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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峥嵘冥鸿怆遗情 ...

  •   风呼啸过耳际,满目苍白,不知天、不晓地。生命结束前的这最后一段时间,我的大脑突然变得急速灵活起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仿佛溃堤般挤满了脑海。

      悲叹自己一时糊涂,真正当了回救蛇的农夫;继而又想到水临观,看来有恩也只有来世报了;又忆起唱《兰陵王》的筱月,河阳郡的闹市,双凰楼的美食——虽然很不舍,死前倒也算尽兴了一回。

      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便是自高处落下而死,如今历史重演,只是城楼变成了万丈深渊,落下去定会粉身碎骨,再想借尸还魂也不成了。

      看来自己的存在本就不被这个世界所接受的吧,连老天都不帮忙,还想“二度销毁”。

      思至此,心下却突然生出股不服命的冲动,既然我本不属于这,为何将我带来?既然带来了,又为何不容我平淡安稳的生活?为何要接受“她”的过去?屡遭莫名劫难?

      我是七尘,不是可以任人遗弃的东西,死亡......我都经历过一次,又怎能再允许自己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消失?

      心念已动,我咬咬牙松开了流血的肩膀,四肢乱晃地试图可以在崖壁上寻得着力点,以图减缓下坠的趋势。可触手处极为湿滑,浓重的山雾浸湿了崖壁,根本无从借力。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山石,震得我整条右腿都麻了,但幸运地缓了降势。

      可牛顿也说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还不待我欣喜一阵,这蹬踢的反作用已经让我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山壁,继续下落。

      离了山壁还有什么可以救命的?

      我脸色发青,真后悔身上没带钩子,小刀也可以啊。看来真是天要亡我,仰头看着眼前如涛散漫的雾,雪色苍冷的白。

      头顶忽然传来衣袂破空之声,我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一点暗影逐渐接近放大,难道那少女为确定我是否死亡也随着跳下来了?

      可雾气霍然散开的刹那,一袭暗紫的身影便如此毫无防备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重重纱衣绽开妖娆的紫莲,那熟悉的面具下灿若星辰的眼眸,发带早已被罡风吹散,墨色发丝几缕缠过他修白的颈,那一刻我只觉天地万物刹那寂然无声,没有风声,只有心跳,仿若本能的,一种不可抑的酸涩和一丝微弱的喜悦在他逐渐靠近自己时,溢满心房——月徒歌。

      在看到我后,他闪电般出手,袖中飞出的紫缎极快地缠住了我的腰肢,再用力一拉,便将我拉入他的怀中,入鼻是他身上淡雅的竹檀香,就像一味镇定剂,所有的恐惧与无措都被他环上的手臂温柔地隔绝在外,纵然曾有过很深的防备,现下我仍是不觉拽紧了他的衣襟。

      月徒歌的眼非常尖,瞬间便发现崖壁上距离我们不远的一截松枝,另只手的紫缎即刻飞出缠住了那唯一救命的希望,可枯瘦的松枝根本无法支持两人的重量及下坠之势,“咔嚓”一声便断了。

      只觉他环抱我的手臂又紧了紧,一旋身背向踏往崖壁,他明显比我有经验和技巧的多,并没有离开山壁,加上山壁开始渐渐倾斜,我们在碎石滚落中以不快的坠势掉入了崖底的灌木丛中,险险捡回了两条命。

      落地时,月徒歌就势带着我一转身,将我护在他的怀里,让自己背部先着地,刺耳的枝丫断裂声中我听见了他极低地一丝闷哼,想是撞的不轻。

      待散落的碎石掉完,大气不敢出的我立刻撑起胳膊,这才脱离他放在我腰上手臂的桎梏,从他身上爬起来。

       “你......你怎么样?”一爬起来,我急忙检查月徒歌的伤势,可四肢冰冷发抖,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坐在他身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在黄泉门口转了一圈,头直犯晕,加上那堪比蹦极的刺激,胃中捣腾的利害,却因为自己近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捂着嘴难过而担忧地看着他。

      月徒歌缓缓抬手揭掉了自己的面具,轻轻舒了口气,下落时的雾气在他的鬓角发梢凝了层薄霜,看上去鹤发华年,除了面色苍白些,那种优雅的气质依旧似离尘仙人。

      他神色平淡地仰望着天空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才轻声问道:“可以扶我坐起来吗?”我愣了下,即刻反映过来,咽了几口空气强压下欲吐的感觉,便拖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坐起来,一面却暗自心惊着他到底摔伤了哪里,怎么连起身还要人帮忙?

