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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阑珊(四) ...

  •   胡羌的心又灼灼的疼了起来。

      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朝分离,再不相见。

      胡羌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梦里惊醒,梦见那一身粉色衣衫的女子一脸血圬的看着他-
      -他是担心她的。

      小玉,江湖多风险,你要保重。

      他觉的自己从心里爱着这个女子,可他那天为什么没追出去?

      后来又为什么没找她?

      篝火的火焰造就跳动的阴影,他的脸在忽明忽暗之间蓦然狼狈不堪。

      有些问题是问不得的,一问,便要直面自己心底的不堪。

      他是有梦想的人,却早已丢失了理想。因为梦想的虚幻远比理想的残酷美丽。

      胡羌狼狈的将自己心底的不快一路驱逐……

      岳飞为京西河北路宣扶副使,上书力诋讲和之失--"愿定谋与全胜。期收功于两河。唾手燕
      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称缁"

      岳飞谴属下李宝等人分布经略两京诸郡,自己带领大军长驱而收复中原,大败金兵。

      岳飞以斩马蹄之术破金兵拐子马阵,大败金兀术于堰城。金兀术哭曰"自从起兵起,皆以此阵胜人,今日休矣。"

      岳飞败金兵于颖昌`洹曲`沁水,收复怀庆卫辉二俯,举国欢腾。

      岳飞于金兀术于朱仙镇,大宋复国有望……

      胡羌将收集来的资料收拢整齐,轻轻的放在书架上。想了想,又在那几张纸上盖了几本书做掩饰--秦大哥不喜欢一切有关岳飞的消息。

      胡羌有些惆怅的看着面前的跳动的烛火。不过三年时间,他觉的他已经疲累不堪。

      也许是因为和温润小玉相聚的日子过于快乐了,他们奢侈的用一年的相聚预支了此后三年所有的快乐。

      恍然若梦。

      三年孤寒。

      小玉现在会在那?胡羌不自觉的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滑动。在岳飞军中?在朱仙镇?在
      岳飞身边?……她也能一身战甲上阵杀敌吗?

      还记得那年那日小玉一身粉色衣衫站在他对面"胡羌,将来我要去见岳飞将军。去见精忠报
      国一身热血的岳飞将军!我--一--定要--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态间依旧是娇憨的,娇憨的如同他欲醒难醒的美梦。那时他并不当真--他这样一个男子都不愿意去冒的风险,何况一介女流?不过是深闺寂寞时一时的妄想和痴念。

      他没想到,后来有一天,这个倔强的女子真的就走进了那漫漫征尘中,决绝的,头也不回。一开始他以为她在生气,不久气消了自然会回来。可当他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她--真的走了。

      从此他夜夜无梦夜夜惊,他费尽心机去打探她的下落。却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

      他只好去追寻岳飞的踪迹,隐约的,那个含泪决绝的女子就在那百万大军中。

      他看着岳飞日日胜利天天凯歌,又是欢喜又是恨恨。他也高兴收复中原指日可待(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尊重岳飞的),更何况胜利越多,小玉回来的日子就越来越近,私心里他更恨恨岳飞的多事,能在这临安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便是最大的幸福了,何苦东征西讨。如果不是岳飞,小玉怎么会离开自己?

      "胡兄弟。"秦桧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身后站着一个手持灯笼的青衣小厮,那灯笼上大大的秦字在烛火的照耀下显的阴暗不定。

      胡羌有些恍惚的抬头,他断然没想到都这么晚了秦桧还会亲自来找自己,一时从自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秦大哥?"

      秦桧用手撩了一下长袍的前摆,跨进屋里"胡兄弟在想什么?"

      胡羌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想什么。只是没想到秦大哥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一边说着,胡羌一边站起身来将自己手边的椅子搬到秦桧身边"大哥,坐。"

      秦桧点点头"大哥最近烦的厉害,因此到胡兄弟这聊天。"秦桧有些疲惫的将自己的头靠在椅背上,一闭上眼睛,眉间深深的刻出个刀型纹来。

      胡羌倒了杯清茶放在秦桧身边"大哥身为一国之相,要多保重身体。"

      秦桧的眼睛似闭非闭的看了一眼胡羌,似乎想对胡羌说些什么。

      "老爷!"秦府的管家急匆匆的跑进来,打断了秦桧还未出口的话。

      秦桧将左眉向上挑了挑,那管家急忙上前两步,俯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秦桧的两眼蓦然睁大……岂止睁大,简直精光四溢。

      两分恐惧两分放心两分犹豫两分不快再加两分的不顾一切。

      秦桧从椅子上抚衣站起,也不与胡羌说话,只摇了摇左手,便一路走了出去。

      他走的很快。

      微凉的夜风将他的衣诀和头发不断的吹起。秦桧觉的这点清寒让他有些起舞弄清影的疏
      狂。忘记了多少年前,自己还是初次进京赶考的少年,一身青衣一只被囊,随手折柳,意尽寻花,也是这般的疏狂。尚是年少,只想考取功名效忠国家,让国强愿兵壮,却不知国无明主`积弱难返。自己如今做的事与当年的理想背道而驰又岂止万里?可是……秦桧冷笑,这能怨他吗?赵构是怎样的皇帝世人皆知。与其做枉死的忠臣,不如做明智的奸臣……

      "秦大人!"原来秦府后门附近早就站着一个身穿普通宋服的男人,那人抱拳为礼道"好久不见!"

