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 乱尘》莫舒和

6、欢华莫遣笙歌散 一

　　一日欢畅，下午还有点时间，我们一行人便随枫晓妆去了趟云梦轩参观，事实上，五人当中也只有我没有进过云梦轩，所以，一到了轩中，圣无忧和烈子音都因有事回了专为他们各自准备的庭苑，只有水临观跟在我俩身后随主人逛园子。

　　若说云梦绝指的是声乐绝，我觉得还不够，这云梦轩的园子也可以算是一绝，在极北的郡城居然还能在园中看见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假山湖石，看来这轩主不仅是艺绝天下，也定是富甲一方，极有情趣的人。我也乐得享受，一下午便是闲聊与信步中度过了，只有水临观总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面无表情的只是跟着我们——他走路想问题的样子我起了个自认为很贴切的名字，叫“清汤挂面式”。所以，只要他一副明显的心不在焉，那就一定是在想问题了。

　　向晚，晚霞漫天，火红妖异的云层层叠叠，烟罗纱般，恍然间似打翻了红尘，檀香的青烟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丝丝屡屡地晕开，消散了踪迹。晚霞透过窗纱，蒙胧随着晚风扬起，拂过窗边的古琴，微微的清响，如耳语一般，残阳——照在暖黄绣菊的衣衫上，蔓延在红木地板上的枯寂。

　　霞光漫室，而烈子音就坐在一片的红光里，如血的红，琵琶静静地躺在手边。他的手里却攥着一枚古玉，接着淡黄的流苏，那黄似是因年代的久远而腿去了原有的颜色，旧旧的，但却更加突现古玉的灵动，古玉是最为罕见珍贵的和田黄玉。磨娑的质感和当初一样，当初啊......

　　他想到了午时所听得箫曲，那乐谱他从未听过，可是吹箫的音律手法却是自己无比熟悉的，难道说......不自觉地，他收紧了手中的玉石。

　　窗外远街传来阵阵锣鼓响,那是梨园夜戏的开场,“锵锵锵锵、锵锵”敲碎了瞬间的失神,烈子音放玉入怀,侧过脑袋,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后,他道:“进来吧.”

　　我惴惴不安地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看见的便是烈子音文秀清雅的笑靥：“怎么了?”

　　“啊,晓妆说时间快到了，要不要现在就去......哎呀!”我的话刚刚说完,那微掩的门便被人很不客气地推开了,惊地我一个趔趄。回过头,我很气愤的看向害我差点摔跤的来人--圣无忧，“干吗呀?”

　　“哦,刚刚叫我时,七尘兄那惊天动地的一脚揣门可是让我记忆深刻呀,怎么对我们子音兄弟却又这么客气了?”圣无忧笑得狡猾，一边将手中的琴盒放了下来——他宝贝自己的琴到了琴不离身的境地。

　　“是谁天还没黑就捂着被子睡大觉?我可是敲了许久的门没人应才踹门的。”我注意到烈子音看着我微微的笑容,尴尬了会便不甘示弱地回道。

　　“来来来,子音兄弟,我们去黄钟阁看戏,今天三妹格外的好心情,要做东。”圣无忧毫不理会我,笑嘻嘻地搭住起身的烈子音就向门外走,我哼声回头却看见一边的流火,不由呵呵一声坏笑。

　　于是蹦跳着走过去，趁他不注意，举起了流火，却在看见琴底的两个字后呆了一呆。依稀辨出字形，我念出声来：“御赐？”

　　一瞬间，要往屋外走的两人都似定住了般，一时气氛十分古怪，我蓦然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很令人不安的因素。圣无忧回头,却见我保持着高举流火的姿势,他忽然夸张地跳后了一大步,大惊道:“慢来--这琴摔不得啊--那可是得人赠送、千金难求的东西啊。”

　　“扑哧”看见圣无忧一副惊恐的神情,我开始奇怪的感觉也消失了，忍不住笑出声:“我没有那么无聊,和琴过不去,只是想看看这闻名天下的好琴，可是......”我乜斜了一眼圣无忧:“这琴还真重,我丢哪好呢?”

