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千里雪渡半山红 ...

  •   天色苍白。日过午晕。

      林中空地,一片红色的火焰渐渐烧了起来,翻卷的白烟中,我呆呆的站在一旁,空寂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心肺都掏空了,茫然而疑惑。

      事情的发生仿佛第一次的相遇,那么突然,让人无法明了。我还记得他摘下面具的刹那,星光与花火下悲喜难辨的眼神。

      细小而尖锐的痛麻木了手脚,我低着头缓缓转身,不想让青烟将眼泪催出,仿佛只要流了泪,自己最后执着着的意念便会随着崩溃了。

      而这一转身,一双雪色的鞋便毫无预示地闯入了我的眼帘。

      极好的布料上纹着苏绣攒银丝,鞋的主人似乎走得急了,鞋面上沾了少许碧叶,白碧相映本是很好看的,可我的身子蓦然就僵住了——那双脚生生离了地面7寸。

      视线随着上转,晴朗的阳光下,一片刺目的白。我本能的退后了几步,本以为是嫣浔,却在看见对面人银雪般的长发时又顿住了。陌生的面孔,眉目清绝带着忧悒,一双极黑的眼中映出一片火红,只是半刻后,突然就转向了我。

      似乎有盆冰水顺脊而下,我还没有反映过来,只觉得胸腹一痛,身子便被一股极大地力量推撞上了身后不远的树干,左肩的伤口被撞击撕裂开来,双目蓦然发黑,眩晕感细细密密地开始缠绕住我的思维。

      这是什么人?!我心下骇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左臂流下,借着那丝刺骨的疼痛,我硬撑着拉回自己的意识,却在下一刻看见那陌生的男子“飘”向了燃烧的柴堆旁,一挥袖便灭了熊熊火焰。

      看见他探手抓下,我顾不得伤口,挣扎着起身冲了过去,惊道:“你要做什么!?”月徒歌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却万万不能让他连去时都不得安宁!

      可下一瞬间我的脖颈却被男子收在了手中,那么冷的触感。他的另一只手握成拳,指尖簌簌落下灰白的粉末,闪着森然磷光。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呼吸都要被夺去。

      “你焚化的人是谁?”他直视着我,身上有着寒彻心骨的杀意。
      “你又是谁?”他的身份敌我不明,我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一个死人还要你这般维护?回答我的问题。”他的手在慢慢收紧,我感到眼前渐渐晦暗。却仍是冷笑一声:“连你这个一身灰白、飘来飘去的东西都不知道,我又从何知晓?”
      男子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你在说我是死人吗?”
      “你自己说的!”我脸色一片苍白,却仍不肯松口。“有本事自己找阎王问去。”

      男子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难么凉薄的笑意“那干脆你帮我去问问吧。”突然颈后一痛,我终是晕了过去,只是失去意识的刹那,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唤:“夙璎……”

      睁开眼时看见一方木顶,深如夜般的乌色。我动动手指,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一阵锐痛逼得自己清醒了过来,身下的地板不稳,静躺了会儿才发现身在一辆马车内。

      人一清醒,六识也随着打开,鼻尖有股很淡的香,如山花草药,轻而缓。身上盖了件绒锦披风,淡的泛白的青碧色,如上好青秞的色彩。吃力地撑起身子,我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一人。

      这辆乌木马车很大,车内也比一般马车来的宽敞,靠窗还有张矮几,呈着天青色的紫砂茶具和几卷素纸书,一位17左右的少年便坐在隔了我有两臂的距离处,手上尚有本摊开的书,似乎看乏了,正靠着挂锦的车壁闭目小憩。阳光透过竹帘照上他的容颜,有些不太真实的光彩。

      日后再提起第一次的与他的相遇时,圣无忧总是会忍不住边摇头边笑话我一番:“天下第一在你眼中有时还没有一只木蠹来的重要,见到那小虫你还会叫大惊小怪地闹腾一阵。而无论是武功、名望、财富却都是说丢就丢,连天下第一的人你都能这样对待,真不知道你当时究竟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唉……”

      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在看见那阳光中柔软如丝的睫毛微颤即睁时,我一把抓起面前的紫砂杯敲碎,锋利的碎缘在少年睁眼的同时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下。

      绒锦披风自身上滑下,我紧张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有手中握着的陶片上微微传来对面人的体温。他的肤色白如瓷,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血管,仿佛我稍用力便能刺破。

      睁开的眼眸中稍带适才觉醒的茫然,隔了小会似乎才注意到我,微怔后却是如初春融水般笑了开来,声音淡淡:“你醒了……”

      “那个白衣人在哪里?”我直觉的肯定这两人必有联系,现下不见那危险的白衣人,但想来定不会有多远。面前人举止穿戴俱异于平民,非是贵胄也定是富家公子了。虽不知他们为何会带上我,不过,若想逃离,这少年还有一定用处。

