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不逐流》金鲤

5、五

　　车子很快就开到距离最近的医院，停好车，宋岩拉起藏在大衣里的苏然赶向急诊室。
　　“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挂号。”宋岩转身离开。
　　急促的步声渐渐消失，苏然站起来，向急诊室内张望，里面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等候，她走进去，踌躇了一会儿，对医生说：“医生，不好意思，能不能先帮我看一下啊，我酒精过敏。”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替一位病人开方子，她头都没抬，一边写字一边回答道：“来这里的这里都是急症，你能自己走过来，人家还是靠别人搀过来的呢。耐心点，等等吧。”
　　旁边立刻有一位病人哼哼了两声：“哎哟，医生，麻烦你快点。”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苏然慢慢退出去，肩膀却被人扶住，宋岩在她头上小声说：“跟我走，我们直接去住院部。”
　　“为什么？”
　　“我一个兄弟是这里的医生，我刚刚打过他电话，他今天正好在住院部值班，让我们直接过去找他。”
　　苏然由着他把她带到住院部的医生办公室，在门口他就喊道：“新宇！我把她带过来了。”
　　“来了？”苏然听见推开椅子的声音，一个温和的声音对她说：“什么症状？来，让我看看。”
　　苏然抓着帽子的手不肯放松，稍稍抬了抬头，马上又低了下去。
　　刘星宇和宋岩对视一眼，心里想到了什么，对他挥了挥手说：“病人留在这儿，闲杂人等出去等着。”看着宋岩走出去把门关好，他笑眯眯地对苏然说：“好了，他出去了，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了吧？”
　　苏然听见宋岩关门的声音，心里已经松了口气，听他这样说，便慢慢地抬起头，把帽子松开。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皮肤白皙，头发有些卷的白衣大男孩，正仔细察看她的脸。
　　“嗯，确实是酒精过敏，脖子上……身上肯定也有的吧。”
　　“是的，全身都有。”
　　“不用担心，虽然看起来严重，但用了药以后症状就会完全消失。”
　　“我想快一点好，要不就挂水吧？”
　　“可以，给你挂些葡萄糖酸钙，抗过敏的药是口服的。”刘星宇刷刷刷地写好处方单，拿给门外的宋岩：“快拿去付钱，我先带她去输液室。”
　　宋岩问他：“怎么样？不严重吧？”
　　“过敏引起的疹麻疹，不过没事，等水挂完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说到这儿，刘星宇挑着眉冲他眨了眨眼：“这么紧张，难道她就是那个……”
　　“你别乱猜。”宋岩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同事，刚刚一起吃饭，她误将酒当水喝了。”
　　“那她为什么那么介意被你看见现在的模样？”
　　“女孩子爱美，在意形象，很正常啊。”宋岩不动声色地说。
　　“哦？”刘星宇摸了摸下巴：“当医生真可怜啊，女孩子在医生面前都不会害羞了，完全当空气啊。你说，我怎么交女朋友？”
　　宋岩扯了扯嘴：“害羞还怎么让你看病？好了，我先去付钱取药，到输液室等我。”说完，转头就走了。
　　刘星宇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带苏然来到输液室。
　　这个时候输液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只有两个护士当值。刘星宇找了个看电视视野较好的位置让苏然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是宋岩的同事？”
　　“严格来说不是，应该算一个系统的。”
　　“嗯？你在哪里工作？”
　　“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下属产业园。”
　　“哦！”刘星宇恍然大悟：“你果然是那个和他相亲的女孩！他说是个漂亮的女孩，说得没错啊。”
　　“相亲……”苏然愣了愣，“啊，不，不是我。”
　　“是吗？”刘星宇眉毛一挑，“听说那个女孩是产业园的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只有一个产业园吧？”他见苏然一脸茫然，连忙说：“不好意思，肯定是我弄错了。”
　　苏然摇了摇头，一颗心不知怎的，渐渐沉了下去。她不再说话，视线转向电视机，想借此忽略自己纷乱的思绪。这时正在放一个热门的相亲类综艺节目，台上众女嘉宾争奇斗艳，其中一个女嘉宾尤其引人注意，不但人长得漂亮，在与男嘉宾互动时更是个性张扬。苏然看着电视机画面，一个男嘉宾正在对那位女嘉宾深情告白，脑子里便浮起了罗瑶的的身影。
　　“嗯，那个……刘医生，”苏然看了一眼刘星宇胸口的工作牌：“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见她这么认真，刘星宇爽快地说：“说吧，愿意为你效劳。”
　　苏然对他笑了笑：“等会儿宋岩来了，你就让他先回去吧……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刘星宇看着她，她脸上倒没有什么红斑，但嘴唇却肿得厉害，像两根香肠，眼皮也是肿的，根本看不出原本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眼睛挤成了细细的一道缝，却很坦然地看着他。
