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如初见（短篇合集）》李霏

4、鱼误（下） 我不够坚强

　　身边的鱼走过来祝贺我寻找到真爱。我淡淡的点头，对他们嘴角的嘲讽视若不见。在他们眼里，我是为了一块石头而放弃生命的傻瓜。鱼总是这样，向往着真爱，却在一口食物面前成为爱的唾弃者。
　　整个鱼群都已迁徙。只有我留了下来。
　　我将绿色的海带缠绕成妖娆的绸带，用绚烂的珊瑚堆积成花，趁着美丽的天光，送到离他只有三公尺的地方。我是这么这么的爱他，甚至不用贴近，我就可以感到他温柔的注视。目光是温暖的，这一片冰冷的海水中温暖的源泉。暖的，还有我的心。
　　我远远的，小心翼翼的，爱慕的看着他，满心欢喜。我小小的鱼的心脏，因为这点欢喜而不堪重负。钝钝的痛着，一痛一欢喜。
　　我开始希望自己能有某种天赋，可以将我的一喜一嗔用海菜浅红色的汁液记录下来。可惜海底没有纸，所以我只能用亿万年前就沉寂在海底的巨大的岩石做桌面，用我小小的鱼的唇叼来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在暗黑色的左面上排成只有我能看的懂的图形，不规则的韵律里，是只属于我的爱情。
　　我把这一切告诉他，迷恋的，撒娇的，似小孩子想在长辈面前邀功。他不说话，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我，温柔的如我爱人的心。
　　我一句一句的将我用石块排出的句子读给他听，长的，短的，重复，排比……其实，说的只有一句话“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比目的眼睛在同一个方向，只因为那个方向有我爱的你！
　　我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左右摇摆，明亮的天光从海面上射下，我的身体在洁白的海底留下幽蓝幽蓝的影子，我一个人在冰冷的海水里往返，无人相伴，只有影子静静相随。那么幽幽的蓝，让我感觉寒冷，寂寞的身体为了眼前我深爱的岩石觉的温暖。
　　我是温暖的。我抱紧寒冷的身体。不是倔强，无关颜面，偌大的爱琴海中只有我的爱情在生动的摇曳。是谁说，一条鱼的爱情不足以感动一片海？好吧，我不希望去感动谁，因为，这片海里承载的全是我的爱。
　　充斥着整个爱琴海的，我的爱。
　　海水越来越冷，海面上的天光也不再如以往一样穿透水的波光照进海底，幽蓝的身影逐渐变成深蓝，蓝成无望的黑色。我将身体深深的藏在海藻中，寻求一丝丝的温暖，而他，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静静的看着我，似乎诉说着他的无能为力。
　　是的，我不能要求你温暖我，我可以温暖我自己。只要，你永似今日一般的看着我。
　　自然之力我无法抗拒。
　　我数着身上寂寞的鳞片，以为会这样死去。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如果我能死在那个冬天，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这世界，知道的越多，痛苦越大，连死都不得解脱。这么即短且长的一生，短的是生，痛的是命。
　　混混噩噩的看着他，看着自己，不知天地何岁，只觉的有一种迷惘的幸福。不必考虑将来，不能考虑将来，不敢考虑将来，只要看着眼前人，什么都不看不听不想不念，孤独的爱琴海里，是我被隔绝于世的幸福。
　　就这样浑噩着，如果能直到生命之终，也不失为一种莫大的幸福。
　　经历了最寒冷的季节，终于有一天清晨，我感觉到我身体周围的海水在一点一点的回暖，海面上的阳光越来越灿烂明媚的抚摩着这海底的一切。我即惊且喜的感觉这一切，是的，我们不能抗拒自然之力，可当我挣扎，结果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
　　我在海藻中紧紧的闭着眼睛，感觉海流悄悄的转了方向，一股熟悉的暖意紧紧的包围着我的身体，我有些发傻的想着去年此时我在海水中游曳的身姿以及暖流将带来的丰富的食物，忽然有难以言说的幸福。
　　我静静静静、慢慢慢慢的睁开我的眼睛，我想我睁开眼睛的模样像极了花开的瞬间，静而缓慢的释放，热烈而灿烂的美丽。
　　我睁开眼睛。
　　明媚的天光照射在他的身上，我所有的美丽在一刹那凝固。那双碧绿海藻做就的眼睛依旧，可眼神却不再注视着我。
　　忽然如大梦一场。
　　在梦里我竟然忘记了，他那双海藻做的眼睛本就随着水流的方向转动，他的深情也随着转向。
　　忽然如梦醒一场。
　　我固执的看着眼前的岩石，欲哭无泪，只是觉的身边的海水再次回寒。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寒冷更冷，更无药可救。
　　听人说寂寞是一种病，可过于寒冷的冬天连寂寞都被凝固。将身体躲回海藻中，像让自己觉的温暖。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于是连寂寞的资格都不再有。
　　听见同族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喧嚣。
　　妈妈的手轻轻的拂过我冰凉的脊背，经过一个冬天的鱼鳞随着她的指尖落如飞雪，寂寞的银白色。
　　眼泪终于一滴滴的在水中滑出涟漪。不能嚎啕，只好伏低身子，将眼泪掩埋在细白的海沙中。一如掩埋那一段过往。
　　“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因为那都是鱼的眼泪”
　　再听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爱琴海里的一条鱼，一条美丽的快乐的比目鱼。
　　我和大家一起迁徙，往那南方的水草丰茂之地游去。游在我左前方的是我的丈夫，一条不英俊不沧桑不神秘的比目鱼，现在他正极力的向前游去，将挡在前面的一条水藻推到一边，怕划伤我和游在我右边的我们的孩子。
　　“妈妈，你听过这句话吗？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因为那都是鱼的眼泪。”小小的比目鱼依偎在我的身边“我觉的好深情哦！”
　　微笑着用耆向他头上拍去“是吗？妈妈没有听说过呢。”
　　游在前方的丈夫游回我的身边，习惯性的，我将身体向他偎去。他的耆暖暖的包围着我，如同当年他包容我的曾经。等待是一场漫长的希望，幸福则是近在咫尺的守护。
　　我很幸福。我对身后之人说。我只是一条平凡的比目，和我的族人一样。那些深夜的落泪和寂寞想必也如我的族人一样，并不比谁更高贵。谁没有寂寞的时候呢？
　　我告诉自己，美丽并疼痛是一种自恋般的自虐。当年的深情已经和我的眼泪一起埋在海底的细沙之中。
　　我很快乐。我日日告诉自己。
　　我很快乐。我日日告诉自己。
　　我很快乐。我日日告诉自己。
　　我很快乐……
　　只是寂寞。只是午夜梦回时偶有哭泣。只是永不愿想起从前。
　　我不够坚强，不够理想，以为放弃就可以幸福。
　　有人相伴，身体的温暖。我不介意退而求其次的幸福。
　　只是，偶尔回眸，见海底岩石皆像那年那月那时那张脸……
　　我是一条比目，有着吃与被吃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