      时间宝贵,深知自己与白衣人的实力相差太大,我的手心溢出了冷汗,相逼之势也急切了些。可是那少年仍旧笑得疏离清淡。“你说夙璎?他在车外。”说着伸出纤长的指敲了敲一侧窗楞,我心下一惊,转眼就看见竹帘外一袭白衣,正策马随侍在侧,目光清冷地看了看车内的我。半晌却又转过脸去,小赶了几步离开窗边,好似根本没有看到我正拿着凶器威胁少年。

      怔愣稍许,我缓缓放下了碎瓷,颓然地坐回原处。“怎么了?”少年将膝上的书合上,笑意清澈。

      “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儿?”我有气无力地问到,边斜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腹诽,刚才那白衣男子的举动分明在告诉我,要不是这少年没有重要到让他顾忌,就是我的能力根本无法威胁到面前的人。与其费尽心力不依不扰的试图逃离,还不如看看敌人究竟想要什么。

      好像能明白我心中所想,少年的笑意终于溢入眼角。他伸出手道:“碎陶片给我吧,你流血了。”我下意识的低头,果然看见食指一道伤口渗出鲜红的血珠,原来自己太紧张,没威胁到敌人,却伤了自己。

      可我不用威胁的法子并没有说明警戒心降低了,见他伸手我的反应却是蜷起全身,又朝后缩了缩。似乎料想到我的不配合,少年收回手,撑了下巴看着我,阳光勾勒着他绝尘的颜。“你怕我?还是,憎恶我?”半晌,他眉眼带笑的问。

      任着自己的随从把人打晕了又掳到车上,难道我还要感激或者喜欢你吗?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也没力气理他。却听到对面传来轻笑:“难得,难得,第一次有人这样讨厌我。”忽然,他半支起了身子朝我的方向凑来,心内一凛,我握紧了手上未丢下的瓷片,“你做什么?”青丝滑下他的肩,少年只倾了身细细打量我,近得我都能看见他眼中蓬头乱发灰头土脸的自己了。

      心内发毛,奈何浑身酸疼,头也还晕着,肩上的伤口却抽搐的疼。见他只是打量,我索性转了头随他看,径自观察窗外,思略着现在的地理位置。“呵呵,”少年仿佛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问道:“我这张脸就让你这么不耐吗?”

      直接无视的沉默表达我的态度。他忽然很开心的抚掌:“好极,好极。”我神色怪异的撇他一眼,这少年不正常还是咋的?他却撤回了身子,打开身后的一个锦盒,东翻西找出一堆瓶瓶罐罐,拿了其中一瓶,大咧咧地靠坐在我身边。“来,我帮你上药。”

      一把挥开他再次伸来的手,我语调冷淡:“不需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扣着我?”开玩笑,谁会主动为俘虏疗伤上药?不是毒药就是有阴谋。“恩?我扣着你了吗?”少年不恼却笑着反问。

      “我既没有绑着你,也没有给你下毒,你随时可以离开啊。”我瞪大了眼看他,他却像在陈述事实,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表情。我无语,沉默了会,侧身攀住车厢,道:“停车,我要下去。”

      少年看着我颤巍巍地坐直,摇了摇头:“不成。”

      嘿,说我可以走的是你,不许我走的又是你,真是思维逻辑有问题吧。我干瞪着他,实在不清楚这少年究竟在想什么。

      “你且先别恼,”他笑笑,转身打开车壁上一个暗格,抽出一个装饰精致的木盒递给了我。“你担心的应该是这个吧。”我有些不明了,看看盒子又看看他,却听他接着道:“如果没猜错,这骨灰,应该是月徒歌的,对吗?”

      见我明显的一怔,少年语调平缓:“实不相瞒,夙璎原和月徒歌是有些联系的,此番他伤了你,实是因为心焦有些莽撞了。想来焚化尸身的事,应当是月徒歌嘱咐你做的吧?”我吃惊的看着少年,他竟然全都知道吗?可是……烧成灰的人都还认得出来,这“联系”也太玄了些吧…我微蹙了眉,该不会是看我外表年幼,编了理由来忽悠我放松警惕吧,想蒙我?姐姐我实际年龄可比你大一轮呢。

      心中想着,我却还是从他手中拿过骨灰盒抱在怀中,敛低了姿态:“既然是误会,那七尘还是感谢公子手下留情,听来公子也是月徒歌相识之人,他的过世缘由说来话长,若有机会七尘定会告知清楚,可是现在能不能烦请公子放我离开,河阳郡中还有七尘挂念之人。”

      听见对面人一口一个“公子”,虽礼足却充满了疏离之感,少年有些好笑,这才多大的年纪,倒是圆滑的很。不过,他一向不喜欢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人,往后靠坐稍许,他扬眉问道:“河阳郡?可是刚经历过战火的北方边城?”

      “是的。”除了那城,还有何处叫河阳郡啊?况且,他不是在河阳郡边的深山中遇到我的吗?