      秦桧被这一声问候从思绪中惊醒"耶律大人,久违,久违。"他一边笑着一边恨恨:自己怎
      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想起年少的疏狂和对自己的回护。他忙于和面前人招呼,却未深思--其实,这一切源自他内心微弱的良心和不安!他背叛的,是从小便信奉的精神道义。

      报国还是叛国,遗臭万年还是青史流名?

      "在下这次来是替我家主人带给秦大人一封信。"那耶律大人一边笑着一边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秦桧。这人虽然身穿大宋子民服饰,可身材魁梧,眉宇间膘悍至极,显见乃是金人。"还请秦大人看完之后立即焚毁,以免落人口实."

      秦桧一边点头一边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上似乎并没有多少字,秦桧却全身一震,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那信上写的是什么?竟能让秦桧这样的人震惊的连一页信纸都拿不住?

      金人信使似乎对信中的内容早有所知,见秦桧震惊也并不吃惊,只笑嘻嘻的弯腰准备将信纸拾起。

      那信纸在夜色中看去洁白如雪,金使的手指却又短有粗。

      就在金使那又短又粗的手指头离那张信纸还不到一寸的时候,变故突生--

      一柄青霜剑突起。

      一柄突起的青霜剑凌厉的向金使的手指削去。

      这一剑看似平凡无奇,绝无花哨,却迅疾如雷,快不可挡,那金使虽然见机甚快,右手小
      指亦被削起一截。好在那人似乎只为了抢夺地上的那一纸书函,并无杀人只意。因此一剑得手后并不追击,长剑下挑,急欲将地上的信纸挑回。

      可那金使极为膘悍,虽是丧指之痛,却毫不声张,见来人意在书函,忙一手回掣,原本围在腰间的软剑如蛇般的向青霜剑剑柄处缠去,将蒙面人已经挑起的信纸顺势搅的粉碎。

      青霜剑剑柄处是一只淡白的手。淡白且修长,一动一静间幽寂清朗兼而有之,这拿剑的手竟不像是在挥动兵器,而是在旁若无人的舞动--一舞剑气动四方的舞动。

      那双淡白色的手的主人黑衣蒙面,只余一双灿亮如同星子的眼睛,狠狠的看着金使的软剑。见那软剑蛇一般的急缠而来,蒙面人竟不后退,却迎着那软剑的中心处直刺了过去。

      金使似乎对此甚为忌惮,见蒙面人竟不顾自己手中长剑,不要命般的直刺而来,连忙震剑回护在自己身前,一时只求防守,不敢冒昧攻敌。

      "有刺客……"秦桧回过神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正在交手的两人,终于尖叫出声。

      "有刺客……"

      胡羌听见秦桧的尖叫声时正准备脱衣就寝。那时他正想着温润小玉,因此秦桧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并没有听见,待他听见并开始向后门处跑的时候,秦桧的声音已经叫的有些嘶哑了。

      胡羌跑到后花园时,秦桧一边尖叫一边后退,两人正好撞在一起。

      蒙面人见秦桧尖叫连连,不免会将秦府的护院保镖都叫来,脚狠狠一跺,竟飞身而起,半空里一个回旋,直向秦桧刺来。那金使万万没想到这蒙面人竟然兵行险着,敢将后背卖于自己,一时愕然,等到醒悟过来想追击时,蒙面人已经飞扑到秦桧面前,青霜剑如一把闪电一般刺向秦桧的面门。

      胡羌觉的那一刹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空洞`空虚甚至是恐惧。

      他一向是个怕死的人。岂止怕死,简直怕伤怕痛怕痒怕哭无所不怕。可蒙面人那一剑雌过来的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能让秦大哥死。

      秦大哥是他的恩人他的兄长他的知己他的依靠……

      不--能--让--他--杀--死--他!

