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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阑珊(三) 她夜夜金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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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更那般似水流年
一身白衣的女子神态间愈见萧萧,一双素白的手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粉红的韵致,隐隐的透出几分透明来。那女子也不说话,只痴痴的看着他,一双眼睛却暗淡无色……
胡羌努力的伸出手想抓住那女子,不知为什么总是只差一点,只能看那一身白衣幽忧的从自己指尖滑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白衣的柔软温润的质感。为什么抓不住?他恍惚的看向自己的双手--为什么抓不住?
胡羌大叫一声从草铺上弹跳起来。一头的汗水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的阴暗不定,连本来俊秀的面孔也无端的诡异起来。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睡着了。虽然连续奔波了两天两夜已经让他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可只要一入梦,他就会梦见那个女子。
他知道那女子是温润小玉,虽然他从没见她穿过白色的衣服,可他知道,那是她。
曾经娇憨如梦的女子呵,是谁变更了你梦的颜色?
猛然想到梦里女子那双暗淡的眼睛,心便狠狠的坠痛着。他曾经看见过那样一双眼睛,在他以为一辈子都会开心快乐并且深爱着他的女子身上。
眼里是对他漫溢的失望…
我是爱你的,你为什么还感到不满足?
我这般的迁就你,你为什么还对我如此的失望?
胡羌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在清寒的夜里溢出淡淡的一点无意和无依。一身青衣又在瑟瑟做响,似乎也能感到这世间的寒冷。他静静的抬起头看着天上寒星。心中一冷--这么多年,原来他一直没发现原来这江南的星星和阗岚小镇的星星一样,都离他那么的遥远……
目光可及,却永不能触摸。
"我要走。"温润小玉烈烈的看着胡羌。嘴角倔强的上翘出一个月般的弧度"我--一定--要走!"
胡羌将桌上刚搜集来的字画一一整理,嘴角宠溺的,也上翘出一个月般的弧度。胡羌并不在意,他深信身边的女子是爱着他的--什么样的日子会比两个人琴瑟和谐更美好?"这幅字写的不错,小玉,你说呢?"
温润小玉有些暗淡的看着桌上的字画。一幅狂草,张旭的狂傲不羁以及寥落不堪。可这些和她这样一个江湖夜夜入梦来,向往能和自己心爱的男子比翼于江湖的江湖女子,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胡羌嘴角月样的微笑。有些恨恨。
年年换岁岁,转眼间已是两年。
这两年里她都做了什么?一开始是热恋吧?她忘记了自己的江湖自己的一剑青霜,娇俏的追随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游遍临按。这个她从小就生活并熟悉的城市,因为这个男子而变的新奇美丽的让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那些日子快乐的有些不真实。
她总是惴惴的揣测,这样的快乐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上天允许她这样一个小小女子所能得到的?可她也不敢问他。在他眼里她是快乐的,没有心机也没有忧愁的女孩子。
其实也不是不敢,只不过这样的揣测总是一闪即过,每次都由不得她想的太多,就会重新快乐起来。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并且是一个快乐的自信的美丽的恋爱中的女孩子……
可她毕竟还是个江湖女子。
渐渐的,她夜夜金戈入梦,日日剑寒九州,她看着他那双孤傲的眼睛,开始希望他能带自己到江湖上建功立业斩妖除魔,更何况现在正当乱世,正是好男儿保家卫国的时候,他们只要出了他义兄的府邸,大宋着数万里的江山便可任他们遨游。更何况,她还有那个未了的心愿--她,要见岳飞将军!
