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暗期归路指烟霞 日 ...

  •   日暮下的河阳郡,晚霞若纱。

      郡中最高的斋月阁飞檐斗拱,青铜铃铎随风喑喑微语,而在阁顶,有一袭青衫沁在夜与霞的明暗中,水临观静坐其上,若墨的发逆风飞扬。

      他清冽的目光下,满城慌乱,火与血的色彩和味道充斥了城楼的每个角落。城外黑压压的北鉥军队铅沉如涛地压向这遥遥欲坠的河阳郡城楼,四顾街边巷尾凌乱的逃难民众,嘈杂的哭喊声混着惨叫与怒吼。

      紫玳一方目前只有守城的3000兵士,而短短4日根本无法让献天关驻守的援军及时赶到,面对8000人的精壮北鉥敌军,城中兵卫自然毫无招架之力,城已将破,现在的郡城中四处弥散着浓重的绝望与恐惧。

      可无论脚下的修罗场中人们如何的疲于奔命,阁顶的水临观却毫不动色,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重重楼宇,看向了城外夜色深处,沉黛色的长草随微风轻漾,似乎能穿过那遥远的距离听见它们格外轻柔的摩擦声。

      “嗒。”有人来到身后,水临观回首,看见了一角华服:“圣无忧。”

      “你果然在这。”华服男子自暗影里缓步走出,对他扬了扬手中的瓷盏:“红颜烈酒,可有兴致一尝?”

      见水临观不动声色,圣无忧自发地坐到了他的身边,叹了口气:“可是仍担心你那小书童?”

      阁顶的大风凌乱视线,青衣男子依旧不答。圣无忧从怀中拿出两盏玉瓷酒杯,搁在一块平整的屋瓦上,边斟上美酒边道:“无论是江湖千知子,还是朝廷大司马,从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种人——为他人作传与杜撰的存在,是不需要过多累赘的感情的,尤其在花茵离开我之后......”

      一丝孤寂隐没在圣无忧的眼角,但他仍牵起嘴角轻浅一笑,似自语般说道:“十多年来,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一个人走遍河川,没有人知道你孤不孤独。直到你带回了七尘。水临观,你变了.....”

      水临观清澈的眼眸看向华服男子。

      “不是吗?”圣无忧察觉到了他眼中的一丝警告,把玩着酒盏笑道:“不解君心为谁忧,原是镜落弱水河......从前你笑我痴,如今我道你愚,算不算扯平了?”

      “当然不算。”水临观哼笑一声开口了,执起玉瓷杯,将那红颜烈酒尽数洒下了楼阁,随着倾倒而尽的红颜香,他的眼中也褪尽了最后一点迷茫,只听他淡淡地说道:“七尘的未来不由我定,她这番离去,我很高兴。”

      “真的?”圣无忧睁大眼睛,本还欲再问,但想了想终是笑叹一声:“罢了,果然是千知子,依旧没有改变你无情的本性......”

      无情吗......?水临观俯视着战火里的众生,在这乱世的屠戮与欲望中,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为情舍弃一切?

      “水临观,你莫忘了,七尘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千知子不是佛陀,也不需要羁绊。”那夜的明月下,姑姑水色的衣裙在疾风中割裂了黑暗,翠蓝眼瞳若冰。阻止了自己去救七尘的人正是她,而猛然从气愤中回神的自己竟也发现,差点就犯下了大错。

      既然她被带走,那么,便是陌路......因为,这是历代千知子鼎持的原则......

      “献天关南怀袖的援军今夜便能到,只要河阳郡的守军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圣无忧饮尽杯中酒,接道:“而王爷为了增加胜算,刚才已经潜往敌军大本营中......”

      水临观侧首,听见圣无忧道:“劫营,以及......救一个人。”

      看到对方握杯的手因用劲变得苍白,圣无忧轻声道:“你的小书童,本是朝凤的弄箫侍女施近婵,是月徒歌舍弃生命都要保护下来的女子。也许,你的无情才是正确的吧......”