　　“可是，我这样看着你，你也没觉得不自在吧？”
　　“因为你是医生啊，病人在医生面前是没有尊严的。”苏然有一次陪挺着大肚子的堂嫂逛街，逛着逛着堂嫂的肚子就开始阵痛，苏然慌得手忙脚乱，打了车把堂嫂送到医院，等堂兄一家人赶到，小侄子已经呱呱坠地。其间，苏然眼见着堂嫂躺在病床哀嚎，赤裸着下身，医生进行产检，再从待产室走到产房，她一边扶着堂嫂，一边忙不迭地拿着一块被单替堂嫂遮挡下身。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必须的，但苏然仍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深深感到当人处在巨大的病痛中时，是根本顾不上尊严的。她从此祈祷自己身体健康，永远不要到医院来。
　　话虽如此，其实苏然自己也知道，她以前出现过敏症状的时候是不忌讳让别人看到的，今天自己这么反常，完全是因为自己对那个人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什么？”刘星宇哑然失笑：“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可是很尊重我的每一位病人的。”
　　“没错，可是病人要治病，就得抛弃一些尊严和隐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刘医生，你已经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了，能不能让我保留一点自尊心？”
　　“好，”刘星宇点点头：“你放心，等宋岩把药拿来，我就把他赶走。”
　　说话间，宋岩已经拿了药走了过来，刘星宇接过药，把他拉到门口和他低声交谈。宋岩看了一眼苏然的背影，又对他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刘星宇把挂水的药拿给护士，自己在饮水机上取了个杯子倒了杯水，拿到苏然跟前。
　　“先把这药吃了，等会儿再一挂水，症状很快就会消失。”
　　苏然依言把药服下，护士也走了过来，替她扎针挂水。她对刘星宇说：“你有事的话就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刘星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没什么事，况且，你也是我的病人哪，我要观察了用药效果才放心。”
　　苏然抿起嘴，放下大衣帽子，丝毫不介意自己变形的脸暴露在外。药水一点一点进入她的血管，冰凉凉的，她用另一只手温暖的手心覆盖在手背上，但那冰凉的感觉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臂上，使她半边身子都觉得冷了。
　　刘星宇起身走开，苏然没在意，轻轻磨挲着自己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玻璃点滴瓶塞到她扎着针的手里，她抬起头，刘星宇拿着另一个玻璃瓶贴在她的前手臂上。玻璃瓶里装的是不太烫的热水，瓶子大小也刚刚好握在手里，让她顿时觉得不那么冷了。
　　“现在大都用塑料袋装药水了，能找到两个真是幸运。怎么样，暖和了吧？”刘星宇一边说一边慢慢移动玻璃瓶，生怕温度太高反而会烫着她。
　　“谢谢你。”苏然除了道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客气，我和宋岩是发小，他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
　　“我和宋岩还算不上是朋友吧，工作上也接触得不算多。不过，我很高兴能和你交朋友。”
　　“哈哈，真的吗？”刘星宇摸了摸头，发现苏然的脸已经开始慢慢消肿，脖子上的红斑也变淡了些。
　　“唔，不错，等这瓶水挂完，你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苏然摸了摸脸，果然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的异样感觉了，她笑了笑：“以后可再也不能喝酒了。”
　　“是呀，你这次的情况不算糟，如果水肿出现在其他要紧的地方，比如大脑，那可就麻烦了。”
　　这时，刘星宇的手机响了起，他把替苏然暖胳膊的那个玻璃瓶递给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便抱歉地对苏然说：“不好意思啊，有个病人的情况有些变化，我要去看看，不能陪你了。”
　　苏然连忙说：“没关系，你去吧。我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号，还要你一直陪着。”
　　刘星宇看了看她的药水袋，站起身刚要走，却又转过身，盯着苏然：“对了，你叫苏然，没错吧？”
　　“嗯。”苏然点点头，有些不明白。
　　“连你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总该把你的名字记住。下次有机会碰见，你可一定要先跟我打招呼哦，而且一定要提醒我你是苏然。”刘星宇说完对她眨了下眼，见她被自己逗乐了，这才离开。
