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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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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修剪的黄杨篱将此处小屋与外界隔绝。虽说第一狱的白天不甚明亮并且短暂,但好在这里有一扇朴素明净的窗,外墙的常春藤野蛮生长,尚有一抹绿意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
路西法把我带到这里以后,似乎没见过他合眼,总能感觉到他在忙碌。
我完全没有任何气力、也不想说任何话,一整天除了发呆就是睡觉。我避免思考,因为流动的思绪总会不自觉地流向更晦暗的地方。闲置的大脑会自己寻找出路,睡眠就是它最好的归处。但我睡得并不安稳。将醒非醒之间,偶尔也会半张开双眼,瞥见他的身影,有时候他在为我换衣服、擦洗身体,耐心地像对待孩子,有时候则拥着我侧躺,将我遍体鳞伤的羽翼轻柔地梳理、爱抚着。
“药汤有些烫。来,张嘴。” 他拿银勺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再喂我喝下。我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因此,将那勺温热而苦涩的药汤咽下时,心里的滋味却更复杂些。
“烫吗?” 他眼神关切。
我说:“不烫,刚刚好。” 他用指腹擦了擦我嘴角。
“谢谢,路西法.....殿下。” 我努力拉扯出一个笑容来:“让你看到那种丑态,真是失礼。”
他的动作一顿,半晌才道:“人没事比什么都好。”
我努力支撑起上身:“我感觉好多了。我知道你平时都很忙,你不用管我的。”
他匆匆把药碗放下来扶住我:“伊撒尔,你还在怪我,是吗?”
我僵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说,我没有怪他。想说,你对我已经很好了。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他早在天界时就和我一拍两散,明明是这样尴尬的关系,偏偏我连推开他都做不到。
我摇头:“之前遇到的事和你无关,我应该复仇的对象另有其人。路西法,我其实很感激你。不管我们分开的原因是什么,你真的特别特别好。这份情义我会报答你。” 我甩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但是,我该走了。”
他在我身后没有追上来,只是加快了语速说:“伊撒尔,其实这两年......”
他的话让人心头一颤,我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苦衷也好、借口也罢,我都等了太久。但他后面说的话就像沉入水中一般,在我听来微弱无比,什么也听不清。脑袋在发胀,正和前几日在地堡经历的感受一模一样,意识在流失。
反应过来时路西法已经紧紧抱住了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摔倒在地。
他的拥抱很紧,紧到要窒息一般,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隔了很久很久,他才沙哑着声音说:“别离开我......伊撒尔。我连解释都做不到。都是我的错。” 他把我额前的红发拨开,看着我苦笑着说:“我不再提那些了。你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莫名其妙:“我刚才怎么了?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他摇头,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没事。你的躯体刚刚才修复好,但是内里是空的。休养一阵再走也不迟,我会在这陪你。”
真是个傻瓜。不知道我是想骂自己,还是骂对面这个人。我捧住他的脸,擦拭干净他额头的汗滴,然后轻轻地吻了他。
就这样大概过了几天,我能感觉到力量在逐渐恢复。路西法是神族,尽管不能直接给我用魔法治疗,但他带来的药效果非常好。当然,我对自己古怪的恢复力多少也有一些了解。小屋里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连本书都没有,但我能听他说上一天的话。譬如犹菲勒给人晋升座天使时搞错同名的人,结果事主闹到他那里去了;譬如阿撒兹勒后院起火,已经好多天阴沉着脸来参加晨会。
路西法叹一口气:“我早劝过他,不要欺骗人家好姑娘的感情,总会有栽跟头的时候。” 我撇撇嘴,手指一圈圈缠绕他的金发玩耍:“你好意思说别人,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觉悟?” 他眨眼:“在吃醋?” 我没有吭声。他捏捏我的脸:“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从前那些玩伴也一样。而且,有你之后一切都不同了。伊撒尔......”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庞凑近我。
有人轻轻敲门,打断了这种温存。路西法收敛了神情,把我放开,出门和那人短暂交谈了一阵,很快便结束了。
“你要回去处理工作了吗?”
他否认:“没什么急事,不用去。 ” 我点点头。
又隔了两天,那人再次敲响了门,路西法依旧留下我在屋内出去和他交谈。我凑到窗户前向外面张望,看到是沙利叶。他正在说着什么,路西法点点头后,他行礼离去。没过多久路西法推门进来。我伏在窗户上,回头看他:“原来是沙利叶啊。”
他走过来拥住我:“是。只有他知道我在这里。”
我笑出了声:“亲爱的大天使长,请问你真的没有事情要忙吗?”
他亲吻我的脸颊:“天色不早了。休息前一起喝杯牛奶吗?” 我和他都知道,这句话是犯罪预告。我把手搭上他手背,转头用唇触碰他的唇。
无法否认,我享受这一切。他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就像什么没变过。但是我们也都知道,不管如何亲密无间、谈天说地,两人都在刻意回避着一件事,只是不曾去戳穿它。
眼前的人,并非由我独自享有。
呼吸有些急促,我转过身。他的重量覆上我,两人一同倚在窗沿,忘情地亲吻。
我突然想到在雪月森林的时候,我正气凛然地指责别人的话,脸上的温度一下子滚烫起来,惭愧到想挖个洞钻进去。
我垂下头说:“不,还是算了。我觉得自己……好卑劣。” 他眼中泛着绮丽的水光:“不要总是责怪自己。如果你非要那么想,那我和你都一样。我们是共犯。 ”
又过了些天,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一日我还趴在路西法身上胡闹,沙利叶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敲得很急促,我看看了路西法,整理了下混乱的衣物。他拉住我低声说:“没事,不用理会他。”
发现无人回应,沙利叶应该很是着急,竟然直接开门闯了进来。路西法推开我,皱着眉说:“沙利叶,我没有允许你进来。”
沙利叶脸红到耳朵根,急忙说:“对不起,殿下。但是,这件事一定要立刻告诉你的。”
路西法说:“怎么了?”
沙利叶瞥了我一眼说:“哈尼雅小殿下生病了,烧的很厉害。你知道的,这些天克洛伊殿下也一直在第一重天主持军队医务,我已经遣人通知她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圣浮里亚的路上......”
路西法怔住,顿了片刻说:“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沙利叶离开。路西法犹豫着说:“伊撒尔。” 我没有等他说完:“不用管我,你快去吧。”
路西法点头。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叫住他:“路西法。”
他回头看我。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银链很硌手。
“我想知道......还回得去吗?” 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路西法说:“你想回天界?”
我不知道我在表达什么,我自己也觉得模棱两可。
我们之间还能回到过去吗?
不论如何,听起来都是个可笑的问题。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刚想说只是个玩笑,路西法却先回答了我:“这是不可能的,伊撒尔。但现在这样也很好。只要能见到你。”
我微笑着、平静地目送他离开。
这些天以来,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我竟然还在幻想能有后退的选项,实在不像话。这座小屋里上演的童话够久了,而现实却还是现实。他有家人,我有责任,都是不该去逃避的东西。
我收拾好杂乱的被褥,把一切恢复成我从未来过的模样,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