      说完,他便豁然起身,飘扬的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月色中。圣无忧离开了,水临观依旧坐在原位,俯瞰将破的郡城,但他听不到楼阁下的厮杀声,剩下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划过耳畔,檐下的青铜铃声,传出很远很远......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我站在星空下的草原上,凉风若水滑过面颊。水临观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那双清冽的眼眸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欣喜地朝他奔去,希望如往常一般,能看见他微蹙了眉却又无奈地伸出右手,用那严肃却含着温和的语气问:“又去哪里了?”

      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的奔跑,他依旧离我那般远。没有蹙眉,没有张手,只是冷漠着脸看不出一丝表情。而后,他缓缓转身离去,我的心下一阵慌乱,开口欲呼,却突然感觉双脚沉重再迈不开步伐。

      再回首,烈子音金色的眼眸出现在黑暗月色里,他冷冷地道:“我警告过你的,施近婵,别想逃走......”说话间已被他扣住了双腕。

      我眼睁睁地看着水临观青衣的背影渐渐远离,却无法挣脱烈子音的束缚。一慌乱蓦然就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梦。

      入目刺目的烛光,不觉伸手挡住,好长一段时间后我才适应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软塌上。

      毫不意外地,我看见了趴在塌边睡着的萧,还有一位正在地上胡乱涂写的少女,是那个被我救下的女孩。她口中一直念念叨叨着什么,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听懂她说的几个词,好像是一颗头两颗头之类的,轻轻唤了几声,她没有反映,这才惊讶的发现,少女因为受的刺激太大已然疯癫了。

      不觉有些苦涩,我记起了晕倒前发生的事情,就知道那白寡妇不会安好心,上一秒还能与你侃侃谈笑,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强迫你吞下毒药。想到那药,我赶忙伸手摸摸全身,没有不适的感觉,这么说不是毒药?那究竟是什么?我才不相信他会喂什么正常的东西给我。

      也许是我检查自身的动作太大了,吵醒了男孩。萧柔柔忪醒的眼睛支起身子迷茫地看着我。“啊,你醒了......”

      “萧,我怎么回来的?”我凝眉问他。男孩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分外可爱,道:“是军师大人抱你回来的,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什么?我诧异地看向帐帘外,落日的暮红的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原来已到第二日的傍晚了。

      “白寡......不对,你们军师呢?”我跳下床榻,却被萧拉住了:“你要去哪?今日攻城,上午军师大人就已亲上战场指挥去了。”

      “攻城?”我睁大了双眼。“没错,烈子音大人和端木大将军全部领兵出阵了。只有狐子玉少将留守军营。”萧一双清澈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我。

      而听完他的话,我掩在袖口下的手已然攥地苍白,这么快就到最后的攻城之日了吗?不知道水临观他们现在是否安好。但我转念一想,营中兵少,此时再不离开更待何时?

      只是,身边看护我的这一老一小怎么办?打晕?可8日的相处,说没有一丝感情是不可能的,这叫我怎么下得了手?可是,这次的机会错过了就真不知何时才能逃离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帐外突然传来了骚乱声,我们同时看向帐外,惨叫声连着兵器交接声愈发清晰。

      怎么回事?就在我一愕间,原本蹲着的女孩仿佛受了惊,突然骇人的大叫一声,状似癫狂地就冲我扑来,边大叫着“杀人了,吃人了。”

      我被她扑个正着,踉跄了下才站稳,她虽然与我看起来同龄,但个头还是要高些,“不怕,不怕。”我有些措手不及的拍拍如八爪鱼般巴在我身上的女孩,而再看萧,却见他看了眼我身上的少女,继而撩起帐帘冲了出去,离开时还嘱咐我们一定不要乱跑,怕是有敌人闯营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呆了两秒,不及细想,一咬牙,立刻拽起瑟缩的少女,冲出了营帐。

