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阑珊(六) 世事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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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明天他一定要离开这个可以让他暂时容身的地方。
秦大哥手下的杀手无所不至，再在这住下去只怕会害了这里的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部的伤口--这是上次在桃花渡和追杀他的人相遇时留下的伤口。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为了追杀他而来。直到秦府的一个小管家将手上的匕首狠狠的捅进他的肚子，他才明白，就像秦大哥所说的--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妄想保持中立。
幸好那天是在桃花渡，他一个转身跳进滚滚的江水里。幸好一路随波逐流，竟然侥幸不死。幸好被江水冲上岸后一路爬到这里，又幸好被那个叫翠儿的妓女救了下来。
他嘴角轻轻的上仰，可一双眼睛却在漆黑里透出一点暗淡的悲伤来。
世事竟如此，欲笑翻成泣。
胡羌正在回忆当中，厨房的门"枝桠"一声被人轻轻的推开了，主人家手中拿着一只蜡烛蹑手蹑足的走了进来。翠儿似乎没想到胡羌竟然到现在还没睡，微微一楞后笑着将两一只手中抱着的一张棉被往胡羌眼前一举"今天夜里风大，我怕你冷给你送条被子过来。"
胡羌心里一暖。他这一路走来又和当年初进临安不一样。那时候毕竟年纪尚小且人又憨直，对别人的白眼轻蔑多不放在心上，可这次出来却倍感凄凉，一路上难得有人这么关心他，更加之知道翠儿做的这行在这个时辰多半刚刚睡下，眼见翠儿鬓间还别着一朵已经蹂躏的残缺的大红色花朵，一张脸上也是疲惫苍白，显见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睡，心中不由大是感激"多谢姐姐。"
"这有什么可谢的？"翠儿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咱们两个都是可怜人，多照应一点也是应该的。"
胡羌将翠儿带来的被褥往稻草上一扔，回身对翠儿道"姐姐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
"累什么累？"翠儿干脆在厨房的地上席地而坐"不累。兄弟，姐姐和你多说会话……"
翠儿的话还没说完，前院一阵糟杂，胡羌冲站在门口看出去，只见前院灯火通明，间或有惨叫声不断传来。他心中一跳，一手握住怀里的匕首，一手拉住翠儿的手"姐姐，出事了。"
翠儿只看见前院的火光肆意弥漫，映的整个天空都是一片瑰丽，一时没想到能出什么事情。这时听胡羌一说，才隐隐听到前院惨叫不断"难道是土匪？"
"不是。"胡羌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睛，难道他真的躲不过这劫逃不开这命？
"在这里。"就在他闭眼的一刹那，几名黑衣人已经冲进了后院。胡羌与翠儿正站在门口，被他们一眼看到，一众人手持刀剑狞笑着向两人逼来。
翠儿浑身发抖的靠着胡羌身上。
胡羌的身体也在微微的颤抖着。可他依旧站的很稳很直。
手中的匕首映着身后的跳跃不定的火光显的锋利`明丽`锐利的不可阻挡。
第一次，胡羌觉的自己有些悲壮起来。虽然，心里更多的是悲哀。
就在他手持匕首准备杀人的时候，只见正围抄过来的几个人忽然惨叫着扑倒在地。
在这些人的身后，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冷冷的寂寂的看着他。一柄青霜剑微微的吐漏着剑芒，剑尖上，有鲜血在滑落--"小玉……"
温润小玉看着面前的男人--如果这个只知道逃避的人还称的上男人的话。她从没想过他竟然会选择出逃的方式来逃避这一切"你可知道岳飞将军已经被你的秦大哥害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坠坠的疼着，耳边依旧响着岳飞将军在狱中的呼喊声。
精忠报国的岳飞，为国为民的岳飞，收复中原的岳飞，黄天厚土，可表我心的岳飞已经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冤死于大理寺狱。
还我中原的理想再次成为空想。慷慨激昂的未来碎落一地。
而面前这个人，却只懂得懦弱的逃避。
温润小玉恨恨的将剑尖指向胡羌"你本来可以杀死秦桧阻止这件事，可你却没有，你甚至懦弱的连尝试都不敢。你的懦弱使河北太行一带的土地再次沦入金人之手，你的懦弱让无数的百姓再次沦如金人的铁蹄之下，你的懦弱让自己沦落到今天的田地，你的懦弱让我看不起你。"
胡羌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温润小玉，忽然觉的自己连反驳的力量都没有。其实他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很念着她。自己是尊重岳飞爱着她的，何况即使自己去刺杀秦桧也不见得就会成功……可他说不出来，他知道他的理由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加生气--始终，他都懦弱的不敢尝试"小玉……"
"不要叫我！"温润小玉一双眼睛清冽凌厉"胡羌，我找你是因为你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胡羌惊讶的抬头。
温润小玉一双眼睛坚定`坚持`坚实甚至有几分坚硬的看着他"我要你杀秦桧，为岳飞将军报仇。"
胡羌踉跄的后退一步。
他知道岳飞是个好人，是让全国上下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英雄。秦桧虽然杀死了这样一个好人，并且一路追杀他，可他，可他……
胡羌有些晕眩的用右手扶住门框--可他，真的有这样的勇气吗？
忽然觉的有什么要从自己左手中睁脱，胡羌一抬眼，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握着翠儿的手。
