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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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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洞门口时,沈晟僵住了前进的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像修罗场刚刚结束一场血战,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泛鲜红色。沈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心里料到的事情,他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他害怕。
僵立了许久,他还是苍白着脸,脚步不稳进了山洞。
穿衣单薄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里,墨发被血染红,白色的衣服晕染开大山血花,妖冶诡艳。
一瞬间,沈晟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们明明……才相处了几个月罢了。
可当看见地上刚刚还对自己温柔笑着的人没有了呼吸,冷冰冰的躺在那里,他竟有了一种和她过完了一辈子的感觉。
大脑短暂的一片空白,茫茫的灰白,却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猛地冲了上去,脚步有些踉跄,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有些,近乎绝望的崩溃。
沈晟没有流泪,苍白了脸紧紧抱住她冰冷的尸体,指骨使劲抓着她的肩膀,指骨发白,似要与她永远溶在一起。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有人的呜咽在空林里传开,最后成了嚎啕大哭。沈晟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埋进白暮的脖颈间,心中的痛苦再也无法掩饰,哭声撕心裂肺。
像失去了比生命还贵重的东西。
乌鸦的叫声从耳边撩过,沈晟脸上的泪温热散去,只余点点冰凉,漆黑的眼灰败一片,如枯萎的花凋零,腐烂在土里。
“我会救你的。”他要她活过来,他可以与她执剑天涯,她还可以在万物苏醒睁眼的第一刻看她悠悠揉着惺忪的眼对他笑,那是让他可以明媚他一日的笑容。
他有办法救她。
他是个怪物。曾经,有个快死在他手下的道士震恐地指着他,嘶吼着声音说他是,怪物。
从来没有质疑过,他自血海中醒来那一刻就明白自己是个怪物,没有遇见白暮前,有无数妖怪,甚至是法力高深的道士都来追杀过他。他们说,他的内丹,他的魂魄,可以让枯骨再有血肉,解天下奇毒。
如今,他倒要看看,他的魂魄可不可以让他深爱的女子重活。
魂魄是精神的全部,生生分离魂魄比挖心刨骨,骨刺悬梁痛万千倍,绝不是一般可承受的。沈晟撕扯命魂的那一刻,感觉全身似乎都被无数最残酷的刑具一起上了刑,温热的液体缓慢从七窍中流了出来,滴落在黑色衣袖上,很快就被黑色掩埋在了深处。
很快的,他又可以见到她。
与夜色溶为一体的俊美男子,用逆天违命之术,受着最惨痛的酷刑,唇角却一直勾着最温柔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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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暮做了个梦,梦里她独自一人来到了阴间,彼岸花开的妖娆,有一位玄衣男人踏着彼岸花闲散而来,对她说:“有人换回了你的命,回去罢。”
片刻之后她身子向后一坠,眼前陡然华光大放,她看见自己置身在瓢泼大雨中,身上流着血,伤口早就腐烂感染,路边却没有一个人要伸手救她。
那是一种被天下人抛弃的绝望。
雨水沉重砸在头上,有些疼,她快要昏睡过去,却有一个男子静静蹲在她眼前,温润地冲她笑:“我叫谢辕,来接你回家。”
雨里的男子,青衣墨发,手撑竹伞,温润如玉,告诉她:他来接她回家。
回家,多么温暖,多么奢侈的话。
可那个人,就那样说了出来。
简单,却是一生的承诺。
她的思绪开始陷入了混沌的空间,那些岁月走马观花般流逝而去,等她彻底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了草丛里,身上堆积了层层绿草,眼角有温热的泪水。
擦掉了眼泪才发现不对。白暮惊诧地抬起了手,又站起身子,因为许久没有直立有些晃,她渐渐缓了神色,眉头深深皱起。
就像她先前预料的一样,沈晟用自己一半的魂魄换回了她的重生。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感觉到了心如刀绞的痛?
白暮失了神,愣愣看着自己活过来的身体。
情情爱爱,她不懂,她只知道,她要救谢辕。
她必须要救他。
哪怕是,欺骗了一个人的真心。
白暮扶着粗壮的树枝,望了眼周围,试探着喊了一声:“沈晟?”
