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如初见（短篇合集）》李霏

7、阑珊（二）

　　胡羌又在稻草上辗转一次，寂寥的烛火下他那穿着青衣的瘦长的背影也渐渐`渐渐的寂寥起来。青衣本就是过于寂寥的颜色，更何况是穿在这样一个刚知道寂寥便要面对寂寥，刚看得花开便遥知花落的年轻的瘦长的淡白的只穿一身青衣的人身上。

　　大多数时候，回忆带来的只有痛苦--胡羌觉的自己的胸口又被人狠狠的刺上一刀。刀必然是冰冷的，带着他的心也一味的冰冷。可如果自己舍弃了这一点点的回忆，岂非连这点冰冷都没有了？

　　若热血沸腾，美丽的姑娘啊，请允许我高歌

　　若心灵冰冷，美丽的姑娘啊，请允许我哀吟

　　不要将我的心灵

　　盛放在无崖的冰水之间……

　　那一场无冷无暖的暗淡……

　　胡羌漫步走在秦府的雕栏画柱之间。一身崭新的浅蓝色长袍是今天上午京师最大的织品行"锦绣家园"刚送来的，头发被伺候的使女按时下读书人最时新的样式挽在头顶，右手摇扇上的字画还是前几日秦桧为他亲手所题，连他踢着方步迈出去的脚步，也合乎这江南一地对读书人最苛刻的仪表要求。总之，胡羌现在对自己满意极了。

　　大多数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在大漠边上那个叫阗岚的小镇和自己被太阳晒的乌黑的皮肤--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露在衣衫外面的手腕，那是江南读书人才有的白皙甚至是粉嫩。

　　现在已经是绍兴六年。胡羌来江南的第二年，也是他到秦府的第二年。

　　年前他曾请秦大哥派了几名回阗岚接师傅到江南养老，师傅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他只好让侍卫送去些银子给师傅--他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不愿意来临安？来他梦里的江南？

　　有时候胡羌觉的自己在骨子里就是江南人，并且现在已经确实的成为一个江南人。他喜欢江南的绿江南的水江南的吴侬软语江南的诗风词韵江南的湿江南的秀，他甚至喜欢江南到了连江南所有的一切的不近人意都地方都喜欢的地步。江南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美好的，例如马桶，在江南的马桶都是雕花染漆的，而在大漠，根本不用马桶，前面就是茫茫黄沙，一脱裤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解决了。

　　胡羌想到这立刻有些厌恶的把手中的扇子在鼻子前面摇了摇，似乎已经闻到了茫茫黄色扑面时带来的土腥味。他也曾试着考虑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大漠，最后不了了之。不是想不出来，而是不愿意想哪个贫苦劳累被太阳晒黑被大风吹的起皱的童年。每次只要他一想起大漠，当天晚上他必定会做梦，梦中的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大漠当中，无所去，亦无所归。

　　每次醒来他都满头大汗，他想这应该算是噩梦，尽管并不恐惧，可那种寂寞和迷茫他宁愿一辈子没有经历过。

　　"大官人。"迎面走来一位皂衣的仆人，远远的就向正在沉思的胡羌行礼。胡羌一笑，点头为礼后，从那仆人身边昂然而过。现在的他--是秦府主人最亲近的结拜兄弟，受得起这些仆人的一拜。也受得起这临安大多数人一拜--包括当年将那盘西湖醋鱼重重扔在他面前的小二。

　　胡羌走的很快，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衣襟带起的风。刚才府里的仆人传他说是秦大哥已经回府，请他前庭说话。他知道这次秦桧出去似乎是为了官复原位的事情--他并不关心时世，时世对他来说并不比秦观的一句艳词更重要。他甚至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国家皇帝的名字。可他欠秦大哥的情。

　　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更何况他不只是欠情，最重要的是他感激。从心底无限的感激。
　　如果不是秦桧，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秦大哥关心的，他也一定关心。所以他现在才走的这么匆忙。

　　胡羌走近前庭的时候，秦桧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远远的看见他走过来，秦桧微微的一笑，虽然隔着那么浓密的阳光，以至他的笑容有一些模糊，胡羌还是感觉到秦桧心里的激动。

　　还未走近秦桧，胡羌已经抱拳作揖道"大哥今天格外的容光焕发，有什么喜事？"