      胡羌将秦桧往自己身后一拉,双眼一闭准备用身体挡住这一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长剑因为速度而夹带的风的力量,寒浸浸的,直可入骨。

      那一剑并没刺下来。

      胡羌诧异的睁开眼睛。只见剑尖紧贴着自己的鼻子,而拿剑的人正看着他--恨恨的`轻轻的`怜惜的`不忿的`柔肠百转的看着他。

      蒙面人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忽然亮亮的闪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的滑落下来。

      胡羌忽然觉的自己的心凉凉的如同荡秋千一般在半空中晃悠了一下。

      那滴泪如同一点小小的相思潺潺的柔弱的在那蒙面人的眼角欲落未落。映着身后紧奔而来的护院手中的灯笼微弱的光芒,温柔的闪烁着。

      这双眼睛,这个眼神……这个人……胡羌浑身一震,呼吸渐渐急促,梦中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几欲夺口而出……

      蒙面人身体忽然一震。原来就在这一瞬间,那金使已从他身后欺上,长剑如风,将他的后背由左至右划出一道深长且狰狞的伤口。

      那蒙面人见机极快,也不回身,反手将手中的剑护住后背,足尖在地上微一借力,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跃上屋檐。

      胡羌又悲又喜。抬头看去,只见那蒙面人虽然跃上房顶,却并不立即离去,只在房檐上回身看着自己。

      那人站在高处,夜风将他的衣诀和长发吹的几欲猎猎作响,眼神中也几欲烈烈而燃。那人就这样温柔的刚烈的淡淡却又深深的看着胡羌,一双眼睛映着天上的寒星,宛然流转……

      胡羌刚要开口,那人却将脚在屋檐上轻轻的跺了一下,转身而去,只见几个跳跃之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玉……

      胡羌未出口的呼唤转为心底的唉吟,小玉……真的是你吗……你为何而来……因何要走……

      小玉……你可知我这三年……我这三年的相思……

      温润小玉一路狂奔。

      背后的剑伤如同烈火一般的炙烧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的喘息声,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再不快点回到战友身边,自己就有可能因为失血而死在这里。

      可是,她怎么能停?她怎么能停?

      温润小玉终于呜咽出声。那声列帛般的哭泣在速度中被风撕裂的残破不堪。

      她又看见了他。

      原本以为这三年的沙场征战已经将她心里的伤口磨砺的坚硬,所以,她才接受了这个任务。可就在刚才,她才知道,她的坚强是多么不堪一击。

      我只想忘记你,这样平凡的想望却成了奢求。

      我以为爱可以如风般飘散,可是风散了,我的心还在这里。

      胡羌……

      脚下一个踉跄,温润小玉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跌扑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那喘息在这么浓厚的夜色下更显的悲伤。用力将蒙在自己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一张本就淡白的脸在大量失血后更显的苍白如雪,荒凉如霜。

      她伸手将怀中的金疮药拿了出来,尽可能的将药粉倒在自己的伤口上。

      自己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可以尽情哭尽情笑的顽皮女子,现在的自己是战士,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不受金人蹂躏的战士。这三年,经历的越多,她收复中原的信念就越坚定。

      不为大宋,不为皇帝,只为那被金人像猪狗一般蹂躏的百姓。

      这三年的撕杀已经教会了她隐忍和责任。还记的自己曾经梦想有一天自己也有历练女子的风情--那时还小,只想一眼就将世事看穿,并不知道敬畏这风情历练中的残酷,待知道了,却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学习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的是忘却。她成为一名战士,却找不回当年顽皮女子的心境。

      战士,没有哭的权利。

      温润小玉将自己的身子尽量舒展的趴在地上,静静的平息紊乱的内昔。

      感觉自己背上的血流渐渐缓了下来,温润小玉慢慢的站起身来,以使自己背上的剑伤不至再次撕裂。

      星光温柔的披撒在她的肩头。

      她当年闯荡江湖的梦想之一便是见一见岳飞将军。

      三年时光,她没有见过这个代表着整个民族复兴希望的传奇般的人物。

      因为她一步一步的走来才发现,岳飞是大宋的脊梁,而像她这样的大宋子民是支持这脊梁更强硬的鲜血。见岳飞,在她的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向往。可她现在真正要做的,是在杀敌救民的路上走好自己的每一步。所以一向骄横的她甚至不把自己温家大小姐的身份说与人知,每一步都塌实的在这一路泥泞中走过。

      岳飞将军,即使我不曾见过您,但我依旧仰慕着您。所以,在离你千万里的地方有一个你不知道的我和我的战友们,为了和您同样的目标而努力。

      当然,岳飞依然是要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也许,是在驱除金贼,收复河山的庆功宴上,我一定要让您知道这世上有我和我的战友们这样一群人。默默无闻却胸怀天下。

      温润小玉慢慢的向战友们的集散地走去。

      今天她本来是跟踪金使到秦府。希望能拿到秦桧通敌叛国的证据……想到这,温润小玉浑身一震。她虽然因为再见胡羌一时失了方寸,可在她还没动手之前,隐约看到信纸上的几行字"汝朝数以和请……为河北……必杀始可和"。

      必杀始可和……杀谁?

      近几年真正能让金兀术头痛的人……温润小玉惊喘一声,难道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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