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如初见（短篇合集）》李霏

5、微微

　　从安乐王府后院的墙头望出去，是一条阴暗的幽深的巷子，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一到雨天，便湿漉漉的凝着几许市井的味道，惨淡却有着腐朽的甜香。　

　　我常逼着嫫嫫帮我抬一架木梯，让它斜依在后院的墙上往那条小巷里看。　

　　小巷里总会有几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在那里撕打--那是和游戏迥异的撕打，孩子的脸上有着极端凶狠的神色，如同一头小兽渴望撕裂猎物的身体。　

　　最惨烈的一次来自于一个看起来清秀斯文的男孩。　

　　偷偷看了那么多的时日，第一次看见哪个男孩，他几乎是在被群殴，却不哭不叫不求饶，打的凶了，便抽噎着大声唱帝国军的葬歌，小小的年纪，不知是因为负痛还是天性，声音里竟也有几许的悲凉。　

　　我看着他大声的唱着“身即死矣，归葬山阳。山河巍哉，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归来兮，以瞻家邦……”，忽然便觉的眼下这条巷子的甜香中隐隐有一股禀然之气。　

　　“你们竟敢在王府后面的巷子里打架，就不怕我去告诉我父王，让侍卫杀了你们？”我趴在墙头上说道。　

　　墙下的顽童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男孩静静的站在那里，嘴角上被打的青紫的地方还在溢着血，可眼角却刚毅慈悲“我叫柳风舞，你叫什么？”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还记的那个男孩子当时的神态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他是第一个知道了我安乐王郡主身份后还问我名字的男子。　

　　“我叫微！”我冲他微微一笑“我叫微微。”　

　　爱上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注定好了的，比方说相爱和离别。　

　　曾经庆幸，上天终究还是给了微小的我一份微小的感情。可是，偏生在这微微之间横放着巍巍的一道山崖。　

　　郡主和平民。门当和户对。　

　　知道他要领军送这八百童男童女陪同国师去海上为帝君寻找仙丹已经是他要走的前一天。只说是回来便可封爵，我便无话，只将身上的玉佩送予，微微一笑，自知清冽而美丽。　

　　光阴快的便如同我听见破军号在海上全体阵亡时急速下坠的心脏，许多的光景，便在这坠落里消磨尽了。　

　　慢慢嚼着曾孙子给我从外面买来的绿豆糕，听他快嘴快舌的斗我这个已经老到只能吃绿豆糕打发时间的老婆子开心。　

　　这已经是另一个盛世了。早在五十年前，帝国就易了主。　

　　而我这个曾经的安乐王郡主，幸而苟存于乱世，嫁了人，有了孩子，而我的父王，早已连尸骨都找不到了，曾经的宫阙都已变作了土。　

　　“祖奶奶，你知道吗？在海的那边还有一个国家呢，听说叫扶桑哦。”到底还是孩子，口气里是忍不住的买弄。　

　　“哦？”我淡淡的应着，眼睛却看着院子里许多年前种下的几株老柳在北风中肆意的摇动。已经是寒冬了，枯败的枝条上，淡淡的几许勾勒，是死亡的颜色。　

　　“真的。过几天那地方的老君主就会派自己的儿子来帝都朝见，那国王姓柳微”身边的孩子不依不饶的推辍我“祖奶奶，你可听过这般奇怪的姓……”　

　　我微微一楞，只觉的眼前一片朦胧，隐隐有一首多年不曾听过的歌子在耳边肆无忌惮的响起“身即死矣，归葬山阳。山河巍哉，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归来兮，永守亲族……”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归来兮，永守亲族！　

　　遥远的地方，总是温暖的。　

　　当我们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便会变更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