      帐外已成一片火海。

      “这边!”火是从军营的后方升起来的,看来是有人出其不意地从后突袭。我便趁乱拉着女孩向军营的前门出口逃去。惨呼声与大火似乎引起了女孩极大的恐惧,一路上不可抑制地尖叫。我不知道如何使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乖乖安静下来,只好硬着头皮拉着她逃,想着尽快离开了这里,便能安抚下她惊恐的情绪。

      但因为她的尖叫,结果,我们出逃的行为被散落在军营中的北鉥士兵们发现了。来抓我们的人由三三两两,变成了一个小队,我居然很荒唐地想到警匪片中,一长溜的警车追赶一辆运货卡车在立交桥上排长龙的画面......

      一路凭记忆中的逃跑路线很是惊险地冲出军营,而面前一片深山密林。我喘着气看向后方,却见那些北鉥士兵仍旧穷追不舍,最糟糕的是,那些追兵中为首一人英武精壮,阴鸷的眼中带着残酷的笑意,竟然是那吃人肉的达日阿赤!

      这下,我受得惊吓丝毫不低于身边的女孩。这种真正的生死追逐我第一次遇到,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却不能停下脚步,错落的灌木不停的划破我的衣服,划伤我的手与脸颊。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女孩拖住了我欲跑快的步伐。可是......我握紧了她的手,果然还是不忍心把她一人丢这呀。

      营中一片混乱,十几名紫玳的精锐战士趁夜冲入了营中,以一抵十地浴血奋战,现下留在这的大多是伤员与弱兵,而一些能战的北鉥兵因突然受袭,反应不及,也是伤亡惨重,情势很不乐观。

      坐在疾驰的雪白战马上,狐子玉眉间紧蹙,这里的火光若被前方战场的人看到,定会扰乱军心,必须尽快平乱。他驾着神骏绕过混战的中心地带,如鹰隼的锐目急急扫视战圈,究竟在哪里?这些精锐兵士的首领!

      血迹在空中拉出一道诡异的红线,四散的血点在雪白神骏的脖颈处晕开红梅的印记,马匹受惊扬蹄时,一名无头的尸体自天而降,落在了狐子玉的面前。他骇然侧首,在火星四溅中,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浑身浴血,眸历如妖的修罗。

      苍天血泣,朝凤一炬,千魂悚恸,歌破天穹......他,就是连端木将军提到都会面露寒色的月徒歌吗?

      火舌漫开成地狱的红莲,隔开两人的视线,明灭不定。身边的厮杀不断,独有他两人静立不语,狐子玉全身的戒备提到极处,握着兵器的手心已微渗冷汗,好浓重的戾气......这是需要经过多少人命与血腥的洗礼才能具有的气势?

      “她在哪里?”就算距离如此远,月徒歌的声音还是穿过了以命相搏的人群,冰寒地划过耳际。她?仿佛得到暗示般,狐子玉的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尚未及荓的少女面容,施近婵吗?看来军师所料不差,为了那个女孩,月徒歌果然不会轻易罢手,只是,自己未曾料到他竟然会做出类似自杀般闯入敌营的行为,就算结局会是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吗?好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冷笑一声,狐子玉手中狼筅蓦然抖出明寒的枪花,跃身正对火中男子而去:“找不找得到,就看你的本事了!”月徒歌黑发当风,水袖横空,在月色下如紫龙腾空,扑天盖地冲向金发少将。

      我忍着呛鼻的黑烟,一口气拉着女孩跑过了大半个军营,待跑出浓烟再次进入了树林,才暂时歇下脚步,躲在了一块大石后面,小心地捂住女孩的嘴,边悄声安慰着。似乎也明白暂时没有危险了,少女才渐渐止住惊叫,只是瞪大了眼死死的盯着我,目中隐见血丝。

      远远传来几声惨叫,听不分明,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发出的,只是躲了会儿,没有听到一丝追兵的声响。我壮着胆子探出脑袋,只见林中烟雾缭绕,浓重的深碧色中奇枝怪木似潜伏在暗处的鬼魅,没有一丝生气,氛围诡谲。