      “哎呀……”少年一声轻叹,抱了膝看我:“不巧,夙璎说那太乱,执意不愿久留,又因为家中有事,故而马不停蹄,现下已快到玉陵了。”

      “哐啷!”我怀中的木盒滑落下来,玉陵!?河阳郡在国土正北,需往东南越过阳山、黄钟山,渡睦江,南下江水百里,才能到玉陵,少说也要个把月,我眉角抽动:“这位公子,请问我昏睡了多久?”

      “不久,两天。”少年说完,看着我不可置信的错愕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干巴巴地附和了几声:“呵呵,公子,莫要打趣我了,七尘本是个小书童,因战乱和我家主子失散,实在急于寻回……”

      “嗳,你又误会我的意思…”少年状似头疼的扶了额:“我可没有打趣你,不信,看看窗外便是。”

      我急忙撑起身子扒在木窗朝外看去,不觉倒吸口凉气。马车行进在一条平坦的林间官道上,四周红枫若霞,染尽层云般。这般美丽之地,我是并不陌生的,因曾随水临观辗转过两三趟,远看还能发现隐藏在葳蕤红叶后的“宣清楼”,那有我最喜的茶点,年初时还与水临观在那品过宜州清茶。这,真真正正是玉陵外的香山红枫林啊!果然离王都玉陵不远了。

      两天?真是两天我便被从极北的边城带到了东南的玉陵吗?!肩伤没见愈合,说是两天也不假。可这堪比飞机的速度……这主仆两人定然非常非常的不一般,让我严重怀疑起他们究竟还是不是“人”这种生物了。

      看着面前稚气的容颜露出一种“我要被人拐卖了”的悲戚模样,少年忽然伸手将对面人拉近了身前。我悚然一惊,妈呀,难不成真是妖精,见我知晓真相便要灭口吗?慌乱推拒着,却拉动肩伤,疼得我脸色一阵泛白,冷汗也沁了出来。“这位公子,哥哥,有话好说。”

      “嗳,”少年笑靥暖如春絮,俯视被他拉倒在车厢内的我道:“哥哥向来很好说话。”

      我一时无语,下一刻却见他白皙完美的指滑向了我的衣领,被我一把捉住,触手温润柔滑却骨节清晰。我却汗湿了手心:“你,你……”“乖,把衣服脱了。”没有理会我结结巴巴的询问,他径直开口,险些让我紧张的背过气去。

      饶是我再怎么自诩老成,此时被一个天颜少年以此种暧昧姿势压着,面上也不觉发热,脑中急转,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我,我近半个月没洗澡了!”

      “恩,看得出来。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他照旧脸不红气不喘,边执意要拉我的衣领。“不成,不成……”我还想说什么,他却突然伸指点了几个穴道,我霎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脑中轰然一片,想着完了完了。

      “莫再乱动了。”我眼睁睁的看着少年将我的衣衫一件件褪至手肘,露出了瘦弱的上半身,长发有一些散乱在胸前。只差一件肚兜时,他却没再继续动作,反身拿起开始翻出的小瓶子,倒出些晶莹的膏状物,伸指擦在了我肩头狰狞的刀伤上。我的身子一震,听到他的声音:“封你穴道是防你乱动又震裂了伤口,这是我从射云岭采得而制的草药,可清理伤口,也对生肌和愈合伤口非常有效,待到了地儿,你清洗干净后需再连敷三天。”

      处理好肩伤,他又执起我依旧攥着碎陶片的手,拿下碎陶又挑出伤口里的碎渣子,细细抹上清凉的药膏。其间,我一直盯着他的目光,却是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猥亵,一直淡淡然然的。待一切做罢,少年才解了我的穴道。

      三两下套回本来衣装,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红得像烤鸭。憋了半晌,不知该气恼还是窘迫,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你没和女子相处过吗?”看我一眼,少年点点下巴似思索的样子:“恩,除了师父,好似是没有,怎么?”

      我愕然,他还有师父?那女子也一定是个奇人,她难道从来没有教自己的徒弟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清”等俗世基本的道德律条吗?或者…这少年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身子与自己有什么不同,而丝毫无所觉吗?

      “公子……”我还想再问。却见他摆了摆手,道:“你既识得月徒歌,如今又是被我带到王都来的,今后便随着我吧。以后不要叫公子,唤琀璋便好。”

      恩?含章?怎么感觉这名字很是耳熟?“含…章…?”缓缓重复了便,我在矮几上虚写了两字,抬头看他“这样写的?”

      少年摇摇头,修长的指划过,各在左边加了一个“王”字。脑海中刹时浮现出一个名字,我哆嗦了半天,犹豫地问道:“公子……可是姓司徒?”

      窗外的微风拂起他鬓边的几缕墨发青丝,少年眉眼柔和的颔首默认,举手投足间至极的雍容清雅,我却僵住了手脚——司徒琀璋,水临观天下风华榜上的榜首,亦是,天下第一美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