　　苏然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看着手里两个热乎乎的玻璃瓶，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药水袋，差不多还剩下大半袋。虽然酒精过敏的症状在逐渐消失，但酒精却还依然留在她体内。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渐渐感觉到眼皮在沉沉地往下坠，刚才一直处于有些紧张的状态，现在心里放松下来，左右又没什么人，睡意便涌了上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便闭上了眼睛。
　　坐着睡觉很不舒服，脖子似乎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怎么放都不合适。迷迷糊糊中，她不知变换了几次姿势，最后，终于靠到一个舒服的地方，脖子不再难受，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然被电视里的一阵笑声吵醒。她睁开双眼，发现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拔去，取而代之是是一团雪白的棉花，被一根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手指有力地按住，那只手的其余几根手指也很自然地抓着她的手。
　　苏然“倏”地坐直了身子，扭头对上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是宋岩。
　　宋岩没防备她突然抽手，棉花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看苏然的手背，上面留了一个针眼。
　　“唔，没事了，可以不用摁着了。”
　　苏然没吱声，从这个情形看，刚刚靠着的那个让她舒服的地方，肯定就是宋岩了。至于是靠在他的肩膀上，还是直接趴在他怀里……苏然揉了揉额头，决定忽略这个问题。
　　“宋科长，今天谢谢你了，也代我谢谢刘医生。我现在没事了，时间也不早了，就此别过吧。”
　　“说好了不这么叫我的，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严肃了？”
　　苏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向他道别。宋岩有些不明所以，看着她，她却没说话，只得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我们顺路。”
　　“我现在不回家，我……我需要去超市买些日用品。”
　　“哪家超市？我可以带你去。”
　　“不用了，今天这样麻烦你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她见宋岩丝毫不介意地摇了下头，张嘴欲对她说些什么，便抢在他前面又说道：“其实，我不喜欢欠别人太多人情，特别是不太熟的……同事。”
　　宋岩听她这样说，稍稍顿了一下，旋即没事似地说道：“好吧，那，再见。”
　　“再见。”苏然不再多说，先一步走了。
　　苏然的身影消失后，宋岩在原地站了几秒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住院部走去。
　　苏然回到家，顾秀眉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关切地问道：“你去医院啦？没事吧？”
　　“嗯。”苏然换上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小心喝了口酒，过敏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是小姨告诉你我去医院的吗？”
　　“是呀。”顾秀眉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女儿的脸，见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埋怨地说：“你的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啊，她听说你去医院了，打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就打家里来了。对了，我得回个电话给她，告诉她你回来了，省得她担心。”
　　苏然拿出手机，果然是因为电量不足关机了。她走进房间，取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一插上电源，手机便亮了起来，有着光洁额头的金秀贤便出现在屏幕上，笑得阳光灿烂。
　　她打开手机的“设置”选项，把手机墙纸换成手机自带的水珠图案。她看了一下时间，想起来到今天是《来自星星的你》更新剧集的日子，便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从一开始看这部韩剧，吸引苏然继续看下去的是它的剧情。追到后来，放到关键时刻就结束时，她的心里就怅然若失，满怀期待地盼望下一集的播出。但是今天，屏幕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幅幅地在她眼中闪过，直到片尾曲响起，她脑海里也丝毫没有拼搸出这一集究竟讲了些什么剧情，唯一留住的是男主角都教授一张张隐忍却又饱含深情的面孔。
　　她重新打开手机，挑了一张扮演都教授的金秀贤壁纸打开，厚厚的刘海遮住了额头，略显严肃的表情与先前那张壁纸里的金秀贤判若两人。她对着这张壁纸看了一会儿，将它设置成手机墙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