      仿佛看清我眼中的疑惑,月徒歌清浅一笑,道:“脊骨有点错位,没事的。”我神色一僵,还不待想急救之法,只见他反手叩向自己的脊椎,“咯啦”一声,硬是将错位的地方复还原位。

      他的面上不见丝毫痛苦之色,我却倒吸了口凉气,仿若自己的脊椎被扭了,半边身子都软了。眼前忽然一阵恍惚,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向后仰倒,脑门上不禁有些冷汗——没弄错吧,我啥时变得这么胆小了,稍微一吓就晕倒?

      心底恶寒着这芊芊弱质的“小姐式”晕倒姿势,却见月徒歌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下一秒便被他抓住双臂拉回身前:“你怎么了?”他的声调多了丝紧张。而后,他的目光下转,看到了我肩上的伤口和被血染透的半边身子,即刻明白了:“箭上有毒?”

      月徒歌当机立断,极为干脆地撕开了我肩头的衣服,在裂帛声中我翻了个白眼,真撑不住那沉重的困顿,晕了过去。只是神志全然黑暗的前一刻,心下还在暗叹: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该惶恐时冷静得像个笑面瓷娃娃,而该冷静时又紧张得乱来——肩伤了也不用撕衣服啊,这谷底阴寒湿冷,怕是没有被毒死我就先冻僵了……

      ***************************************************************************

      醒来时,已经身处一处山洞。脚边燃了堆篝火,只剩些烧红的炭。睁眼处正对着山洞口,可见外面的天已然全黑了,洞外林木暗影重重,卷过的风携了种腐朽潮湿的味道,寂静中有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是虫蛇还是老鼠。

      我瑟缩了下身子,却感觉背贴着一个很温暖的地方,立刻僵住了。缓缓回首,不期然的看见了月徒歌半低的面容,骇得屏住呼吸。

      呆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反映,低下头打量,却见他双眸轻合,睫毛投下的暗影如贝,看来是睡着了。他背靠着山洞的石壁,身上着了件浅紫劲装。

      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我收回视线,却见受伤的左肩已止了血,被细心地缠了几层,麻衣外套少了只袖子,但身上盖了件长袍,正是他身上布料上乘的紫衫。紫衫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已化为暗沉。

      不觉又想到梦中朝凤覆灭那日,火海中的月徒歌,他身上被鲜血浸透的红衣。心底泛起寒意,现下背靠着他,只觉得格外不安。

      我尴尬地挠挠头,扭转身子,轻手轻脚地想从他怀中起身,却蓦然觉得腰上一紧,又被他环抱的胳膊拉回去了。

      “别动。”他的声音沉寂而不喑晦,犹如夏风萤火。我心惊胆颤地看着他慢慢抬起头,睁开了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有着舞者的灵动与妖娆,深邃难测,也不难想象为何会有一个帝国的王臣都迷失在其中。

      我很没骨气地转开视线,不敢再看他,若他知道自己拼命救下的早已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会作何感想?

      “箭上只是寻常的蒙汗药,你失血过多,最好不要再乱动。”他说得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违背的意味。见我还是面有不安,月徒歌忽然伸出右手中指,在我额前弹了下,那动作亲昵熟悉地似做过了上百遍,“不要胡思乱想了,尽快恢复体力,明天天亮再想办法出谷。”

      我摸摸额头,沉默了许久没有作声,微侧了脑袋看他。无论是烈子音还是月徒歌,我心底是一万个不愿意再相遇的,因为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施近婵”,不想与过去有什么瓜葛,亦不想再纠缠一些所谓的恩怨,可是从相遇到现在,我只是一味的躲藏,这样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烈子音定不会放弃通过我找到芙凝的机会,而月徒歌,我感谢他的舍命相救,感激得有些愧疚了。

      且不说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他用情之深让人无奈而郁闷,说我是个替代品吧,也不全对,说我根本不喜欢他吧,这身体对他却有自我反应。想来想去,我蓦然发现,好像自己都有点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月徒歌见我盯着他发起了呆,嘴角微扬,松开了放在我腰间的左臂,将鬓边一缕碎发梳回耳畔,边说道:“你想与我说什么呢……婵儿?”