没有人回答她,有鸟叫撩过森林。一刹之间,白暮只感觉耳边一道冷风划过,有低哑清润的声音喘着粗气慌忙唤了声她小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紧紧抱住向后猛地闪身,剑影寒光之后,白暮发觉有温热的水滴在了额头,伸手抹了把,才看清是血迹。
“小白。”那人皱着眉,低低唤她。白暮抬起头,看那熟悉的人脸上嘴上流了一滩血。像乍然盛开得血色蔷薇,妖艳诡冶。
“妖物,今日必要杀了你。”
对面站着一群穿着道士服的人,还有各别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是一脸的警惕。像证实自己刚刚的话一般,神情就像是在除恶扬善,宏扬正道。
沈晟的神情很冷。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嘴角牵笑同她说:“没事,只不过是些鼠辈罢了。”不顾那些人难看的脸,他抬起手掌捂住了白暮的眼睛,轻声道:“不要看。”
白暮,不要看。
我怕着场面,会污了你的眼。
语罢,有呼呼风声刮过,沉闷的妖气四散开来,血腥味夹杂着惊叫声,如利剑划过。白暮觉得自己快被这些声音给穿透了,头顶有低低地声音:“小白,我在。”
小白,我在;多么让人心安的话。白暮渐渐放松,那些可怕犹如利剑刺耳的声音也平息了下来,再睁眼时,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山洞里面,白暮沉默看着那个和夜色一样的男子撕扯下衣服简单包扎好了伤口后,侧脸看她的脸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还有那幽深的眼眸,看不出任务情愫。
她听他平淡地说:“小白,谢谢你,在这段日子陪伴我,哪怕……”他定定看着她,“你只是为了我的内丹。”
一语惊醒,白暮的脸色苍白了一下,还是回答他:“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我想起了全部。”他沙哑了声音,有什么就要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但还是被他给深深逼了回去,“我想起来了,我是饕餮。”
上古有恶兽饕餮,贪吃,可吞食天地,自开天沉睡到两千年前,被一堕魔半妖解封召唤,酿下了杀戮之罪,而后,堕魔半妖以身又将其封印,关在不属三界的虚无界。
他虽是恶兽饕餮,但从远古到如今,他初开神识也不过千年,因为本身贪吃,他逃托了禁锢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虚无界,又吃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房,下界乱吃了一通。他本来就是上古神兽,吸取日月精华,又吃了无数灵药,其身自是可解天下奇毒,复人性命。
只是他当初从虚无界逃脱时,身已负了重伤,再加上被仙界人追杀,无奈之下只能跳进了地狱中的血海,隐了自己的气息养伤,每年吞噬恶鬼存活。
不过他那时忘了自己是谁。
一晃,就遇见了他一生的劫数。可惜,她不爱他,她从一开始甘愿被他虏走当厨娘,就是为了他的内丹。
只是,为了他的内丹而已。
白暮啊白暮,你何其这般狠心,这般惨忍;
糟蹋了我的真心,欺骗了我对你的爱。
她就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很镇定看着他,脸色苍白却掩不住她精致的五官,那双像覆盖薄冰的漠然眼眸,就那样淡定地直视他,看的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感觉面前似有深渊,他看着自己一脚踏空,坠落时四周漆黑寂静,没有一点声响。他就以一种淡然的目光看自已慢慢坠落下去,等全身触及到冰寒刺骨的地面,他才想起疼,然后心被什么一点一点绞起,痛得他想捶着地面嚎哭,把全心的痛苦给哭出来,然后就那样被这深渊给吞噬。
被万丈深渊吞噬下去时,他突然想抓住什么东西,于是他拼命挣扎要伸出手,不知怎么出现的细碎的浮光就要触及到他的指尖,他明明可以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自己淹没在黑色的海里,莫名流出眼泪。
他还在期待着什么?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谎言,他明明早就知道是假的,却还是选择去相信。
他穷尽一生才有的真心,就被生生给打碎了,碎得那么体无完肤,痛苦成灾。
是时候该结束了,他想。她不爱他,他何必强求?
那么多的话想对她一一道出口,可又那么的不重要。沈晟弯起嘴角,眼里却更像是在哭,他张开嘴,沙哑了声音,坚难地挤出了心底一直想告诉她,却又不敢说地话。
“小白,我爱你,”他垂下了眼,颓败的像丢了玩具的小孩子:“我一直都记得你给我做的饭,你照顾着我的一切,让我再没有了那种独自一人的难过了。”
他记得她等他回家落了满身月霜。
他记得她在他拿出内丹是敢怒不敢言的可爱模样。
他记得他无意偷看她洗澡,落荒而逃。
他记得他为她戴上发簪,她的背后是万千人潮,她就在那静静垂下眼,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上,那般美。
他记得和她相处的全部,就算不过是编织的谎言。
然后,他笑出泪:“我沈晟发誓,我此生终只爱一人。”
“随她乐而乐,随她忧而忧。”
“无论生死,终此生只护她一人。”
“那又怎样呢?”白暮笑着打断他,神色平静,“我从一开始,只是骗你罢了。”然后不让声音颤抖,她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撒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明明,不想让他离开的。
他开始流着泪大笑,哪怕他一直都甘愿被她骗,现在的他,终于再演不下去了。
“算了吧,白暮,我累了。”他转过身,用绝决的语气对她说:“我依然爱你,可是,这不是我的归宿。”
“再见。”他用尽了全身气力,同她告别,然后狼狈消失在了有着与她所有回忆的地方。
带走了漫山孤寂,带走了漫山苍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