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魂者》公子行云

7、第 7 章

　　最近的天气很好，白暮在竹屋门口看了日落晚霞，看了璀璨星辰，直到夜深人静，她才站起来进了竹屋。

　　这里以前是她与谢辕住的地方，竹屋门口种了几株桃花，等桃花落英坠落在地上，她会强迫谢辕呆在这落英中，然后在一旁欢喜这景色是有多美。

　　那一直是她心中最美的画卷，如今依旧，却是换了一个身影，那身影永远一袭乌黑，长身玉立，无意中地一个动作，一个神情，便轻易就牵动了她的心。

　　她是爱上了他，在最不该的时间上，所以，她选择放弃，放弃对他的伤害。

　　沈晟离开她已有了数月。

　　谢辕在她最不相信爱时给了她全部的爱与温暖，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再生父母，是她的亲友，也是她在最单纯的年华动过心的人。

　　可那终究不是爱，只是喜欢。
　　喜欢是放在心底，值得在垂垂老矣拿出回忆。
　　然而爱是为他肝肠寸断，至死不渝。

　　谢辕教会了她学会爱，教会了她重新看这个温暖的世界，于是，她必须要还给他。
　　这是她欠他的。
　　哪怕是用她的性命来还，她也没有一分怨言。

　　她认真想过了，她要去极寒之地用她这些年用命杀来的内丹去换还魂草，如果极寒之地的守护人不答应，她便再加上自己一条命，来换谢辕的重生，而沈晟可以在日后千万年的岁月渐渐抹去她在他心底的位置，直到永远忘了她，忘了白暮。

　　她想的那么周全，不给自己留任何活路，却是唯独漏了一个命运。

　　清晨鸟叫声声，白暮正在穿衣，便听有敲门声，她警惕拿着利剑对准声音来源，便闻有一人朗声说道：“姑娘，在下们有事相求。”

　　打开门，白暮冷了眸。这个不怎么宽敞的小院站满了一群修真除妖之人，而为首的俊秀男子执剑淡笑，见白暮冷着脸，笑道：“姑娘是不是认识饕餮？”

　　“认识又如何？”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是这些人想干什么？”

　　那男子不变神色，保持着微笑：“我们不是来向姑娘打听他情况的，姑娘不知道吗？”顿了顿，面色变得沉重：“那饕餮近日领着一群妖兽与天界斗争，还在人间肆意毁坏，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因为他而失去了自己的家。”

　　一时间，有一道冷光抵在了脖颈上，男子垂眼看了眼脖颈上的刀刃，毫不畏惧地笑道：“姑娘可是不信在下？”

　　“谁都不可以说他，”满身清冷的女子眼神淡漠，青丝垂肩，化不开的冷意，剑刃直指面前的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姑娘不信，随我们去一趟便可。”见女子仍然漠然看他，男子做了个邀请地手势，“顺便也可以见他一面，不是吗？”

　　她扫了眼这些人，片刻后开口：“带路。”

　　————————————————

　　“尔等鼠辈，吾今日就来还昔日追杀吾之仇，报天界对吾之妖界不公之仇！”

　　怀中执剑的男子临风高傲的悬浮在空中，他的身后赫然是张着血口的妖兽，妖气似乎都要将空气凝固了，他却是那样坦然的俯视着那群修仙除妖的人，青色的袖底翻金长袍衬着他，宛如仙人。

　　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领着千军万马，铮铮铁骨。

　　白暮静静在人群里，抬起头仰视着他，眼睛微微有点酸涩。
　　她感觉她爱的那个少年，忽然之间，长大了。
　　或他本就是这样，和帝王一般，站在城墙之上眼神轻蔑俯视这如画江山，这江山如画。
　　他是那样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存在在她的心底，宛如刺利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血迹斑斑。
　　看，离开了他，他变得这样好。
　　好得她快要落下泪。

　　她知道，他看见了她，那道熟悉的目光曾几何时总是在偷偷打量她，温暖而柔情似水。

　　如今却已形同陌路。

　　这样，也好。

　　她假装无畏地冲他微笑，然后使了个术法藏匿在一边草丛，看他冷笑着挥剑，好看的唇吐出的字冷血绝情：“杀！”
　　看他优雅挥剑，血不沾身。
　　她知道沈晟与她一样，伤害过自己的都会讨回来，虽然他一直和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可她是那么爱他的一个人。