      我呼出一大口气,脱力地靠着石块坐下,不管如何,现下看来是安全了。就在稍稍放松的时候,突然,一双冰冷的手自后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是不是妖精?为什么能在那些吃人的蛮子手下活这么久?你一定和他们串通好了,最后还是要吃掉我!”少女的尖叫蓦然撞入我的耳膜“你要带我去哪?妖精!妖精!你们都是吃人肉的妖怪,你们吃掉了所有人,所有人!”

      我一口气卡在喉口,惊愕地看着再次陷入癫狂的女孩,说不出话来。她的力气好大,我竟一时挣脱不开,眼前一阵晕眩,情急时分想起了水临观教授的擒拿术,立刻扣住她腕间重穴,拧开她的手,这才缓过气来,兀自干咳时却忽略了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敌意。

      制住挣扎的女孩,我隐约升起的气恼终是在她的哭叫中散得无奈。“我不是妖精,没有人会再吃你了......”我尽量想安抚她的情绪,却是越说她哭地越凶,就像不懂事的孩童,我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谁在那里?”突然一声暴喝,将我俩震地一呆,不好!看来刚才她一闹又引来了附近军营的北鉥兵。我仰望苍天叹息,果然英雄救美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便玩的。自充英雄的结果便是狗熊都当不上——至少狗熊还有人怕......我一把拉起女孩,想再次逃开,却不料,刚起身眼前便出现了一排明晃晃的枪头。

      仿佛也没有料到会看到两名少女,那些气势汹汹却还有些战斗力的北鉥伤兵本是抱着拼命的劲头冲来的,一照面却呆了几秒。而就是那几秒种,面前的两名少女飞快地朝反方向逃了去,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呼喝一声全部追了过去。

      生死追逐变成了滑稽的丛林躲藏战,行动不太利落的伤残追兵本不是问题,可带着一名极不配合逃跑的同龄少女,行动便处处受制,在林中绕了几个圈后,我乘势看向身后,倒是甩开了几名追兵,却还有几位穷追不舍。该怎么办?

      正在我急速思索着摆脱之法时,手上突然一沉——女孩绊到地面的藤蔓摔倒了。这对于紧跟的追兵无疑是个极好的时机,只听他大呵一声,举起了手中砍刀。寒光让我蓦然摒住呼吸,条件反射般,一招擒拿手直扣他挥下的手臂,身子也挡到了女孩的身前。

      “啊——”少女的惊叫划破夜空,几滴温热的血滴在了她的脸颊上。我只感到左肩火辣辣一阵钻心的疼痛,但手却是成功的扣住了那北鉥兵握刀的手腕。深知自己没有与之相抗衡的蛮力,我使了个阴招,踢他□□。在对方泄力地时候,拖起女孩继续逃离追捕。

      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肩头衣裳,顺着手臂流下,我咬牙逼着自己不要去想那是什么,只是脚步越来越不听使唤,开始酸软下去。“放!”身后传来一声令,随即便是破空的风声。箭!

      “到树后去!”我急忙推了把女孩,却因为躲避不及,自己中了一箭,还是中在被砍刀伤到的地方!彻骨的疼啊......我膝下一软终是趴倒在地。

      脑海中浮现出一袭青衫,水临观......

      可这次再也没有人会来救我了,难道我就这样匆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叫人如何甘愿?如何......甘心呢?

      远远看着倒下去的人没有反应了,第一个赶来的北鉥兵仿佛狩猎动物般,争功地冲向前来探出手,“这丫头归我了!”