　　圣无忧马上四处环顾,“桌上,啊不,床上吧,啊不行,你丢我吧,你丢我......”我等的就是他这句,狡猾一笑,便毫不客气的用劲扔了过去--

　　“哐啷!”

　　“咳咳......”楼下正在喝茶的水临观差点被茶噎死,涨红了脸咳嗽着,一边坐着的枫晓妆奇怪抬头,秀丽面容上毫不知情的疑惑“二哥他们在楼上干吗呢?抓老鼠吗......”

　　夜市灯火高悬,称着夜空的星子,别有一番情趣,古老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我和晓妆两人兴致勃勃的左观右看,身后跟着的三位,一位笑容清淡,修眉清目。一位毫无表情,风神秀硬。而另一位仿佛大病初愈的样子,一直捂着胸口,俊朗的脸上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晓妆有些好笑地回望着身后“摔死我了,砸死我了,摔死我了,砸死我了......”碎碎念叨地圣无忧，凑近我好奇地问道：“七尘，你是不是把二哥打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二哥能被谁整成这样......”她停了下，又在我耳边小声的说：“除了我。”

　　我俩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暗自偷笑，都快憋出内伤了。“他自愿要我把琴砸他身上了。你又是怎么整他的？”“小时候我想要水塘里的泥鳅，就把二哥推下去了......”“哈哈哈哈......”

　　眼见走在前面的我俩笑得畅快，圣无忧一行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揉揉肩胛，圣无忧痛苦道：“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实在不假。我看这两人还真是登峰造极的一对，干脆啥时要轩主赶快把这小丫头嫁出去得了。”一边的水临观又咳了咳，好似刚才被茶水呛得还没缓过劲来。

　　笑了会儿，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奇怪侧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脏脏的小脸上却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灰褂子上打了许多补丁。眼中有乞求的神情:“大哥哥,买个竹花给大姐姐吧...”

　　枫晓妆一听,脸上便又奇怪的微微红了,有些掩不住的笑意,带些期待地看着我。哦，女孩子嘛，自然是喜欢这些小玩意的，又不好意思说。于是我很爽快的道:“好!给我几枝吧！”

　　摸了摸衣袖,咦?钱袋呢?忘在客栈了吗?那是从前在和水临观在小店打杂时得到的钱。虽然少,可也足够买几个竹花了,怎么这么粗心呢?眼看晓妆大美女的眼中有了失意,我马上计上心头。一回头直看向圣无忧,圣无忧满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完了完了,现在就算我不惹她,她也盯上我了......”一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笑着离开了他三步，“你们，你们......”圣无忧一脸悲哀。

　　看着我一蹦一跳的跑来,他青着脸无力的问:“怎么了?”

　　我将自己一双白白净净的小手摊开在他的面前，说道:“捐钱~”

　　“啊?”圣无忧有点愣神。

　　“佛不是讲要'布施'的吗?”我理直气壮。

　　“哈?”圣无忧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也学着他，浮起狡猾的笑:“何谓佛?无忧是佛也~捐钱。”

　　圣无忧哭笑不得:“你在断章取义!”

　　“哦？”我凑近了他，悄声道:“那么是不愿意咯?”见他的脸色僵了下，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哎呀,如果我把‘此人就是古往今来,空前绝后,内外闻名的琴师,云梦轩的云梦三仙客之一圣无忧大人,’的消息在这个闹市喊出去,会有什么效果呢?”我想到了徽洲戏班入城时，那名为“筱月”戏子的偶像疯狂度。

　　果然瞄见圣无忧打了个冷战,他其实并不是没有看见四周走过的女子偶尔飘向他们三人所在方向的眼神,再想想如果我真喊出去的话......“我投降。”他最终妥协。

　　于是,我以高出原价5倍的价钱买下了小女孩手里所有的竹花,一股脑都给了枫晓妆，看着她与小女孩同样灿烂的笑容，我也很是开心。而我们身后的圣无忧夹在水临观和烈子音中间已是泫然于泣,欲哭无泪。一个劲的念叨变成了：“人怕出名,猪怕壮......”