　　那些人欠了他，就让他讨回来吧。

　　变故却陡然发生，她见云层翻转间隐隐有几位仙人自云尖而落，为首的男子执着一把水墨山水的扇子，懒散地看了眼这血雨腥飞的战场，皱着眉问身旁的人：“天帝他几个意思？这饕餮的魂魄已残缺了，身体也受了重伤，为何非要让我来？”

　　那男子身旁的仙者冒着冷汗要开口，却又被男子摆了摆手打断，合上扇子淡淡开口：“也罢，我还要回去陪我娘子，速战速决吧。”

　　清冷的仙气猛得冲向下面领着群妖，斩杀修仙人的青色身影，似万年冰锥刹那间刺过了空气，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直直的坠落向目标。

　　他明明是可以躲过去的，再怎么快，他明明也是可以挡住的。

　　强势的仙气化为利剑刺来，她看见他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淡然的放下了攻击，转过身去直直面对那可以一击毙命的利剑，修长挺拔的身姿，怎样的角度看过去都如一幅风景画一般，已一种华美的景色，在利刃穿胸一刹那侧过脸，朝着她微微一笑，似是释怀了。

　　笑得那般潇洒恣意，绝世无双。

　　“吾饕餮，在千年前犯下杀戮之罪，又领群妖扰乱人界，愿受天罚，只求可以护吾之至爱。”

　　他始终都微笑着，淡然着昂头提高声音，无比坚定：“不过抱歉，吾不能接受你们对吾的封印，吾要以血肉内丹换至爱一世欢颜。”

　　“如此，无憾。”

　　修长的手指挖进了心口，喷涌而出飞溅的血液模糊了白暮的眼，森森白骨从血肉里露出，他也没有紧皱下眉头，幽黑色的内丹在满是鲜红色的手掌里明显的散发出幽幽黑光，他淡淡笑了几下，未入眼底的笑意下是凄痛的落寞，一挥袖，一颗还带着他滚烫鲜血的内丹落进了白暮的掌心。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灼得她生疼。

　　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她没有反应过来，便见他如断翅枯蝶跌落下云端，银辉色的华光自他四周绽放而出，美的不可方物。

　　她想都没想便腾空而上，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去拉他的手，每次都要触碰到了，却堪堪从指尖擦过。

　　她不放弃的去捞他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泪水早就让她看什么都不大真切，而那个人却无比清晰的在她眼前，满身鲜血。

　　她想起有那么一次，他护在她的身前对他说：“小白，今后我护着你。”

　　可是沈晟，我也想护你一次啊……

　　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袭上心头，她终于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般，哭嚎起来。

　　她以为，她此生只有谢辕一个劫，却不曾料到过他沈晟，才是她真正的劫数。

　　让她这般痛苦无助，绝望到底。

　　沈晟感觉眼前有熟悉的身影，耳边的风声很大，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没有了内丹，再加上那些重伤，残破的肉身快要坚持不住，身体的感官也在逐步消失，到最后他的肉身恐怕要化为虚无，而他的灵魂，也会将四散不入轮回。

　　这于自己，该是最好的结局吧。他苦笑了一声，却有温暖的手臂拥他入怀，他诧异的看着她心爱的姑娘在华光中紧紧搂住了他。

　　是梦吧，他笑着放松全身，似彻底解脱了，无憾闭上了眼。

　　可哪怕是梦，他也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和她在一起，共享繁华。

　　————————————————

　　“我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沈晟苍白着脸，漆黑眼眸是沉甸不住的悲伤。我好言在一旁相劝：“算了吧，她现在是天界的上神。”

　　“就因为她还在，还活着，我才要去见她一面。”他根本不理会我的好言相劝，神色坚持，“我说过，这命魂随你拿去，你可不可以，让我见见她？”

　　他说着说着，眼神满是恳求：“求求你了。”

　　我无奈的饮尽一杯茶，又吃了一块红豆糕冲他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在他满眼的惊喜里，我头一次感觉自己真是个好人。

　　那次沈晟本来是要魂魄飞散的，是白暮用自己的命换回他不至于魂散，而魂魄的执念太深，终于是在这红尘里忘了本要寻找的东西，就这样一直寻找，寻了千年，找了千年。

　　结果到头来，白暮是下凡历情劫的神仙，她与沈晟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一个情劫罢了，他沈晟寻找她千年，她白暮也历劫成了上神，仿佛这一切过往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让沈晟先在木屋里等着我，自己马不停蹄跑去灵山之巅找我前生的挚友月沉，请他帮忙带我和沈晟去天界找白竺上神。