      一声“婵儿”让我即刻回神。

      “我不是施近婵。”本能的开口冲出一句话,我打算据实以告:“月徒歌,我很感谢你救我,但我不想骗取你的情感……因为我真的不是你认识的那人,也请不要将我当作她。”

      “哦。”月徒歌挑了眉角,叹了口气:“没错,你不是施近婵,我也不是月徒歌了。没有朝凤,也没有珠玑帝国……”他的神色有些悲伤,眼中却深沉一片,看不出悲喜。

      “不止过去没有施近婵,今后也没有了。”我想从他的怀中脱出身来,奈何他没有一丝要放开我的意思,“月公子,我叫七尘,你忘了吗?”有些无奈的,我只有直视他深墨色的眼瞳。

      “七尘?”他喃喃重复了遍,目光一转,忽然将修长的左手探入了我的衣领,我浑身一震,下一秒却见他勾出了一枚透明的石头,正是我苏醒时就带着的,刻着“七”的配饰。

      糟了,这枚石头不正是月徒歌亲手交给施近婵的?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我一下哑了声息,呆呆地看着那块石头。

      “你不是施近婵,是七尘是吗?”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和与稳静,我感觉得到他下颌贴着我头顶的热度。他把玩那透明的石头一会后,继而又执起了我的左手,露出腕上的一圈红线伤痕,细细打量着,只听他轻声道:“七尘,欺尘……你骗走了光阴吗?六年时光,为何你一点也没有改变?我记得你的每一分音容,记得你绝世的箫声,却也不敢相信现在的你就是我本来的婵儿。”

      我像个木偶般,任他牵着手,心下暗暗摸索着他话中的意思,而他接着贴近了我的耳边,耳语般道:“是时光怜惜了你的容颜,还是……你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四个字像道闪电劈开我脑中浑沌,挣开月徒歌的双臂,我摇晃着离开了他几步远,却因为失血,还是不得不倚着洞壁,缓缓舒口气。“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我脸色更加苍白,干笑道:“死而复生太滑稽,再说,哪有尸体能保持六年不坏的?”

      “能的,因为你带着绝尘珠。”月徒歌的神色看不出一丝说笑的痕迹,他指指我脖子上的透明石头,说道:“还是我亲手给你戴上的,不是吗?因为,我曾经说过,绝对不会丢下你,无论发生什么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哑口无言地望着对面,那绝代的俊秀容颜隐藏在夜色中,平添了丝莫测。“你到底是谁?”

      听水临观说过,绝尘珠是世间极为珍奇的十大宝器之一,一个小小朝凤舞师为何会拥有?

      月徒歌却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我之间,一定要以如此陌生的方式说话吗?”

      我一时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却见他兀自优雅起身,弹了弹袖角沾到的微尘。“七尘,你既已重生为七尘,视我为陌路,我的存在便也没什么意义了,那么,就此别过。”话毕,那颀秀的男子便飘然拂袖,缓步走出了山洞。

      直到他离开半刻,我才回过神来,无奈一笑,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看来,他是不会回来了。我贴着石壁疲惫地坐下,想来他终究是有些恼了吧,换作是我恐怕也难以接受,曾经爱过的人不仅否认过去的一切,并对自己处处怀疑与防备。

      我这样做,虽然划清了自己与他的界限,却还是伤了他。伤了他的心,便也是伤了“施近婵”,不然,为何我现在心下一片凄然与伤痛?

      吞咽下她近十年的伤痛,我蜷缩起身子,边自我安慰着: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既已为旧事,终要有个结果。

      你是珠玑弄箫仕女,他是帝国舞师,可他毁了你的国,利用了你曾经对他的爱和信任,就算他如今如何地怜惜你,你心底不也是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还能坦然面对他,甚至再坦然地接受他的爱?