　　烈子音安慰道:“无忧兄,反正那也是买给晓妆的,你看,晓妆很开心呢。”

　　“那是他用我的血汗钱取悦我三妹......”圣无忧不服的念叨。

　　“可是......”烈子音忽然敛了袖，轻声道：“若没有失去什么，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有时失去自己珍惜的虽不是自愿，但也许......她会开心啊。”

　　抬头,圣无忧静静地看着身边暖黄衣装的俊秀男子，红发在夜色中冰凉若水，金色的眼眸中除了温雅还是什么也看不透。他不置可否地跟上了我们，而水临观的眼眸微亮，“清汤挂面式”的表情也同时消失了，那双清亮且看透世间的眼睛看向跟在三人身后走远的烈子音，眉间蹙了起来。

　　“锵锵、锵锵、锵锵”黄钟阁前，梨园的锣鼓声阵阵入耳，近了便可见人山人海。敲锣的戏子高声揽来观众，端的热闹。嘈嘈杂杂的人声、鼓声喧嚣着。梨园门口好大的一副木牌，写着戏班的名称与将要上演的剧目。

　　“恩，筱月......《兰陵王》？”我找到了唯一一个认识的名字，在看见他要演出的剧目后，惊讶地碰碰身边的晓妆：“这《兰陵王》是？”枫晓妆耐心地解释道：“《兰陵王》是徽剧中一个十分有名的曲目，讲的是一位俊美的将军，传说他因容貌太过俊美，为威慑战场敌军，就带了副丑陋且凶恶的面具，纵横沙场，保家卫国，最终封为‘兰陵王’的故事。”

　　“那，只是故事？”我依旧不太确定的问。“是啊，是前朝一位惊才绝艳的无名女子所做，流传到现在已经近三百年了呢。”我听完她的解释，瞪大了眼，难道，三百年前，也曾经有来自和我一样世界的人来到了这个时空吗？

　　三百年......若我想找她，甚至她的后人都没有一丝线索了吧。但对她留下了这样一出戏本，我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和感动，不论她当初写作的动机是什么，三百年后的我再见，感受到的却是动力和安心，原来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们也可以尽力活出自己的人生来......

　　“七尘想看这个吗？”晓妆一时看不懂我的表情，试探地问了问。“嗯。”我使劲地点点头，见到曾经自己世界的戏剧，我自然是要看看的。“好呀，筱月最称著于世的就是这出《兰陵王》，听说当初辕帝看后一直在赞叹筱月：尽得戏曲之精魂也。你看,这么多人,大概都是冲着筱月的名号和这出戏来的。”红衣少女赞成的拉了我的手，随着人潮进入了黄钟阁。

　　半柱香后，我们一行五人就安坐在了二楼的点荷厢，视角正对戏台。

　　晓妆的父亲不愧是全城公认的最高琴轩轩主,她还没要求什么,就有人认出她,迎了过来，为我们布置好绝佳的观赏地。从点荷厢一眼望下,黑压压的,因为人多,桌椅都撤了去,楼下之人多数是站着的，伸长了脖子朝台上望。

　　不多时，台上转出个打浑的，笑向众人一拱手。戏楼里的喧闹便渐渐止了下来，一时只听台侧几声胡琴响，然后是几声慢板，压了一会弦索。台左侧帘儿便一动，角儿上场了。

　　出来的正是旦角，我不知那是何剧，只见着那花旦步履袅娜，摇曳生姿，步态走来轻盈利落，愣了一会才发现她居然有那么高的个子，花旦的妆容并不浓，眉眼细致清晰，她手中金面纸扇一开，衬得一片绮丽华光，这一亮相，台下便是一阵喝彩。朱唇轻启，她开始了《兰陵王》的曲词。

　　一首词下来，我更愣了，那一向让自己感到烦闷拖沓的戏曲，经她这么一唱，说不出的好听。诗中的愁绪如丝细腻，筱月的表演丝毫不做作。果然名副其实的可称紫玳王朝里最有名的戏子。

