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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鱼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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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因为那都是鱼的眼泪”
初听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爱琴海里的一条鱼,一条小鱼,一条小小的比目鱼。
我日日在爱琴海蔚蓝的海水中游曳,夜夜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寂寞。我是一条鱼,所以当我抬头的时候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竖立起来,好象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寂寞。
天上的星子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在我漆黑的眼睛里温暖的绽放,我夜夜守着那温暖的星子……和星空下凄凉的寂寞。
妈妈时常用她冰凉的唇碰触我的面颊,然后叹息“孩子,鱼是不需要寂寞的,寂寞对于鱼过于奢侈。你需要的是面前游过的浮游生物或者一条更小的鱼。”妈妈的叹息如同爱琴海的海水一样温暖,且真实得悠远,可我却在这一声叹息里更加寂寞。冷的心在暖的海水里更觉悲切。
所以我更努力的练习游泳,用最完美的力度划动我的双鳍,用最完美的角度划破面前的水镜。那时尚小,不知道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完美,只知道拼命努力。希望有一天能游出这片海。游出去……游出去……
外面的世界如同海水中妖娆的光线,给了年少的我最美丽的幻想。向往,实际上是一种无比美丽的东西,它给了我们太多的希望和期待,可人鱼在海面化为气泡,所有希望都脆弱的不堪一击。向往,也就残酷无比。
弧光,一只很老很老并且很爱很爱照镜子的海龟。他总是看着大海的深处,眼光如同海底最细白的沙,散漫的,忧伤的,带着时光的细愁。他的身边总带着一把很干净的镜子,并不时的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到镜子前面,用深海海泥细细的涂抹到脸上——他总是自嘲,对死亡的恐惧愈甚对化妆越依赖愈甚,对他来说,衰老远比死亡可怕。说这话时,我和弧光最后一次一起看海水折射的七彩的光芒,那个黄昏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知道,他一定是去了爱琴海之外的地方。他总是说,很多年前他在爱琴海之外遇见过另外一只海龟,而他这么多年的生命都只是为了等待,等待可以再次看见爱琴海之外的那只海龟。
你一定以为弧光正经历一场美丽的爱情故事,可实际上,我并不能告诉你确切的答案。因为弧光从没对我说过。我想,也许会是一场友情也说不定。一只海龟惦记另一只海龟,也许只是因为对方是一只海龟,和自己一样的海龟。命中的一,却在尘世分为二,既然遇见,便相互惦念了一辈子。我曾经告诉弧光,其实这海里有很多很多海龟,最近的一只离弧光不过两米左右。弧光惊讶的看着我,眼睛如同海底最细白的沙,散漫的,忧伤的,带着时光的细愁——怎么会一样呢?无论这世上有多少只海龟,可真正能让他等待的,唯有他认定的那一只而已。
弧光离开了我,离开了这片海,弧光说,终日泡在鱼的眼泪里是会辛酸的,不如逃离。
可我还不能游出这片海,所以只好继续在鱼的泪水中游曳,虽然寂寞,却并不心酸。也许是我还没有遇见另一只和我一样的比目鱼的缘故吧。我还小,没有力气逃离,就只能选择等待,好在我还年轻。
没有弧光的日子,我便在海中四处行走。看不一样的鱼做着一样的事——吃或者被吃。再也没人和我一起忧伤寂寞。时光舒缓的如同镜子中的幻象,悠忽而过。我在梦中爱着谁,又在现实中被谁爱着。
爱我吗?我问一条美丽的金枪鱼。
是的,他点头。
然后我转身游走。对不起,我在梦里爱着的人不是你,你不是一条比目鱼。
爱我吗?我问一条长的和我一样的比目鱼。
是的,他点头。
然后我转身游走。对不起,我在梦里爱着的人不是你,虽然我现在还没找到他。
海水逐渐冷了起来,我知道,迁徙的时候就快要来到了。
妈妈用她柔软的尾巴拍打着我的头,眼睛映着海面上的天光,柔和的银白“比目,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迁徙,这是规律,当自然的力量扑面而来的时候,我们最好顺从它。”
我静静的点头,心却如同冬季深处飘零的雪,一直一直一直的坠到污泥的尽头。我没有可能把握什么,也不能永远的守侯着谁,连家都是不稳固的,由此一岸迁徙到彼一岸。
身边的海水逐渐凉了起来,淡淡的带着和这片海域不一样的清香,我知道这些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些海水。这是搀杂了海流的混合体,即使样子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当我睁开眼看这海水,我已经能看到碧蓝的凝结体在海水中上下浮动。
我把我看到的碧蓝指给妈妈看,妈妈笑了。妈妈说,那是乡愁,与海水无关,是从我的心里流淌出去的。我伸出我的耆想碰触一下那碧蓝知道我心的样子,可无论努力多少次,都失败了。那是和我近在咫尺的我的心,我却触摸不到。
迁徙的前一天,族长把所有的鱼叫到一起训话,我却悄悄的溜了出来。我不想知道明天会遇见那条暗流,我只想在离去前看看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以及……弧光的家。
离去,是一种哀愁。而我,就在铺天盖地的哀愁里,看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
我想,那是一块岩石。
深蓝色的天光从海面上斜射下来,温柔的铺陈在那块岩石的身上,让他有着神秘的忧郁,他的形态是消瘦的,苍凉却并没有磨去他的棱角,眼睛是一束清绿的海藻,正顺着海流的方向看着我。
忽然觉的温暖。虽然他不是一条比目鱼,甚至不是一条鱼,可我知道,我所等待的爱琴海之外的另一个我,终于在我要迁徙的前一日,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恬淡的,闲适的,却不说话。没关系,我知道石头是不必说话的,他看我的眼神里饱含情谊的,让我的心生生的痛着。
我静静的站在他的对面,水光潋滟的在我面前晃动,我的心跳和那片潋滟一起晃动。晃动如水。我一手擎着阳光,一手挽着海水,在这半寒半暖中煎熬。
我拒绝迁徙。
族长详尽的向我描述了南方的南方,那一片繁茂丰盛的天堂之地,可我还是拒绝了。这里有我倾心恋着的石头,世间的另一个我。妈妈忧愁的看着,目光让我想起辽远的干燥的沙漠,目光灼灼,欲哭,却干燥的看人一眼便生痛。她的耆劈头盖脸的打在我身上,那个繁茂之地有着吃或者被吃的幸福,而留在这里只能在自然的肆虐中面对死亡。可是,妈妈,即使留在此地永不幸福,我还是坚持。
我宁可面对死亡,也不愿像弧光在一片陌生的海域中等待一辈子。等待是那么的漫长,妈妈,我怕我等不起。
劝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