      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风清,忧患凋零。逝去光阴速可惊。

      既然你无法割舍这段情怨,便由我来掐断这最后一丝烟火,莽莽红尘中有一颗清静心最重要,一切看透后不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今后,我便是实实在在的七尘,定不会再让你的眼看到国破家亡的命途。”我暗暗发誓,搂紧了双臂。早点恢复体力,待到明日天亮,我只有凭着自己的能力想办法出谷了。

      边有些埋怨着月徒歌半途而废不负责任的行为,我疲累地闭上了双眼。梦中再不见旧时情景,只有一片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树枝断裂之声,我一惊睁眼,发觉身边有人,侧首一看,身上的血陡然就冷了。那黄衫红发的男子蹲在我的身边,金色的眼瞳中带着凛冽的笑意,优雅依旧地对我开口:“找到你了。”

      烈子音果然不会放过我,明亮的天光照入洞中,他一定找了我一整晚,衣衫上沁着露水的痕迹。看来他对我三番五次地逃跑行为失去了耐心,因为这样的笑容太过陌生与冰冷。

      生怕他又扭断我的脚踝,我匆忙缩回双腿,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开口时想都没想的第一句却是:“河阳郡呢?你们攻破了?”

      烈子音被我问得一愣,继而笑哼道:“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看来千知子水临观为教导你下得功夫不少。”

      “你怎么知道千知子就是水……?”我诧异问道,又急忙闭口。水临观千知子的身份若不是他极为熟悉的人,定一律对外保密。天下八大奇人,每一位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水临观也是其中之一。

      “不是只有你才认识天下八大奇人的,自有他人告诉我。”烈子音靠近了,伸手便扣住了我受伤的左肩,疼得我轻嘶一声,抓住他的手腕,我焦急地看着他:“水临观呢?他怎么样了?”

      将我拉起,烈子音的神色不见一丝波澜,一边不容抗拒地把我带出山洞,一边说道:“你认为你的公子连逃离战火的能力都没有吗?你大可放心,何况,河阳郡根本就没有被北鉥攻破。”

      在最后一刻,献天关南怀袖还是领援军及时赶到了战场,北鉥损失不少兵力。可是,烈子音却清楚地记得,鲜红火光下那袭乌骑上仙鹤白羽似的身影,嫣浔羽扇下莫测地轻笑:“成王败寇,谁胜谁负一个月后自然分晓。”

      然后,他对着一身软甲浸血的自己说道:“好友,辛苦你了。我已向王请示,可放你离开一年,因为……你不惜一切带回的少女好像又逃了呢。”

      烈子音开始还不信,待回营发现满地狼藉,才知军师所言不假。可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仗打输了,营地也被毁,那骄傲的男子还能笑得从容清浅?

      看看身边这如释重负,还不知自危的少女,他奇怪着她毫无损伤的脚踝,渐渐疑心起嫣浔放自己离开北鉥的真正意图来。

      被烈子音钳制着踉跄前进的我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空气也清新多了,水临观他们没事,我也该想想如何重新对付身边这位珠玑王储了。

      首先,他是不会杀了我的,因为他要找他的芙凝,而我貌似是唯一一个线索了。想到这,我忽然一激灵,好像自己一直忘了一个重要人物,在施近婵落下城楼时,那里除了芙凝之外,分明还有一个月徒歌!要说真正知道芙凝下落的人,应该是月徒歌而不是我才对。

      可是,“烈子音,你为什么认定自己的妹妹没死?”我忽然回头问他。

      “六年前,我翻遍朝凤皇城也没看见她的遗体,坊间传言她自城楼落下,我在城楼下没有发现一具女尸。”烈子音侧目看了我一眼,接道:“怎么?认为自己现在出了军营,不用担心保不了命,打算坦白了?”

      我干咳一声,什么叫“没发现一具女尸”?不把我当女人是不?可我不知道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其实他应该去找月徒歌才更为准确些呢?不过告诉了他,以他的脾气会不会认为我又在耍他,干脆把我弃尸荒野呢?