　　秦桧怔了一下。有时候他会想：面前这一身斯文的读书人还是不是自己从食肆中带回来的傻小子？短短三年之间，不但肤色变了习惯变了，连说话都一日比一日更文雅动听……幸好这人毕竟只是一个无用的只知仰慕江南仰慕他的乡下人……

　　秦桧一笑，也许正是因为他是乡下人，所以才改变的这么彻底。每一个动作都做的比真正的临安人都要文雅优秀，出口更是夹词带赋。他看的出来，胡羌正在努力的摆脱他的家乡以及家乡给他的一切印记--也正是如此，他才这么信赖这个人。像这种乡下人，没有了自己还能做什么？让他回家乡？只怕打死也不愿意"今天确实有一件好事，贤弟想不想听？"

　　秦桧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房门前面，阳光照在瓦橼上反射出亮白色的光芒。胡羌一眼瞥级，只觉的那瓦橼上一排闪光，可秦桧正上方的瓦橼却是阴暗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伏在上面。

　　就在胡羌抬眼沉思之时，那瓦橼上的阴暗蓦然起身，竟然是一个身穿瓦红色长衫的蒙面人。那人身材魁梧，一望便知是个男子，他手里的长剑被阳光激出一串流火，闪电般的向秦桧斜刺下来。胡羌大惊"小心……"

　　秦桧一看胡羌的表情便知不好，身形向屋内急退，可毕竟没修炼过武功，发觉也迟了一步。那黑衣人的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亮亮的剑花，直向秦桧刺去。
　　秦
　　桧绝望闭上眼睛，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可那男子却将剑尖停在秦桧的喉结处"奸贼，若敢与金人勾结毁我大宋，我大宋子民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

　　秦桧大惊。

　　原来近日金帝金太宗病逝，军事贵族哒赖得势。而这哒赖也正是他被金国俘虏时的老主子，前几天派人给他送来了所谓的"求和书"--他只不过给赵构稍微透了一点口风，早就被金国吓的六神无主的赵构便感激的五体投地，自己的官复原职只怕就是这一二天的事。这件事情本是极机密的，不知眼前这蒙面人是如何知道？

　　那蒙面人见秦桧面露惊慌之色，随即将长剑后撤，飞身上了屋橼，大笑道"若秦大人愿为好官，我等自然不会再来找大人的麻烦。大人还请保重！"

　　此后，秦桧再次为相后虽收敛一段时间，却暗地在江湖上招揽了无数武功高手，将秦府护的水泄不通，以至江湖各派数次派人刺杀都驳羽而回。

　　秦桧和胡羌目送那蒙面人飞驰而去。胡羌面无人色的看着秦桧。

　　秦桧将胸前的被剑尖指过的衣服略一扶平，微笑着对胡羌伸手道"胡兄弟，不妨到屋里说话。"

　　胡羌面色苍白的被秦桧引进客厅，在西首的椅子上做了下来"大哥请说。"

　　秦桧笑道"今天皇上招我进宫，只怕过不了几日哥哥便会官复其职。因此引来朝中疾贤妒能之辈，也是有的。作官嘛，就要不怕死。胡兄弟不必介怀"

　　胡羌扶掌道"大哥说的是！果然是好消息。不过秦大哥人好又有才气，官复原职是迟早的事。"胡羌虽被那蒙面人吓了一跳。但此刻见秦桧无事，加之又听到好消息，不由双目满是喜悦的看着秦桧。其实秦桧做什么样的官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不过最后那两句话倒是他真心赞叹。秦大哥不但写的一手好字，辞赋也是一绝，家里多有人来求秦大哥字画，并以此为荣--他自然不会知道，求字画之人不见得都为了字画的好，有才气的人更不见得就做得丞相。虽然胡羌读过的诗词中多有忠君报国，马革裹尸之句。可是，这是江南，柔弱柔美柔媚柔情的让人心痛的江南。提那些事不是过于刹了风景吗？更何况，皇上都不管的事情，他有何德何能？

　　秦桧微微点头，也不点破胡羌的幼稚之处。虽然事隔两年，百姓对他当年二策之计已经忘怀，

　　可朝堂上诸位同僚们却记的清楚，虽不在严词以待，神色之间依旧多有鄙夷。像胡羌这样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人毕竟没有几个。也许这也是他决定将胡羌留在府中的理由--一个人总需要别人的崇拜才能更加自信。

　　胡羌微微侧了一下头，神情中早以看不见两年前的憨直，只一味的清丽起来"大哥，今天我去城外唯一亭和几个朋友游玩，那地方别的没有，多的是野菜，回来的时候我让小厮挖一点，今天晚上我让厨子给大哥做野菜宴。"

