩开了,烈子音不悦转头“谁?”
“哐啷。”一声,却是普巴端了碗粥近来,被烈子音一呵,粥水洒了一地,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小人,小人是军师遣来看护这位姑娘的,不知烈大人已回......”
被老人一搅,烈子音也仿佛回神了,立刻松开了我,我难过地趴在软榻边直咳嗽。沉默地在我身边坐了许久,他忽然伸手拍拍我的背脊为我顺气,我本能地瑟缩回软榻一角,生怕他又来掐我。
烈子音起身走到老人身边,捡起落地的碗递给他,道:“午食时间了吗?你再去给她打碗干净的粥吧。”他转而又看了我一眼,叹道:“七尘,我不逼你。但是,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芙凝下落的人,我也......不会放你,直到我找到她为止。”
我缩成一团,看着他离去后依旧飘荡的帐帘,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芙凝......就连梦中我也从来没有想起过那样一个名字,又要我从何得知她的下落?不会放我?哼,我在被中握了握拳,我就不信自己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