　　一进院子就看见那人穿着万年不变的紫袍，墨发直垂，正弯着身喂一池鱼群，侧脸一如贯往，美得令人心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手里保持着喂鱼地动作，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冉，你怎么来了？”

　　“废话，当然有事情。”我毫不客气躺在竹藤上，边吃甜点边解释：“唔……你知道人家在给人家的慕慕收魂嘛……”

　　“说重点。”月沉扔下最后一点鱼食，拍着手向我轻步走来，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地笑：“况且去天界这种事情，你该去找谢子墨。”

　　谢子墨？我不用想都知道他对我又是怎样一种臭脾气。于是忍住差点喷出口的甜点，没有了好脸色，撇头冷哼道：“才不要，他把慕言城害得那么惨！”

　　月沉体贴抚了抚我的背，清润的声音带着无奈：“好，我答应你。”

　　我无比感动凝视他：“沉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不介意我在这里解决晚饭吧，”我更加无比感动凝视他，举起手里的甜点说道：“没办法，这里的东西太美味了！”

　　“……”

　　准备了几日，我同沈晟一起上天时，那雾云层层的九重天上落下来一个女子，红衣墨发，额间点了朵暗莲，踏着祥云缓缓而来。

　　就算我不回头看沈晟，都知道他此时怎样的激动与欢喜。赶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在她疑惑的眼神下礼貌抱拳微笑道：“我想请上神在此地歇息一会儿，有人想见见你。”

　　背后的沈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坚难挪步到她淡漠的视线下，许久后沙哑了声音，笑了笑，他才开口：“小白……”

　　似穿越了千万的时光，终于换回了这一刻的重逢。
　　千年的寂寞与寻找，他终于又真真切切，再度看清了她。

　　而就在此时此刻，白暮目光淡淡看了我身前的沈晟，越过他落在了我身上，皱了皱眉头。

　　“抱歉，你们怕是认错人了。”

　　她淡然的收回目光，从沈晟身旁擦肩而过，姿态无悲无喜，仿佛就只是碰见了认错了她的陌生人。
　　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他的生命。

　　我担忧地看他；“没事吧。”

　　“有事啊……”沈晟颤抖着身体，苍白着脸对我无力笑了笑，那一笑间仿佛花开彼岸，艳如红霞。

　　“情劫，好一个情劫！”沈晟突然踉跄地向白暮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可那红色的影子早就消失在了云海里，我沉默看他追了几步停下脚步，然后失态跌倒在云层上，无助蜷缩起灵体，牙齿间都在打颤，像失去至亲的小孩。

　　“小白……小白……”

　　他低声笑开，喃喃间皆是苍凉，许久后竟是大笑了起来，我退了一步，耳朵有点疼，那笑是我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像是疯了般，在那里发狂的大笑着，嘶哑地声音却又是在哭，两种声音在一起又哭又笑着，他整个人似感觉不到累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我终于忍不下心，对沈晟下了个咒，看他渐渐停止了哭嚎，晕倒在原地。

　　虽然有些不忍心，可我还是取出了怀里温热的聚魂灯，那灯里的上古玉佩此时光芒大盛。

　　“现在，你该把命魂给我了。”

　　饕餮篇·结局

　　大片大片盛开的曼珠沙华衬得那穿着杏花碎裙的女子灵动亲人，眉眼间虽有冷漠，却是看见远方执灯来的墨衣男子，弯起了嘴角。

　　墨衣男子上前轻笑执起了她的手，略有责怪道：“以后不要再假装不认识我了知道吗？你差点让你亲夫为情而死了知不知道！”

　　杏花碎裙的女子笑着回应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该去投胎了吧！”

　　墨衣男子为自己辩解：“我投胎会忘了你的！”

　　“我说过来世我会找你并且培养你修仙的！这样我们都是神仙了！”
　　“不要了吧……”
　　“不要解释！明明就是害怕修仙很辛苦。”
　　“娘子啊！”某男撒起了娇。
　　“不管。”某女毫不吃这一套。

　　奈何桥边的彼岸花成群成片，缠绕不休，映得那还在吵闹的两人如景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