可每次她向他提起的时候他都摇头。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因为不会武功而不愿出去。所以她劝他"不会武功怕什么?这浩浩江湖中的好汉子也不是个个都会武功的。比如我二哥,别看他出生在武学世家,可因为娘在怀他的时候被仇家打过一掌,竟将他全身的经脉打的七零八落,虽然活了下来却因此不能修炼武功,身体比平常人只怕还虚弱几分,可他精于谋略,对人和善,对小失小过者薄惩微罚,在大是大非的原则上寸步不让,江湖上说起温家老二,哪个不翘起拇指夸一句?我二哥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做到。"
那次胡羌已沉默做答。
后来她以为胡羌是觉的自己人小力微,不能支撑大局。所以她带着他去看蚂蚁。一群正将一只肥大的蟋蟀往窝里搬的蚂蚁"你不要总以为自己身小力微,觉的这世上有你没你没什么差别。你看这蚂蚁这么小,齐心合理也能扛的起一只这么大的蟋蟀。这大宋本就是由你和我这样人小力微的子民组成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出一点力……"
这次胡羌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她有些懊恼,她很少能这样讲一番大道理,可他却不听。
胡羌脸上有淡淡的不耐烦,却依旧没有说话。
第三次,便是现在。
温润小玉看着正努力的观察桌上字画的胡羌。一股怒火在心里烈烈的焚烧"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整日里在别人家里玩赏这些字画有什么意思?"
胡羌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小玉,说这些扫兴的事情做什么?眼下大宋还没完,皇上还在龙椅上坐的安稳,秦大哥又刚升任尚书左仆射。我们只要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过着现在这样安然悠闲的日子就好了,你何苦……"
胡羌话音未落,温润小玉从腰畔唰的一声抽出自己的长剑,一剑斜指,一双圆亮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胡羌!"她叫,他连忙答应,不明白她为什么气成这样。
"你是不是男人?"温润小玉手中的长剑将屋外的日光反射在她的双眼之间,一片灼灼的黯然。她想再说些什么,却想不出要怎么说出口。
胡羌轻快的答应一声"是!"不以为意,不经心,不在意的答应。
温润小玉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温润小玉有时觉的这两年的恋爱用最快的速度将她由一个小女孩变为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小母亲。经常的,她看着他的侧脸会觉的怜惜--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孩子的怜惜。现在,她看着他无辜的脸,忽然觉的愤恨--他就是以这样一股孩子样的无辜来逃避了这一切的责任。
温润小玉定定的看着胡羌"胸无大志!"甩手间长剑咄的一声叮在胡羌面前的书桌上。颤颤的闪着失望。
胡羌静静的看着温润小玉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正是午后,屋内虽然阴凉灰暗,屋外却是一片阳光灿烂。温润小玉今天穿的是一身淡黄的衫子,长裾一册却挂着一只深红的珊瑚坠子。那点红在一片淡黄中直欲夺人之目。温润小玉站在门槛上回过头问道"胡羌,我最后问一次,你走不走?"
胡羌看着外面过分耀眼的阳光,嚅嚅不知要如何回答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满意。只能迟疑的看着她……
温润小玉恨恨的一跺脚,转身离去。外面狂肆的阳光肆无忌惮的顺着她的眉梢眼角一路披撒下来,那身淡黄的衣裳和那点深红都被衬的极为模糊,只剩下一片璨亮。
那些阳光如厉刃一样将门槛内外一分两半。
一半狂肆一般阴。
那一年是绍兴八年,温润小玉和胡羌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
胡羌看着温润小玉走了出去。想开口叫住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开口。二十二岁的胡羌并不知道,有些人是不可失去的,正如某些机会,一旦失去就不在。
二十一岁的温润小玉一步一步的向门外走去。她的心里不断揣测胡羌到底会不会叫住自己?要是他叫住自己……那自己究竟回不回去呢?温润小玉有些烦恼的皱起眉头--如果他叫,自己一定不要理他,坚决不理。这么一个胸无大志的男人……可自己如果不理他,他会不会从此不理自己?万一他从此不理自己怎么办?……
温润小玉揣测着。可胡羌并没有叫。
在回廊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只觉的自己的心一直沉到了没有边际的冰海里。微微的仰起头将眼泪咽回去,使劲把背挺直。
温润小玉走出了胡羌的视线,一路走进了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