      我悔得直揉头发,若不是昨夜把月徒歌气走了,不然,他在的话一定可以助我安全脱身。见到烈子音打量的目光,我只好嘿然一笑:“哪能呢,我哪敢骗你呀?容我再好好回忆回忆。”

      正在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蒙混过关,将烈子音的注意力转移到月徒歌身上而不害死自己时,身边的一片密林中忽然传出熟悉的人声:“好久不见,赤域……公子。”

      我们二人都是微惊,一转头就看到了古木枝丫上坐着的紫衣月徒歌,他竟没有离开这洞口吗?看见他熟悉的面具,我心中还是稍稍感动了一下。

      而烈子音的神情仿佛明白了什么般,霎时凛然起来——原来,嫣浔早猜到月徒歌会与七尘在一起,他其实想借月徒歌之手来除掉自己的吧,不管怎么说,自己终是对于北鉥潜在的一大威胁。

      还来不及反应,他突然五指成爪,扣住了我致命的咽喉。

      我四肢僵直地随着烈子音的步伐缓缓退离月徒歌。虽然很想告诉他,要找你妹妹,眼前这位是如假包换的见证者,可他扣着我的手法很巧妙,我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月徒歌半张面具下看不出神情如何,只是目光凌厉,声线依旧平和:“故人重逢,为何一定要剑拔弩张?”

      “故人?”烈子音紧盯着树上的男子:“你毁我珠玑,如此亲热地相称实在虚伪,免了。”

      “是吗……”月徒歌自树上轻巧跳落,也不再前进一步:“若是旧时朝凤宫廷中那些奸臣污吏说虚伪倒是不错,但是,最恨那□□帝国的人,应该是你吧,太子殿下。”

      月徒歌看着被他锁在身前发不出声的我,接着道:“临昭(珠玑末代帝王)毁了你最爱的妹妹,其实,最想推倒那金堆玉砌宫殿的人不正是太子你才对吗?虚伪之词于你我而言,没有意义。”

      烈子音扣住我咽喉的手松了些许,我得以缓过气,咳嗽起来。“月徒歌,你向来智谋超绝,2年就得以进入珠玑王廷的核心,我从未小看你,也不敢小看你的能力。不要与我再提旧事。现下,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是,我却不能放了施近婵,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芙凝下落的人。”

      我边咳,边听烈子音道:“长年寻找却不能相见的痛楚,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感受。”

      月徒歌拿下了面具,目色清澈的看着红发男子,半晌清浅一笑:“是啊,长相离无法相守固苦,可纵然相见却已非昔日佳人……又是如何的伤痛?”

      月徒歌目光转向了我,微微皱眉,他皱眉时眼梢眉角间都有着散不去的雍容。只是,在我看来,他这样的神情中竟掩藏了一阵厚重而不祥的悲哀。

      “逝者已矣,公子还是莫要执著,请将她还给我。”抛开面具,月徒歌的周身忽然散发出浓烈的杀气,连我都感到胳膊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微小的希望也在他的一句话中崩塌。

      他说逝者已矣,那芙凝八成便是死了,我忽然为烈子音伤感,他执守了六年的信念,宁愿归于北鉥做低下的探子也不愿放弃的希望,只是四个字便将全部努力付之东流。

      “胡说!你又怎么知道?”烈子音显然不能接受月徒歌的说法,左臂一翻已将背负的琵琶转到了手中,瞬间草木皆兵,我听见烈子音的琵琶勾出一个极尖利的音调,脑海中嗡然一片,眼前就黑了。好似五识皆闭,听不见、看不见也触不到,待挣扎着缓过神来,眼前的局势已经颠倒了。

      我靠坐在一株大树下,身前站着劲装的月徒歌,他过腰的长发散落肩头,模糊可见矫健的身姿。而烈子音怀抱菊镂琵琶,嘴角有清晰的血迹,他的目光似有不甘,却已气血不足。月徒歌能够血洗朝凤,烈子音还是稍逊一筹,要将我夺回对月徒歌来说并不难。

      “我自然知道女后的下落,因为……”月徒歌的声音平静,我模糊猜到什么,骇然抬头,就听见他道:“是我亲手杀了她。”