　　"难为贤弟有这份心。"秦桧客气道"既然你和别人有约，还是先去吧。我等着晚上吃你的野菜宴。"

　　停了一下又道"在秦大哥身边难免危险，胡兄弟以后和护院武士多学点拳脚功夫如何？"

　　胡羌一乐，点头为礼，转身走了出去。

　　正是春天。

　　临安城波光洋溢的水道上不时滑过一只小船，不豪华，却愈显雅致。水道边的杨柳早已绿了起来，那绿还不是翠绿，只是嫩嫩的显出那么一点春意来，方露脸，还欲羞。娇娇俏俏的衬着这一地繁华。

　　胡羌怡然自得的在临安小巷中流连。本来已经和几个朋友约好去城外的唯一亭饮酒踏春，结果却有两个朋友家中有事不能出来，只剩下自己一人也没有了踏青的兴趣。

　　幸好，这并不能破坏他今天的好心情。在将随身小厮打发去唯一亭附近挖野菜之后，胡羌便在临安的大街小巷转悠开了。

　　胡羌觉的自己惬意极了。好山好水好绿好巷子……几乎无所不好。

　　胡羌在一面高大的墙下停住了脚步，仰头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顿时觉的身心俱畅。可就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刹，便看见一驼或者一堆巨大无比的东西从墙头向他身上快速无比的掉落下来。

　　那东西看上去是粉红色的，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就觉的娇憨的粉红，虽然大，可依旧给人轻盈盈清丽丽乃至清爽爽的感觉。当然，这些都是胡羌一开始发现这堆东西时的看法，当那堆东西很块的靠近他的脑袋的时候，他也就只能看见那东西下面大面积的阴影了。而当他看见阴影之后，紧接着，那东西就像泰山压顶般向他的脑袋直压过来。将他撞倒在地后毫不客气的站在他身上。

　　胡羌觉的自己的肋骨大概已经断掉了四至五根不等，就在他胸口发闷`胸痛欲裂`眼前发黑`不但发黑简直直冒金星之际，只听一个声音惊奇`惊讶`惊叹`惊呼道"呀！"

　　这个“呀”字不但娇嫩好听而且很婉转的把她主人要表现的惊奇之意表达的淋漓尽至。然后那个声音继续道"没想到墙外面的地面这么软。"随即，声音的主人用两只脚在胡羌的胸膛上用力的跳了几跳后从他头顶一越而过"早知道不用轻功直接把自己扔过来也可以啦！！"

　　胡羌在那脚底下刚缓过一口气来想请站在他胸膛上的人下来，谁知那人竟然在他的胸膛上大跳特跳，好不容易鼓起的一口气转眼间又给鳖了回去，幸好那人（听声音胡羌已经能确定那是一名女子）跳了几下后便从他头顶越了过去，总算让他在窒息之前吸上几口空气保全性命。

　　温润小玉将拿在手中的粉色包裹很豪气的扔上自己的肩头，眼睛无限豪迈的直视前方（当然她的心灵已经远远超过了目前眼睛所看到的范围，直接飞到了心里盼了无数年的江湖），扯开脖子极为豪迈一声喊"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笑法本来应该是男子或者戏台上的奸雄独有的，可这时在她这样一个娇小甜美的女子嘴里喊出来，却另有一股娇憨`娇美`娇丽甚至还真正的带着一点豪迈之气"我温润小玉终于冲出家门，走向江湖。从此见神杀神见魔除魔见到色狼不放过……"想了想还不过瘾，又笑三声"哈，哈哈，哈哈哈，江湖，我温润女侠即将奔向你的怀抱……"

　　其实大部分时间的温润小玉是很温柔很贤淑很冷静很曼声细语（她自己认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大笑大叫.