翠儿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白衣女子和旁边踌躇的胡羌"胡公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可这位姑娘说的是。我本来也是河南人，若不是因为金人霸占了我的家乡，我又何以沦落到这步？我一介市井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近几年百姓只要听到岳飞将军收复失地便要锣鼓喧阗的庆祝，听到岳飞将军的名字更是兴高采烈，至于姑娘口中的秦桧虽是高官，可像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在岳飞将军死前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可自从将军死后，即使来窑子里找乐子的地皮流氓，说起这人来也没有不咬牙切齿的。这样一个人，公子还有什么好回护的？"
温润小玉没想到胡羌身边的这个风尘女子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胡羌也没想到。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矗立在夜里，身前身后的火光妖异的漫天飞舞，一片乱世的光景。
"你还想什么？"温润小玉看着胡羌脸上挣扎不定的神情，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收回，漫步走到他身边"即使不为已死的人，那么为了我和你，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呢？你睁开眼睛看一眼你身边的民生疾苦，你这一路逃来，对世间的是非善恶难道是看不清楚？"
胡羌忽然觉的有些孤寒。可在这一片孤寒里，心里却有一点小小的火苗越烧越烈。
岳飞，这个他没见过的人就这样奇妙的和他的一生联系在一起。他忽然想起秦府书架上曾经收集过的那些关于岳飞的资料。私心里，他曾经恨恨，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才让小玉不顾一切的出去寻找了自己的那片天地。可他毕竟是个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被世人称颂的将军做了什么--那是整个柔弱的南宋朝廷想都不曾想过的奇迹。他要收复的是被金人强行分割去的土地，要挽留的是自己的兄弟姐妹。
他看过岳飞的《满江红》，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大汗淋漓，这样一首词是他穷及一生都写不出来的豪迈和豪情，在那一刹那，他也曾热血沸腾过--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可那不过是一刹那而已。刹那过后的自己依旧是折柳依依的柔弱男子。甚至从没想过走出秦桧的庇护，去寻找自己早已在征尘中染色的女子。
他以为这样他的一生就可以在平安平稳平静中度过。可惜，天不从人愿。
原来，在这乱世里他这点平凡的向往都不可得。
乱世人不如盛世狗。何况他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条依附与秦桧的狗--胡羌的心口剧烈的疼了一下。要让自己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并且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残忍。以前，他总是告诉你自己，你是秦桧的好朋友，好兄弟，他是你尊敬的人是你的知己是你的兄长。
现在，他终于敢偷偷的窥一眼自己的内心。自己对秦桧的回护除了以上说的那些理由，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想依靠秦桧巴结秦桧，希望在秦桧的庇护下过着安逸生活，怕离开秦桧自己会又成为当年在漠北阗岚打铁的黑小子？
胡羌捂住自己的胸口--是的，自己就是这样想的。自己懦弱的选择依附于别人。
希望可以平安一世。
却忘了对主人来说，没有人愿意饲养一条不听话的狗。所以，他终于由秦桧的胡兄弟变成了今天被他追杀的胡羌……
"皇上前几日加封秦桧为太师，现在正是得意洋洋的时候，你现在回去找他认错服软，他必定不会为难你，而你只要配合我们就可以了"温润小玉看着一脸挣扎的胡羌"你--做是不做？"
胡羌看着温润小玉决绝的眼神。
即使到今天，他还是不想为难。如果没有小玉，他宁愿做一条狼狈逃窜的狗。
可他还有小玉，这个一身正气满腔热血想为岳飞报仇想为天下喊一声怨的女子！
他不可以再让她看不起他。
他懦弱了一世，总要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坚强一回。
他看着温润小玉，轻轻的点头。心里蓦然升起大的悲壮来。
说到底，要杀的人是自己不愿意杀的，要做的事情是自己不愿意做的。
这样一个乱世，命早已不由自己所定。在巨大的历史面前，自己的那一点萤火之光，照亮不了青史红尘，甚至，连自己的前路都暗淡无光。可在巨大的洪流的推动下，他不得不`不能不`不可不的向着那命定的地点走去。
更何况，那命定的地方有个命定的女子在等着他。
那个女子，让他爱上了便一生一世，恋上了便天上人间。
温润小玉见胡羌终于点了头，心里一松，只觉的全身上下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场等待竟比一场搏命的撕杀更让人疲惫。
她看着他。将自己的手伸向他，低低叫一声"胡羌……"
于是前嫌尽弃。
他依旧是那个一身淡蓝长袍目光孤傲的初见男子，身上寄托了她所有仗剑天涯的梦想；她依旧是那一身粉衣的娇憨少女，身上是他对她的万千宠爱。
岁月如飞刀。雕刻出一刀与另一刀之间的阴与暗。
两个微萤般的男女却在善与恶之外放纵自己的相思。
弹指间，相思令人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阑珊(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