      不要说!我本想出声阻止,奈何浑身无力,想必是被烈子音琵琶音中蕴含的内力伤到内腑,一口气塞在胸口,只有悲伤地看着对面那黄裳男子。

      烈子音呆立原地,双眼霎时失去了光泽,红发如缎,撩乱秋风,那红尘如丝,绞痛了人心。“他说的是真的吗?”半晌,烈子音无神的金眸转向了我,我只有黯然地低下头。

      “你的妹妹在你被贬离朝凤的那日起,便再也关不住自己心中的恶鬼。她将宫廷搅得血潮汹涌,30多位妃子、50多位宫女太监在短短几年内接连命丧她手。”月徒歌冷淡地道:“她为了权力,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去诱惑珠玑帝王——她自己的生父。”

      烈子音的脸色愈加苍白,诱惑?怎么可能?他自小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妹妹性格柔弱,内心良善,怎么可能这样做?封妃立后,这些荒诞的□□淫事只有残暴狠戾的珠玑帝王才会做得出不是吗?芙凝不会这样!

      眼看烈子音扣弦的手勒得越来越紧,我心下凄然,缓缓摇头,不要说了,我感觉得到他窒人气息的震惊和伤痛。因为,“施近婵”的心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历史的文字往往会掩埋一些事情的真相,只通过表面,复杂的人性又有谁能看透?

      烈子音的身躯晃动了下,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可是,月徒歌仿若根本没有看见对面人的反应,只顿了下,接道:“临昭残酷,女后在阴狠上却更胜一筹。朝凤覆灭后,不止我,试问天下,又有谁能容她?”

      金色的眼眸中渐渐聚集了涛天恨意,烈子音盯着月徒歌,一字一句切齿地道:“我-能-容-她!”袖风扫过,他忽然拔地而起,指尖寒光一闪,已向月徒歌攻了过来,“我管天下如何,世人如何?只芙凝一人,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会护她周全。月徒歌,我要你偿命!”

      月徒歌毫不退缩的迎了上去,在两人错身的刹那,一道细小的血线飞溅出去,我紧张地瞪大了眼。定睛一看,却见月徒歌颈边染血的琴弦,一滴血滑落在灌木叶上,染成了碧色。

      “月……”我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好似听到了,那幽檀般的男子回首淡淡一笑,安慰中藏着数不清的情意与看不透的清忧。

      烈子音的面色却依旧灰白,眉间紧蹙,没有得手后的释然。因为,他的胸腹处贴着一只修细的掌,很轻很轻的印在他的身上。在最后一刻,月徒歌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险险让开了琴弦的杀招。

      “对了,在你死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就在烈子音的耳边,月徒歌开口轻声道:“你的母妃死于相思豆种子的剧毒,而那毒,实是你最爱的妹妹所下。就算这样……你还能容她吗?”

      什么?天地无声,烈子音只觉得心中的世界坍陷了。

      上一刻,我还紧张着月徒歌的伤势。可下一刻,那暖黄的身影便被紫衣的月徒歌一掌推出,撞断一棵臂粗的树,琵琶碎裂,青弦尽断。

      这变故来得突然,我骇然地想站起身,却四肢无力。雾尘四散,倚着断桩,烈子音忽然笑了起来,由低沉的笑渐渐癫狂起来。我惊骇地看着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再转头,却见月徒歌扬起右掌,步步迫近了他。

      “不要!”我终于叫出声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扑向紫衣男子。月徒歌错愕了一下,还是转身伸手接住了我。

      我攀着他的手臂急道:“不要,不要杀……”

      “不要杀他?”月徒歌神色清冷:“他背负了旧时太重的血怨,现下放过,将来定会危及一方。”

      我直视着那清俊的容颜,摇了摇头,道:“他不会,如他那般多情的人……是再成不了帝王的……”看着笑出眼泪的红发男子,我心下恻然:“你告诉他了所有真相,他如今模样又比死好多少?”

