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深陆

8、第八章 镜花水月，

　　我与白钰婚期已近，屋里随处可见镶着金丝细边的大红喜字，十里桃林的桃花树上也挂满了红绸。风一吹，红绸飘动，桃花纷纷而落，火红一片。

　　而我却越来越焦虑不安，吃不好睡不香。娘亲安慰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当初她嫁给我爹时也曾如此。我听罢，也稍稍安心。

　　大婚前夜，照礼俗夫妻是不能相见的。我坐在房里，红烛幽幽，红泪在火光里沿着烛柱滴落在烛台里。

　　娘亲怕我孤寂，便前来同我讲讲话，顺便循循教导我为妻之道。她说的不过是要贤良淑德不可再一门心思想着玩之类的话，我不甚在意，低头一遍遍摸着手里的白玉桃花簪。

　　这白玉桃花簪，是昨日白钰给我的，装在一个十分好看的檀木盒里。簪身细长，通体白净，莹润如珠。簪尾处雕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粉嫩的颜色衬着白玉，煞是美丽。

　　我觉着这簪子的名是取得极好的，白玉，桃花，可不就将我和他连起来了么。

　　想到这，我缓缓笑起来。

　　娘亲见我如此，叹了口气，道：“我那日瞧白钰教你习字，你那般开心，觉着或许是一桩美满姻缘。但，人妖殊途……九儿，你且记着，来日你与他倘无缘再做夫妻，千万护好自己，勿被他人欺辱了去……”

　　我放下簪子，将娘亲的手握住，“娘，这你可多心了。白钰一个凡人，还能欺负得了我么？况且，就算他欺负我，我也认了，谁让我成了他娘子呢。”

　　当然，这说的是玩笑话。

　　若我那时便知这席话在后日一语成谶，是万万不会说的。

　　次日寅时，我正做着香甜的美梦，就被娘亲和几个姑母从床上拉了起来按在镜前。

　　待梳妆穿衣完毕后，我仍然昏昏欲睡，清醒不了。娘亲见我此般嗜睡，竟灌了我大半罐苦果水。这下瞌睡虫确实跑去不少，可我也苦的差点将妆容哭花。

　　大礼未时三刻才开始，我自打上午开始便穿着繁复的婚裙，脑壳上顶着几斤重的凤冠，半分动不得，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桃十亦换上了大红的衣衫，脑袋顶上还戴了个小巧的四角帽，甚是讨喜的模样。

　　他见我动弹不得的可怜样，难得没有落井下石，得知我还未进食，更是大发善心地拿了几块桃花糕来给我填肚子。

　　我吞咽着香甜软糯的糕点，委实感动。

　　****

　　我抬起头，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只能说清秀的一张脸，在粉黛珠玉的衬托下，此刻竟也透出几分娇美来。

　　妖靠衣装，娘亲诚不欺我。

　　我满心等着大礼到来，到那时我便可见着白钰了。他本就生的极好，穿上那大红长袍，想必是万分惊艳的。

　　但，我怎么都料想不到，我曾满心期待着的一切，在一瞬间就变得翻天覆地，面目全非。

　　白钰不见了，悄无声息地在大礼前不见了踪影。他房里的床铺上，大红的喜袍整齐地放在床边，分毫未动。房里亦无打斗痕迹，不会是有人劫走了他。那么，便是他自己离开了。

　　这些，都是娘亲颤着嗓音告知我的。

　　我独自呆坐在镜前，想着外头的宾客是如何惊异，想着娘亲如何送走宾客，亦想着白钰离开的缘由。

　　我承认在这一刻，我懦弱得不像桃九。

　　只是，他原来，是那般不愿与我成婚么？

　　那这白玉簪子，又是何意？

　　我分明记得，那日他赠予我这簪子时，眼神柔软，要我切记将这簪子时时带在身上。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灼灼芳华的美好不知何时悄然逝去。风从窗口里灌进来，夹杂着凛然刺骨的冷意。我盯着在风里不断跳跃的烛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十里桃林不是向来暖和如春么，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冷了。

　　我将自己闷在房里足有三个日夜，第四天夜里我方走出树洞，便看见老妖坐在洞前的竹椅上。他手里端着酒杯，看见我时唇角微扬，带出一抹笑意来。

　　冷月如钩，凉风习习。

　　像极了白钰在时的那个夜晚。

　　“九九终于舍得出来了？不再做那缩头乌龟了？”

　　他这时还有心思来调侃我，我亦是礼貌地回敬他一个白眼，顺势在一旁坐下。

　　老妖细细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脸上，沉吟道：“还行，算不得憔悴。不过倒是清减了几分，来，喝些酒补补身子。”

　　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喝酒补身么？”

　　“呃，这个么……”

　　也罢，我叹口气，伸手取来酒杯，一杯杯灌着酒。

　　酒水落肚，片刻的凉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温热。

　　“九九当真如此喜欢白钰？你可知，借酒浇愁愁更愁……”他按住我正欲举杯灌酒的手，凝眉道。

　　我嗤的一笑，“我都成弃妇了，还喝不得喝点酒发泄么。”

　　老妖显然被我的话噎了一噎，半晌摇摇头，“九九，话不是这般讲。”

　　“那应当如何说？”我放下酒杯，觉得心中抑郁万分，只想一吐为快，“我自认从未强迫过他半分，那日，也是他自己跟我上远清山来的。怎么，现下就全然不同了？”

　　我桃九出娘胎三百一十七年，好不容易得了一朵桃花，分明昨儿还开得如火如荼娇艳美好，怎的，无风无雨的，就落了呢？

　　眼前似乎有些模糊，我抬手揉眼，却揉出一手湿润来。

　　过了许久，我才听得老妖沉沉道：“桃九，你可知那白钰是何人？”

　　“怎的？”我甚少听老妖这般直唤我大名，不禁挺起腰杆来看他。

　　老妖仰头看向天际，今夜的星辰不甚清晰，云雾重重。他的声音也被风吹散在夜里，可落在我耳里却意外清晰，甚至，有几分尖锐刺耳。

　　“九重天上，仙者如云。而长遥殿中的至灵神尊，生来仙胎，出尘如玉。也由此，名唤白钰。”