　　就在我和晓妆一惊愣一微笑陶醉在戏曲中时，在我们身边，却暗暗发生着我无法察觉的变动。

　　“水临观，”安坐着的青衣男子忽然听到了一丝细若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他侧目看了眼斜靠在一边红木椅上的圣无忧，对方正一脸悠闲的模样，微眯了双目。双唇却没有动，原来是传音之术，他敛了眉目，听见圣无忧问：“你究竟是在哪遇见七尘的？不要跟我说是青州，你姑姑相信，我却是不信的。”

　　“呵，”水临观微微有些冷笑，同样传音过去：“你既然连青州都查得到，为什么查不到她究竟从哪来？你这是将内奸的疑点放到了七尘的身上吗？”

　　“真相没有明了前，谁都排除不了可能，不过相对于他，我更加怀疑烈子音。他的来历、琴技都是谜，连同他的人，也是个谜，但是，你可还记得，他见到你的书童时曾说，他像自己一位相识的少女？”圣无忧执起茶盏，优雅地呡了口。

　　“那又如何？”水临观依旧不清不淡。

　　“若我没有猜错，你的小书童八成就是女儿身吧。虽然她行为粗线条，但是一些细节依旧改不了女儿态。”圣无忧很满意地收到水临观望来的清冷眼神，看来自己猜对了。便继续传音道：“你告诉我她究竟从哪来，也许我立刻就可以排除对她的怀疑，确定自己这次寻找的目标，如何？”

　　水临观不言，圣无忧微笑着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我们15年的交情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水临观道：“我只是不相信时间而已。”

　　听见好友忽然这么说，圣无忧沉默了会，缓缓道：“当你的小书童说出琴底的‘御赐’二字时，我已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实话告诉你吧，今夜，‘他’会现身，而这也是我唯一可以抓住内奸的机会了。”

　　“你！”水临观瞬间转头看他，传音道：“想不到和那个人处久了，你也开始变得不择手段，你既早已怀疑烈子音，为何不告诉我？在这可能陷无辜的人于危险之地的情况下你才说明？”

　　“若是为大家只能舍小家。”圣无忧严肃地回望青衣男子。

　　水临观冰冷一笑：“不要用这么冠冕的理由，你明明可以将事情做得更好。就像在面对花茵离开你时。”

　　一听到“花茵”，圣无忧一时再无言语……

　　“那我也告诉你，”水临观放缓了语气“七尘的确是我在朝凤天华宫的废墟下发现的，发现时她已气若游丝，这一年来她也从来没有离开我视线之外。我现在要带她离开，你……”他清灵的眼直视圣无忧修长的凤目，“我希望你真的当我还是知己，不要怕我反对而不敢告诉我什么。”

　　圣无忧默默地看着水临观自座位上起身，面色清冷。

　　“七尘。”我一回神，却见水临观正站在我身后，“什么？”看见我因兴奋而红扑扑的脸颊，他只是执了我的手腕，道：“我们走吧。”

　　“誐？”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被水临观拉到了点荷厢的门口才反映过来，“等……等等，为，为什么？”这《兰陵王》的曲目才演到一半，我可是难得看到属于自己世界的历史，怎么就这样匆忙的要走了？

　　“水公子？”枫晓妆也有些不明白，只是站起身奇怪地看着我俩。一边圣无忧难得面上不再悠闲，他的眼神清历，如我初见他时，仿若能将人的灵魂看穿。可是他没有看我们，他看着随我们起身的红发男子——烈子音。

　　烈子音走到我们面前，笑笑道：“七尘与水公子是有急事要离开吗？不如让在下送送吧。”

　　我似乎觉得水临观在烈子音接近时有将我拦在身后的行为，我听见他说：“不敢劳烦烈公子。”而就在下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手臂一痛，脚下一个不稳，眼前的景物猛然翻覆，耳边传来枫晓妆的惊呼和水临观的疾唤：“七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