      却在靠近的瞬间,趴在地面的人突然翻转身子,飞扬的发丝间,几点血色溅在北鉥兵不可置信的面容上,而那只本插在少女肩头的箭穿透了他的锁骨,自后透出。

      随后的士兵蓦然停住了脚步,那中箭的北鉥兵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还有谁想来送死?”我擦干脸上的血迹,踉跄着站了起来,也不管长发凌乱的模样有多可怕,既然逃不掉,索性尽力一拼,也许那些伤兵能知难而退。

      双方皆精疲力尽,气氛就像紧绷的弦。血一点一滴自我的肩流下,耳听脉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却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哼笑“真是一场闹剧”......

      “咔嚓”随着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一身浴血银甲的金发少将来到了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却被空气中浮动地血腥气冲得皱紧眉头。在听到附近林中传出少女尖叫的刹那,月徒歌便突然抽身而退,奔出了战圈,他随后追入林中却闻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腥涩的......却带着腻人花香的血气。

      拂开面前一丛冬青,狐子玉突然顿住了身形,青雾四浮的林中空地七零八落地倒卧着北鉥数十位精兵,他缓缓穿过空地,来到了一名死不瞑目的死者身边,那正是达日阿赤。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额上与其他所有遇袭的士兵一样,生生陷下了一块,形色皆如花瓣,腻人的香味便是从这来。

      这是什么招数?是谁竟能在瞬间结果数十名精兵的性命?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双齿狼筅的枪头凝了层雪色的霜,狐子玉警惕的环顾四周,一阵香风拂过脸颊,他霍然回身,却见深黛的夜色中不知何时站了名红衣男子,面覆惨白纹花的面具,这是......暗花霜蝶楼的“扶华”。

      他微蹙了眉,冷淡问道:“这是军师的意思?”

      红衣男子静立在原地,声音不起一丝波澜,空洞地回答道:“不是。”顿了会又说:“蝶主希望少将军忘记现在所见,请离开。”

      狐子玉欲言又止,他知道,其实军师还有另一重身份——暗花霜蝶楼的楼主,这是北鉥龙城之后的杀手组织,就像暗藏于紫玳王廷后的九龙宫。

      暗花霜蝶楼出现的地方,除了北鉥帝王,任何人不得过问或干涉,军师一向深思熟虑,定然自有用意。狐子玉侧首看向林外的军营,也许,从一开始,这军营中就已经潜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险了......

      狐子玉离开后不久,扶华却对着空地边的一株青松弯身一揖,继而转身消失在林雾中。

      “好烦人的北鉥蚂蚁。”青松顶依稀传来声轻嗤,雾色中恍惚显出一个孩童的身形,站在交错的青枝间,萧明亮的眼似能透过浓雾看见远方,细小秀丽的眉轻锁,缓缓道:“我已帮你躲过一劫,现在,逃不逃得了就看你自己了。”

      我捂着受伤的肩膀,一步步向后退去,山间林雾越加浓密,氤氲了视线,因为失血的原因头有些眩晕,但我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直视迎面而来的身影,少女的身姿窈窕,逐渐自雾中显现出来。

      “还想逃吗?你还能往哪逃呢?”她的轻笑中夹着轻蔑。

      我稳住踉跄退后的身形,直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就在刚才一瞬间,这本还单纯胆小的少女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尽了追兵,还在我怔愕之时,她手中的刀已经指向了我。

      “本想你应该死于北鉥军营,我也就省了亲自动手,却不想你命如此之大,竟还能救不相干的人。不过,也多亏了你的多管闲事,才让我有机会接近你。”少女的神色陌生而危险,逼得我步步后退。“后来,军营遇袭,倘若刚才你死于追兵之手,我也不用表明身份,还可以让你死得有点荣誉感,可惜啊......我剩的时间也不多了,可没有功夫再陪你耗。”

      后退的脚步突然一空,我急忙收脚,向后一望,竟是一处山间断崖,“你是谁?”退无可退,我只好直视面前的人。

      “哼哼.....”她也知我已无退路,牵起了诡异的笑:”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要你命的杀手,从不认得,这样不是很好?“