　　温润小玉当然不会觉的有什么不好。当然，以她的性格来说会把一切的不对忽略不记。她现在只觉的天很蓝水很清杨柳绿白云白……一切都美好的配的上她现在的心情。甚至她刚才落脚的那块地都软绵绵的舒服……

　　有时候温润小玉觉的自己是清秀的江南女子，虽然有不错的功夫，可她经常的看着一枝横斜着开过窗前的桃花或者其他什么花觉的寂寞，那种寂寞是在绮丽的江南词人的作品中才有的寂寞，一院梧桐深锁清幽，而她便在这清幽里俏俏也悄悄的（其实大多数时候她是旁若无人的）盛开着。其实这也不准确，有时候他觉的自己连盛开都未经历，只一味的含苞一味的待放，一味的寂寞，可她现在好没找到哪个让她盛开的原因。上天总要给她一份爱她才能无所顾及盛开。那怕一辈子只盛开那么一次，自己身上是不是就会少些孩子气，多些历练女子的风情？可总是在家里窝着，什么时候才能遇见爱……或者爱人？所以，温润小玉决定离家碰碰运气。

　　以上只是温润小玉离家的众多原因中的一个。另外一个比较重大的理由是--梦回吹角连营。有时候温润小玉也觉的自己是花木兰一样的女子。一身战甲满面风沙，跨下的战马配上猎猎的战旗，前望黄沙后倚中原，嘴角如刀锋一般的冷厉。或者在江湖中行侠仗义一呼百诺，扫荡着天下所有阴暗与一切的蝇营狗苟，一柄清霜剑，荡尽鬼神惊。

　　何况此时正是岳飞经过十余次请战，恢复中原逐走刘豫，收复陕地屯兵于大名俯下浚滑二县经略淮南淮北两河之时，即使无能如高宗也对岳飞寄于厚望，曾赞岳飞道"中兴事业，仗卿身矣"。全国上下见皇上略现刚意加之有岳飞这样的良将，无不欢欣鼓舞，反攻金人收复河山的呼声越来越高。温润小玉在家中每天听二哥给她讲岳飞将军大破金兵听的热血沸腾--因此她这次出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一定要到岳飞将军身边去。

　　去见一见精忠报国的岳飞将军。

　　当然，温润小玉离家的原因还有诸如成名立腕，做出点成绩给看不起她的爹爹哥哥们看看（私心里，这也是她的一个重大理由）等等……等等……

　　现在不管原因是什么，她……总算已经成功的逃出家门。不是说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吗？温润小玉信心满满的看着她腰畔的剑。很快，全江湖都会知道她温润女侠的大名--她已经连自己的名号都想好了，叫金戈铁马大漠黄沙貌美如花（这个是很重要的）出剑如风收剑似雷锄恶勿尽出身江南转战江湖荡尽天下不平事的温润女侠。

　　就在温润女侠准备再次大笑三声的时候，忽然，从她身后颤颤的微弱的半死不活的小小声的"冒"出一句话"这位姑娘……"

　　温润小玉差点尖叫，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自己身后还有活物。且听声音这活物肯定是个男人。

　　温润小玉一转身便看见了叫她的男子。那男子穿一身淡蓝的长袍，气喘吁吁的靠墙站着，看起来狼狈万分。可就在着喘息之间，这男子依旧带着三分清丽三分傲气三分温柔，还带一分柔弱。眉间三分清丽是因为他那双寂寞的长眉，双目之间的三分傲气来自傲世的幽深，三分温柔是唇角的浅笑，那一分柔弱却让温润小玉找不到出处。

　　数年之后温润小玉评价这次相遇并向更年轻的女孩们传授她的经验--那是我一生中最突兀最意想不到的相遇。那个男子如同华丽的不切实际的梦突然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时侯我还不知道人的外表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却固执的相信我的眼睛可以看穿世情。第一眼我就觉的这就是我要找的仗剑少年，那么孤傲那么温柔那么清丽，我一头扎进我自己的想象里，爱上一个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英雄侠少。我只看到他双眼的孤傲，却没看到他来自心灵的柔弱。

　　胡羌看着面前的女子。一阵恍惚。暗红尘刹时雪亮。

　　这女子的出现让这小巷蓦然之间亮堂起来。他的眼睛也瞬间亮起来。

　　面前的女子一身粉色衣裳，眼睛斜斜的看着他。这女子脸是方的，却又方的圆润，嘴不是樱桃小嘴，却又耐看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张爱笑的嘴，眼睛亮亮的，一双眼皮是淡白色的，静谧的似乎不应该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活泼的女子身上出现……

　　温润小玉惊艳之后忽然对胡羌甜甜一笑。只见她眨了眨自己的右眼又眨了眨自己的左眼，随后将两只眼一阵乱眨"傻小子，记得我吗？"