      月徒歌顿了顿,就听见烈子音低笑道:“施近婵,你是在为我求情吗?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的让人深深反感。”

      我转头正对上他金色的眼眸:“的确可笑,本来在河阳郡中我还对你略有敬意,可之后威胁、伤害、强迫我记起过去,这只让我觉得你可怜又可悲。你的真情固然可贵,可你甘于臣服命运,却又埋怨着命运的不公,不是更加可笑?有因就有果,随你如何想,不过,我只是还你一次救命之恩。真的一意求死的话就自己动手。”

      在场的两人都是一震,烈子音的眼神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不可置信。月徒歌却牵起了嘴角,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赤域心内正直却少了魄力,多了儿女情长。短短几日的接触便能看清他的缺憾,看来,面前14岁的少女果然不再是原来天真的婵儿了。

      罢了,不杀就不杀吧。

      任由月徒歌将我搀起,谢过他。我转头不再看那颓然倚坐的红发男子。我更希望他是受人崇敬的“钧天魔音”,也不想认识那背负了一个王朝血泪的“赤域太子”。

      忽然,月徒歌的双臂轻微一震。“小心!”他忽道,接着一揽腰,带着我迅急得旋转闪开,我听见身边的树木上传来几声“夺”,暗器?

      “说谎……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烈子音缓缓支起身子,神色死寂:“什么诱惑生父,什么下毒害死我的母妃,我不信……”他散发萧瑟地看着我们:“月徒歌,今日我技不如你,待查出真相。以后,我们还会见的。就以此珠为信。”

      “好。”月徒歌依旧微笑。我这才发现,嵌在树干上的分明是几颗玉白的朝珠,刻着明晰的芙蓉纹路。再看烈子音,他已然拾起破损的琵琶,缓缓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风悄然划过身边的灌木,我屡下鬓边散乱的发。这是我到这个世界的第9个月24天,10天前,我还可以过得平淡快乐,10天后,却似黄粱梦醒。

      这一刻,我才感到自己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必须继续存在着。伤痛、苦难……在一场血洗的河阳之乱后,一切才真正清晰了起来。

      朝凤终归再难从记忆里抹去,强行掐断过去,发誓做自己还是无法断绝这沉在血脉深处的联系。是不是应该去好好了解下过去?了解了过去才能更好的前进不是吗?

      “月徒歌……”我呆呆地看向远处的林木深处,“你说,一个人究竟如何做才能活得正确?”

      “正确?正确的定义的太多了……”低头看我,他语调平淡:“世人所见错误未必错误,世人所见正确也未必正确,我只能说,无愧于心。”

      “无愧……”我侧眼看他一眼,低下了头。对他,我该怎样无愧呢?这般数次相救的恩情……

      “你走吧。”身边的人忽然转身走开,搀扶着我手心的温暖也随之消失。我怔了下,回身看月徒歌走到那树干边,将莹润的朝珠取下收入怀中。转而抱臂直视着我,眼神淡漠,“我不想再与一个敌我关系都不分明的人打交道”他如是说。

      我张张嘴,看着他的眼睛,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出口。将关系划为“陌路”的是我自己,那么,我还有什么资格一再倚仗他的帮助?

      “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 默默转身,我提起酸软的脚一步步离开那块空地,向山势较缓的方向走去,现下天已大亮,有充足的时间让我爬过这道山坳,再回到河阳郡。

      “你准备去哪?”还没走几步,月徒歌却再次开口了:“回到你那水公子身边?”

      我回身看他,点了点头。除了水临观,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而他的双眼却危险的眯起,许久才不明所以地低哼了声,“走,你自己选的路,今后不要后悔。”然后,便就地靠着树坐了下来,再不发一言。

      边奇怪着他的话意边转身离开,大约走了半刻钟,四周一直是类似的绿色,我停下了脚步。
      体力已经恢复,接下来的路程也没有开始时那般艰难,可是我的内心却莫名的感到一丝不安,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一直在召唤我回去,如果不回去,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心烦意乱,干脆找了块大石坐下小憩,环顾四周,鸟鸣阵阵,幽深安静。阳光透过枝叶投下的光束如帘,深深浅浅的树影细碎零散。

      又坐了半刻,我开始焦躁起来。

      月徒歌……他并没有随着出来,也许走了另一条路,可除了这个方向的小道,另外三面都是崇山峻岭,出去的难度太大。那也许是他不想再见我,要再等一天才走,可他明明曾脊骨错位,颈上血脉又被割伤,山谷潮气阴重,多呆一天便多一份危险。能覆灭朝凤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与我赌气而罔顾性命?