      她漫步靠近,毫不留情地一刀劈向我的脖颈处,我本想再用擒拿手挡住,但手似千斤竟举不起来,只好侧身闪躲,而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滑下了断崖,千钧一发之际,却让我抓住了崖边的藤蔓,脚下就是浓雾掩埋的深渊,零落的乱石从我的身边滚落,额迹已不觉渗出了冷汗。

      我仰头看着那执刀的少女,崖边的风将她的衣裙凌乱,刀光森然。

      “伊......”她看着我,突然说了这样一个字。

      “什么......?”我敛眉。

      “临死前你只要记得这个字就好了,下辈子切记不要再接触与它有关的一切人和事。”她缓缓举刀,寒光如雪映亮她的双眸:“永别了,好心而可悲的女孩......”

      刀落,藤断。我的手中再没有一丝性命依靠,衣袂被风托起,我落下了深渊,只是,在被浓雾掩住一切视线的时候始终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伊,究竟代表了什么?

      看着那袭单薄的身影完全被雾气埋葬后,崖边的少女静立许久才转身离去,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沛然冲来,本能让她提刀欲挡,只听“叮当”一声,精钢刀身仿若枯枝,不堪一击地折断了,尖锐地兵刃反而深深刺入了少女的手臂。

      她惨呼一声,跪倒在地,却看到眼前一袭紫影闪过,不假思索地随着刚才的女孩跳下了断崖。是......谁?她睁大眼睛,却无法透过大雾再次发现那有着可怕身手的人。

      少女脚步虚浮地站了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身上的毒若再不拿到解药可真是无力回天了。

      “九龙宫的杀手是吗?”少女一愣,顿步前望,诧异的发现一名8岁男童,正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不是那名为“七尘”女孩的北鉥近侍吗?叫做......萧?

      为什么一名幼童一眼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什么人?”心念急转间,少女已开始寻找逃离的路线,可她还来不及迈出一步,便觉额上一凉,腻人的花香冲入,一切神识就如此断绝了。

      崖边的风吹起男童的衣摆,他看着崖下白雾如涛,发起愁来,果然是命煞的少女,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却又立刻陷入另一劫,如此不知生死,可怎么向师父交待?

      “萧......”男童一愕,回头看见了身后自林间小道出现的男子。“师......师父。”

      那是个极为颀瘦的男子,修长身形,瘦却并不单薄,漆墨的长发直垂到小腿,崖边如水明月的光辉下,面如冠玉,双眸暗红,苍白细瘦的右手中居然是一张苍老的面具。仔细辨认可见那人皮面具分明是普巴老人的相貌!

      男子看看七尘落崖之处,只神秘一笑,对萧道:“走吧。”

      “可是师父,她怎么办?”萧小跑几步跟上了男子。

      “婵月之缘未结,她不会死的。”男子伸出修长的食指轻点星野,对萧笑道:“你看,紫薇星变,赤星临空,自现在起,天下局势已然不同了。五年之后,她......自会来找我。”

      萧惊讶地看着星空的变化,河阳一战,会成为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只是这个转折之后会发生何事,怕只是天知地知了。

      经过死去的少女身边,男子漫不经心地扫视了眼,平淡地说到:“伊氏的爪牙,萧,你太过心慈了,这样的你是看不透世情的。”

      男孩的肩轻微的颤动了下,一丝惶恐浮现在他的眼角,匆忙低首,萧应声道:“弟子知错。”

      其实,他看得出来,这是个没有什么经验的杀手,落入北鉥士兵手中,险些无法自保,好不容易接近目标,想杀七尘却又两次犹豫,她主人给她下的剧毒更本就没有解药,她却不知道。杀了她是她身为一个杀手最好的结果。

      他将这份怜悯以最残忍的方式结束,却不想原来,师父都知道。心慈吗......?萧看着师父没有言语,拂袖离开的背影,月华下舞动的衣袖沾不上一丝红尘烟火,却冷寒到骨髓。

      最后回望了眼断崖,男童小小的身影也随着男子消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