　　胡羌刹时傻眼。

　　一年前初来临安的那一天被他无数次的温习过。那是他一生的转折，而这样一双乱眨的眼睛在那天带给他的巨大的惊奇更是让他至今未忘。这个女子就是那个女子，她就是她吗？？

　　温润小玉自然也不会忘记她第一次出任务（也是她出的唯一一次，她当天比较豪迈的一脚成功的踹掉了家人对她所有的信心），只不过她真的没想过当日又黑又傻的傻小子今天竟然变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白皙英俊。

　　可他竟然记不起她？温润小玉本来的喜悦在看到胡羌怀疑迷茫立刻消失。她自然不会想到胡羌并没见过她，更不会去想凭她几个眨眼，胡羌就能联想起当日并出现一丝不确定的神色实在已经难能可贵。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傻小子竟然没记住她。

　　可她都记住他了！能让温润大小姐记了一年的人（虽然这个人只是作为她第一次出任务的道具在回忆里出现），除了她家的亲人和比较亲近的朋友以后，这世上也只此一人。她只见他一面就能记住他，他为什么不能？

　　你以为你是谁？我也不稀罕记住你！
　　温润小玉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不忿。

　　胡羌只见面前女子重重的一跺脚，眼泪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也觉的心里怜惜极了，刚准备安慰几句，却见那女子拿衣袖往脸上一遮，手背快速的在眼前抹了一把，然后只听"唰"的一声脆响，那女子已经抽出腰畔的配剑，狠狠的向他刺过来。

　　大惊之下胡羌连动都不会动，由着那柄剑从他的脸颊边擦了过去。

　　温润小玉恨恨的看着他。这一剑她本来就无心伤人，只是气不过眼前这人竟然记不住自己，因此只割断了胡羌几根头发。这时再看胡羌呆若木鸡的模样，更觉的自己这场委屈实在委屈，只怕世上再无比这更委屈之事……

　　"你你你……"温润小玉将手中的的剑收回，将脚在地上再重重的一跺，眼神简直能把胡羌当场击毙"你竟敢忘记我？"说完以后一个箭步冲到胡羌眼前，伸手拎起胡羌的衣领"你当真不认识我？"

　　胡羌有些走神的看着温润小玉淡白的手。那双手是圆润的，紧紧攥紧他的领口的时候在虎口处还有两个浅浅的肉窝，和它的主人一样，是柔丽的娇憨的带着暮颜般香气的。胡羌一看见这双手（或者这个人这股香气）就觉的恍惚，那是被雨打过的幽，被风恋过的静。胡羌自己也没想到，面前这个极端不文静，岂止不文静，简直有些刁蛮的女子竟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你哑巴？"温润小玉简直气的头上冒烟，可语气却更加温柔"你舌头上生了几粒痔疮对不对？"
　　胡羌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大摇其头"姑娘……"

　　"要不就是你今天早晨吃的鸡蛋卡在嗓子眼还没下去？"温润小玉眼睛斜斜的看着他。在胡羌这个位置看过去，温润小玉一双眼睛左黑右白，水水的看着他，简直俏刹。"我……"胡羌努力的挣扎几下，终于将领口从温润小玉的手中拽了出来"我是想说我认识姑娘！"

　　"哗？"温润小玉吓了一跳`一惊`一喜`一迟疑，一双本就极大的眼睛睁的大极的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不认识的吗？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了。"胡羌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领口拂平"在下一年前曾在恬适楼与姑娘有一面之缘。"

　　温润小玉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你骗人！"

　　"姑娘那天穿一身淡绿的衣衫，先在树洞里对我眨眼睛，后来临走时还骂了我一句奸人。"胡羌微笑的看着面前的女子"我说的对不对？"

　　温润小玉这时方羞涩起来。

　　温润小玉便是这样的人。别人对她稍微一点不好她便委屈`不忿`难过`不平的觉的那对她不好的人没眼光没见识没品位恨不得把人家的祖宗拎出来教训一下这么不分好赖人的后代。可只要有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又会觉的这人实在是大大的好人大大的有眼光有见识有爱心，有时简直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能让别人这样对待她。

　　现在的温润小玉就是这样的心情。更何况面前这人一身青衣神态疏朗的本就让她很有点娇羞的意思（刚才只顾着生气忘记娇羞了）。

　　温润小玉上前两步，轻轻的拽住胡羌的衣袖（她觉的这样很有小鸟依人的感觉，而且从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胡羌委实又高又大让她很有安全感），一双眼睛灼灼的看着因为她的突然贴近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男子"你说……我给你做新娘子，你带着我去闯江湖如何？"

　　有些事情是命定的。

　　有些人也是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