      转身看着来时的路,我估量了一下,走得并不远。还是回去偷偷看看,毕竟曾受他救助,若他不在原处我也能放下心来赶路。

      虽然花费了宝贵的时间,可事实证明,我这次的选择是对的。

      还未到原来的那块空地,我已闻到了空气中浮动的一丝血腥气,心下暗惊,疾走几步就看到了那袭紫衣,仍旧靠着树干,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半分都没动,这让我十分不安。

      “月徒歌。”试探的唤了声,却没有得到回答。风从我们之间极静的拂过。

      我的胳膊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三两步奔到他的面前,探手摇了摇他的肩:“喂,你没事吧?”可他只晃了两下,便直直倒在了草木中,我霎时明白过来,坏事了。

      真是坏事了,我只知道他受的外伤不轻,却不知他竟虚弱到这种地步。本应灵动俊朗的面目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脉搏微弱到几无可触。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想与他就往事纠缠不清,可也从未希望他死去。

      环顾四野荒凉,我果断决定先将他带出深山。好不容易将昏迷中的月徒歌架起,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忽然近在耳边传来的询问骇了我一大跳,险些没将肩上的人丢出去。“你…你没事了?”我嘴角抽搐地看着他,而他却丝毫没有从我肩上起身的意思,目光却柔和了许多:“怎么又回来了?”

      我干笑,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厄,我觉得做人的基本道德之一是不可忘恩负义…”

      “哦,那么又是为了报恩?”月徒歌缓声道:“你就这么怕欠人恩情,还是…这是你不信任任何人的表现?”

      我一时无言,心内却巨震,他说得很对,我至今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在这样离奇的世界里。

      “不过”月徒歌忽然笑了,“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见我依旧无言以对,他却张开了手,就势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我,感觉到我身子一僵,有想逃脱的趋势,月徒歌轻叹:“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的,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的口气中带了丝微弱的乞求,我诧异之余便也不再反抗,凉风卷下落叶,很轻很柔,如他的声音:“蝉儿你看,一叶落天下秋,这是第六个年头了…我找了你六年,”

      “六年中的每天都在想着,我的蝉儿现在在哪里,过得开不开心,白天都在做些什么,满月时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吹着萧曲,她身边的人有没有好好待她,而她……又有没有想我?”
      我静静地听他说着,他墨黑的长发拂过我的颊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前朝的孽缘啊,如果抛开所有的阴谋诡计、国仇家恨、乱世战争,如果他们只是平凡的一对,他们本可以很幸福的,不是吗?

      可惜,所有的只是如果……

      “月徒歌!”感到肩上的重量一轻,回头时,那袭紫衣已如落叶般倾倒于地。苍白得面容见不到一丝血色。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生命的流失,从眉梢到眼角,仿佛只要一眨眼就会全部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掉崖之伤?还是列子音?未知的惶恐快要淹没自己,我尽力想将他架起,“我带你出树林,一定会给你找到郎中的!”

      月徒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心一惊,好冰!冰冷的温度仿佛已经昭示了他必死的事实。

      “七尘。”气若游丝,他却仍对我扬起了极浅淡的笑:“不要费力了,我自知天命将尽,你不需要愧疚,也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见我摇着头,面上却已不禁黯然泪满,他抬手为我轻轻拭去,“别哭,哭了就不是七尘了。蝉儿的心性在这乱世不终不能长久,我早知道,找到你后,你肯定不再会是我原来的蝉儿,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过,这样也好。七尘,过去的事便就这样过去吧,我会把它们全部带走,你要坚强的活下去,因为你是七尘。”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我还不放弃要带他离开,他却将列子音留下的朝珠放在了我的手心。“七尘,烈子音此去,三年之后若他仍旧对芙凝一事无法释怀,你便让他带这朝珠去灵菁山找月初白,天下八大奇人的林泉月——月初白。”

      “记住,我死后,请必将此身焚去…”

      “对不起七尘,也许我本不该找你,给你留下这样的回忆,对不起……”

      最后的话音落下,只余嘴角一丝释然的安慰笑意。他冷若寒冰的手从我指尖滑落。

      月徒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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